支教日记 | 傅朗博 · 第一周：球场、汗水与坦诚的成长

日期： 9月17日　

正式上课三天了。体育课比我想象的……更有挑战，也更有意思。

操场是湖边一片夯实的浅草地。今天第一次带中高年级的混合班上课。孩子们到齐时，男孩们清一色光着身子，赤着脚；女孩们则穿着简便的衣裤，同样赤脚。我先带大家做了常规的热身：绕场慢跑、活动关节、静态拉伸。孩子们完成得很认真，尤其是女孩们，压腿、伸展，一丝不苟。

就在我以为热身结束，准备开始主课时，有趣的一幕发生了。男孩们并没有像女孩们那样继续拉伸或等待指令，而是很自然地开始了另一套动作。海子率先岔开双腿，微微下蹲，一只手轻轻捋捋腿间那枚“小雀儿”，另一只手则小心地承托住其下的两颗“蛋蛋”，然后开始有节奏地、缓慢地转动胯部，让整个部位在手掌的护托下得到温和的活动。接着，龙龙、果果和其他男孩也纷纷效仿，神情自若，仿佛这是热身环节理所应当的延续。

女孩们就在旁边继续压腿或聊天，偶尔看过来一眼，眼神平静，对男孩们这特殊而全面的“热身”完全视若无睹，就像没看见一样。

“这是……做什么？”我忍不住问离我最近的龙龙。

“活动小鸡鸡和蛋蛋呀，傅老师。”龙龙仰起汗湿的小脸，说得特别自然，还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胯部，“不然待会跑啊跳的，容易扯着疼。”

“小鸡鸡？蛋蛋？”我捕捉到了这个不同的称呼。别的孩子似乎都说“雀雀”或“小雀儿”。

“嗯！我爸爸教我的。”龙龙解释道，那枚被他称为“小鸡鸡”的器官和其下的部位在他手中随着动作被温和地活动着。我忽然想起许老师是外乡人，这大概是他带来的称呼。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而是仔细观察起这个“鸡鸡热身操”。它虽然看起来直白，但确实能有效且全面地活动髋关节、腹股沟及整个生殖区域，是一种极具针对性、基于他们日常生活经验的实用防护。我意识到，在这里教学，需要放下很多预设，先去观察和理解他们从自身需求中生长出来的智慧。

下午放学后，我想活动下筋骨，在村里闲逛时，意外发现后山空地有个半场水泥篮球场，虽然边线模糊、篮筐生锈，但地面很新。我刚走近，一个高瘦的少年抱着个旧篮球从旁边树林走出来。他全身赤裸，皮肤是深小麦色，肌肉匀称，正处于抽条的年纪，一看就经常运动。

“新老师？”他先开口，声音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

“对，傅朗博，教体育。你是？”

“老师好！我叫陈正正，初二了，在镇里上学。”他咧嘴一笑，“打球吗，老师？平时回来都没人跟我打全场。”

“初二？那我不教你啊。”我笑了。

“那也得叫您老师。”他认真地说，眼神清亮，“老师就是老师，得尊敬。像许老师，不过他之前教过我。”

我们投了会儿篮，然后开始一对一。正正虽然年纪不大，但身体素质很好，启动快，弹跳也不错。最让我惊讶的是他赤身运动的状态——由于没有任何衣物束缚，他的每一个技术动作，从蹬地发力到核心收紧，再到摆臂协调，我都看得一清二楚。这简直是绝佳的动作分析范本。他激烈跑动时，那已发育得颇为可观的“雀雀”也随之摆动，但他似乎有某种本能，在变向或对抗时会下意识地微调姿势，避免不必要的撞击或拉扯。

那之后，我们又约着打了好几次球。熟了之后，我拍着他汗湿的肩膀说：“私下里别老师老师了，叫博哥就行。”

他挠挠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这……行吗？您毕竟是老师。”

“有啥不行的，我又不教你课。球场上是球友。”

“那……博哥。”他试着叫了一声，然后马上补充，“不过在学校、在外面人多的时候，我还得叫傅老师。规矩不能乱。”

“成，听你的。”我笑了，心里却对他这份分寸感很有好感。

几次打球下来，我见他确实有灵性又肯学，便开始在间隙多指点他一些细节：如何更高效地蹬地发力，对抗时如何用核心稳定，急停时如何缓冲保护关节。他每次都听得特别认真，反复练习。

有一次他上篮落地有点猛，趔趄了一下。我扶住他，提醒道：“这种动作对膝盖冲击大，对你……嗯，对你那里，震动也不小。自己要注意感觉，落地要缓冲故乡，核心要一直绷着，能帮你保护各个部位。”

我说“那里”的时候，用手指了指自己下腹示意。他喘着气，用毛巾擦着从胸膛滚落的汗珠，很自然地接过话： “博哥，你是说我的‘鸡八’吗？没事，我习惯了。”

“鸡八？”我重复了一遍，随即开怀大笑。这个粗直又生动的称呼，从这半大少年嘴里坦然说出来，带着一种乡野的质朴生命力，居然和我大学时在球场上听到的哥们间的俚语奇妙地重合了。“原来你们也这么叫！”

“对啊，我们几个差不多大的都这么叫。‘雀雀’那是小毛孩的叫法了。”正正也笑了。“对了博哥，你看我这‘鸡八’，和城里孩子比发育得咋样？我看村里的几个伙伴，好像都差不多。”

他问得这么坦率直接，我倒不好绕弯子了。“以你这个年纪看，发育得很健康，形态不错。不过，”我指了指，尽量用平实的语气，“你那里好像包皮有点长，平时一定要注意清洁卫生，运动出汗多，更要每天彻底清洗，把包皮翻起来洗干净，不然容易藏污纳垢发炎。”

“哦，这个啊！”正正反而笑了，他用手很自然地示意了一下翻开的状态，“能翻开的，你看，里面干净着呢。我们泉光村的男孩，都是‘鸡八’先长大，包皮也跟着长，平时就包着，但都能翻开，不碍事。我爷说，我们这儿的人这里长毛都晚，得到十五六岁，但‘鸡八’该长还是长。”

我们又打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离开时，他抱着球，很认真地说：“博哥，下次回来再打！你教我的管用！”

“没问题！”

看着他矫健的、赤条条的背影融入暮色，我站在空下来的球场边，心里有种充实的暖意。来这里才几天，我在操场边见证了独特的、连“蛋蛋”都照顾到的“乡土热身法”，在水泥球场上结识了一个坦率又懂礼的少年，听到了关于成长最直白的描述。这里的孩子们，用他们毫无遮掩的身体和同样敞亮的心，给我上了关于“真实”与“成长”的第一课。 明天体育课，或许我可以试着把他们这些从生活中总结出的、全面而实用的“土智慧”，和科学的训练理念更好地结合起来。

除了体育，我也开始分担一部分数学课。这让我有了另一个观察孩子们的窗口——不仅仅是他们的身体如何运动，还有他们的思维如何运转，以及这两者之间奇妙的关联。

站上数学课的讲台，面对的还是那些光着屁股、以各种姿态分布在教室里的男孩，但需要调动的却是另一种专注。我很快发现，他们思考时的身体语言，往往比作业本上的算式更先“说”出答案。

龙龙这小子真是个天才。那天讲鸡兔同笼，我刚在黑板上画出笼子轮廓，他就光着脚丫从座位上出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划拉：“傅老师，能不能让所有兔子先抬起两条腿？”我心头一震——这娃竟无师自通地想到了假设法！他瘦小的身子趴回石板上列算式时，眼睛亮得惊人，连腿间那枚随着思考节奏无意识轻轻晃动的小雀雀，都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脚趾抠地，身体微微前倾，那全神贯注的模样，让那具赤条条的小身体仿佛成了一座思维燃烧的小火炉。

海子就坐在龙龙旁边，完全是另一个极端。同样的题目，他结实的后背会绷得紧紧的，急出汗珠，握着石笔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需要我一遍遍拆解步骤，但从不敷衍，一遍算不对就擦掉重来，那股倔劲全写在他紧绷的嘴唇和蹙起的眉头上。当他终于茅塞顿开，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写下正确答案时，那黝黑脸上绽放的笑容，简直比操场的阳光还灿烂，汗水顺着胸膛流下的样子，像个打了胜仗的小战士。

最让我头疼也最好笑的是小溪。他永远坐不住，光溜溜的小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像条上了岸的鱼。有次我讲圆，他忽然举手，一脸“我发现新大陆”的表情：“老师，圆的周长怎么量？”我正要拿绳子示范，却见他突然伸手握住自己的‘小雀雀’，以根部为圆心，在空中甩了一圈，“这样量行不行！”全班顿时笑炸了锅。我强忍笑意，拿起粉笔：“想法很有创意，小溪！不过，咱们来学个更标准、更不容易‘变形’的画法。”

课后我琢磨了很久。望着操场上那三个又滚在一起嬉笑打闹的光屁股身影，我想，这可能就是因材施教。龙龙需要更有挑战性的题目，让他的思维飞跃；海子需要把基础夯得实实在在，每一步都踩出坚实的脚印；而小溪——他那无处安放的精力，或许正是探索几何与测量最好的驱动力，下次该让他试试当“人体圆规”或“活尺子”。

在泉光村，孩子们用最坦诚的身体承载着最活跃的思考，而我，也许正可以学着在这份独一无二的“坦荡”中，找到培养他们心智的最佳路径。 这比任何穿着整齐的课堂，都更真实，也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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