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我把最后一点面包屑从小乖的食盆旁擦净，直起身，环顾这个被我反复打扫、已经一尘不染的家。空气里有清洁剂淡淡的柠檬味，还有阳光晒过绒布窗帘的温暖气息。心跳一直很快，像揣着一只不安分又雀跃的小鸟。指尖因为反复擦拭家具而有些发红，但心里却是满的，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伊伊的生日。

早晨她出门时，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揉着我的头发说“我走啦”，在玄关弯腰换鞋，回头对我笑，眼睛弯成月牙。没有提起“生日”，没有说“晚上等我回来庆祝哦”，甚至没有流露出半点“今天是个特别日子”的迹象。她就那样平常地、轻快地消失在了门后，仿佛今天只是三百六十五天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星期一。

这让我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记忆像被风吹动的书页，哗啦啦翻回到一年前的高三时光。也是她的生日，也是个上学的日子。那天她也是这样平常地去学校，放学时，手里多了几张同学送的、印着卡通图案的贺卡，还有一个男同学给的、包装简单的礼物。我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的手在书包里捏紧了那个小小的纸袋，里面装着我用攒下的零花钱买的、看起来并不昂贵的零食，还有一张我写了很久、涂改了很多遍的贺卡。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口，喉咙发干。我几乎不敢看她，只是低着头，把纸袋递过去，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生日快乐。”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笑容。

那不是收到其他礼物时礼貌的、开心的笑。那个笑容像骤然绽放在夜色里的烟花，明亮、绚烂，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一种……我那时还不完全懂得，但现在明白那是“被在乎的人同样在乎着”的巨大喜悦。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接过纸袋，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她凑过来，手臂环住了我的肩膀，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谢谢傲霜！”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笑意，热热地拂过我的耳廓，“我最喜欢傲霜的礼物了。”

就是在那天晚上，在我那个还略显空旷的出租屋里，她第一次清晰地说出了那个词。

“我们这算是在交往了吧？恋人那种。”她握着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眼睛在台灯的光晕下闪着光，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带着甜蜜的确认。

我的脸烫得厉害，只能点头，心跳声响得仿佛全世界都能听见。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笑着说：“那以后，每年生日，我们都要一起过。说好了哦。”

回忆的暖流漫过心田，让我的脸颊微微发烫，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份来自一年前的勇气和暖意，好像穿越了时间，再次注入我的身体。对，我要给她过生日。用我自己的方式。

上午的时间在专注的忙碌中过得很快。我拿出了上次庆祝我生日和春节时剩下的装饰品——那些暖黄色的小串灯，几个颜色鲜艳的氢气球（有些已经有点瘪了，我小心地吹了吹），还有裁剪漂亮的红色剪纸窗花（虽然主题是春节，但“喜”字和可爱的小马图案，放在今天似乎也不错）。我踩在椅子上，小心地把串灯缠绕在客厅窗帘杆和书架边缘；把气球系在椅背和门把手上；将窗花贴在擦得透亮的玻璃窗上。卧室里，我在床头柜上摆了一小盆绿植，在枕头边放了她最近常抱的那个南瓜抱枕。

做完这些，家里似乎瞬间笼罩上了一层温馨的、庆典般的光晕。虽然简单，甚至有点笨拙的拼凑感，但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亲手布置的。

接着，我走到卧室的全身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丝质白色吊带睡裙，长发披散，齐刘海下的眼睛依旧安静，但眼底深处却跳动着一簇小小的、坚定的火苗。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开始一遍遍地练习。

嘴唇开合，声音从最初的细不可闻，慢慢变得清晰，虽然依旧带着我固有的平缓，却努力注入更多的情感。

“伊伊，欢迎回来。”

“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我给你准备了晚餐，还有……”

“生日快乐，伊伊。”

“……我，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每说一遍，脸颊就更烫一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裙的边缘，揉搓。镜中的自己，眼神从最初练习的闪躲和羞怯，慢慢变得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豁出去的决心。我知道我不擅长言辞，不擅长热烈的表达，但我想让她知道。用我最真诚的方式。

午餐是昨天伊伊带回来的精致面包，我小口吃着，心思却全在接下来的计划上。下午三点，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目光扫过里面的食材。挂面，黄豆酱，一小把葱，还有鸡蛋。记忆的闸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了。记忆的画面有些模糊，像是蒙着一层毛玻璃。但我清晰地记得那个站在厨房中央的小小的自己，仰着头，看着旁边那个身影忙碌。空气里有油锅加热的微呛，有葱花爆香的独特气息。那个人转过身，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条，酱色的汤底上卧着金黄的荷包蛋，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那是我记忆中关于“美味”和“温暖”最早的烙印之一。后来，那个人离开了，留下空荡荡的房子和越来越冷的灶台。有好几周，我都是独自一人，凭借厨房里仅剩的这些材料，一点点尝试，试图复刻出那碗面的味道。那或许是我学会的第一道“菜”，也是孤独童年里，为数不多的、能给自己带来慰藉的味道。

今天，我想把这碗面做给她吃。把我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分享给我现在最温暖的人。

我系上围裙，动作有些生疏。烧水，煮面。在另一个锅里热油，打鸡蛋。煎蛋的声音滋啦作响，蛋清迅速凝固成白色的蕾丝边，蛋黄颤巍巍的，是我喜欢的溏心状态。盛出煎蛋，就用锅底剩余的油，舀了一大勺黄豆酱进去，小火翻炒，直到酱香浓郁。加入热水，看着酱汤翻滚，变成诱人的酱色。面条煮好，捞进大碗里，浇上滚烫的酱汤，摆上煎蛋，撒上切得细细的葱花。

这一碗面条看似简单，却是倾注了我许多回忆与心意的“生日面”。我尝了一小口汤，咸鲜适中，酱香浓郁，是记忆里的味道，又似乎……因为此刻的心情，而多了一丝不同的甜。

把面小心地放在餐桌上，用另一个碗扣住保温。我看了看时间，快四点了。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礼物”准备环节。

我走进那间闲置的客房，打理准备了一番。

小乖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毛茸茸的身体缩成一团，听到动静，它抬起头，蜜糖色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我。我心里涌起一阵歉意，走过去，把它柔软温暖的小身子抱进怀里，脸颊蹭着它毛茸茸的脑袋。

“对不起哦，小乖。”我轻声对它说，声音里满是不舍和愧疚，“今天晚上……妈妈们有点特别的事情……要你先自己在这里玩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我知道它听不懂，但还是认真地解释着，像在寻求它的谅解。我已经提前在房间里准备好了它柔软的垫子、猫砂盆、清水、猫粮，还有好几个它最喜欢的玩具。

小乖在我怀里舒服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小脑袋蹭了蹭我的下巴。我狠下心，走进客房，把它轻轻放在垫子上，又揉了揉它的下巴，然后，轻轻带上了客房门。隔着门板，能听到它疑惑地“喵”了一声，但很快，就被电动玩具发出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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