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5hhhhh / 正文
第一章 锁于锦旗
青石垒砌的地牢常年不见阳光,四壁渗着湿冷的水珠,在角落里蓄成一洼洼浑浊的镜子,倒映着上方唯一铁栏窗口漏下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空气里浮动着铁锈、陈年霉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始终驱之不散的血腥气。这气味已浸透了石缝,成了这囚室本身的一部分。
珊瑚宫心海靠在最里侧冰冷的墙壁上,身下只垫着薄薄一层霉湿的稻草。她身上那件曾经象征海祇尊崇的祭巫之服,如今只剩下几片辨不出原色的破碎布料,勉强蔽体。露出的手臂、肩颈、小腿,布满深深浅浅的瘀痕和擦伤,有些已经结痂,边缘泛着暗红,有些仍是新鲜的青紫。每一次细微的呼吸牵动肋下,都带来一阵闷钝的痛楚。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头的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迹。
铁栏门外的甬道传来沉重的、规律的回响,是值守武士的靴底踏过石板的动静,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缓慢的计数,计算着她们被遗忘在这里的时间。偶尔,那脚步声会在门外短暂停留,接着是铁锁链被粗鲁拖动、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伴随着隔壁囚室或远或近传来的、极力压抑却仍泄出齿缝的呜咽或啜泣,很快又会被低沉的呵斥打断,重归死寂。
心海没有动,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她只是将目光从自己伤痕累累的手上移开,转向几步之外、蜷缩在对面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神里绫华的情况看起来比她更糟。那身曾被稻妻贵族少女争相效仿的白椿花般优雅的服饰,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粗糙肮脏、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囚衣,松垮地挂在她明显瘦削了许多的肩膀上。她侧身躺着,面朝墙壁,整个人蜷得像一枚褪色发硬的贝壳,只有随着压抑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背,证明她还活着。绫华的头发,那头曾被誉为“神里家霜雪”的柔顺长发,此刻散乱地铺在霉烂的稻草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几缕发丝被冷汗黏在她苍白的额角和颈侧。
时间一点点在地牢恒久的阴冷中爬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有几个时辰,绫华的身体忽然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她没有转身,依旧面向着墙壁,干裂起皮的嘴唇却翕动着,发出一丝比叹息更轻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地钻入心海的耳中。
“……还记得吗,心海?”
心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绫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粗粝的石子相互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被彻底抽空了情绪的虚无。
“我们……曾在神樱树下……约定过……”
她停住了,似乎需要积攒力气,胸腔里传出艰难的、带着痰音的喘息。地牢角落那洼污水,无风自动,漾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要一起看……看木槿花,开遍稻妻的每一个角落。”
“开在踏鞴砂的炉渣上……开在绯木村的废墟边……开在天领奉行府前的石板缝里……”
她的语调平板,像在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古老歌谣。
“现在……我好像明白了……”
绫华终于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将脸侧过来一点。她的脸色在昏暗中白得发青,眼窝深陷,可那双曾经映照着神里庭院池水与月华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燃尽了所有杂质后,只剩下两簇冰冷的、幽幽的灰烬。
她看向心海的方向,但视线似乎没有焦点,穿透了她,也穿透了厚实的石墙,望向某个遥不可及、却又近在眼前的血色幻景。嘴角极其缓慢地、扭曲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形成一个近乎惨淡的微笑。
“……原来……雷电将军……早就安排好了……”
话音未落,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或者只是巧合,铁栏窗外那片被切割的天空,骤然被一道扭曲的、紫白色的雷霆撕裂!刺目的光芒瞬间灌满囚室,将两个囚徒的身影猛地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拉长、变形,犹如狰狞的鬼魅。紧随其后的,是滚滚雷鸣,沉闷地碾过大地,震得地牢顶棚簌簌落下细碎的尘埃。
“从今往后……”
雷声的余威仍在石壁间隆隆回荡,绫华的声音就在这背景里浮起,轻飘飘的,却带着钝刀子割肉般的寒意,一字一字,清晰地钉入空气。
“我们……就是稻妻……”
她停顿了一下,唇边的惨笑加深,眼底那两簇灰烬仿佛被雷光瞬间点亮,又倏然熄灭,只余下更深沉的死寂。
“……最卑贱的,两朵军中木槿。”
“木槿”。
这个词坠地,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海死水般的意识深处,激起了微不可查的涟漪。她的眼睫终于颤动了一下,缓缓地、极其滞涩地抬起眼。
目光越过绫华惨淡的面容,越过她身后污浊的石壁,投向那扇高高的、狭窄的铁栏窗。窗外,被闪电撕裂后重新弥合的铅灰色天幕,沉甸甸地压下来。云层背后,隐约有紫电如游蛇般窜动,那是将军无上威权的具现,永恒地高悬于稻妻众生头顶。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珠,不知从牢房顶部哪条裂缝渗出,恰好坠落在心海面前那洼浑浊的积水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水面的倒影破碎了,又慢慢拼凑起来,映出她此刻的形貌——污秽,狼狈,伤痕累累,与昔日海祇之民虔诚祝祷的“现人神巫女”判若云泥。
然而,就在那破碎的倒影中,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眼底深处,一丝极微弱的、与这绝望境地全然不符的幽光,极其艰难地,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像深海底,被万钧重压覆盖下,一缕不甘湮灭的星火。
她忽然,极轻极轻地,呵了一口气。
不是叹息,那气息太短促,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近乎痉挛的颤动。
然后,她笑了。
唇角同样向上弯起,却不是绫华那种被抽空一切的惨淡,也不是绝望的扭曲。那笑容很浅,浮在苍白干裂的唇上,像是随时会被地牢的阴风吹散。可她的眼睛,那双曾被海祇民众形容为“蕴藏着渊海智慧与星辰”的眸子,此刻却一点点褪去了之前的空洞,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在其中沉淀、凝聚——是痛楚碾磨后的碎屑,是尊严被践踏入泥泞的腥气,是亲眼目睹信仰与家园被雷霆碾碎的灼痕……但在这所有废墟的中央,在最深处,一点幽蓝的、冰冷而执拗的光,悄然燃起。
她收回望向铁窗的目光,重新落在绫华脸上,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异常清晰,字字分明,敲打在死寂的囚室里:
“不,绫华。”
“是他们……弄错了。”
绫华灰败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是茫然地、空洞地望着她。
心海脸上的浅笑未曾消失,反而更深了些,浸染上一丝近乎凛冽的意味。她不再看绫华,也不再看那扇窗,目光垂落,仿佛凝视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又仿佛透过这双手,凝视着某种更遥远、更本质的东西。
“木槿朝开暮落……”
她轻声说着,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讲述古老神话般的悠远。
“世人只见它清晨绽放,傍晚凋零,便以为它软弱,它短暂,它……命该如此。”
地牢甬道远处,又传来铁锁链拖动的哗啦声,和武士不耐烦的低吼,但这些声音此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变得模糊而遥远。
心海的声音,在这隔绝的寂静里,继续流淌:
“可他们忘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这一次,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绫华的视线。那眼底幽蓝的光,无声地蔓延,仿佛倒映着最深海的涡流与最冷冽的冰川。
“每一次凋零……”
“……都是为了下一次。”
囚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墙壁渗水的滴答声,似乎都停滞了。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囚徒之间,无声对视的目光在交织,碰撞。
“……更剧烈的重生。”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猛地划破了地牢里粘稠的绝望与死寂。
“砰!”
沉重的踹击声猛地砸在生锈的铁栏门上,打断了一切凝滞的氛围。锁链哗啦乱响,门被粗暴地向外拉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刮擦着耳膜。两名身着天领奉行制式胴丸的足轻武士闯了进来,铠甲叶片随着动作哗哗作响,腰间打刀刀鞘碰撞着腿甲。当先一人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眼神里混杂着不耐烦和一种看待物品般的冷漠。
“时辰到了!都起来!”粗嘎的呵斥在石壁间回荡。
没有反应。角落里的两个身影依旧维持着原有的姿势,仿佛化为了石像。
那武士眉头一拧,大步上前,靴子重重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脏污的水花。他一把攥住神里绫华细瘦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将她从角落的稻草堆里拖拽出来。麻布囚衣摩擦过粗糙的石面,发出窸窣的破裂声。绫华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闷哼,身体因疼痛和突如其来的暴力而不受控制地踉跄、蜷缩,却咬着牙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
武士像丢开一件碍事的垃圾般将她拖到牢房中央,然后转向另一侧的心海。他的动作同样粗暴,抓住心海的手臂将她扯起。心海没有抵抗,顺着那股力道站起,双腿因久蜷和伤势而微微发颤,但她很快稳住了身体,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唇线抿得极紧。
“磨蹭什么!”另一名稍矮些的武士堵在门口,啐了一口,目光扫过两人破烂衣衫下露出的瘀伤和污迹,眼底闪过一丝混杂着鄙夷和别样意味的光,“还当自己是尊贵的巫女和大小姐呢?快走!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粗壮武士推搡着绫华,迫使她向外移动。绫华脚步虚浮,几次险些被自己过长的、肮脏的裤脚绊倒,又被那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胳膊,扯得生疼。她低垂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紧紧咬住的下唇,透出一丝倔强的惨白。
就在她被推出牢门,半个身子已没入门外更昏暗甬道的阴影中时,她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艰难地、极其短暂地回了一下头。
目光越过推搡她的武士粗壮的手臂,越过弥漫着灰尘和铁锈味的浑浊空气,精准地、死死地钉在了心海的脸上。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及一次呼吸。
却像是将地牢里最后一点稀薄的空气都抽干了,压缩进了那两道视线之中——有濒死般的绝望,有焚烧一切的屈辱,有对过往一切美好约定的惨烈追忆,还有……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祈求的探问。
心海接收到了那道目光。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动。只是在被身后武士同样粗暴地推出牢门,经过绫华身边,两人手臂不可避免地轻微擦碰的刹那——
她几不可察地,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沾满污渍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向内蜷缩了一下。
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动作。
像是无意识的痉挛。
又像是一个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于无声处响起的惊雷般的回应。
然后,她便被更大的力道推向前,与绫华一前一后,踉跄着、被半拖半拽地,没入了地牢甬道深处更加浓重、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之中。
沉重的铁栏门在她们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锁链重新缠绕、扣死。最后一线从高窗渗入的、惨淡的天光,被彻底隔绝。
地牢重归死寂。
只有角落里那洼浑浊的积水,水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微弱的、奇异的波动,仿佛刚才那两道交织的目光,和那个微不足道却重若千钧的蜷指动作,留下了某种看不见的涟漪,在这绝望的囚笼里,缓慢地、无声地扩散。
地牢出口处,天光陡然大盛,刺得人眼睛生疼,泪水几乎立刻涌出。长期处于昏暗中的瞳孔骤然收缩,带来尖锐的胀痛。心海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又强迫自己尽快适应。空气中弥漫着与地牢截然不同的气味——尘土、马粪、金属摩擦后的焦糊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军营特有的汗水和炊烟混合的气息。
她们被推搡着,走过一段以粗糙原木和夯土垒砌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带着尖刺的木质栅栏,缝隙里可以瞥见外面广阔的军营景象:排列整齐的帐幕,飘扬的天领奉行旗帜,操练的士兵方阵传来呼喝与武器交击的声响,远处还有工匠铺子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蓬勃的、粗粝的力量感,与海祇岛珊瑚宫的幽静精致,与神里屋敷的雅致风韵,判若两个世界。
而她们,是这力量世界里,最不协调、也最被唾弃的污点。
押送的武士脚步很快,毫不顾及她们腿脚不便、浑身伤痛。粗糙的石子路面硌着她们裸露或仅有一层薄布包裹的脚底。绫华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麻布裤子立刻渗出血迹。她闷哼一声,撑着地面想要站起,却被身后的武士不耐烦地一把拎起,几乎脚不沾地地被拖着继续前行。
心海默默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肋下的闷痛随着颠簸加剧,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咬着口腔内壁,用那一点腥甜的铁锈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记住那些旗号、营房的布局、巡逻队伍的间隔。这是近乎本能的行为,哪怕理智告诉她,这一切或许都已毫无意义。
她们被带到营地边缘一处独立的、由厚重帆布围起来的区域。门口有两名佩刀武士把守,眼神锐利地扫过她们,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如同审视两件即将入库的货物。粗壮武士与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出示了一块刻着天领奉行徽记的木牌。守卫点点头,侧身让开,掀开了厚重的帆布门帘。
一股更加浑浊、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汗臭、劣质脂粉香、血腥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体液陈腐后的甜腻气息,混杂在空气里,令人作呕。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只有几盏油灯在帐篷中央的柱子上摇曳,投下晃动的、昏黄的光晕。
帐篷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用简陋的布帘或木板隔成一个个狭窄的小间,大多空着,只有少数几间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或粗重的喘息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铺着些脏污的草席。几个衣衫不整、神色麻木的女子或坐或躺在角落里,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啜泣,对她们的到来毫无反应。
“进去!”粗壮武士将绫华和心海往里一推。
两人跌撞着进入帐篷中央的空地。立刻,几乎所有尚存意识的女子的目光都聚拢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死水般的麻木,有同病相怜的微弱悲哀,也有几分初次见面、审视新来者的晦暗评估。无人说话,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一名穿着略整洁些、但眼角眉梢已爬上深刻疲惫与风尘痕迹的中年妇人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卷粗糙的麻布和一小罐黑乎乎的药膏,目光在绫华和心海脸上、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那些新鲜的瘀伤和破裂的伤口处停留了片刻,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新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我叫阿常,暂时管着这里。先把这身破烂换了。”她将手里的麻布和药膏递过来,是两套同样粗糙、但还算干净的灰褐色麻布衣服,以及治疗皮外伤的廉价药膏。“自己能处理吗?不能的话……”
她话未说完,心海已经伸手接过,低声道:“多谢。”
阿常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同样狼狈不堪的囚徒,还能保持这样清晰的吐字和基本的礼节。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帐篷角落一张简陋的木桌,那里堆着些碗筷和食物残渣。
绫华依旧低着头,没有去接心海递过来的衣物和药膏。她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心海拿着东西,走到一处稍微避人的角落,背对着大多数人,开始艰难地脱下身上早已不成形的破碎布料。每动一下,伤口都被牵扯,疼得她额角渗出冷汗。但她动作很稳,也很安静。擦药时,冰凉的药膏接触皮肤带来短暂的刺激,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绫华终于动了。她也挪到心海旁边,背对着其他人,开始机械地、缓慢地动作。她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解开那缠结成团的衣带。心海没有看她,也没有帮忙,只是在自己处理完伤口、换上那身粗糙但干净的灰布衣服后,将剩余的药膏轻轻放在绫华脚边的草席上。
绫华的动作顿住了。她盯着那罐黑乎乎的药膏,看了很久,久到心海以为她不会用了。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抓过药罐,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更漏的声音,在这里几乎听不见。时间的流逝,只能通过帐篷顶部缝隙透入的天光变化,以及门口守卫换岗时低沉的交谈来模糊感知。
午后,门口传来动静。阿常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卑微和熟练应付的神色。几名穿着中级军官服饰的男人走了进来,身上带着酒气和训练后的汗味。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帐篷里扫视,肆无忌惮,带着评估和挑选的意味。
“就这几个?”为首一个脸上有疤的军官皱了皱眉,语气不满。
“军爷,最近……送来的人不多。”阿常陪着小心,“那边两个,是今天刚送到的。”她指了指心海和绫华的方向。
军官的目光立刻投射过来,在两人脸上、身上逡巡。尽管穿着粗糙灰衣,脸上带着伤,但那区别于常人的轮廓与气质,似乎依旧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哦?”疤脸军官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看着倒是有点不一样。叫什么?”
无人回答。
帐篷里一片死寂。其他女子都低下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军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不善。“哑巴了?”他朝前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心海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声音清晰但没有任何起伏:“编号,甲七。”这是刚才阿常低声告诉她的,在这里,名字没有意义,只有编号。
绫华依旧低着头,身体却微微绷紧了。
军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他盯着心海看了几秒,又看看绫华,忽然嗤笑一声:“有点意思。行,甲七,还有旁边那个,甲八是吧?就你们俩了。跟我来。”
阿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军官瞥来的目光中,又闭上了嘴,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心海率先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口,她脸色白了一分,但步伐稳定。绫华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快点!”另一名军官不耐烦地催促。
心海走到绫华身边,没有碰她,只是极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木槿。”
绫华猛地一震,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了一瞬。她抬起头,看了心海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地面,极其缓慢地、摇晃着站了起来。
两人被军官带出帐篷,穿过一小段营区,来到另一处更大的、门口有更多士兵值守的营帐前。里面传来喧闹的人声、猜拳行令声、杯盘碰撞声,浓郁的酒肉香气混合着汗味和劣质烟草味飘散出来。
“进去,伺候好了。”疤脸军官在她们身后推了一把。
营帐内光线明亮许多,数盏油灯和火盆将内部照得通明。一张巨大的长条木桌旁,围坐着十几名各级军官,桌上杯盘狼藉,酒液横流。看到她们进来,喧嚣声短暂地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欲望,也有纯粹的、看待战利品般的得意。
“这就是今天送来的‘好货色’?”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大汉粗声笑道,“看着是比平时那些强点。”
“听说以前身份可不一般。”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嘲弄。
“管他什么身份,到了这儿,都一样!”
哄笑声响起。
心海和绫华被推到长桌前。有人将两只粗糙的木碗塞到她们手里,里面是浑浊的酒液。“倒酒!”
心海接过酒壶,手指稳稳定住壶身,开始为最近的一名军官斟酒。酒液注入碗中,发出哗啦声响。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低眉顺目,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再平常不过的侍应工作。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以怎样沉重的力道撞击着肋骨。
绫华却僵硬地站着,手里拿着酒壶,手指抖得厉害,酒液泼洒出来,溅到桌面上。
“啧,怎么回事?”被溅到的军官不满地皱眉。
旁边立刻有人哄笑:“大小姐没干过这种粗活吧?得教教!”
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想要抓绫华的手腕。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的瞬间,绫华像是触电般猛地向后一缩,手里的酒壶脱手飞出!
“哐当——!”
陶制的酒壶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粉碎。浑浊的酒液和陶片四溅。
整个营帐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绫华身上,那些目光里的戏谑和欲望迅速冷却,转化为冰冷的怒意和危险的审视。
绫华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看着地上碎裂的酒壶和流淌的酒液,又看看周围那些陡然变得狰狞的面孔,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似乎也随着那一声脆响,彻底熄灭了。
心海握着酒壶的手指,倏然收紧,指骨泛白。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一张张或愤怒、或嘲弄、或看好戏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碎裂的陶片和浑浊酒液在地面缓缓晕开,像一幅丑陋的、预示着不祥的抽象画。
“好,很好。”最先被溅到酒液的军官缓缓站了起来,他是个方脸阔口的壮汉,眼神阴鸷,一步步走向僵立在那里的绫华,“给脸不要脸是吧?还当这里是你的神里屋敷,由得你耍大小姐脾气?”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凝滞的空气里。
绫华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到了身后的营帐支柱,退无可退。她抬起眼,看向逼近的军官,那双曾经清澈如冰湖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惊恐和一片空洞的死灰。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来,得先教教你这里的规矩。”军官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然后猛地抬手——
“大人。”
一个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却异常稳定地插入这紧绷气氛的声音响起。
军官的手停在半空,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心海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酒壶。她微微低着头,姿态恭顺,向前挪了一小步,恰好挡在了绫华与军官之间,也挡住了对方大部分视线。她身上那件粗糙的灰布衣服空荡荡的,衬得她身形更加单薄,露出的脖颈和手腕伤痕累累,但她站立的姿势,却有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稳定感。
“甲八初来,不懂规矩,冲撞了各位大人。”心海的声音依旧平稳,语速适中,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她身上带伤,动作不便。方才失手,实非有意。恳请大人恕罪。”
营帐里响起几声嗤笑和意味不明的嘀咕。
方脸军官盯着心海,眼神锐利地在她脸上扫过,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挖出点什么。“你倒是会说话。”他哼了一声,“甲七是吧?你替她求情?”
“不敢。”心海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即便在如此狼狈境地下也未见丝毫错漏的礼节,那是稻妻贵族女性面见上位者时的仪态,此刻由她做来,竟无半分突兀,只有一种令人心头微凛的诡异协调感。“奴婢只是陈述事实。大人若要责罚,奴婢愿代甲八受过。”
此言一出,营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声更大。
“代她受过?”方脸军官挑了挑眉,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你凭什么代?你们现在,还有什么‘过’是不能一起受的?”
粗鄙的调笑声从桌边几个军官口中传来。
心海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大人明鉴。甲八伤势较重,若再受责罚,恐……恐不堪驱使,反倒误了各位大人的兴致。”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奴婢略通文墨,稍知进退,或可……更好地伺候各位大人饮酒。”
她的措辞极其谨慎,将自己放到了最低微的位置,却又巧妙地暗示了价值——一个还能“伺候”,还能让这场“接风宴”继续下去的价值。
方脸军官眯着眼看了她片刻,又扫了一眼她身后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绫华,似乎在权衡。这时,坐在主位附近,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面容略显清瘦的中年军官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好了,正吃饭呢,闹什么。一个新来的,不懂事,教教就是了。甲七既然懂事,就让她好好伺候。”
这中年军官似乎有些威望,方脸军官闻言,脸上横肉动了动,终于收回了手,重重哼了一声:“算你识相。”他指了指地上,“收拾干净!然后,过来倒酒!再出岔子,有你们好看!”
“是。”心海应道,声音依旧平稳。
她没有立刻去收拾,而是先转过身,面对绫华。绫华仍僵立着,眼神涣散,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惧中回神。心海极快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说:“低头,别动,呼吸。”
三个短促的词,像三颗冰珠砸入绫华混沌的意识。她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凝聚了一瞬,落在心海脸上。心海的眼神沉静得近乎冷酷,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然后,心海不再看她,弯下腰,开始徒手捡拾地上的碎陶片。
粗糙的陶片边缘锋利,很快在她本就伤痕累累的手指上添了几道新的血口。她仿佛没有感觉,动作稳定而迅速,将较大的碎片捡起,放到一边,又用旁边一块不知原本用途的脏布,默默擦拭地上的酒渍。酒液浸湿了布料,也浸湿了她膝盖处的灰布,深色的水渍洇开。
整个过程,她沉默而专注,低垂着头,颈项弯出一个脆弱又坚韧的弧度。营帐内的喧嚣声渐渐重新响起,军官们继续喝酒谈笑,似乎刚才的插曲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调剂,注意力很快从她们身上移开,只有偶尔投来的、夹杂着审视与欲望的一瞥。
绫华站在那里,看着心海沉默擦拭的背影,看着那灰布上不断扩大的深色湿痕,看着她手指上新增的血迹。一股尖锐的酸涩猛然冲上鼻腔,眼眶发热,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想起心海那句“呼吸”,强迫自己用鼻子深深、缓慢地吸入一口浑浊的空气,再缓缓吐出。颤抖的身体,竟真的慢慢平复了一些,只是指尖依旧冰凉。
心海清理完地面,将脏布和碎陶片收到角落,然后起身,走到长桌边,重新拿起酒壶。她的手指还在渗血,握在粗糙的陶制壶柄上,留下淡淡的红痕。她开始为军官们斟酒,从方才说话的那位清瘦中年军官开始,动作平稳,斟酒的量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偶尔有军官调笑两句,或故意伸出手想碰她,她只是微微侧身避开,或者用极其轻微但不容置疑的动作格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
清瘦的中年军官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道:“你叫甲七?”
“是,大人。”心海为他斟满酒,退后半步。
“以前在海祇岛,是做什么的?”军官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随口一问。
营帐内似乎静了一瞬,不少目光又悄悄聚拢过来。
心海斟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稳答道:“回大人,奴婢曾于海祇岛珊瑚宫,侍奉神明。”
“侍奉神明?”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军官嗤笑,“现在呢?侍奉我们?”
心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酒壶微微倾斜,为下一位军官续上酒液。沉默本身,有时就是一种回答。
清瘦军官没有追问,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淡淡道:“倒是沉得住气。”
心海像是没听见这句评价,继续着她的工作。一圈酒斟下来,她走到了之前那个方脸军官面前。军官斜睨着她,没有端起酒碗,而是将自己面前一只空着的、更大的海碗推了过来:“用这个。”
那海碗粗糙,碗口边缘还有豁口,显然是士兵平日用来豪饮的器皿。心海没有说话,双手捧起酒坛——这次不是酒壶了,而是桌边一个半人高的酒坛——开始往海碗里倾倒。酒坛很重,她本就带伤,手臂微微发颤,但酒液依旧稳当地注入碗中,直到将那只大海碗几乎斟满,漫到碗沿。
“满了,大人。”她放下酒坛,轻声道。
方脸军官这才端起那只沉甸甸的海碗,盯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又抬眼看向心海,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手倒是稳。来,你也喝一碗。”
立刻有人递过来另一只同样粗糙的海碗,放在心海面前。
心海看着那只空碗,又看看方脸军官手里那碗满溢的酒,沉默了两秒。
“怎么?不肯赏脸?”方脸军官脸上的笑容淡去。
“奴婢不敢。”心海垂眸,伸手去拿酒坛。
“谁让你倒那个了?”方脸军官打断她,将自己手里那碗酒往她面前一送,“喝这个。”
营帐里响起几声暧昧的起哄。共饮一碗酒,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心海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那碗递到面前的、浑浊的酒液,鼻尖萦绕着浓烈的劣质酒气。她能感觉到身后绫华骤然屏住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如同实质的目光。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油灯的光在她低垂的脸上跳跃,照亮了她额角细密的冷汗,和抿得发白的嘴唇。肋下的闷痛一阵阵袭来,与指尖被陶片割裂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胃里空空如也,那碗酒下去,会是什么后果,她很清楚。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手。
手指触碰到粗糙冰冷的陶碗边缘,染着血渍的指尖与深色的陶土形成刺目的对比。她没有去接那碗酒,而是就着方脸军官端着碗的手,微微低下头——
就在她的嘴唇即将碰到碗沿的前一刹那。
“行了。”又是那个清瘦的中年军官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让她干活。喝醉了,谁伺候?”
方脸军官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甘,但在中年军官平静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悻悻地收回了酒碗,自己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衣襟上。“扫兴。”他嘟囔了一句,重重将碗顿在桌上。
心海收回了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她没有说谢,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默默退后一步,重新拿起酒壶,继续为其他军官斟酒,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绫华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她看着心海沉默地擦拭地面,看着她稳当地斟酒,看着她面对逼迫时那近乎凝固的平静,以及最后那千钧一发的转圜。她看着心海灰布衣服上逐渐干涸的深色酒渍,看着她手指上新旧交叠的伤口。她看着心海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侧脸。
胸腔里,那口一直堵着、梗着、几乎要将她撕裂的郁气,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后,并没有消散,却仿佛被心海那近乎冷酷的平静,硬生生压制成了一块沉重而坚硬的冰,沉甸甸地坠在心底最深处。冰是冷的,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灼热的思绪,得到了一丝清晰的痛感。
她不再颤抖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生命的瓷偶,只有眼珠,偶尔会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追随着那个沉默斟酒的灰色身影。
喧嚣声、劝酒声、粗鄙的笑话声……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拍打着这营帐的每一个角落。油灯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火盆里的炭火也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长桌上的酒坛空了一个又一个,菜肴变得冰冷油腻。军官们酒意上头,有的趴在桌上鼾声如雷,有的还在高声划拳,言语更加放浪形骸。
心海机械地重复着斟酒、收拾空碗、擦拭泼洒酒液的动作。她的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每一次弯腰,肋下的闷痛都让她眼前发黑。胃里因为饥饿和酒气的熏蒸开始抽搐。但她始终没有停下,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或不适的神色。她的动作甚至变得越来越稳定,稳定得近乎诡异,仿佛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已经脱离了意识的控制,自行运转起来。
绫华也被指派了一些简单的活计,比如递送干净的布巾,收拾远处的空盘。她做得很慢,很僵硬,但不再有反抗或失手的迹象。她学着心海的样子,低着头,避开所有的目光接触,将自己尽可能地缩小、淡化。
不知过了多久,宴饮终于接近尾声。还能保持清醒的军官寥寥无几,大多东倒西歪。清瘦的中年军官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散了吧。明日还有军务。”
方脸军官也已经喝得醉醺醺,被同僚搀扶着,经过心海身边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伸出油腻的手似乎想摸她的脸。心海极快地侧身避过,同时微微屈膝:“大人慢走。”
军官的手落了空,哼了一声,也没再纠缠,摇摇晃晃地出去了。
很快,营帐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几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军官。阿常不知何时带了两个粗使仆妇进来,开始沉默地收拾。她看了一眼心海和绫华,低声道:“你们先回那边帐篷去。这里不用管了。”
心海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立刻用手撑住了旁边的桌沿,稳住了身形。然后,她走向依旧站在角落阴影里的绫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这片充斥着残羹冷炙和浓郁酒臭的营帐。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军营里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和灯笼。夜风带着寒意吹来,穿透单薄的灰布衣服,激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近处的营帐里传出各种声响,鼾声、梦呓、压抑的哭泣。
一直走到那处由厚重帆布围起来的区域门口,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守卫检查了她们身上的编号木牌,掀开门帘。
帐篷里比她们离开时更安静了。大多数女子已经蜷缩在属于自己的那片草席上,似乎睡着了,只有角落里还有低低的啜泣声。油灯的光芒更加昏暗。
阿常跟在她们后面进来,手里端着两只粗糙的木碗,碗里是看不清内容的糊状物,还冒着一点微弱的热气。“吃点东西。”她将碗递给她们,声音依旧沙哑,“吃完早点歇着。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
心海接过碗,低声道谢。绫华也默默接了过去。
两人走到之前那个稍微避人的角落,席地坐下。碗里的食物是混杂了野菜和少量碎米的糊糊,几乎没什么味道,温度也只是微温。心海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但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胃里有了东西,那抽搐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绫华端着碗,却久久没有动。她看着碗里那团灰褐色的糊状物,眼神空洞。
心海吃完了自己那份,将木碗轻轻放在脚边。她没有看绫华,只是望着帐篷中央那盏摇曳的、似乎随时会熄灭的油灯,轻声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紧绷而有些沙哑:“吃。”
只有一个字。
绫华的手指动了动。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心海。心海依旧没有看她,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瘦削,下颌线紧绷,只有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良久,绫华终于低下头,用木勺舀起一点糊糊,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吞咽。食物的味道她几乎尝不出来,只是本能地重复着动作。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在昏暗的光线下,吃完了这顿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晚饭”。
放下碗,疲惫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上来。心海靠着冰冷的帐篷支柱,闭上了眼睛。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透支,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地牢里的对话,营帐中的逼迫,方脸军官那碗递到面前的酒,清瘦军官那句“散了吧”……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翻腾、碰撞。
她能感觉到身旁绫华的呼吸,很轻,很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有几个时辰,帐篷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并不安稳的呼吸声。油灯的光芒越来越微弱。
绫华的声音忽然响起,低得如同耳语,在寂静中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质地:
“木槿……朝开暮落……”
心海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每一次凋零……”绫华的声音停顿了,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黑暗中挣扎。
心海依旧沉默。
“……都是为了更剧烈的重生。”绫华终于将那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声音颤抖得厉害,却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绝望,而是混杂了某种极其尖锐、几乎要破体而出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剧烈的颤抖,透过两人之间那短短的距离,传递过来。
心海依旧闭着眼。
但在那一片沉沉的黑暗与浑身的痛楚之中,在她伤痕累累的躯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深埋冻土之下的种子,在无尽严寒中,感知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属于春天的气息。尽管那气息,仍裹挟着血腥与铁锈的味道。
帐篷外,遥远的营区边缘,似乎传来了隐约的、规律的海浪声。那是稻妻永恒的背景音。潮水拍打着礁石,涌上,又退去,周而复始。
夜,还很长。
翌日,天色未明,军营里便响起了粗粝的号角声,穿透灰蒙蒙的晨雾。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军官的呼喝声,如同沉闷的雷滚过大地。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军营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秩序和压力。
阿常比所有人都起得早,或者说,她可能根本没怎么睡。她掀开厚重的门帘进来时,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木桶,里面是冰凉刺骨的清水。她将木桶放在帐篷中央,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都起来,洗漱。马上有人送早饭。”
帐篷里的女人们陆续动作起来,沉默而麻木。没有人交谈,只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和舀水时轻微的哗啦声。空气里弥漫着冷水的气味和昨夜未曾散尽的浑浊气息。
心海睁开眼睛。短暂的、近乎昏迷的睡眠并未能缓解多少疲惫,身体的疼痛在醒来后变本加厉地袭来,尤其是肋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她撑着地面,缓慢地坐起身,动作间尽量不牵动伤处。灰布衣服经过一夜的蜷缩,变得更加皱巴巴,沾满了草屑和灰尘。
她看向旁边的绫华。绫华也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可能根本没睡着。她背对着心海坐着,肩膀单薄得像是随时会折断,那头散乱的长发披在身后,依旧脏污打结。她没有去舀水洗漱,只是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心海没有催促她。她自己走到木桶边,用破旧的木瓢舀起一点冷水,简单清洗了脸和手。冷水激在皮肤上,带来短暂的清醒,也让她手指上那些细碎的伤口刺痛起来。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只有那双眼睛,在冷水刺激下,依旧沉静,深处那点幽蓝的光,似乎比昨夜更清晰了一些。
早饭很快送来,是比昨晚更加稀薄的米汤和几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粮饼。女人们沉默地领取自己的那份,然后各自找角落蹲下,小口啃食。食物的匮乏和粗糙,在这里是常态。
心海和绫华也分到了食物。心海慢慢喝着米汤,就着汤水,一点一点掰开坚硬的饼,送入口中。咀嚼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下颌的肌肉很快感到酸涩。绫华依旧没动,只是将饼握在手里,指尖用力到泛白。
帐篷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铠甲叶片摩擦的哗啦声,不止一人。紧接着,门帘被猛地掀开,昨天那个方脸军官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走了进来。他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浮肿,眼神却锐利而冰冷,扫视着帐篷内的女人们,最后目光定格在心海和绫华身上。
“甲七,甲八。”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出来。”
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所有女人都低下头,加快了进食的速度,或者干脆转过身,不敢朝这边看。阿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到一边。
心海放下手中还剩一半的杂粮饼,站起身。动作依旧平稳,只是起身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她看向绫华。
绫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握着手里的饼,指节捏得咯咯轻响,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作。
“甲八!”方脸军官加重了语气,透出不耐烦。
心海走过去,在绫华身边停下,没有碰她,只是极低地说了一句:“抬头,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绫华周身的僵硬屏障。绫华猛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断裂般的姿态,抬起了头。她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可那眼神,却不再是昨夜濒死般的空洞,而是凝聚起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恨意,死死地盯着地面。
她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动作间,麻布衣服下的身体明显在颤抖,但她站直了。
方脸军官哼了一声,似乎对她们的反应还算满意,或者根本不在意。“跟上。”他转身就往外走。
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半押送半监视地跟在心海和绫华身后。
他们被带出帐篷区,穿过清晨忙碌的军营。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响,一队队士兵跑过,带起尘土。匠营那里传来更加密集的打铁声,火星四溅。一切生机勃勃,充满了暴力的美感,与她们的死寂形成残酷的对比。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昨晚那个宴会营帐,而是被带到了一片更加开阔的校场边缘。这里已经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上插着几面天领奉行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木台下,聚集着不少士兵,似乎正在进行某种例行的晨训集结,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只有军官在台上高声宣读着什么军规条令。
方脸军官将她们带到木台侧后方一处用粗布围起来的临时隔间里。隔间里站着一名书记官模样的文吏,正伏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记录着什么,还有两名神色严肃的、穿着不同于普通士兵服饰的武士,看起来像是监察人员。
“就是她们两个。”方脸军官对那文吏说道,语气公事公办。
文吏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简陋的眼镜,目光在心海和绫华脸上扫过,又看了看手里的一份文书,点了点头:“甲七,甲八。海祇岛逆首珊瑚宫心海,社奉行逆党神里绫华。确认无误。”他拿起毛笔,在文书上某个地方画了一个记号。“带过去吧,按规程办。”
方脸军官示意那两名士兵。士兵上前,这次动作更加粗暴,几乎是推搡着心海和绫华,走向校场前方那片空旷的、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区域。
当她们被推到校场前方,暴露在集结的士兵方阵面前时,原本只有军官宣读声的校场,出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像是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的、冷漠的、鄙夷的、夹杂着其他复杂情绪的……如同实质的针,刺在她们身上。
台上宣读军规的军官停了下来,目光也投了过来,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方脸军官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足以让校场上大部分士兵听见:“都看清楚了!这两个,就是昨日提及的海祇岛与社奉行叛乱之余孽!珊瑚宫心海!神里绫华!”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刻意宣扬的冷酷。
“将军仁慈,未取性命!然,叛逆之罪,不可不惩!自今日起,削其名籍,贬为营妓,编号甲七、甲八!以儆效尤,警示全军!”
话音落下,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旗帜在风中扑啦啦作响。
心海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脚下被无数军靴踏得板结坚硬的土地。清晨的阳光斜射过来,将她和她身旁绫华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里,扭曲变形。她能感觉到身旁绫华身体的僵硬和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剧烈心跳,也能感觉到前方那片黑压压的方阵里投射来的、令人皮肤刺痛的视线。
方脸军官似乎很满意这效果,顿了顿,继续高声说道:“此二人,身份特殊,更需严加看管,以彰军法!日后若有再犯,或侍奉不周,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吗?!”
“是——!”士兵方阵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应喝,声浪震天,带着一种盲目的、服从的狂热。
应喝声如同潮水般涌过,又迅速退去,留下更深的死寂和无数道依旧黏着在她们身上的目光。
方脸军官完成了他的宣告,似乎不再打算多留。他朝那两名监察武士点了点头,又对押送心海和绫华的士兵示意了一下。士兵会意,推着两人,准备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焦点区域。
然而,就在这时——
“慢着。”
一个平静、甚至有些温和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校场上尚未完全消散的余音。
所有人,包括方脸军官和台上的军官,都循声望去。
只见校场边缘,一名身着笔挺高级军官制服、肩章显赫的将领,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过来。他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儒雅,目光锐利,行走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与周围那些粗豪的军官截然不同。
方脸军官见到此人,脸色微变,立刻挺直身体,右手握拳置于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九条大人!”
周围的士兵也纷纷肃立,台上的军官更是快步走下木台,上前见礼。
来人正是如今权倾稻妻、取代了神里家执掌社奉行、并在此次清洗中作为主导力量之一的九条家重要人物,九条政仁。他同时也是雷电将军麾下天领奉行的重要将领。
九条政仁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他的目光掠过方脸军官,直接落在了被士兵押着、站在尘土中的心海和绫华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像是在审视两件刚刚入库的、有些特别的军资,带着评估和思量,却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
“这就是那两位?”他问道,声音依旧温和。
“回大人,正是逆首珊瑚宫心海与逆党神里绫华,现编号甲七、甲八。”方脸军官恭敬地回答。
九条政仁点了点头,缓步上前,走到距离心海和绫华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以让他看清她们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看清她们身上粗糙的灰布衣服和露出的伤痕。
阳光此刻更亮了些,照在他笔挺的制服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他背着光,面容有些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明亮而锐利,如同鹰隼。
心海依旧垂着眼,没有与他对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带着一种解剖般的冷静。旁边的绫华,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呼吸变得极其轻微,仿佛生怕惊动什么。
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良久,九条政仁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将军阁下谕令,尔等罪孽深重,本该严惩。如今网开一面,留尔等性命于此戴罪之身,已是莫大恩典。”
他的语调平缓,像是在宣读一道早已拟好的判词。
“望尔等从此洗心革面,谨守本分,以赎前愆。若有异动,或心怀怨望……”
他顿了顿,目光在心海低垂的侧脸和绫华紧绷的肩膀上扫过,那温和的语调里,渗入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寒意。
“……军法无情,雷霆之下,再无侥幸。”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如同冰冷的铁钉,一枚一枚,钉入这清晨凝滞的空气里。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也没有等待任何回应——事实上,也不会有任何回应。他转身,对身旁的方脸军官和监察武士吩咐道:“按既定的章程安置。严密看管,定期查验。若有任何异常,即刻上报。”
“遵命,大人!”几人齐声应道。
九条政仁又看了一眼校场上肃立的士兵方阵,点了点头,然后在亲卫的簇拥下,转身离开了。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直,很快消失在军营的营帐之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校场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微缓解了一些。方脸军官似乎也松了口气,挥了挥手:“带回去!”
士兵再次推搡着心海和绫华,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那处由厚重帆布围起来的区域走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长了许多。阳光越来越炽烈,晒在头顶,蒸腾起地面尘土的气息。军营里的喧嚣依旧,但那些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心海默默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在坚硬的土路上。九条政仁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军法无情,雷霆之下,再无侥幸”。那不仅仅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她们过去的一切已被彻底抹去,宣告她们未来的每时每刻都将在这最严密的监视和最卑微的定位中度过。
然而,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绝望或恐惧,并没有更剧烈地翻涌上来。相反,在经历了昨夜的逼迫和今晨当众的羞辱与警告之后,某种东西反而在她的心底沉淀下来,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硬。
就像被反复捶打的铁,在烈焰与重击下,并未碎裂,反而去除了杂质,显露出内里冷冽的钢芯。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绫华。
绫华也沉默地走着,头垂得很低,散乱的长发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她走得有些踉跄,脚步虚浮,但脊背却不知何时,挺直了一些。不再是昨夜那种濒临崩溃的蜷缩,也不是刚才面对九条政仁时那种僵硬的紧绷,而是一种……一种认清了某种绝境后,反而被逼出来的、带着痛楚的直。
心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帆布围栏的入口就在不远处。守卫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短短的阴影。
就在她们即将踏入那片阴影的前一刻。
远处军营的辕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的喧哗,夹杂着马蹄声、车轮辘辘声,还有某种沉重物体拖行地面的闷响。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盖过了营区内的操练声。
心海和押送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辕门大开,一队风尘仆仆、铠甲上沾满泥泞和草屑的士兵押送着长长的一行人,正缓缓进入军营。被押送的那些人,大多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铁链便哗啦作响。他们排成长长的一列,在押送士兵的呵斥和鞭打下,踉跄前行,如同一条伤痕累累的、缓慢蠕动的灰蛇。
队伍的最前方,是几名看起来身份不同的囚徒。他们的镣铐更加沉重,被单独的士兵重点看管。尽管同样狼狈不堪,但其中一两人的身形和轮廓,依旧能依稀看出往日的某些痕迹。
当队伍从辕门外那片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空地,逐渐走入军营内部的阴影区域时,心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即便在如此境况下也依旧努力挺直着背脊的身影。尽管那身华贵的服饰早已换成破旧的囚衣,尽管脸上满是尘土和疲惫,尽管曾经温润含笑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沉沉的死寂与隐忍的屈辱……
是神里绫人。
而在绫人身旁不远处,另一个同样戴着沉重镣铐、低着头、海蓝色短发凌乱不堪、耳朵无力耷拉着的身影……
是五郎。
押送他们的士兵粗暴地驱赶着,队伍朝着军营深处,似乎是专门关押重要囚犯的区域行去。铁链拖地的声音刺耳地响着,伴随着零星的呵骂和囚徒们压抑的喘息。
他们经过的地方,军营里的士兵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投去或好奇、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没有人说话,只有那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声,一下,一下,敲打着地面,也敲打着所有旁观者的耳膜。
心海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灰色的、缓慢移动的“蛇”从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经过。阳光刺眼,尘土飞扬,那些模糊的面容在光影中晃动,看不真切。
但她知道,是他们。
流放鹤观的队伍,到了。
就在这时,她身旁的绫华,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雷霆劈中,绫华霍然抬起头,死死地望向那条囚徒队伍的方向!她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白色。她张大了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声。
押送她们的士兵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动,猛地攥紧了她的胳膊,低声厉喝:“看什么看!老实点!”
绫华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队伍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钉在神里绫人那即使戴着镣铐也依旧挺直的背影上。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是下一秒就会散架。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她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得那么用力,以至于一缕鲜红的血丝,慢慢从唇角渗了出来。
心海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绫华另一只冰凉颤抖的手腕。她的手指同样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的力量。她没有看绫华,目光依旧追随着那条逐渐远去的囚徒队伍,直到他们拐过一个营帐的拐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铁链拖地的声音,也渐渐远去,最终被军营其他的喧嚣吞没。
仿佛一场短暂而残酷的幻觉。
只有手腕上传来的、绫华那剧烈到近乎痉挛的颤抖,和掌心感受到的、她皮肤下冰冷粘腻的冷汗,证明刚才那一幕并非虚妄。
心海握着绫华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然后,她松开了手,转向押送的士兵,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以走了吗?”
士兵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依旧泪流满面、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的绫华,皱了皱眉,粗声道:“走!”
他用力推了绫华一把。
绫华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被心海及时伸手扶住。她没有再看那个方向,只是借着心海的搀扶,低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迈开脚步,朝着前方那片厚重的帆布阴影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自己的骨肉前行。
而心海,在踏入阴影的前一刹那,最后抬眼,望了一眼囚徒队伍消失的那个拐角。
阳光在那里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
她的眼底,那片幽蓝的深海,无声地,卷起了一个微小而冰冷的漩涡。
猜你喜欢
- 2026-01-12 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1小节
- 2026-01-12 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2小节
- 2026-01-12 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3小节
- 2026-01-12 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4小节
- 2026-01-12 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5小节
- 2026-01-12 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6小节
- 2026-01-12 幻想乡跑团第一章被史莱姆吃掉夺舍的灵梦和被寄生夺舍的阿吽,第1小节
- 2026-01-12 幻想乡跑团第一章被史莱姆吃掉夺舍的灵梦和被寄生夺舍的阿吽,第2小节
- 2026-01-12 《让你氪金修仙,没让你包养女剑仙》第一章:初遇与契约
- 2026-01-12 異星胎盤:特搜官的無盡產床第五章 ─ 認命
- 搜索
-
- 4200℃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1小节
- 8420℃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2小节
- 8370℃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3小节
- 3590℃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4小节
- 1840℃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5小节
- 4060℃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6小节
- 5450℃幻想乡跑团第一章被史莱姆吃掉夺舍的灵梦和被寄生夺舍的阿吽,第1小节
- 3270℃幻想乡跑团第一章被史莱姆吃掉夺舍的灵梦和被寄生夺舍的阿吽,第2小节
- 6460℃《让你氪金修仙,没让你包养女剑仙》第一章:初遇与契约
- 9320℃異星胎盤:特搜官的無盡產床第五章 ─ 認命
- 01-12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1小节
- 01-12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2小节
- 01-12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3小节
- 01-12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4小节
- 01-12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5小节
- 01-12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6小节
- 01-12幻想乡跑团第一章被史莱姆吃掉夺舍的灵梦和被寄生夺舍的阿吽,第1小节
- 01-12幻想乡跑团第一章被史莱姆吃掉夺舍的灵梦和被寄生夺舍的阿吽,第2小节
- 01-12《让你氪金修仙,没让你包养女剑仙》第一章:初遇与契约
- 01-12異星胎盤:特搜官的無盡產床第五章 ─ 認命
- 01-12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1小节
- 01-12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2小节
- 01-12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3小节
- 01-12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4小节
- 01-12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5小节
- 01-12黑幕下的京海——《狂飙》三女主沦为黑人毒贩的母狗+番外二则,第6小节
- 01-12幻想乡跑团第一章被史莱姆吃掉夺舍的灵梦和被寄生夺舍的阿吽,第1小节
- 01-12幻想乡跑团第一章被史莱姆吃掉夺舍的灵梦和被寄生夺舍的阿吽,第2小节
- 网站分类
- 标签列表
-
- 约稿 (28)
- 淫男乱女(1~925) (18)
- 都市奇缘(未删节1-2910章) (28)
- 性癖短篇 (47)
- 少龙外传(2012.1.23更新至全文完) (22)
- 明星潜规则之皇(1-2080) (9)
- 随笔 (27)
- 约稿系列 (42)
- 在宝可梦当混邪人 (17)
- 水果学园 (29)
- 小说H改续写-《网游之代练传说时停系统》牛牛娘二改GHS版 (46)
- 靠近女局长:权力征途(1-2卷233) (45)
- 娇娇师娘(2012年2月4日全文完+外篇化羽成仙篇240章) (13)
- 恶魔博士的后宫之路【明日方舟系列】 (8)
- 挥剑诗篇 (32)
- 都市偷心龙爪手(未删节1-1370章) (48)
- Sexual Rhapsody《性爱狂想曲》全 (45)
- 福艳之都市后宫(福临之都市逍遥 )更新至951章 (27)
- 席歐與雀啼 (8)
- 胭脂口红作品集更新至48部作品集更新至48部作者:胭脂口红 (11)
- 短篇 (45)
- 午夜风流(华夏神龙)全 (23)
- 纹龙 (8)
- 碧蓝航线 (48)
- 黑月作品集 (44)
- 女校先生完 (13)
- 龙魂侠影(全本) (39)
- 我上了一棵世界树 [IE浏览器汉化] (10)
- 六朝清羽记+六朝云龙吟+六朝燕歌行(全本) (31)
- 风流女儿国全 (22)
- 无耻魔霸全600章 (28)
- 娇娇娘子(都市风月奇谭)(1-580章) (34)
- 神鹰帝国(未删节 卷1第1章-卷6第2章) (40)
- RPG冒險家與冒險家世界的邂逅 (23)
- 这才不是我想要的命运 (8)
- 阿里布达年代记+祭 (19)
- 《末世之黑暗召唤师》扶她无绿改版 (27)
- ai电子酒馆 (10)
- ai杂篇 (37)
- 短篇合集 (45)
- 情迷女人香更新至476章 (15)
- 红尘都市2011.3.5更新至475章全本结束 (31)
- 精神力研究协会 (7)
- 护花野蛮人(狂帝百美缘)(全本) (30)
- 狡猾的风水相师全 (31)
- 特典 (44)
- 明日方舟 (28)
- 重生之红色纨绔1--450 (25)
- 【穿越风云录】 (41)
- 风雨里的罂粟花(1-9.4) (43)
- 洪荒少年猎艳录(未删节1-380章){13/11/1更新} (30)
- 邪恶小正太的熟女征服之旅 (7)
- 通知 (18)
- AI类杂篇 (11)
- 骑士的血脉1—44卷 (45)
- 机翻-已完结萝莉小说 (39)
- 全文完 (15)
- 江湖有鱼全 (28)
- 狡猾的风水相师(全) (49)
- 永恒国度系列全 (8)
- 御心香帅(香国盗艳)(1-573) (48)
- 豪门浪荡史(未删节1-844章) (26)
- 骑士的血脉完结 (24)
- 孤雏情陷红粉争霸(未删节1-740章) (49)
- 姐夫的荣耀(五部)(全本) (23)
- 官场风月未删节1-1154 (18)
- 继母的明星闺蜜团(1-1786完) (23)
- 我的天下2012.3.6更新 (23)
- 约稿合集 (37)
- 乡村乱情(1-18.47) (34)
- 转载系列 (20)
- 娱乐圈的不正常系统(1-570) (31)
- 我的姐姐是美女(1-3部+外篇) (41)
- 丝之恋--我与一对母女的故事(1-3.411) (42)
- 牛头人 (38)
- 欣梦娜变身幻想曲(沉浸式第一视角男变女性转短篇小说集) (49)
- 紫屋魔恋作品集 (31)
- 未分類小說 (40)
- 邪恶小仙帝的万界之旅 (35)
- 龙吟百美缘2012.2.20更新至420章 (17)
- 人生得意须纵欢(未删节1-700章) (15)
- 极品桃花运 (33)
- 群芳谱(未删节全本) (26)
- 圣女修道院全 (45)
- 重生特工艳美录 (全本) (24)
- 魅魔学院的反逆者 (20)
- 《吕雉》 (31)
- 界能 (36)
- 少年大宝(1-720全) (19)
- 女主第一视角系列 (48)
- 九流术士(1—第二部第32集) (31)
- 《我的天下》(封面实体1-34集) (50)
- 龙战士传说全 (7)
- 山村风流未删节1-775章 (40)
- 金主约稿 (23)
- 帝王时代全+番外 (15)
- 妖刀记(1-47卷 全本) (15)
- 老板约稿 (17)
- 情色搜神记更新到64章完+外篇+附录 (43)
- 穿越风流之情深深雨蒙蒙(1-799) (27)
- 姐姐保卫战(1-5部240章) (34)
- 【重生诡情】2022重编全集(章回目录插图版) (39)
- 委托已完结 (16)
- 风月大陆全本 (23)
- 杂文 (40)
- 覆雨翻云之逐艳曲更新至第9卷第63章 (26)
- 性爱狂想曲(1—65部全) (33)
- 盛夏晚晴天之津帆猎美(未删节1-310章) (42)
- 金毛黑人肌肉巨屌壯漢 (14)
- 他是空 (37)
- 這是他操翻提瓦特大陸的故事 (11)
- 娇艳人生全 #1 (13)
- 男人幻想全 (22)
- 性奴训练学园 (29)
- 山村情事(极品人生)全 (11)
- 麦子的方舟 (43)
- 娇娇倚天(1-330章) (32)
- 销魂倚天神雕全 (23)
- 约稿放出 (17)
- 花都少帅(全本) (45)
- 焚天愤天淫魔阴魔更新至267章 (43)
- 龙战士合集前传+正传 +外传整理中 (40)
- 浅仓透的调教系统 (34)
- 约稿公开 (32)
- 【AI翻译】Jennifer White的性转小说 (44)
- 快乐人生更新至第412章 (8)
- 这年头老婆都是自己找上门的! (43)
- 重生之圣途风流(七卷)(全本) (32)
- 小镇飞花 (16)
- 小镇飞花全 (48)
- 色城2010岁末征文·文心雕龙第三届(人妻)(全集) (45)
- 流氓大地主全 (12)
- 妻欲公与媳(1-1018) (15)
- 小村·春色全 (21)
- 睡着的武神全 (28)
- 石砚作品集 (7)
- 红尘有玉2012.6.17全文完结2012.6.17全文完结作者:红尘有玉 (23)
- 江山如此多娇全+26 (25)
- 无耻魔霸 (20)
- 365题 (33)
- 春花秋月(暧昧春情)(1-第3部55章未删节) (36)
- 魔女之吻乃百合之味-正传3:扭曲世界的残影 (7)
- 援神(原神) (36)
- 灼眼之原罪降临(灼眼的夏娜同人)(1-700) (41)
- 混蛋神风流史更新至10卷第8章 (13)
- 村光乡野全 (49)
- 混在后宫假太监(第6卷) (43)
- 魔女之吻乃百合之味1:梦与希望的女神 (34)
- 《精灵剑姬的地球之旅》 (7)
- 田野的春天第一及第二部(春色田野)全 (23)
- 每日打击盗狗指南 (40)
- 我认识的100个女孩(百魔女)全 (36)
- 悦女吴县全 (9)
- 收藏 (23)
- 天生我材必有用+续-生命的奔流(全本) (22)
- 蝶・源之章 (11)
- R18-僕(BOKU) (23)
- 不死神王外传 (19)
- 《这系统真变态!但我……超喜欢!》 (21)
- 欲火轮回(1-8.7.3) (7)
- 魔女之吻乃百合之味-正传1:梦与希望的女神 (45)
- 绝色保镖完 (27)
- 女校先生(1-32) (23)
- 极品辣妈好v5 (22)
- 長篇小說 (22)
- 色城2009岁末征文·文心雕龙第二届(江湖)(全集) (44)
- 仙媳攻略 (46)
- 徵信社的大小姐 (11)
- 淫束道具专家 (17)
- 半步多欲望传说Ⅱ(全) (15)
- 【欲火轮回】整编版(暂定) (26)
- 置换自导 (28)
- 无限之用催眠术在动漫世界开后宫 (16)
- 御女天下(未删节1-500章) (18)
- 奴隶帝国全本 (22)
- 花落伴官途(1-309) (42)
- [梅露可物語│萬象兄弟]短文 (29)
- 恶魔养殖者全 (49)
- 校园群芳记(未删1-第2部70章) (36)
- 娱乐独裁者(全本) (33)
- 你的老师-枫江月 (44)
- 金主约稿系列 (43)
- 神都(全本) (44)
- 男人本色(风流成性)更新至第二部67章 (18)
- 美人图(完) (45)
- 原神 (20)
- 乳胶女神们的生活拆分版 (14)
- 金鳞岂是池中物全+ 外传暂全+名家评论 (21)
- 盗香Ⅰ+Ⅱ(激情全本) (23)
- 變異血清 (49)
- 混世小色医(1-574章) (35)
- 碧藍航線 (17)
- 海盗的悠闲生活全 (27)
- 龙吟百美缘更新至390章 (50)
- 品花时录1-41 (12)
- 命运三部曲全 (29)
- TSF Novel Collection (46)
- 阴魂(娶个姐姐当老婆) (36)
- 正气寻「妇」录全 (48)
- 淫术炼金士1-33集 (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