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餮,第2小节

小说: 2026-01-02 12:57 5hhhhh 2040 ℃

天气是冷的。入冬以来,每天都是这么冷。

那座破败的宅院里,灰色的天就像一块沾了污水的破絮,低低地压着,叫人喘不过气来。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尖利得像刀子,把院子里枯死的槐树枝刮得咔咔作响。檐角挂着的冰凌子,在风里摇晃,发出咔咔的声音。

宁啸山就在厨房里站着,他要和往常一样做点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是个狼兽人,灰白色的毛从领口露出来,耳朵尖上有一撮黑毛。眼睛明明是黄色的,但在炉火映照下,却感觉红得像滴出血来。他站在灶台前,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像一只蹲伏的野兽。

灶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碗,这就是他接下来要处理的物什。碗里盛着的东西,叫整个厨房都弥漫出一股腥甜的气味。

一团血肉模糊的胎儿。

小胎像个从树上提前掉下来的未成熟果实,细小的爪子蜷着,眼睛没睁开,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他是死的,毋庸置疑,他从母体里排出来的那刻就已经死掉了。宁啸山用粗糙的手指捧起那团肉。动作虽然粗鲁,眼神却满是专注,近乎虔诚。

骨肉归宗啊,骨肉归宗。那位大师给他讲的事情,他每一条都记在心里头呢。

炖煮之前,要先吃一口,这也是老规矩。他撕下一小块,选了胎儿还没成型的手臂部分,血水顺着指缝滴在灶台上,啪嗒啪嗒响。他没犹豫,直接送进嘴里。

舌尖触碰到的第一感觉是冰冷,毕竟死去的肉没有温度,湿滑得像没处理好的生鱼片。宁啸山是喜欢吃生鱼片的,所以最初也没觉得这味道很难接受。接着就是腥味,血腥味混着残余羊水的咸涩,还有血肉的甜腻。肉质很软,这样的胎儿入口几乎不用咀嚼,舌头轻轻一抵,那团血肉就化开了,就像融化的脂肪一样糊在口腔里,粘稠的液体扩散开来,就这样顺着喉咙滑下去。

宁啸山闭上眼睛,喉结滚动着,将那口肉咽了下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的青筋暴起,耳朵尖微微颤抖着。

炉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宁啸山最后把剩下的血肉放进陶罐里,加了清水,放了几片老姜和一小撮盐去腥。大师和他说的“原味归元”,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有讲究的,多的都是亵渎。

罐子放在炉火上,水慢慢升温。血肉在沸水中翻腾,像是要挣扎着活过来一样。

他的身体污秽不堪,看似靓丽的衣服之下,实际上还留着刚才那场交合的痕迹。胯下的鸡巴疲软地垂着,龟头上还残留着干涸的白浊,茎身上沾着混合了精液和肠液的粘稠痕迹。要是挽起袖子,还能看到他手臂上有抓痕。那个胯下的男人情动不已,张牙舞爪地搂他,指甲嵌进皮肉里,留最后下了这几道血红的印子。

那个男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他自己也不是很记得清楚了。或许是来讨生活的同族,或许是旧日军阀手下的副官,又或许只是个在乱世里出卖身体换一口饭吃的人。宁啸山记得的只有那张因为疼痛和情欲而扭曲的脸,和那具被自己狠狠压在身下的身体。他把那个男人按在床上,掰开对方的腿。没有什么温存的前戏,只是怀揣着粗暴的征服欲。手指先探进去——两根,三根——粗糙的指腹刮蹭着肠壁内侧,那个男人疼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疼就对了。这世道的冷漠与残忍比起床上承欢来说,本来就严峻了许多。

他抽出手指,扶着自己已经硬得发烫的鸡巴对准穴口。这时候没有润滑,真要说就只有那点从马眼里渗出来的前液。他没太管,龟头抵住那个紧闭的入口时,对方还本能地想要收缩逃避,但宁啸山一只手按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掰开臀瓣,腰一沉——整根鸡巴就凿了进去。

肠道的包裹感几乎让他叫出声来。又热又紧,肠壁的褶皱层层叠叠地咬住他的茎身,每一寸皮肤都被那种湿热的触感包围着。那个男人在身下挣扎着,屁穴一下一下收缩,反而让宁啸山更深地埋了进去,龟头顶开了最深处的甬道,卵囊紧紧贴在会阴上。

男人哭着求饶,声音颤抖得厉害。宁啸山只觉得,大师说的古法果然是真理。他开始抽插——动作慢却狠,每一次都全部抽出来,只留龟头卡在穴口,然后又一下子捅到最深处。肠壁被来回刮蹭得充血红肿,淫液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交合处流出来,把床单打湿了一大片。那个男人的肉棒也硬了起来,在身下无助地晃动着,马眼处不断渗出透明的液体。

“骚货……夹得真他妈紧……​”

宁啸山喘着粗气,征服欲作祟,一只手伸到前面握住对方的肉棒,粗暴地套弄起来。他没想帮人家释放,就是单纯满足一下自己的施虐欲,手法毫无章法,只是用力挤压着茎身,拇指按在马眼上打转,时不时用指甲剐蹭上去。那个男人一直在打抖,后穴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收缩,把宁啸山的肉棒绞得更紧。

后来是那个男人先射了——精液喷在床单上,溅得到处都是,而他的后穴也在高潮中收缩。宁啸山被那股吸力刺激得浑身紧绷,最后狠狠捅了十几下,深深埋进去,滚烫的精液灌满了对方的肠道。那股释放的快感让他几乎要失去意识,让他一次次感觉到自己上位者的身份。

宁啸山回过神来了。

每次回想到这些事情,他都会不由自主期待下一次。

陶罐里的水已经沸腾了,血肉在翻滚的热水中逐渐变得苍白。他又抓了一把切碎的当归、枸杞、鹿茸片撒进去,那些药材在沸水中翻滚,与血肉纠缠在一起,逐渐将清水染成更浑浊的颜色。他调小火候,盖上锅盖,转身从腰间摸出烟杆,点燃后深吸一口,烟雾在喉间盘旋。

​“这才是延续血脉的正道……那些迂腐的家伙根本就不懂。”

他想起楼上那个小产后还在昏睡的女儿,想起她腿间流出的那滩血水,想起她在痛苦中发出的低泣。

他突然笑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下子犯了病。他总会死的吧?怎么样死都没关系,可能有各种各样的死法,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

有的事情要说起,就是很久远了。那一年,人人出门都将自己的脖子缩了又缩,仿佛便能躲过那不知从何处劈来的刀斧。戊戌的血,谭嗣同一众人的血,在皇城根下溅得老高,又热又红,流到上海滩这埠头,却只剩下一层铁锈似的暗红影子,沉进黄浦江底,与泥沙俱混着了。这里的人们,大抵是善于“向前看”的,大家喜欢只看银元映着霓虹的光,只听枪炮冷硬的响,于是乱世与乱世相比,最后这里倒也成了井然有序的生意场了。

宁啸山的父亲叫宁德全,是这生意场中一个成功的榜样,被许多人崇拜着。他在十六铺码头上,从无数的背脊与惨叫中,踏出了一条路。军火与人口,其实在他眼里,一直都和码头工人肩上的棉纱,又或者是箱里巷子里运输的烟草并无不同,总之皆是标了价码的货。他手下养着的人,大都是些亡命之徒,姓名是不必有的,只以数目计,今日少一个,明日补一双,就像货栈里总在消耗的麻绳与板钉,谁又去计较那损耗呢?于是宁啸山从小便知晓,这世道的滋味,就是血腥气与铜臭气熬成一锅粘稠之膏,糊住了人的口鼻,也糊住了天光。

他的母亲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是一个连“过去”也被剥夺了的女人,要提起以前,母亲也从来是讲不出来的。从江北的田埂,到上海的弄堂后院,中间只隔着人贩子油滑的舌,和宁德全弹出的五十块“鹰洋”。她没有名字,“老三”这称呼,就像货物上的戳记,标识着次序与所属,证明他不过是多情的父亲爱的其中一个,只是父亲看上她的次序位居第三罢了。

母亲生产那日,恰好是宁德全出门回上海。十六铺码头灯火通明,好不热闹,他的汽船靠岸时,打手们黑压压站满了栈桥,恭迎声好像震得江水都在抖动。他大摇大摆,披着貂皮大氅走下加班,怀里搂着个风情万种的新女人,他们说这这是宁老爷在天津卫找来的歌女,老爷最喜她眼角那颗痣,和她一见钟情。

管家递上账簿,想起老三了,顺口提了句:“老三前日咳了血,大夫说……”

宁德全用雪茄刀慢条斯理地剪了一截烟嘴,火星子恰好溅在账本数字上,就把那数字糊掉了。

“死了就扔了呗。”他忽然笑起来,转头对那个新女人解释。“老三是江北货,当年就花了五十块,用够本了。”

后来父亲还是给宁啸山的母亲送了点钱,总让人觉得最后只能拿来买了棺材。母亲也没啥概念,她不识字,也不知道这些钱意味着什么,对于不知道怎么去花的她,这些于她千疮百孔的身体来说,也是个无福消受的东西,是一些破铜烂铁或者废纸。

宁啸山在“父业”的阴影里,瞪着清亮的眼,看着周遭的一切,慢慢长大。家里经营的烟馆总是有很多人,榻上都横陈着一个个抽去了骨头的躯壳。烟雾缭绕中,他们的神情是迷醉的,也是空洞的,仿佛魂灵已先于肉体腐朽了。那陈腐的烟味,混着板壁的霉烂气和人体沤出的汗酸气,结成一张无形的网,网住了一室奄奄的活物。

一墙之隔,便是赌场。那里的声响又是另一番天地:骰子在碗底旋转、磕碰的急躁,筹码推倒时哗啦一片的虚妄的热闹,赢了钱的狂笑尖利如夜枭,输了光的呜咽如野狗。但宁啸山很害怕安静,对他来说,最可怖是那骤然的静。当输到眼红,有人亮出白刃,那“噗”的一声闷响,血就扑得到处都是。没有人会跑,大家会喝彩,仿佛这件事情是什么开年大戏一般的节目,但其实是常常在有的。血溅到斑驳的墙上,翌日或许会被新的招贴或污迹盖上,变得宛若什么都不曾发生。宁啸山曾从门缝里,眼睁睁见那温热的红喷溅出来,也见过他父亲手下的人,面色平淡地拎着水桶与拖把进来,就像清理打翻的茶水。

这样纸醉金迷的生意场,大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点岔子。码头上那夜有个“生意”,原是与黑帮做的。五十支毛瑟,两千发黄澄澄的子弹,价钱是早先便谈妥了的,白纸黑字,双方都按了红手印。然而到了交割的时辰,对方领头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忽然将嘴一咧,说货色不对路,要原银奉还。

这其中的机关,明眼人都晓得,无非是见财起意,或存了“黑吃黑”的心。宁德全自然不肯,他半生基业都筑在这“信用”二字之上——虽然是他那一种的“信用”。于是便吵嚷起来,声音越来越高,惊起了江边一堆芦苇荡里栖息的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墨黑的天去。吵嚷总归是无用的,不知是谁先拔出了枪,噼噼啪啪,短促又干脆。码头上顿时乱了,人影幢幢,呼号奔逃,货箱被撞翻,银元叮叮当当滚了一地,与血混在一处。顷刻间,道理也不讲了,两边的人就狠狠打起来。

宁德全中了三枪。一枪在当胸,一枪在腹上,最致命的是颈间那一枪,血沫子随着他的喘息,从那个破洞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在冰冷的麻石地面上逐渐扩大,汇成粘稠的鲜红。他眼睛瞪得极大,望着那不见星月的天,嘴唇翕动着,大约还想叱骂,还想命令,还想念着他窖藏的金条与新得的女人。结果最后只剩下一串含混的咕噜声,发不出声儿了。随即,那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了,空剩下两只失了神的眼,像两颗玻璃珠子。他的手下,有的当场便倒了,陪着他们的主子一起西去了。机灵些的,就趁着乱,泥鳅般滑进夜色深处,不见了踪影。不过没有一个人,去拉他一把,或替他阖上那双不甘的眼。

尸首最后便由着胜利者处置,被拖到江边,“扑通”一声,抛进了黄浦江墨黑的水里。宁德全自己也没想到,这一生的大开大合,最后要如此的结束。那水是容纳一切的,死猫死狗,残羹剩饭,无人认领的尸身,它都默默地吞下去。东西掉下去,就在表面漾开几圈涟漪,旋即平静如初,照旧载着霓虹的倒影与庞大的货轮,不声不响地流。

三日后,那尸首在下游的淤泥滩上被发现了。江水泡着,鱼虾啮着,基本失了人形。皮肤是惨白的,胀得透亮起来,仿佛一触即破。脸上的皮肉也烂尽了,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还挂着些暗红丝缕。他身上最完好的唯有那身绸缎衣裳,虽污秽破烂,却还依稀辨得出是上好的料子,证明着这曾经是一个“体面”的人。消息的传播需要时间,来领尸体的人也好久才来,这时候,这里的人才知道,哇,一代枭雄宁德全死掉了,还死得如此难看。

不过死了便是死了,没什么好多说的。宁啸山这么想,仿佛死的不是他父亲,只是路边死了一只野狗。他和父亲没什么感情,但也说不上恨,大抵是那时候本来就不太懂事,又也许是他从小就对这些麻木了。

宁德全一死,他那用血与钱垒起的“家业”,自然是成了族中长辈眼里一块流油的肥肉。烟馆归了大房,赌场划给二房,那些如鬣狗般的打手就像树倒猢狲散,各自寻了新的主顾,或干脆重操旧业,做起无本的“买卖”来。分赃是迅速的,甚至还能说颇有“章法”,账目交割,地契过户,一丝不苟,全然不见平日的混沌,看来是蓄谋已久。要是小宁啸山更懂点事儿,可能就能想到不少父亲死掉的突破口。但他没有,甚至最后他和他那没有名字的母亲,成了这盛宴之后无人要理的残羹冷炙。

后来,那母亲便被叫了去。大伯坐在原本属于宁德全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吸着鸦片,烟雾缭绕里,眯缝着眼打量她。

“你一个外路女人,又是这般来历。”他吐出一口烟,言语慈悲,恰是宁家家训如此。“留在这里,终是不便。恰巧有个外埠的客人要买人使唤,他便做主,将你原价转给他了。五十块鹰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与你来时一般。”

女人跪在青砖地上,听完以后,脸上像蒙了一层蜡,光滑,木然,底下什么情绪也看不出了。她没哭,也不求,就是把病弱的身子折下去,折成一个僵硬的角,额头碰着地,咚的一声。停了停,又一声。再一声。每一声都闷闷的,沉沉的,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滚着,撞到太师椅的腿,撞到紫檀木的桌脚,最后散在梁上的灰尘里。她不祈求开恩,就直勾勾瞪着面前三寸地,但那地上只有些陈年的灰,被她的鼻息微微吹动了一下,又落定了。她身上那点活气,也跟着这灰,一点点往下沉,往下散,仿佛磕完这三个头,他便把自己也磕成这地上的一撮死灰了。

第二天,天未亮透,一辆灰扑扑的马车便停在了后门。女人被推搡着上去,她回过头,目光越过杂乱的院落,落在角落里那个单薄的宁德全上。孩子不在买卖以内,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像是北风里最后一片瑟缩的枯叶,终究什么音节也没有发出。

车帘放下了,马车辘辘地动起来,碾过石板路,扬起一蓬尘土,迷了人眼。不过片刻,那影子便消失在巷口,仿佛从未存在过。

宁啸山站着,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偌大的宅院,顷刻间空了,静了,就剩下一点搬不走的家具。族人们分完了产业,便再无人来理会这角落里的孩子。他走到母亲住过的那间小屋,门虚掩着,发现里面空空荡荡,连那张破床也被搬走了。真要寻得母亲的痕迹,就剩墙角一点母亲咳出的血痕。他又走到前院,父亲常待的厅堂如今门户紧闭,上了新锁。不过砖缝里,还残留着点洗刷不尽的血点子,不知是哪次谈生意时留下的纪念。

十岁那年的春,大约是极冷的。宁啸山自己也忘了怎么活到那时的,总之被一个本家的叔父领了去。这叔父叫宁大发,却从没有发过财。他住在城隍庙左近的一间阁楼上,小得像个笼子。要说起宁大发,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滚钉板”的赌徒,输光了祖产,也输尽了人形,只会在赌窟里沉浮。所以,他肯收留这孤雏,自然绝非发了甚么善心,是看在啸山走投无路,还磨炼了心性,正可替他做些自己不便露面的“活计”。

那阁楼的气味,宁啸山头一日便记住了。又腐烂又陈年,还有隔夜残羹的味道,劣质烟丝的呛味,还有人身上散发出的酸腐,全都混在一起。往后的日子,他就成了大发的马仔,掉进了偷窃与殴打的循环。宁大发赌输了,回来便是拳脚与叱骂,骂他是“丧门星”“没用的贼胚子”,旋即便逼他更险地去偷。从路人的荷包,到店铺柜台上的金表,又或者邻舍的鸡鸭,他的手越来越快,眼越来越毒,十回里倒有八九回得手。

然而总有一两回是要败露的,命运之神有个天平,幸运和不幸有时候大抵是守恒的,真要这么说来,宁啸山也算是报应吃得比较晚的了。有一回,他在路上小店窃了一只金壳怀表,被那山东籍的豹子店主当场擒住。那店主豹眼环睁,蒲扇大的手揪住他脖颈,声如洪钟,嚷嚷着要剁了他那双“贼手”。宁大发闻风赶来,没辙下竟扑通一声跪在当街,磕头如捣蒜,涕泪交流地诉说自己如何贫贱,孩子如何饿急了才干这勾当。看热闹的围了一圈,指指点点,就像在看猴子。那店主大约见他可怜,又见宁啸山终究是个快要皮包骨的小孩,竟松了手,只定下一个条件:须得宁大发当众“管教”这“不肖子”,方算了事。

那天,竹条呼啸着落在皮肉上。宁啸山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只将两眼死死钉在墙角一只正奋力钻入缝隙的蟑螂。那虫豸拖着丑陋的壳,一拱一拱,看着也要饿死了,挪半天才消失在黑暗里。竹条抽着抽着就裂了,裂开的头打在身上更疼,血黏住了单衣,宁啸山居然心里仍只有淡然。他大抵是感觉不到太多痛苦了,就像他感受不到什么爱一样,所以他一声不吭,任那些血一点点离开自己的身体,却感觉身上那人打的越来越起劲。

他于是学会了更多,学会在拳头落下前挤出谄媚的笑,学会在饿得发昏时用最敏捷的手法攫取食物,学会挨打时如何蜷缩才能护住要害,学会将痛呼死死闷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不吭的硬气。他的身子在殴打磨砺下竟结实起来,眼神却一日日黯下去,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

十五岁那年冬,宁大发终于将最后一点人样也输在了赌桌上,还欠下一笔足以买命的阎王债。债主是老黑帮的人,三日限期一到,便如索命的无常般寻上了门。那日宁啸山还缩在阁楼里,就着一点微火取暖,直到楼下出现哭嚎、叱骂、钝物击肉的闷响,一声声清晰地传上来。他踱到窗边,向下望去。宁大发像一滩烂泥般伏在青石板上,几个壮汉围着,铁棍起落。起初还有杀猪似的嚎叫,渐渐弱了,最后,一点声息也没了。只有暗红的血,蜿蜒着从他那颗破碎的头颅下爬出来,慢吞吞地,在冬日冻结的空气里,画出一幅图画来。宁啸山小时候看过厨房剁肉,那些肉沫碎碎的,但那是用锋利的刀子一下一下砍出来的。他望到楼下那摊脑浆迸裂的烂泥,第一次知道钝器也能把肉敲打成泥,这得多用力啊?他不知道,毕竟他没有,也不想被打成一滩泥,那大抵还是不体面的,或许痛到半路就晕倒过去了。宁啸山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泪,也没有别的什么。只是觉得从那破窗棂钻进来的北风,格外砭人肌骨。打手围在那具瘫软的尸体旁,有人用脚踢了踢宁大发只剩个半截的脑袋,脑袋咕噜噜歪向一边,眼珠子翻着白,舌头耷拉在嘴角外面,像条死鱼。

那几个打手翻遍了宁大发的衣兜,只搜出两枚铜板和一张揉皱了的欠条,甚至上面写着一千二百块的债。领头的那个光头汉子就把欠条撕成碎片,啐了口浓痰在宁大发脸上。为了查清这东西是不是真的没钱,他们自然是要来搜刮一下屋子,就见到了宁啸山。

“嘿,这小崽子是谁的?”光头汉子走进屋子里,伸手捏住宁啸山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去看。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是宁大发养的那个小狼崽子。”旁边有人说,声音懒洋洋的。“他叔死了,这小子还能值几个钱?”

“能值多少算多少。”光头汉子松开他的下巴,用力推了一把,单薄的宁啸山就踉跄着跌倒在榻上,后脑勺磕在床沿,眼前一黑。等他回过神来,那几个打手已经围过来了,他们脱裤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是那些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皮带扣撞击木板的叮叮当当。“拿不上钱就拿这小崽子玩一下呗。”

宁啸山自然是想站起来逃走,但有人按住了肩膀。力气大得就像铁钳子,把他死死摁在榻上。他们扯开了裤腰带,粗暴地剥下裤子。冬天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刮在宁啸山裸露的皮肤上。他的毛并不足以保暖,或者说一直的营养不良让他极端的光秃。

光头汉子最先过来。他掰开宁啸山的腿,小狼便看见他胯下那根肮脏的东西——皮肤黝黑,表面覆着一层污垢和白色的污物,前端渗着黏腻的液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膻气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宁啸山不懂性爱之事,男男之间更是从没有过,他的认知在这方面无疑是一片空白。打手没有任何准备,直接用那根东西抵住他的后面,然后用力挤了进去。

撕裂的疼痛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他张开嘴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那根肮脏的东西一寸一寸挤进他的身体,每挤进一寸,他就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他身上的汗臭味压下来,混着他嘴里喷出的酒气和烟味,熏得他几乎要吐出来。光头汉子喘着粗气,开始用力抽插。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身体往前挤,脸贴在木板上,嘴里尝到木头和灰尘的味道。他的眼泪流出来了,但他不算悲伤,这些就是一些生理性的眼泪,因为很疼,太疼了,疼得感觉屁股快要撕裂。

打手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粗暴,胯下拍打在他臀部上的声音啪啪作响,湿黏的液体顺着他的大腿根流下来,不知道是血还是他身上渗出的污秽。他的手抓着宁啸山的腰,指甲陷进肉里,留下一道道血痕。空气里弥漫起一股古怪的腥味,大抵像是屠宰场里的味道,又像是下水道的臭味。

不知过了多久,这人终于颤抖着在他身体里释放了。滚烫的液体灌进他的身体,带着刺鼻的腥臭味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一个接一个压上来,宁啸山闻到每个人的气味都不一样——有人身上是汗臭和泥土味,有人是大蒜和劣质香烟的混合味,还有人的下体散发出一股发霉的酸臭,像是很久没洗过澡。他们在他身体里抽插,像在使用一件工具,粗暴而麻木。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只剩下身体里那种被反复撕裂,最后又被反复填满的感觉。

最后记得最后一个人结束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在烟榻上,下身一片血污和白浊的混合物,空气里充斥着精液、血腥和汗臭混杂的恶臭。打手们就走了,当夜,他撬开宁大发那散发着恶臭的床板,从里面摸出几块藏得极隐秘的碎银子,其实拢共不过三两余。这是那赌鬼预备着最后一搏的本钱,宁啸山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拿上。宁啸山将银子揣入怀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囚了他五年的阁楼,再未回顾。

他用这笔沾着血与赌债的银钱,敲开了族中另一位体面长辈的门。那是一位在字号钱庄里掌事的远房堂叔。宁啸山找到人直挺挺地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将怀里所有银两捧过头顶,只说了一句话:“求叔父赏口饭吃,侄儿愿学一门手艺。”

那掌柜的扶了扶眼镜,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他虽然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但背脊挺直,眼神里没有一般街痞的浮滑,反倒冷酷又坚决。掌柜的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便允了他进钱庄,从最末等的学徒做起。

此后的几年,宁啸山便蛰伏在这钱庄高高的柜台之后,方寸的账桌之间。他先是描红摹绿,学着辨认那些曲里拐弯的数目字,接着是噼啪作响的算盘珠子,一本本厚重如砖的账册。他终归识了字,通了数,更窥见了这数字背后的人心算计与世态炎凉,比起枪炮好像就更有些学问。钱庄里进出的,是长袍马褂的遗老,是趾高气扬的军阀,是眉梢带笑的买办,是愁容满面的破落户。他垂手立在边上,添茶倒水,耳朵却将那些密语、交易、倾轧、哀求,一字不漏地收了去。他渐渐懂了,如何可以将五分利说成三分恩,如何将抵押的田契悄无声息地变成死契,如何在两位督军之间周旋,今日押宝张三,明日又可向李四效忠。银钱过手,不沾血腥,却一样能剥皮拆骨,敲髓吸筋。

他的手终于不去掏别人的口袋了,至少不需要物理意义地直接拿来了。他学会了更精妙的手法——从账目的缝隙里“掏”出利润,从典当的绝境里“掏”出地产,从时局的变动里“掏”出靠山。他脸上常带着谦卑的笑,心里却是一架冰冷精确的算盘,珠子的每次起落,都可能意味着一个家庭的离散,一片田产的易主。当初如此狼狈被轮奸的狼崽,如今成了这钱庄里最得力的账房先生之一。他用积攒下的钱,在城外置了一处小小但洁净的宅院。院子里没有赌具,没有烟枪,只有一株半枯的枣树。他站在树下,有时会觉得手痒,有种攫取的渴望,想把什么东西收进囊中。他的攫取可以藏在微笑里,藏在合约的字缝里,藏在算盘珠的进退之间。他父亲当年用刀与血换来的,他用笔与算盘,一样能换来,甚至更多,更体面。

那年宁啸山为一笔见不得光的南洋货,在吴淞口外一艘腥气扑鼻的渔船上,会着了一个自称“降头师”的老者。那人根本不像一个人,枯瘦如南洋雨林里经年的藤,眼珠子是浑浊的琥珀色,看人时眼睛里都看不出什么情绪,让人觉得胆寒。交易罢,老者并未急着离去,只盯着宁啸山的面相,喉间发出痰音似的咕哝,说:“阁下骨相清奇,却隐有断脉之虞……非我族类,欲延血嗣,寻常药石,怕是徒劳。”

宁啸山心头微凛,这老头在说什么?放在平日,没什么人敢这样冒犯他的,倒显得这家伙独特起来。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先生有何见教?”

老者从油腻的布囊里,掏出一册用油布紧裹的手抄本,边角已被蠹虫蚀得斑驳。纸是南洋的土纸,黄黄的,上面的字迹更是古怪,不能完全看懂的汉字与扭曲的巫咒符号犬牙交错。他翻到一页,指着一行墨色如凝血的字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海上无形的鬼神:“古法有载:以同源之骨肉,补亏虚之根本;以至亲之精血,养断绝之生机。月满之夜,取其至亲血肉,佐以秘药,文武火熬作膏汤……或可逆天改命。”

宁啸山初时只当是荒诞不经的南洋邪说,将那册子随手塞入箱底,嗤之以鼻。然而,家中其他分支传来的噩耗太多,胎儿接连化作一滩滩触目惊心的红;族中本就不旺的男丁,亦如风中秋叶,未及长成便纷纷凋零。一种无形无质却日益沉重的绝嗣恐惧,如湿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他的心。那册子上的鬼画符,便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于他眼前幽幽浮动起来。一定是巧合吧,怎么可能……

秋天,一个远房侄子患痨病死了,才八岁,小狼毛都没怎么长。丧事办得潦草,灵堂里只有寡母在哭,宁啸山以长辈之仪上前抚慰,心中却有了一些想法。他用袖中藏着的锋利小刀,在无人瞥见的阴影里,极快极轻地,从那冰冷的尸体上,旋下了一片肉。入手冰凉而微韧,与集市上买的猪羊,并无太大分别——他当时竟还能作如是想。

那夜月华惨白,圆得骇人,冷冷地照着他后院紧闭的灶披间。按照册中所述,他将那肉洗净,与几味辛辣古怪的药材同置瓦罐,注满清水。炭火毕剥,熬煮了整整三个时辰,满室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混着药味,熏得人几欲作呕。终于还是做出了一碗浓褐近黑的汤汁,闭着气,如饮鸩酒般,一饮而尽。粘腻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反胃,他扶住桌沿,冷汗涔涔,几乎将胆汁也呕出来。

宁啸山对“血脉”二字很执拗,根须早已深深扎进他童年那片污浊的土壤里。这怪不得他,世道是宗族世道,哪怕大家是人,也总是像野兽一般称“你我一族之人”。他记得极清楚,有一日天气很冷,父亲宁德全难得在宅中,与几位本家叔伯议事,堂屋里烟雾缭绕,弥漫着鸦片与算计的气味。他因打碎了只花瓶,被罚跪在廊下,意外就把他们说的东西听得一清二楚。

议题关乎族中一处偏支的田产归属。那偏支一脉,最后一名男丁得了病,眼见是活不成了,只留下几个女眷。宁德全的声音隔着雕花门扇传出来,宁德全仔细想来,好像有这么几句:“绝户了的产业,自然该归本家处置。几个女人,能守得住什么?这东西迟早是外人碗里的肉。”

另一位叔公咂摸着烟嘴,含糊应和:“也是他们自家不济,祖宗香火都看不住,怨不得人。”

“香火”二字被他们说出口时,怎么会这么冷漠。我们上下几千年传承下来的宗族观念,明明是血脉与情感的延续,他们嘴里吐出的倒仅仅是一份有待继承而不容旁落的财产。那偏支卧病的男人,宁啸山是见过的,就是一个枯瘦沉默的教书先生,长得也很丑,第一眼就觉得他很快就会死。不久后,那人果然死了,灵柩前只有妻女嘤嘤的哭声。未出三七,田契便改了姓,宅子换了匾额,那几个女人,听说被远房亲戚接走,后来便再无声息,如同被潮水抹去的沙痕,什么也没留下。

又一年清明,族中男丁照例要上山祭扫祖坟。仪式冗长而森严,小宁啸山也还算在其中,自然是要去的,哪怕他的爹爹也连他名字都记不住。黑压压的墓碑像无数双沉默的眼,注视着后世子孙。

轮到一个坟茔,坟头矮小,荒草萋萋,碑文也简陋。主持祭祀的老族长略一蹙眉,用拐杖点了点那坟头:“这是宁三狗那一支的?啧,没人了。明年不必再来费事,香烛钱省下吧。”

无人异议。

一小支血脉彻底断绝谱,其最终标志,便是连祖先坟前那缕虚渺的青烟,也失去了享有的资格。活人世界的摒弃与祖先祭祀的除名,前后相继,完成了一次对“断绝”者从现世到幽冥的彻底抹杀。

宁啸山那时真的还小,也没什么传宗接代的观念,却将那场景,那些话,连带着纸钱飘舞的情景一同刻进了脑中。他懵懂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是讲宗法的,宗法又是和产业挂钩的,死了以后也和死得体不体面有关系。一个男人,若无子嗣,他的命运就不再属于自己,整条血脉在现世与祖宗面前都会“失格”,会彻底沦为被吞噬、被遗忘、被抹去痕迹的“绝户”。你这一脉,连成为他人茶余饭后谈资的资格都将失去,只会化作族谱上一个戛然而止的名字,变成坟山上一座迅速被荒草吞没的土堆。

宁啸山以前也觉得,没有男性后代不是什么大问题,顶多被人遗忘了,那忘了就是忘了。他总感觉这些就是老男人们的虚荣,不过是宗法下的枷锁。后来他混迹街头,在城隍庙附近,更亲眼见过无儿无女的孤老,死后席子一卷,乱葬岗一扔,野狗扒食,无人过问。也听过说书人讲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台下听众,无论贩夫走卒,皆是一片唏嘘认同。空气中总是弥漫着对绝后的谴责,在那时这就是天大的事情,哪怕宁啸山自己以前不懂,倒也浸泡在这里面逐渐变质了。

他拼命向上爬,攫取财富与地位,有出人头地的渴望。如今他好像也虚荣起来,自己从血里脱身,干了这么多年总算翻身,出点岔子就什么也没有了。或许就像被乱枪打死的爹,又或许是以前见到的这种种……自己的东西会全部离散,不再属于自己,甚至对后人就连名字都不配拥有了。最后他何尝不是想着,唯有足够的力量与基业,才能“撑”得起一条绵延不绝的血脉,才能避免自己与后人,重蹈那“绝户”的覆辙?族中新血液的不断流失,族中男丁的每一次夭折,于他而言,都不只是家庭的不幸,他老是想起那些“彻底抹除”的恐怖图景,仿佛下一秒就一幕幕重演,一步步逼近。他自己最后倒也变成这样了,儿时的想法是什么,最后也显得不重要了。

于是他吃了,他真的就把那血肉吃下去。此后月余光景,他竟真觉得久违的气力在枯涸的身体里丝丝缕缕地滋生,眼眸也似乎清亮了些许。这或许是自我暗示的好转,像地狱里透出的一星鬼火,瞬间点燃了他深埋的偏执与贪婪。那点子尚存的人性与犹疑,在这簇鬼火前,灰飞烟灭。

自此,他便在这条魍魉之路上,再无法回头。族中每有丧事,便成了他隐秘的“集市”。他学会了用银钱敲开仵作紧抿的嘴,让那验尸的刀在记录完毕的尸身上,再多走一道无关痛痒的“程序”。再后来看见书上不局限于骨肉,便也学会了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处理那些“收集”来的冰凉躯体。他将那些切割好的部分,仔细分类,或风干,或盐渍,或混入冰窖的角落。妻妾的滋补汤羹里,开始出现“来源不明”的“珍稀羊肉”。他自己独饮的参汤药酒中,也时常浮沉着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精华”。

后来就开始打仗,内忧外患,闸北化作焦土,苏州河漂橹流血。往日繁华的街市,顷刻成了尸山血海的人间地狱。对于寻常人,这固然是末日般的惨景。对于宁啸山,这却像唐突降下一个取之不尽的丰饶猎场。战争的混乱,完美掩盖了他夜间的勾当。他手下那些本就游走在灰暗地带的仆役,成了沉默的搬运夫,将一具具尚温或已冷的“无名材料”,从瓦砾堆下,又或者断墙边悄然运回。

他甚至于此道中,“琢磨”出了可怖的“品味”。他会写:“八月初三,收‘细货’一件,约廿岁许,皮肉鲜洁,可久藏。”“腊月十五,取‘童子髓’三两,合黄精枸杞慢煨,味甘气厚,大补。”他最喜欢的就是胎儿,于他而言,小胎是最好吃的,效果也是最好的。月光透过高窗,冷冷照着他伏案的身影,与窗外那座正在焚烧哭泣的城市,仿佛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他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特异“膏腴”的滋味,心中盘算的,却是下一批“货”该从哪个战区“进口”,更为稳妥。那本南洋天书,早就翻得烂熟,虽然无法理解上面的符咒,但他总归会写了,这些完全足够了。

上海滩这年已是一锅滚沸的油,各色人等投进去,便滋啦作响,或焦或浮。外国人的荫蔽下,总有一些地方相对是安全的。他用自己的积蓄,在近法租界的角落,盘下一座三进的老宅。宅子是前清一个道台的产业,雕梁画栋早已蒙尘,朱漆剥落处,露出里面朽烂的木色,倒像一副华服下渐渐显露的骷髅。他挂起一块簇新的招牌——“宁记牌行”四个鎏金大字,悬在门楣上。那金漆在湿漉漉的日光下,白白的,像牙齿,最后显得这门面倒像一张咧开的吞吃巨口。

牌行的营生果然兴旺,各路人都来。宁啸山将赌徒的心思摸得剔透,他们无非就和他家里那个被打成泥的家伙差不多。那牌桌上下的机关,人心的贪婪与侥幸,俱被他化作细密的丝线,织成一张无形的罗网。赌客们眼睛盯着骰子骨牌,热血涌在脑门,无形之间却把自己的脖颈不知不觉套进了那越收越紧的活扣里。银子哗啦啦流进来,宁啸山的钱袋子越来越鼓,心越来越冷。

这肯定是不够的。牌行的后院另有一番天地,这里不做明面上的赌,专做那输光了本钱后的“买卖”。毕竟总有人嗜赌成性,在将最后一块铜板也押上去,血红了眼却仍旧落空。宁啸山会把人引到这后院里来,他们哆嗦着,拿出房契地契,乃至妻女的身契,哀求着换一笔“翻本”的救命钱。宁啸山总是坐在那张黄花梨的椅子上,脸上是看不出悲喜的平静。赌徒从不放手,换来活命的钱以后只会继续投进去,他们心里,无论冰冷的物品还是活生生的人,这时候就都成身外之物了。宁啸山从不拒绝放款,只让账房先生展开印着细密条款的契纸,那上面的墨字小得如蚁,利息却滚得比租界的车轮还快。他看着那些人在借据上按下鲜红的手印,知道这些人多半是走不出这深渊了,他们的产业,他们的眷属,迟早会变成账册上一行新的数字。

等到稳定了,他便娶了周婉仪。周家是破落的“诗礼之家”,祖上的顶戴花翎早已成了箱底的旧物,换不来半升白米,在清末或许还是个显赫门第,如今已是明日黄花,天天就守着一堆发霉的线装书过日子,甚至卖不出几个钱。那位前清举人模样的岳丈,接过五百大洋和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做成的聘礼时,手指是颤的。他的眼眸里就剩下点屈服了,那是书香门第最后的体面被碾碎时的痛楚,如同孔乙己一般死守自己读书人身份放在这里,大抵和孔乙己一样是没什么出路。婚礼是极体面的,大酒楼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贺客盈门。那些在牌行里输了钱借了债的,也都堆着笑来捧场,口里奉承着“才子佳人”,眼角的余光却藏掖不住看异类杂糅的讥诮与好奇。宁啸山穿着崭新的绸缎长袍,周旋应酬,将那些目光一一笑纳,心里却明镜似的清楚。他知道自己取个没落门第像个笑话,但他实在看上女人的温婉……或者说懦弱。他需要一个足够乖巧的人,实际上要说喜欢,可能也没什么喜欢。

新婚夜的红烛,烧得噼啪作响。周婉仪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床沿上,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宁啸山掀开那方绣着鸳鸯的盖头,看见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和一双盛满了惊惶的眼。他撕开那繁复的衣裳,动作近乎拆卸一件货物。女子细弱的啜泣在红帐内响起,像秋虫最后的哀鸣,微弱而断续。事毕,他翻身下床,就着残烛点燃一支烟。青白的烟雾在昏红的光影里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他心里想的是,左右不过是个器具,生养子嗣罢了。

真要说起,宁啸山和他爹的处处留情,又不太一样。他对女人的欲望,本质上是一种占有而非渴求。这种区别不知从何时而起,有可能从他被那几个大男人侵犯就开始了。强大以后,他已找不到当初的人,却偶然想满足自己的报复心。那年他在烟馆后间,与一名瘦削的男妓交合,遵循着过去的回忆,从猎物成为了捕食者。他将对方摁在烟榻上,听着那人喉间压抑的呜咽声,感受着身下人因疼痛而绷紧的肌肉,那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一种久违又近乎窒息的快感。

他自然是不喜欢女人身上那股脂粉气的。周婉仪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还有她不晒太阳而显得白皙过头的皮肤,都令他感到某种难以言说的厌烦。他虽然需要顺从,但手下的女子顺从得太过理所当然,软弱又无能,而这份软弱恰恰令他想起母亲——那个在父亲死后被长辈转手卖掉却连反抗都不敢的女人。

男人毕竟还是不同,至少在宁啸山的人生见闻里,那些在租界码头扛麻包的苦力,那些在烟馆后院靠肉体换银元的男妓,甚至那些在赌桌上欠了他高利贷又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商人——他们的屈辱里带着挣扎。他们的眼神里有恨意,有不甘,有被迫低头时牙关紧咬的倔强。而宁啸山要的,就是把那股倔强一寸寸碾碎的过程。强者对弱者的支配,是唯一值得信赖的秩序。

他在钱庄做伙计时,其实就发现了不对。他见过东家逼迫一名欠债的书生脱光衣服跪在账房门口。那书生浑身颤抖,眼眶通红却不敢掉泪,身上那股文人的傲气被一点点剥掉,光着的身子一览无余。那是个读书人,却意外有健美的线条,那些起伏有致的肌肉上被抽出了不少红痕,竟然让这场景更为色情了。宁啸山站在一旁,只盯着那书生的乳头看,看那格外大的乳晕,居然感受到下腹有种隐秘的悸动。他勃起了,他自己发现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但似乎也很快适应了。古代皇帝尚会找男宠玩龙阳之好,这些发生在他身上也不足为怪。

他第一次真正主动碰男人就是在后一年。对方是一名在码头扛麻包的年轻苦力,因为欠了他几块大洋还打算赖,被他逼到仓库角落里。那人跪下来求他宽限几天,宁啸山却突然按住他,用粗暴的动作将对方摁在麻包上。手掌从那人腰间缓缓下滑,隔着粗布裤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年轻身躯因恐惧而绷紧的肌肉线条。常年在码头扛麻包锻炼出来的结实体魄啊,臀部浑圆紧翘,大腿肌肉发达,果真是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但此刻,这副强健的身体却像待宰的羔羊般匍匐在麻包上,等待着来自上位者的宰割。

宁啸山大抵是根本没有耐心听废话。他粗暴地扯住那人的裤腰,用力往下一扯。粗布裤子被剥离的瞬间,发出嘶啦一声轻响,露出那双肌肉分明的腿。那腿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汗毛,肌肉线条清晰可见,臀部的肌肉因为恐惧而不由自主地收紧,两瓣臀肉之间的缝隙若隐若现。宁啸山的目光在那具赤裸的下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喜欢如此,心里想着果然是干粗活的身子,倒是没白长这副皮囊。

宁啸山拉开裤链,从裤裆里掏出了自己早已勃起的鸡巴。那根柱子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粗长、青筋暴起,龟头很涨,马眼处渗出一丝透明的淫液。宁啸山握住自己的鸡巴,在那年轻苦力的臀缝间缓缓磨蹭。滚烫的龟头贴上那片细嫩的皮肤时,那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臀部本能地想要躲避,却被宁啸山一只手死死地按住腰部,动弹不得。

“……不……我是男人……我……”

“男人又怎么样?”啸山冷笑一声,俯下身贴近那人的耳边,用一种残忍的语气说道。“欠了我的钱,你这条命就是我的。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说完,他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胡乱地在自己的肉棒上抹了几下,然后对准那个紧闭的后穴,狠狠地捅了进去。宁啸山的手如铁钳般按住他的后颈和腰,让他完全无法挣脱。那根粗长的肉棒硬生生地破开紧窄的肠道,一寸一寸地侵入那片从未被开拓过的禁地。干涩的摩擦感让宁啸山皱了皱眉,但这种征服处男后穴的紧致感又让他兴奋不已。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层肠壁疯狂地收缩、痉挛,试图将这根入侵的异物排斥出去,但这种挣扎只会让他更加亢奋。那年轻苦力趴在麻包上,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声,泪水、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把脸下的麻布浸湿了一大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直肠被撑到了极限,那种撕裂般的疼痛从下身蔓延到整个腹腔,几乎要让他昏厥过去。但宁啸山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粗长的肉棒一路长驱直入,直到整根没入,卵蛋重重地拍打在他的会阴上。肉体撞击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宁啸山开始有节奏地抽插起来,每一次抽离,都能看到那根青筋暴起的肉棒上沾满了淡淡的血。而每一次深入,龟头都会狠狠地碾过那层柔软的肠壁,挤压着肠道内壁的每一寸褶皱,将那些敏感的神经末梢碾压得发麻。

那年轻苦力最后已经无力再挣扎,他瘫软在麻包上,嘴里只能发出一声声破碎的呜咽。他的后穴被迫随着宁啸山的抽插节奏一张一合,肠道深处开始分泌出粘稠的淫液,混合着血迹和泪水,顺着大腿根部流淌下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淫靡的水光。那些原本属于底层劳力的尊严此刻被碾碎在这片污浊的仓库里。这种彻底的支配感让他的欲望达到了顶点,最后自然是射了进去,然后提裤子走人。

从那之后,他开始频繁出入那些烟花场地。那些地方专门接待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只要出得起钱,任何事都能办到。他有形体的追求,喜欢玩那些倔强的年轻男人,哪怕可能是演戏。那些在被迫屈服时的表情,才能真正激起他的欲望。他会在过程中掐住对方的喉咙,听着对方喘不过气的声音。会在事后往对方脸上扔几张钞票,看着对方咬牙捡起来时眼中的恨意。但他从未在女人身上体会过真正的快感。那种快感,只有在男人因屈辱而咬紧牙关时,夹紧屁穴里自己的鸡巴时,才会如潮水般涌来。

民国廿四年秋,周婉仪终于产下一胎。产房里的血腥气很浓,稳婆抱出那个襁褓,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恭喜老爷,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宁啸山接过来,那婴儿湿漉漉的短毛下,一双眼睛已微微睁开,眉眼与他很像。幼狼的眸子,清澈得映出他此刻毫无喜色的脸。那一声响亮的啼哭,非但没激起慈父的心澜,反而像一根冰针,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紧绷的期待,泄出一股浓重又阴郁的失望。他将孩子递回去,转身踏入产房。周婉仪瘫在染血的褥子上,面白如纸,气若游丝,看见他,竟勉强挤出一丝虚弱又讨好的笑:“老爷,孩子……”

“是个赔钱货。”

他的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毫不留情地截断了她的话头。宁啸山目光在女人汗湿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落在窗外萧索的秋色里。

“下一胎,须得是个儿子。”

他最后无非想要的就是新的男丁,不然他吃的这么多尸块,似乎也没什么太大意义了。那日他沐浴更衣,三牲五果摆好,吃下新的盛宴,晚上与妻子再赴一场欢愉。他觉得可能这次就好了,上次大概是不足够虔诚,又或者是别的事情所赐,总之一次不够,接着做下一次就好了。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什么生理的知识,不明白女性体中之卵是多久产生又如何产生,一连做下来或许有几个月,他也记不清了,总之直到周氏的肚子再鼓起来了,他就知道大抵真的怀上第二胎了。

只是事与愿违,民国廿六年,再度有孕的周婉仪,在临盆的鬼门关前差点没能闯过来。但婴儿成了死胎,她也自此垮了,病骨支离,再难孕育。产房外,宁啸山听着里面最终归于死寂的忙乱,脸上木木的,没有悲,也没有怒。他只摸出烟盒,就着走廊里昏黄的灯,慢慢点燃一支。烟雾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最后抽完了,烟蒂摁灭在冰冷的栏杆上,他就转身离去,也不再多看那女人一眼了。

从此,他那日益阴鸷的目光,便更多地落在了女儿宁秋霜身上。这孩子渐渐长开,眉眼间有母亲的清秀,也有父亲的精明。但终归这样养出来,大部分时候是怯懦的。那双眼睛安静看人时,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意。她怕父亲,总是远远躲着,像影子般悄无声息。宁啸山有想过像皇帝那样纳妾,这样就能再做几个保险,但祖先万一只认正一统的血脉怎么办?他和其他女人滋生出的后代也会被人嚼了舌根吧。每次这么一想,宁啸山就看着女儿,看着她纤细的脖颈,看着她日渐发育出属于少女的轮廓,一个念头,起初只是幽暗深处的一点磷火,渐渐被那“绝嗣”的恐惧与延续“血脉”的焦灼,吹成了熊熊鬼焰。

小家伙最初的光景还是比较光明的。宁秋霜约莫八九岁,是一株被无意中撒落在高墙阴影下的小苗,兀自向着偶漏的天光挣出枝叶。她生在宁家,但和爹爹显然不是一路货色。他最鲜活的时刻,便是每日清晨,背着母亲用蓝布精心缝制的书包,穿过老宅阴郁漫长的弄堂,走向弄堂口那所嘈杂却明亮的国民小学。

这时候的女孩已经可以好好读书了,她读书便是极认真的。真说起来,并不是天生多么颖悟,只是总怀抱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书本的边角被她摩挲得起了毛,但不会有丝毫污损。家里有很多钱,但用剩的铅笔头也舍不得扔,套上纸卷的筒子,非要写到捏不住为止。先生讲“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很好奇,幻想着那方块字里真能蹦出一个比老宅又或者是牌行更辽阔干净的世界来。她功课不算顶拔尖,但一笔一划,踏踏实实。宁家或许是容易被说闲话的,但大抵是大家也不敢明面得罪人,因此学校生活于她而言,当然是开心的。有一次,她得了国文课的甲等,先生用红笔批了“清朗可嘉”四个字。她将那张薄薄的毛边纸看了又看,晚上悄悄压在枕头下,仿佛那点墨香与赞许,能驱散屋里终年不散的压抑。

放学后,若是天气晴好,她有时会在弄堂口磨蹭一会儿。看卖栀子花的老婆婆用湿布轻轻擦拭花瓣,看邻居家的猫在墙头懒洋洋地晒太阳,看梧桐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她也会和两三个要好的女同学,挤在一个秘密基地里,分享各自带的小零食,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趣事。也会交换书本,有的同学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书,和她的书比起来太寒碜了,她也并不在意。那时她的笑,是轻快的,从眼底漾出来,嘴角的弧度像初月,有不设防的天真。

回到那座深宅,她身上那点从外面带回来的“活气”,便会不由自主地收敛起来。但她会先把功课在厢房的小几上做完,然后,如果母亲精神稍好,她会偎在母亲的病榻边,用还不甚流畅的语调,小声地念一段课本,或是讲些学堂里无甚要紧的见闻。周婉仪苍白憔悴的脸上,便会浮起一层虚幻的光晕,枯瘦的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头发。母亲很想让她成才,传统的母亲不懂什么新思想,但女儿讨厌老祖先的三从四德,她就也不逼着女儿学,昏黄的灯光将母女相依的影子投在墙上,是一派让人心生温暖的图景。宁秋霜当然知道母亲心里苦,也知道母亲支持自己,她便将自己在外汲取到的那一点点稀薄的阳光,努力捧回来,想要暖一暖这冰窖似的屋子。

她像一株本当在更开阔处舒展的植物,即便根须扎在贫瘠阴冷的石缝里,也本能地仰着头,寻找每一线可能照进来的阳光,颤巍巍地,维持着自己一点青绿的生机。

民国廿八年,夏夜闷热,蝉声嘶力竭。宁啸山和男人寻欢作乐完,还灌了半斤烧刀子,酒气混着心头那团邪火,烧得他眼珠发红。借着酒劲,他推开女儿卧房那扇薄薄的门板时,宁秋霜正倚在床头,就着台灯看一本书,灯光照着她单薄的夏衫和尚未完全长成的身形,看起来格外孤单。宁啸山作为父亲是很少找她的,平日都是母亲和她待在一起。母亲会教她书香门第传下来的东西,期望她能成为一个和自己那时一样的书香才女,在这些故事里,宁啸山作为父亲一般都是缺席的。门响惊动了看书的女孩,她抬头,看见父亲的身影堵在门口,那双无辜的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本能的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

“阿爹……”声音细如蚊蚋,颤巍巍的。

宁啸山不答,径直走到床沿坐下。他伸出手,动作竟有几分突兀的轻柔,抚上女儿的头顶。发丝细软,有皂角的干净气味,或许是在酒后,宁啸山不觉得这么讨厌了。他的手掌顺着那发丝下滑,拂过冰凉的脸颊,掠过纤细脆弱的脖颈。掌下的身躯僵硬如石,恐惧几乎凝成实质,从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满溢出来。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你是我……唯一的骨血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从喉管深处艰难地挤出,其间溢满了郑重,最后把年幼的女孩一点点吞噬殆尽。“这家里……往后要靠你。你……得懂事。”

那夜,女孩压抑又破碎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那扇紧闭的门内漏出,哀鸣缠绕在老宅陈腐的梁柱间。无人敢近前,无人敢叩问。隔了几重院落的周婉仪身体不好,也没办法起身,病榻上的她听着那小声却足以撕裂肺腑的声响,枯涸的眼眶里,只有冰凉的泪水无声滚落,浸入早已无梦的枕头。她没什么能做的,毕竟器具是没有资格拥有人性的,在这个诺大的宅院里,所有的东西最后好像都被消磨了,那个书香门第下的才女,大抵已经死在了回忆里了。

宁秋霜最后就不再去学堂了。一株向阳的植物,被骤然移入暗室后,迅速失去了鲜活气。眼神日益空洞,沉默如同哑女。宁啸山看着她在眼前日渐枯萎,把一切美化成了“都是为了这个家”。 他对着镜中自己那双与非人无异的眼睛,喃喃自语,加固他那摇摇欲坠的信条。

香火不能断,这是没法子的事。

民国三十年,冬天格外酷寒。宁秋霜开始持续地恶心、呕吐,原本就瘦削的身子,更添了一层病态的苍白。下人间已有窃窃的流言,但无人敢置喙半分。宁啸山得知后,只淡淡吩咐厨房熬一碗浓姜汤送去,自己依旧忙于牌行的账目与地下冰窖里那些不可告人的“库存”。他清楚,这个正在那具少女单薄躯体内孕育的不伦果实,或许已是宁家这艘正在沉没的破船上,最后一根救命的哪怕污秽不堪的浮木了。他必须成功,等他老了以后怎么办?他可不能让自己变成父亲那样,出了差错后就被完全瓜分。他总想着,有个靠谱的男丁就好了,他一定把所有的资源都压在那家伙身上,让他受尽宠爱,让他成才。

民国三十一年,宁秋霜早产了——甚至不能说早产了,她只是在无尽的屈辱下,排出了那个死胎。于父亲而言,精液的播种是越多越好的,他好像不在乎宁秋霜怎么想,这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最后一点点将宁秋霜本就残存无几的生息,彻底割断了。胎儿产出,宁啸山只看了一眼,便命人抱走。彼时宁秋霜尚在血晕之中,仍不知天地为何物。

三日后,她在断续的高烧与药石罔效的虚弱里,隐约听得两个送药仆妇在门外檐下的低语。话如冰锥,一字一字钉入她耳中:

“作孽啊……那般小的……”

“嘘!老爷吩咐了,说是按古法配了药,给姑娘补身子……”

“补身子?我前儿送炭,瞧见书房后院那药渣……怕是……”

宁秋霜躺在帐中,浑身骤然冰凉,连骨髓都仿佛凝住了。仆从们讲到吃人的事情,她起初不肯信,毕竟宁啸山平日做这些事儿,也不容得妻女插手。那碗物事被仆从端来时,屋里死寂着,大家都不讲话,只听得瓷底碰着木托盘的微响。汤药颜色是浑褐的,凝着一层油亮的光,热气冒上来,有股肉的甜腥味,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大补品,复杂的气味难以形容,直往人鼻腔里钻。碗沿浮着些胶冻似的白沫,一漾一漾的,这让这碗东西看着不像药,让宁秋霜想起沟渠里淤久了的秽物。

宁秋霜的眼珠木木地转过去,定住了。她有一瞬的茫然,仿佛认不得这是何物。或许有一刹那,往日的种种细节都变得明晰时,她的理解就完成了。那是她未能见上一面的、她血脉相连的孩子的……一部分,又或者完全是她的孩子。无论最后如何的不伦,这终归是她的骨肉。她最后看着那漂浮的絮状物,还是信了,他知道自己生的东西支离破碎,然后被她自己的父亲,熬煮成了这碗粘稠的的东西,要来“补”她这具同样破碎的躯壳。

“呕——!”

翻江倒海的恶心涌出,从胃的深处,从灵魂的裂口,兵败如山倒之势摧毁了这个女孩。她猛地推开那递到唇边的碗,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趴倒在冰冷的床沿,身体剧烈地痉挛,胃部抽搐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掏出来,扔到这片肮脏的地上。可除了酸苦的胆汁,最后什么也吐不出。那碗东西的阴影,已经像最污秽的沥青,灌满了她的感官,堵塞了她的喉咙。

眼泪毫无知觉地就奔涌而出,滚烫无比,但哭大抵也是没有用的。她的冷汗浸湿了胸前单薄的衣衫,布料湿冷地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挣脱不开的桎梏。她大口喘着气,世界便在她眼前失却了颜色与形状,只剩下那碗褐红色液体的残像,在视网膜上灼烧。她感到一种灭顶的绝望,毕竟她不仅失去了孩子,连她一直以来受母亲教导的,那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对亲缘最的守护,如今也被她至亲的人,用最践踏的方式,碾碎在她面前,还要逼她吞咽下去了。

她整个人便从内部融化瓦解,瘫在那里,连啜泣的力气都已流尽,那一刻,她心中那点被父亲常年摧残、被现实死死压住却从未完全熄灭的灰烬,忽然爆出了最后一点凄厉的火星。

她想起在学堂很喜欢一个年轻先生,年轻先生激昂的话语总让她亢奋;想起那本悄悄藏在枕下的新青年,被她摩挲得字迹模糊,里面写着关于“人”的尊严与“兽”的区隔;想起那些关于“揭穿黑暗”“活在阳光下”的呼喊。她渴望过太多,却难以挣脱这一切。但此刻,当伦理的底线被至亲以最血腥的方式践踏成泥,当她自己从受害者沦为孕育“药引”的可悲容器时,那点火星变成了唯一能刺破这无尽黑暗的针。

她没有再哭闹。异常的平静笼罩了她,这大抵就是父亲想要的乖顺了。她开始顺从地喝药,吃粥,像个认命的傀儡。宁啸山见她如此,只当是打击过甚,心神溃散,反而略微放心,看守也渐松。

但她有一本空白习字本。她将它藏在被褥之下,每当夜深人静,她便凭借记忆,用最小的字,在最不起眼的页边行隙,断断续续地记录:

“三月初七,父取夭儿……入药。”

“冰窖方位,宅西井下,锁钥在父书房《论语》夹层。”

“庚辰年腊月,二堂叔病故,父贿仵作李,取肝脏……”

“常供肉材之黑皮阿四,住闸北蕃瓜弄……”

字迹歪斜,时而中断,甚至有时近乎癫狂,连她自己都快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她没有系统揭露的能力,记忆于她这里总是碎碎的,最后只能记下最触目惊心的碎片。这本子写了有好几天,她知道这本子绝不能直接现世,于是她选择了一个最迂回,也最可能生效的方式。

宁啸山有每日核对牌行流水账目的习惯,且疑心极重,账本不许旁人经手。但父亲心神不宁已久,宁秋霜趁着父亲出门,拖着那个将死的身躯,把本子混入了宁啸山书房里一摞待核的旧账册中。这些账册明日便要由管事的伙计取走归档。她知道,父亲核对账目极度细致,但面对数月前的旧账,又是在他精神已开始不稳的情况下,未必会一页页翻检;而一旦账册离了书房,被外人接触,其中蹊跷便有被发现的可能。秋霜无疑是要做一场绝望的赌博了,赌的是父亲那坚不可摧的控制力,已因他自己的疯狂而出现了裂隙。

做完这一切,她耗尽了最后的心力,重新躺回床上,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望着帐顶,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数日后,赌坊一位老账房在核兑一笔旧账时,无意间翻到了那几张触目惊心的“夹页”。起初他以为是鬼画符或小孩涂鸦,待仔细辨认,魂飞魄散。他不敢声张,却将此事透露给了另一位早因分赃不均而对宁啸山心存怨恨的族中管事。风声,便意外悄然漏了出去。好奇心与贪欲驱动下,有人开始暗中印证那些碎片信息——黑皮阿四酒后失言,闸北冰窖的恶臭再难掩盖……

宁秋霜没有等到真相完全大白的那一天。在那些“夹页”悄然流转,事件开始发酵的时候,她在一个清晨,静悄悄地去了。死前,她将枕下那本《新青年》残本,抱在胸前,手指轻轻按着其中一页,跟随着这篇文章一起去了天上了。

“我们要逃离这间铁屋子……”

她没有能力逃离,但她用最后微弱的力气,在属于自己的铁屋子墙上,终于凿开了一道透风的缝隙。缝隙很小,但足以让外面的人瞥见里面的地狱景象,也让里面淤积的罪恶浊气,找到了泄出的孔道。她最后大抵变成了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涟漪虽微,却终将扰动整个池塘。

秋霜走了,宁啸山在仆人面前,是沉默不语的。他们只知道,后院的灶披间,门窗紧闭了一整天。烟囱不冒烟,但文火熬肉的气味,丝丝缕缕地从门缝窗隙里渗出来,黏在潮湿的空气里,挥之不去。那气味不完全是香,也不完全是臭,甜腻底下压着一股子腥,闻久了,让人心里头发毛,胃里直泛酸水。

掌灯时分,宁啸山便供上三牲九果,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饭厅里。桌上没有别的菜,只正中放着一只带盖的陶瓮,瓮口封着油纸,还隐隐冒着似有若无的热气。面前摆着只空碗,一双乌木筷子。

他伸出手,揭开瓮盖。白蒙蒙的热气散开,露出里面浓稠的褐色汤汁,浓稠到几乎像胶,表面浮着层金黄透亮的油花。几块炖得酥烂的肉,沉在瓮底。他拿起长柄汤勺的搅动,肉便缓缓翻滚上来,肉质纹理分明,边缘却已化得有些模糊。

他的手很稳,一勺,两勺,将汤与肉舀进碗里。汤汁粘稠,挂在勺壁上,缓缓滴落,拉出细长的的丝。他放下勺子,拿起筷子,夹起块肉。筷子尖传来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他顿了顿,眼睛盯着那块肉,仿佛在辨认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看。然后,他张开嘴,将肉送入口中。

牙齿切割着那酥烂的纤维,最后的口味谈不上是香还是臭,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头不曾皱一下,眼神定定的,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味道太复杂了,药材的辛、苦、甘,混着肉本身“鲜”与“腴”,统统在口腔里爆开,顺着食道滑下去,沉甸甸地坠进胃里。他和另外一个女性赋予了一个人生命,生命最终的回归似乎于他而言是合理的,甚至填补上那自从胎儿夭折后就直在他体内叫嚣的亏空与裂缝,甚至能让他的灵魂变得更加澄净。

自那碗“药”之后,宁啸山的魂,便仿佛破了一个口子。妻子女儿走了,他那宏大的想法一时间没了后文。后路大抵是有的,毕竟像他父亲那样的人就不缺什么儿子,但往日之影从这天开始,就像索命一样,开始紧紧缠绕上他的脖子。起初只是夜里睡不稳,总觉得有细碎的哭声,像小兽呜呜的声音,又像未足月的婴孩,在帐子外头幽幽地飘。他睁着眼看漆黑的帐顶,那哭声便近了,仿佛就在枕边,对着他耳朵吹气。他猛地坐起,点灯,四下里自然是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晃,拉得老长,就像个鬼。

白日里倒还撑得住。在牌行,他还能坐在那高高的柜台后面,就着那灰扑扑的天光,亲自拨弄那架紫檀木的老算盘。手指起落,啪嗒——啪嗒——啪嗒——声音脆生生的,一颗颗珠子沿着梗杆撞到尽头,又反弹回来,规整,利落,一切都还是原本该有的样子。起初只是听着。听着听着,那啪嗒声,不知怎的,在耳蜗里转了调,变得沉闷了些。

咔。

又一声,咔。

像是钝刀砍在什么有韧劲的东西上,一下,卡住了,再用力,咔哒!才断开。

眼前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黑色的笔画,忽然扭动起来,像一整张恶心的蛆虫。他自然是熟悉的,毕竟没放好的食材就总有这样的情况。

他停住手,手上的动作顿住了。闭了闭眼,再睁开。账册还是账册,算珠圆润光滑。他定了定神,指尖微颤着,去拨下一行。

啪嗒——咔!

伴随着这声响,鼻腔里毫无征兆地窜入一股肉的香味。他看见自己手上,一下子就不是捏着算珠子了,而是握着一把细长的剔骨刀,刀下是……

“老爷?”

账房先生捧着新收的借据,在旁候了半晌,见他眼神放空,额角沁出细汗,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宁啸山猛地一哆嗦,算盘被带得一响。他抬起头,眼神空茫地扫过账房先生的脸,仿佛不认得这人是谁。先生带来了新的一批拮据,照理来说都是要给他过目的。

“……放下。”

他声音嘶哑,差点没讲出话。

账房先生慌忙将借据搁在桌角,退开了,心里直打鼓,觉得东家近来眼神邪性,怕不是冲撞了什么。伴君如伴虎,皇帝倒台了,但皇帝没有死。

宁啸山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回算盘。可那咔咔的幻听,一旦被勾起,便如附骨之疽,再也驱不散了。每拨动一颗算珠,那声音便在他颅骨内回响一次,伴随着短暂而鲜明的闪回。一些记忆的碎片慢慢填满他的脑袋:冰窖昏黄晃动的灯影,钩子上悬挂的、模糊的轮廓,案板上渐渐凝固的暗色液体,还有自己那双戴着皮质护手却依然能感觉到冰冷粘腻的手……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额上的汗,从细密的一层,渐渐汇成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流进鬓角,痒梭梭的,像有小虫在爬。他抬手去抹,指尖冰凉。窗外市声嘈杂,车马辚辚,小贩吆喝,隔着厚厚的砖墙传进来,闷闷的。他大抵还在和那些回忆作斗争,但回忆已经全部闪成实质性的画面了,这柜台,无形之间也成为屠宰场了。

终于,在计算一笔较大的流水时,他手指一个失控,用力过猛,将一串算珠猛地推过了头。连锁反应,一时间是哗啦啦乱响,他彻底打乱了原有的数目。他瞪着那一片狼藉的算盘,仿佛瞪着一地散落的碎骨。胸口一阵剧烈的心悸,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站起身,带得椅子腿与青砖地面摩擦。

“今日……就到这里。”

他对垂手立在一旁的那个不敢作声的账房先生丢下这么一句。然后踉跄着,逃离了他的账目和算盘,就像要把自己的一切过往全部剥离开来。

他开始怕光,又怕黑。白日里,总觉得窗户外头有什么东西贴着看,影影绰绰的。可当真走过去,撩开帘子,只有空荡荡的街,和明晃晃的日头。夜里,他不敢熄灯,要留一盏最小的油灯,那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将屋里的家具都照成蹲伏的怪物。他睁着眼,就能看见墙角那盆枯死的茉莉花影子里,慢慢伸出几只细小苍白的手,向他招着。他闭了眼,便感觉床底下有东西在爬,窸窸窣窣,掀起来床单子,却是连虫子也没有。

吃食上也起了变化。厨房照旧炖了补汤,浓浓的,漂着油花。可他拿起调羹,舀起一勺,那汤色在灯下泛着一种澄澄的光,里头炖烂的肉纤维,丝丝缕缕,让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那些珍馐。珍馐这词甚好,但也得看时宜,这时候想起,自然是胃里一阵翻搅。他推开碗,此后只肯用些白粥小菜,人便眼见着瘦脱了形,两颊凹进去,眼珠子却凸着,血丝密布,仆人们便更是不敢惹他了。

有一夜,他在书房对账,许是连日少食少睡,精神恍惚得厉害。账簿上的数字渐渐活了,扭动着,变成一张张模糊的脸,有那夭折侄子的,有冰窖里那些无名尸的,最后还重叠成宁秋霜那死寂的面容。她们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宁啸山浑身冷汗涔涔,将账簿拿开,伏在案上喘气。抬头时,瞥见一把裁纸刀。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刀,冰凉的刀身贴着掌心。他伸出另一只手,在指尖上轻轻一划。血珠立刻就渗了出来,圆润鲜红。他将指尖举到眼前,痴痴地看着那点红,然后,慢慢地,将指尖送入口中,吮了一下。一股熟悉又上瘾的铁锈味便在舌尖化开。

人与人之间没什么太大不同,吃食人的血肉是他人和自己似乎没有太大区别,但他不可能对自己下手。这时候他不觉得自己快完了,男人在这个年纪应该是风华正茂的,他的活力却好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捞也捞不着了。

一次宴客,席间上了一道红烧蹄髈,炖得酥烂,酱色浓郁。旁人纷纷下箸,赞不绝口。宁啸山却死死盯着那颤巍巍的皮肉,脸色煞白,忽然推开椅子,冲到门外廊下,扶着柱子吐了。客人面面相觑,主家尴尬赔笑,只说是“旧疾复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见的不是蹄髈,是一截带着趾头的人的小腿。

他算是再也无法靠近冰窖,甚至路过那通向地下的窄门,都会浑身发抖。可他又忍不住去想,去想那些“库存”是否安好,是否……还够用。这种矛盾将他撕扯得几近疯狂。他疑心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觉得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别有深意,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送饭的仆妇多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他便觉得那眼神像刀子,要剜出他的心来。他夜里常常惊醒,竖着耳朵听宅子里的动静,总觉得有窃窃私语,在议论他,在谋划着揭穿他。

他的世界,正在从内部一点点坍塌腐烂。清醒的片刻越来越少,疯狂与恐惧的迷雾越来越浓,将他紧紧包裹,他不知道通往真相的那道裂缝,由他最意想不到的人悄然撬开了。

消息于公众,最初是先从租界小报透出来的,字眼用得刁毒,起初只是影影绰绰,说霞飞路某“体面人家”宅底藏污,冰窖里冻着的不是鲜货,是“陈年的人膏”。接着,话头便往“兽性大发”祖传的癖”上引了,虽未直书其名,但那“宁记牌行”的招牌,已然成了笑话的注脚。

那日清晨,宁啸山尚未起身,族中几位素日里最是道貌岸然的叔公,便带着一干精壮后生,径直闯进了宅院。不来问罪的,就来“清理门户,保全族誉”。话说的冠冕堂皇,手却径直伸向账房与库房的钥匙。昔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账房先生,此刻垂手立在族老身后,眼神躲闪,手里捏着的,是几本要命的旧账册,里头还有秋霜写出来的东西。宁啸山想叱骂,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目眦欲裂地瞪着那账册,仿佛瞪着自己被剥开曝晒的肚肠。

家中的仆役,算是一夜之间散了个干净,连那看门的老苍头,也卷了套铺盖不见了踪影。只剩空荡荡的屋子,满地狼藉的碎纸,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

“看报看报!兽人巨贾食亲藏尸,霞飞路魔窟今日曝光!”

偶尔有路过的人,故意提高了嗓音,朝着他大门的方向啐一口:“呸!吃人的畜生!”

那声音里的嫌恶与快意,像针一样扎进来。

他们懂什么!

他们什么也不懂!

骨肉归宗,荫蔽后代!他们什么都不懂!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在一个族中派人来“接管”牌行的午后,他像困兽般冲出宅门,想逃去任何地方。刚拐出霞飞路,便被几个认出他的闲汉围住了。烂菜叶子,又或者是臭鸡蛋,总之终归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没头没脑地砸过来。黏稠的蛋清混着腐烂的菜汁,糊了他一头一脸。有人朝他脚下扔铜板,叮当作响,嬉笑着喊:“宁老爷,赏你买肉吃!”他抱头鼠窜,绸缎长衫被撕破了口子,露出里面肮脏的中衣。他跑着,耳边是风声,是哄笑,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的诅咒与讥嘲。他跑了很久,直到肺叶火烧般疼,才停下来,发现竟又绕回了十六铺码头下游。

暮色四合,江风带着熟悉又浑浊的腥气扑面而来。这里灯火稀疏,货栈的阴影浓重如墨。他踉跄着,凭着多年前几乎刻入骨髓的记忆,摸到了一处废弃的旧栈桥下。这里,水流似乎格外湍急,漩涡暗生,当年他父亲的尸体,好像就是在这附近被打捞上来的,现在倒是发展了,气派了,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枭雄也在落幕,总有枭雄会落幕,对吗?

他又冷又饿,恐惧与绝望到了极处,反而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包东西。油纸已有些泛潮,发出窸窣的响声。翻开来,里面是扭曲的一小团肉,看不出原貌,只散发着一种陈年的、类似腊肉与药材混合的怪异气味。他没有煮,没有煨,甚至没有就水。这是他的最后一块了,他只来得及带出这么一块来。

他像一条疯狗,最后慌张着,就似乎到嘴的肉会跑掉一样。牙齿咬下去,是韧的他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他用力地咽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那东西刮擦着食道,一路沉进胃里,像一块永远也化不开的冰。但往日吃完以后的固本培元,如今就剩下一点心慌了,什么也没发生。而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向了自己的裤裆。

他不知道怎么会如此,但心里的那团火已经熊熊烧起来。他隔着裤子握住了那根已经完全勃起的肉棒,开始缓慢地套弄起来。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敏感的龟头,带来一阵阵酥麻的快感。宁啸山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与自己交合的男人,那些被自己粗暴撕开的后穴,那些混杂着哀嚎与淫液的声音……他果真是喜欢男人的吧,大抵也从来没有否认太多。

他低声喘息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而另一只手则继续一口口吃。每咽下一块肉,他的欲望就会被推高一层。生理上的排斥与心理上的扭曲欲望交织在一起,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兴奋。肉块在口腔里被咀嚼、吞咽,油脂在舌尖炸开,而他的手则在裤裆里疯狂地套弄着那根青筋暴起的肉棒。宁啸山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身体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恶心,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高潮。

食毕,他的肉棒在裤子里猛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喷射出一股股浊白的精液。那些精液浸湿了裤裆,在布料上留下一片痕迹。

外滩的霓虹依稀亮起,勾勒出那个繁华世界的轮廓,那世界已彻底将他摒弃。近处,江水黑沉沉地流着,打着旋,呜咽着,像在召唤。骨肉归宗的话,最后和父亲一样的走法是不是也是骨肉归宗?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栈桥边缘。江水就在脚下,深不见底,倒映着破碎的月光和他人不人鬼不鬼的影子。他想起父亲当年倒在这里的样子,瞪大的眼,止不住的血。他们终究是一样的。

他坍塌了,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吞没一切的黄浦江。江水微微漾开一圈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有那包被撕开的油纸,被风吹起,在泥泞的岸边翻滚了几下,最终也消失在黑暗里。

他吃下的,他追求的,他恐惧的,连同他自己,最终都被这浑浊的江水,涤荡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剩下。霞飞路上的霓虹总会换新的式样,照耀着新的赌客与新的悲剧。在极深的夜里,附近老人吓唬哭闹的孩子时,可能还会压低声音说:“再哭,就把你扔到以前宁家那吃人的地窖边去!” 宁啸山和他所执着的一切,如今或许也算是一种不被忘记,至少可以成都市传说里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背景音,一个注定被遗忘的关于野心、恐惧与彻底虚无的注解。他追求的一切,所有深重的罪孽与偏执,最终只换来一个妖魔化的鬼影,在人们的窃窃私语中,渐渐消散于烟尘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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