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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深渊的回响
第一节:旧识的新面目
城西营帐的第三个夜晚,油脂燃烧的呛人气味混合着更加浓郁的不洁气息,死死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帐外的守卫换岗交谈声隔着厚帆布传来,比军营更近,也更频繁。偶尔有醉酒之人的喧哗由远及近,又在被守卫拦下盘问后骂咧咧地远去,成为这片区域日常的背景音。
心海靠坐在隔间最里侧——如果这仅用一道脏污布帘与外界隔开的、铺着薄草席的三尺见方之地能被称为“隔间”的话。她身上依旧是那套浅灰色麻衣,但经过两日一夜的“侍奉”,早已皱得不成样子,前襟和袖口沾染着难以洗净的污渍。脚踝和手腕上固定佩戴的轻型镣铐在火把晃动下偶尔反射一点暗沉的光,那是为防止她们“自残或逃脱”而新加的规定。
身体像一具被过度使用的破旧器械,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皮肤上新旧交叠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但最深处那根弦,却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她在听,在记。营帐不同区域进出的脚步声、守卫交接的口令、外面街道上不同时段的人流特点……信息如同细流,无声汇入她脑海那片幽暗的深海。
布帘外传来阿常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两位姑娘,有、有客到。”
心海睁开眼。身旁的绫华蜷缩着,脸埋在臂弯里,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脊背随着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那甚至不像是睡眠,更像是意识关闭后肉体本能的存活状态。自游街结束、被送入这个营帐正式“履行职责”以来,绫华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沉默,僵硬,如同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被程序驱动的空壳。只有在最不堪的折磨临身时,才会从喉咙深处溢出一点破碎的、动物般的呜咽。
心海撑起身,动作因牵动伤处而微微停滞。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营帐中央空地上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比隔间里亮一些,但也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阿常佝偻着背站在那里,旁边站着三个人。
不是普通的士兵,也不是市井中那些怀着猎奇或施虐心态的闲汉。
是托马、平藏,还有荒泷一斗。
托马依旧穿着那身深色衣裤,没戴斗笠。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嘴角紧紧抿着,垂在身侧的双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心海脸上,极快地对视了一瞬,便像被烫到般移开,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需要研究。
平藏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微微驼着,那顶标志性的侦探帽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表情。只有嘴角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但在昏暗跳动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僵硬和刻意。他的视线在营帐内扫过,从简陋的陈设到远处其他隔间隐约透出的不堪动静,最后落回心海身上,停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
最前面的是荒泷一斗。这个往日里总是咋咋呼呼、精力过剩的鬼族青年,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默。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赤红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翻涌着惊愕、困惑、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措。他的目光在心海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猛地转向阿常身后的布帘——绫华所在的隔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某个隔间传来压抑的啜泣。
最终还是平藏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维持着某种随意的语调:“哎呀呀……看来我们没走错地方。阿常婆婆是吧?我们是……按规矩来的。”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小袋摩拉,递了过去,金属钱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阿常颤抖着手接过钱袋,看也没看就塞进怀里,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三、三位……这边请……”她指了指心海身后的布帘,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按、按这里的规矩……一次……只能一位……”
“知道。”平藏打断她,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看向托马和一斗,“谁先?”
托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依旧盯着地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一斗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瞪向平藏,又看看托马,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吼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粗重的、近乎哽咽的喘息。
心海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托马近乎自虐般的隐忍,看平平藏刻意维持的轻松假面下的紧绷,看一斗那纯粹而激烈的挣扎。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面对陌生施暴者时的麻木空洞,也没有故人相见该有的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下一步指令的道具。
沉默再次蔓延,几乎令人窒息。
“妈的……”一斗突然低骂了一句,声音嘶哑。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布帘,双手抱头,用力抓挠着自己那头白发,“老子……老子不行……我……我看不得绫华小姐……”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平藏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帽檐。“那……托马?”
托马依旧死死盯着地面。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头,看向心海。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里面翻腾着痛苦、羞愧、愤怒,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砂纸摩擦过石头。
他迈开了脚步。步伐沉重,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步,两步,走到心海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杂着汗水与烟草的味道——那是托马独有的,曾经在神里屋敷的厨房、在打扫庭院时、在准备茶会时萦绕的,令人安心温暖的味道。
此刻,这味道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某种早已麻木的屏障。
心海微微侧身,让开了布帘入口。她的动作依旧平稳,没有看托马,只是垂着眼。
托马深吸一口气——那更像是一次痉挛般的抽气——然后,弯腰,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布帘落下,隔断了内外。
平藏和一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阿常早已悄悄退到了营帐的阴影角落里,恨不得将自己隐形。
隔间里,起初没有任何声音。
死寂。
然后,一声极其压抑的、混合着痛苦与崩溃的闷哼响起,像是野兽受伤后的哀鸣,又像是某种坚固的东西被硬生生打碎的声音。那不是情欲的声音,那是……别的东西。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肉体碰撞的沉闷声响。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机械的,僵硬的。偶尔夹杂着托马粗重得可怕的喘息,和牙齿死死咬住、抑制不住泄露出来的、破碎的呜咽——那呜咽,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一斗猛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将脸埋在膝盖里,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平藏依旧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帽檐下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只有他紧抿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泄露出那精心维持的随意假面下,一丝冰冷的裂痕。
时间在压抑的声响中缓慢爬行。
终于,布帘再次被掀开。
托马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踉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刚刚从炼狱中爬出来。他的衣襟有些凌乱,双手沾着些不明的水渍和……淡淡的血迹。他看也没看平藏和一斗,径直走到营帐边缘,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压抑呕吐的冲动。
平藏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心海。
“该我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诡异。
心海依旧垂着眼,让开身。
平藏走了进去。比起托马的崩溃和挣扎,他的进入显得过于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布帘落下。
这一次,隔间里的声音更加不同。
起初依旧是沉默。长久的、令人不安的沉默。然后,是平藏压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接着,是心海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同样模糊。
再然后……是肉体撞击声。比刚才更重,更快,更……有条不紊。没有压抑的呜咽,没有崩溃的喘息,只有纯粹的、近乎施暴般的节奏。偶尔能听到平藏一声短促的、带着狠意的闷哼,或者是布料被撕裂的轻微声响。
整个过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刻意。
一斗依旧蹲在地上,捂着耳朵,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托马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的起伏渐渐平复,但脊背却弯得更厉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片刻——布帘再次掀开。
平藏走了出来。他的帽子有些歪,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他的呼吸略显急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吓人,深处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厌恶?是愤怒?还是……对自己的厌恶和愤怒?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那里似乎有点破损,渗着血丝。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看向蹲在地上的荒泷一斗。
“该你了,一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带着一丝催促,“时间不多了。”
一斗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泪痕交错。“我……我……”
“你什么你?”平藏的声音冷了下来,“钱都交了。来都来了。你想让她们……多受一次别人的罪吗?”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一斗心上。他脸上的挣扎更加剧烈,痛苦地扭曲着。
“想想外面那些排队的都是什么人。”平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残酷的冷静,“想想那些会带什么东西来的家伙。至少我们……至少我们知道她们是谁。”
一斗浑身一震。他看向那垂落的布帘,又看看背对着他们、仿佛已经化为石像的托马,再看看平藏冰冷而决绝的眼神。
最终,他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低吼,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向布帘,几乎是跌了进去。
布帘剧烈晃动,落下。
这一次,隔间里的声音……更加混乱。
一开始是碰撞声,和一斗含糊不清的、带着哭腔的道歉和咒骂:“对不起……绫华小姐……对不起……心海小姐……妈的……我他妈不是人……对不起……”
然后,是更加激烈的肉体声响,混合着布料被大力撕扯的声音,和某种……像是头撞到木板隔断的闷响。
还有一斗无法抑制的、野兽般的嚎哭,尽管被极力压抑,仍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以及,始终没有响起过的,属于绫华或心海的、清晰的哭喊或求饶。
只有沉默,或者,比沉默更可怕的、被强行吞咽下去的破碎气音。
托马的身体在听到一斗嚎哭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平藏闭上了眼睛,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一切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隔间里的动静终于平息。
布帘被猛地掀开,一斗冲了出来。他满脸是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上衣被扯得乱七八糟,脖子上甚至有几道抓痕——不知是他自己抓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也不看其他人,像一头受伤的蛮牛,闷头冲出了营帐,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托马和平藏都没有动,也没有去追。
阿常从阴影里挪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又看看垂落的布帘。
平藏深吸一口气,从裤兜里又掏出几枚摩拉,递给阿常。“麻烦……给她们弄点热水,干净的布。”他的声音有些疲惫,“还有……药膏,如果有的话。”
阿常接过钱,连连点头,快步走向营帐后部。
平藏看向托马:“走吧。”
托马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经不在体内。他看了平藏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垂落的、纹丝不动的布帘,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拖着沉重的脚步,和平藏一前一后,走出了营帐。
脚步声远去。
营帐内重归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其他隔间隐约的、持续不断的不堪声响。
良久,心海才从隔间里走出来。她的麻衣更皱了,领口被扯开了一些,露出锁骨上新鲜的瘀痕。她的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那层劣质脂粉被汗水冲开,露出底下更加苍白的皮肤。但她的步伐依旧稳定,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她走到营帐中央那个储水的大木桶边,用木瓢舀起一点冷水,慢慢清洗着手和脸。
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布帘再次掀开,绫华走了出来。她的情况看起来更糟。灰色的衣裙几乎被扯破,勉强挂在身上,裸露的手臂和肩颈上除了旧伤,又添了许多新的指印和擦伤。她的头发彻底散开,凌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走路的样子有些别扭,双腿微微发颤,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她走到心海旁边,也默默舀水清洗。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水流的声音。
阿常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还有一小罐药膏走了过来。看到她们的样子,老人的眼眶又红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东西放下,又默默退开。
心海用热水浸湿布巾,拧干,递给绫华一块。然后自己也拿起一块,开始擦拭身上那些新添的污渍和痕迹。
动作缓慢,仔细,如同在进行一项严肃的仪式。
绫华接过布巾,却没有立刻动作。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里冒着微弱热气的布巾,身体微微发抖。
然后,一滴,两滴……清澈的液体,无声地滴落,砸在粗糙的布巾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不是之前那种崩溃的、绝望的眼泪。
而是某种更加绵长、更加沉重、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渗出的东西。
心海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看绫华,只是继续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声音平静无波地响起,低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记住他们的眼睛。”
绫华的抽泣声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心海将擦过的布巾浸回热水,拎起,拧干,水珠滴落桶中,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托马眼里的痛苦和挣扎,”她继续说,语气如同在分析一场棋局,“平藏刻意冷漠下的紧绷和自毁倾向,一斗纯粹的崩溃和……负罪感。”
她抬起眼,看向绫华。绫华也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她。那双曾如霜雪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混乱和痛楚,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心海这冰冷而清晰的话语,轻轻拨动了一下。
“记住这些。”心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记住所有……走进这里的人,他们的眼神、动作、语气、反应。记住他们的软弱,他们的卑劣,他们的……身不由己,或者心甘情愿。”
她将布巾搭在木桶边缘,拿起那罐廉价的药膏,用手指挖出一点,开始涂抹自己手腕上被镣铐磨破的地方。药膏冰凉刺痛。
“这些,都是情报。”她说着,将药膏递给绫华,“情报不会因为来源肮脏而失去价值。相反,越是被认为不堪入目的地方,越能看到人最真实的样子。”
绫华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手里的药膏。良久,她才颤抖着手指,挖出一点药膏,学着心海的样子,开始涂抹自己手臂上的伤痕。药膏接触皮肤的刺痛让她瑟缩了一下,但她咬着牙,继续下去。
“三千人次……”心海望着帐篷顶部被烟熏黑的帆布,那里有几道细微的裂缝,漏下外面世界冰冷的光,“每一天,都是三千次收集情报的机会。关于天领奉行,关于九条家,关于稻妻城的防卫,关于人心,关于……这座城里,谁在沉默,谁在狂欢,谁在痛苦,谁在谋划。”
她收回目光,看向绫华,眼底那片幽蓝的深海,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木槿凋零,”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为了腐烂在泥里。”
“是为了记住土壤里每一颗石子的形状,记住从身上踏过的每一只脚的重量,记住这片土地……最真实、最残酷的养分。”
“然后——”
她没有说完。
但绫华懂了。她握着药膏罐子的手,不再那么抖了。眼泪依旧在流,但那不再是纯粹崩溃的泪水。那泪水里,开始掺杂进别的东西——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清醒。
营帐外,又传来了新的脚步声,和守卫盘查的低语。夜还深,离“三千”的目标,还很远很远。
阿常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收走了用过的布巾和冷水桶,换上了新的热水。她的动作小心翼翼,目光始终避开她们身上那些痕迹。
就在阿常准备转身离开时,心海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阿常婆婆。”
阿常停下脚步,有些惊慌地回头。
“明天,”心海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如果有人带着……动物来。麻烦您,尽量安排在靠近门口、光线好的隔间。”
阿常愣住了,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姑、姑娘……你……”
“照做就是。”心海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另外,如果听到外面有什么特别的议论……关于我们的,关于那些‘客人’的,无论多难听,都请记下来,告诉我。”
阿常看着心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看旁边沉默涂抹药膏、眼神却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的绫华,最终,她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仿佛接下了某个无比沉重的使命,然后匆匆退下了。
心海重新靠回冰冷的帐篷壁,闭上眼睛。
耳边,是绫华逐渐平稳下来的、依旧带着痛楚的呼吸声,是营帐外永不停歇的、象征着欲望与权力的喧嚣声,是这座庞大城市在夜色中缓慢搏动的心跳声。
以及,在她自己灵魂最深处,那片正在无声蓄积着雷霆与风暴的……渊海之声。
木槿在黑暗中,无声地伸展着带血的根须,探入这片污秽土壤的最深处。
第二节:兽与“客”
示众期的最后一日,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却又始终没有雨滴落下。空气粘稠而沉闷,混合着城西这片区域特有的、难以消散的污浊气息。
营帐内,光线比往日更加昏暗。阿常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块更厚实的、几乎不透光的深色油布,勉强加固了几个“指定”隔间的遮蔽。但即便如此,那些不同寻常的声响——尖利的吠叫、低沉的兽吼、压抑到极致的、非人的呜咽与挣扎声,混杂着男人兴奋或猥琐的哄笑与催促——依旧无法被完全隔绝,断断续续地钻出来,刺激着营帐内每一个尚存意识的人的耳膜和神经。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更加复杂。汗臭、脂粉味、血腥气、还有……动物皮毛特有的腥臊,以及某种更加原始、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绫华所在的隔间,靠近营帐入口,是心海特意要求“光线好”的位置。布帘被掀起一角,惨淡的天光透入,正好照亮隔间内一小片区域。
此刻,隔间里不止一个人。
一个穿着市井闲汉服饰、满脸油光、眼神亢奋的男人,正死死按着一只不断挣扎、发出恐惧呜咽的棕色狐狸的前肢。那狐狸体型不小,毛色杂乱,眼神惊恐,尖嘴被粗糙的麻绳捆住,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它的后腿被另一个嬉皮笑脸的同伙用膝盖压住。
绫华被反剪着双手,用麻绳捆住手腕,固定在后方的木柱上。她身上那件灰色麻衣被扯到腰间,露出大片青紫交叠、布满新旧伤痕的皮肤。她的头无力地垂着,散乱的长发遮住了脸,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显示出她还活着。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和狐狸之间来回扫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病态的兴奋。“快!快按住它!”他催促着同伙,自己腾出一只手,去拉扯绫华腿上残存的布料。
同伙嘿嘿笑着,更加用力地压住狐狸的后腿,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在绫华的小腿上摩挲:“老大,这可比军营里那些狗带劲多了!听说狐狸最骚,配这种大小姐……嘿嘿,绝了!”
“少废话!赶紧的!”男人啐了一口,眼睛因为兴奋而布满血丝,“老子花了钱的!今天非得看个够!”
狐狸的挣扎更加剧烈,爪子在地上刨出刺耳的声响。男人不耐烦,狠狠踹了狐狸肚子一脚。狐狸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挣扎的力道弱了下去,只剩下痛苦的抽搐。
绫华的身体随着那一声哀鸣猛地一颤。她终于抬起了头。
散乱发丝间,露出的半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屈辱,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空白,和眼底深处,那冰冷得仿佛万年寒冰的、死寂的灰烬。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迹干涸凝结在嘴角,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男人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怵,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兴奋取代。“看!她还敢瞪眼!等会儿看你还瞪不瞪得出来!”他粗暴地拉扯着,将不断扭动、呜咽的狐狸强行往绫华身上凑近。
同伙兴奋地吹着口哨。
布帘外,营帐入口附近,零星站着几个等待的“客人”。他们听着隔间里传来的动静,脸上露出或好奇、或猥琐、或麻木的表情,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昨天还有个带柴犬来的……”
“何止!前天晚上,好像有搞到一只战马的马夫……”
“啧啧,真是什么花样都有……”
“嘿,反正将军又没规定不能带畜生……”
“听说那个珊瑚宫的,昨天被一只发情的公狐狸折腾得够呛,差点没断气……”
“活该!逆贼!狐狸配巫女,不是正好?”
低语声,议论声,像毒蛇一样在营帐内游走。
不远处,另一个同样“光线好”的隔间里,心海面对的“客人”稍有不同。
是一个身材精瘦、眼神阴鸷、穿着像是下级武士的男人。他没有带活物,但带了一条用熟牛皮鞣制、浸过油的粗鞭,鞭梢还嵌着几枚细小的、不规则的铁刺。鞭子旁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的小木箱,里面是几样形状古怪、边缘锋利的金属器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男人没有立刻动作。他盘腿坐在心海对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鞭子,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心海身上逡巡。心海同样被束缚着双手,固定在身后的木柱上,麻衣被褪到肩下,露出瘦削的肩膀和锁骨,上面布满了各种痕迹。
“听说,你很能忍。”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在军营里,被军犬轮了三天,没求饶一声。游街的时候,被全城的人指着鼻子骂,也没掉一滴眼泪。”
心海垂着眼,没有回答。
男人也不在意,继续擦拭着鞭子,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我这个人呢,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看硬骨头……一点点变软。”他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特别是你这种,以前高高在上、据说还聪明绝顶的……硬骨头。”
他站起身,走到心海面前,用鞭柄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让我看看,海祇岛的巫女,到底有多‘神圣’,多‘坚韧’。”
心海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那眼底的幽蓝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冰冷的深井,倒映出男人扭曲兴奋的面孔。
这种平静显然激怒了男人。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狠。“好,很好。”
他后退一步,扬起了鞭子。
破空声响起!
“啪——!”
浸油的皮鞭狠狠抽在心海的肩头,麻布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底下苍白的皮肤瞬间浮现出一道狰狞的红痕,边缘迅速肿胀起来,细小的铁刺带出点点血珠。
心海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随即死死咬住牙关。她的头因为冲击力而偏向一侧,几缕淡粉色的长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哼。”男人冷笑,再次扬鞭。
“啪!啪!啪!”
鞭影交错落下,精准地避开要害,却专挑疼痛敏感的部位——肩背、腰侧、大腿。每一下都带着撕裂布帛和皮肉的闷响。很快,心海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麻衣变得支离破碎,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血痕,旧的瘀伤被新的撕裂覆盖,有些地方皮开肉绽,渗出殷红的血珠,顺着身体的曲线缓缓淌下,在身下粗糙的草席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自始至终,除了最初那一声闷哼,心海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在鞭挞下不住地颤抖、痉挛,冷汗如雨而下,浸湿了头发和残存的衣物,脸色苍白得像鬼,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但她始终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不是看施暴的男人,而是盯着隔间入口那微微晃动的布帘缝隙,盯着缝隙外透入的那一小片惨淡天光。
她的眼神,空洞,又似乎无比专注。像是在承受,又像是在……记录。记录每一鞭落下的角度、力度、带来的痛楚类型和程度,记录施暴者呼吸的节奏、兴奋时肌肉的颤抖、眼中残忍光芒的变幻。
男人抽打了二三十鞭,气息有些急促,额头上也见了汗。他停下动作,看着眼前这具布满新鲜伤痕、微微抽搐却依旧挺直脊背(尽管被绑着)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浓的暴戾取代。
“还不吭声?”他喘着气,扔下鞭子,走到那个小木箱旁,拿起一把形状古怪、带着细小倒钩的金属器具,“骨头真够硬的。那就换点别的。”
他拿着那冰冷的器具,走向心海。
就在这时——
“喂!里面的!快点!老子等半天了!”布帘外传来其他“客人”不耐烦的叫喊。
男人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烦躁,但看了看手里冰冷的器具,又看了看心海那双始终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不知为何,心头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他啐了一口,将器具扔回木箱。“算你走运。”他胡乱将散落在地上的摩拉捡起几枚,塞进怀里,又贪婪地看了一眼心海身上的伤痕,才骂骂咧咧地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隔间里重归寂静。
只剩下心海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和血液滴落的、极其微弱的嘀嗒声。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几乎要咬碎的牙关。口腔里全是血腥味。她试着动了动被捆住的手腕,绳索粗糙,摩擦着破皮的伤口,带来新的刺痛。
她没有试图挣脱——那不可能。
她只是,极其艰难地,将头转向绫华所在隔间的方向。
尽管隔着布帘和一段距离,那些声音——狐狸惊恐的呜咽,男人兴奋的嘶吼,同伙猥琐的哄笑,以及……肉体碰撞的、令人牙酸的闷响,绫华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挤出来的、破碎的窒息声——依旧清晰地传来。
心海闭上眼睛。
那幽蓝的深海之下,冰冷的岩浆在无声地奔涌、咆哮。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以此对抗着身体其他部位更剧烈、更屈辱的疼痛,和心底那股几乎要焚烧一切的、冰冷的愤怒。
不知过了多久,绫华那边的隔间里,男人的哄笑声达到了高潮,然后渐渐平息,伴随着餍足而粗重的喘息。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钱币丢在地上的叮当声,和两人意犹未尽的议论。
“妈的,真带劲!那狐狸……”
“就是,比人爽多了……”
“可惜时间到了,不然……”
“下次再来!听说还有带别的玩意儿的……”
脚步声远去。
营帐入口处传来阿常带着哭腔的、小心翼翼的询问:“姑、姑娘们……还、还能动吗?要……要换下一位了……”
心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回应:“……可以。”
布帘被掀开,阿常端着一盆清水和干净的布巾,还有那罐所剩无几的药膏,踉跄着走了进来。看到心海身上的惨状,老人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不敢哭出声,只是颤抖着手,开始用布巾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些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
清水很快被染红。
阿常一边擦,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哽咽着低语:“外面……外面传疯了……说、说你们……连畜生都……”
她说不下去了。
心海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问:“都……说了什么?具体点。”
阿常愣了愣,抹了把眼泪,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地复述:“说……说神里家的大小姐,被狐狸……弄得……说珊瑚宫的巫女,被鞭子抽得没一块好皮,还……还有那些带狗来的,说……说你们比军营里最下贱的军妓还不如……说将军这招……比杀了你们还狠……还有人打赌,赌你们……能撑几天……”
心海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已经麻木的意识深处。
“还有呢?”她问,“谁说得最起劲?”
阿常想了想,低声道:“好像……是长野原烟花店的那个姑娘,宵宫……还有那个猫又族的快递员,绮良良……她们在街口跟人聊天,说得……挺大声的。宵宫姑娘好像很……很气愤,但又……又有点好奇的样子,一直在问细节……绮良良姑娘……就是纯粹的好奇,问东问西……”
心海记下了。
阿常给她粗略处理完伤口,又端了一碗稀薄的米汤过来。心海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流进空荡荡的、仿佛被火烧灼过的胃里,带来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阿常又去了绫华的隔间。过了很久,她才扶着几乎无法行走、眼神涣散的绫华慢慢挪过来。绫华的情况看起来更糟,身上除了新的瘀伤和擦伤,还有几处明显的、被动物抓咬留下的伤痕,最深的一道在侧腰,皮肉翻卷,渗着血。她的麻衣几乎成了破布条,阿常临时给她裹了一件更破旧的深色外袍。
绫华坐下后,接过阿常递来的米汤,手抖得厉害,米汤洒出来大半。她也不管,只是机械地、小口地啜饮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某一点,没有任何焦距。
阿常看着她们,眼泪又涌了上来,默默退了出去。新的“客人”很快就要来了。
心海喝完米汤,将碗放下。她转向绫华,声音依旧嘶哑:“听着。”
绫华没有反应。
心海伸出手——她的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磨破了皮,动作牵动鞭伤,让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轻轻握住了绫华冰冷、沾满污渍和血迹的手。
绫华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但这次她没有缩回去。
“记住今天。”心海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尽管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刀割一样疼,“记住那只狐狸的眼睛,记住那两个男人的脸,记住鞭子的声音,记住外面那些……议论。”
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绫华涣散的瞳孔,直达她灵魂深处。
“记住宵宫是怎么‘气愤’又‘好奇’地议论的,记住绮良良是怎么‘纯粹好奇’地打听细节的。记住每一个……认为我们‘比军妓还不如’的人。”
她握紧绫华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把这些,全部刻进骨头里。”
绫华涣散的目光,终于一点点凝聚起来。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心海。那双曾如霜雪般清澈、如今却布满血丝和绝望的眼睛里,翻涌着剧烈的痛苦,但在那痛苦的最底层,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心海这冰冷而残酷的话语,强行唤醒、点燃。
那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了。
那是恨。
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冰冷、更加刻骨的——将自身所承受的一切痛苦与屈辱,都转化为燃料的——恨意。
她反握住心海的手,指尖冰凉,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气音:
“……记……住了……”
心海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恰在此时,营帐入口处传来阿常带着颤音的通传:“下、下一位……甲七……”
心海撑着地面,想要站起。鞭伤被牵扯,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绫华忽然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也在抖,但扶得很稳。
两人互相搀扶着,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像两株被打断脊骨、却依旧用带血的根须死死抓住泥土的植物,在凛冬的寒风中,颤巍巍地,再次挺直了伤痕累累的躯干。
营帐外,新的“客人”已经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夜,还很长。
而“三千”这个数字,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日复一日,提醒着她们深渊的深度,与“重生”之前,所要吞噬的黑暗的重量。
木槿的根系,在污秽与血泪中,向着更深处,更黑暗处,无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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