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金香炉早已冷却，但这长宁宫内残留的那一丝甜腻香气，却比殿外漫天的风雪更让人骨髓生寒。

新帝林锋死死盯着那堆灰白的香灰，眼神阴郁得如同要噬人的野兽。他猛地一脚踹在那个瑟瑟发抖的黑衣死士胸口，力道之大，直接让对方咳出了一口黑血。

“没了？你跟朕说没了？”

林锋的声音低沉沙哑，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压抑着滔天的恐惧与暴怒。

就在三个时辰前，这里还躺着大荆王朝的主人——年仅二十一岁的愍帝林策。官方的讣告已经贴满了中京的九门，昭告天下皇帝是因为“三王之乱”兵临城下，忧愤惊悸而亡。而作为“勤王救驾”的威王，林锋顺理成章地斩杀了反贼祺王，在灵前披上龙袍，受了百官朝拜。

这是一场完美的改朝换代。如果那个东西还在的话。

“回……回陛下……”死士顾不得擦嘴角的血，头磕得砰砰作响，“那晚当值的太医已被灭口，但他临死前撕走的那一页《起居注》，还有……还有这香炉里那半截未烧完的‘千机安神香’……都被人趁乱摸走了。”

林锋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世人只道愍帝体弱，却不知那是死于一种名为“千机引”的西域奇毒。此毒混入安神香中，平日无色无味，一旦遇到林锋特意进贡的“雪顶含翠”茶，药性相冲，立时心脉骤停，状如猝死，银针探喉亦无变色。

这是林锋弑君夺位的绝密，也是他皇位下埋着的火药桶。

如今，火药桶的引信，被人偷走了。

“那个废物呢？”林锋突然问道，语气冷得像冰。

死士浑身一颤，他知道陛下问的是谁。

在这场席卷天下的“三王之乱”中，除了被斩杀的西北祺王，还有一路反王——南方的梁王林啸。那个平日里温润如玉、只会抚琴作画，仿佛是因为被裹挟才不得不反的“废物”王爷。

“梁王……梁王趁乱带人突围了，往东去了。”

“好，好一个林啸。”林锋怒极反笑，眼中杀意暴涨，“朕若是没猜错，那半截毒香和太医的绝笔血书，此刻就揣在他的怀里。他不是在逃命，他是在握着朕的命门！”

若是让林啸把这两样东西公之于众，那些本就不服的旧臣藩镇，立刻便有了起兵讨逆的大义名分。到时候，这就不是“三王之乱”，而是天下共诛篡位逆贼！

“传旨。”

林锋转过身，背对着满地狼藉，看着窗外越下越紧的大雪，声音恢复了帝王般的冷酷。

“令魏烈立刻去追。令百花监岑海棠即刻出京。告诉他们，朕不问过程，只要结果。死的活的无所谓，林啸带不回来，他们就提着自己的人头来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记住，只许说是追杀反贼余孽。至于其他的，谁若多嘴半句，朕诛他九族。”

帝王的杀令随着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冲出了中京的城门，如同看不见的瘟疫，瞬间蔓延至千里的海疆。

当这股肃杀的寒风吹到东海时，已经化作了漫天的炮火与硝烟。

“轰——！”

一枚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在楼船的左舷，木屑横飞，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艘船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王爷！顶不住了！”

满脸血污的古老踉跄着冲进船舱，声音因为嘶吼而变得破败不堪，“魏烈的水师全是快船，咬得太紧了！再加上百花监那个毒妇在后方调度，我们的死士已经折损殆尽。再有半个时辰，他们就能接舷战了！”

船舱外是修罗地狱，船舱内却静得只有琴弦被拨动的微响。

一袭白衣胜雪的林啸，正端坐在摇晃的案前，手里拿着一块丝绸，细细擦拭着一张古琴。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这生死关头，竟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窗外的炮火不过是过年的爆竹。

“古叔，慌什么。”林啸抬起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死局之中，方有生机。”

“可是前面已经没路了！”古老急得直跺脚，“再往东，就是‘鬼见愁’海域，那是死路！”

“不，还有一条路。”

林啸站起身，将那把名为“绿绮”的古琴背在身后。他的目光穿透破碎的窗棂，望向海平线的尽头。在那个方向，一座被云雾缭绕、形如盘龙的巨型岛屿若隐若现，宛如一头蛰伏在波涛中的黑色巨兽，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群闯入者。

龙纹岛。

东海七十二环岛的总盟所在，拥兵数千，富可敌国。更有那个传说中能焚天煮海的上古大阵——“紫金火网”。

“王爷，您疯了？那里是龙纹岛！”古老脸色惨白，“十年前您为了争夺世子之位，在大婚之日弃缪岛主而去，让她沦为天下笑柄。她曾立誓，若您敢再踏入东海半步，定要将您碎尸万段。我们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碎尸万段……”

林啸轻笑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枚贴身收藏的玉佩。那里藏着那半截足以炸翻整个大荆王朝的毒香残段。

“古叔，死在林锋那个屠夫手里，那是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死在她手里，那是偿还情债，风流鬼也做得。”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那是赌徒即将赌上一切时的疯狂与冷静的融合。

“传令转舵！”

林啸推开舱门，迎着凛冽的海风和漫天的箭雨，一步步走上船头，衣袂翻飞，宛如谪仙。

“全速冲向龙纹岛！本王要去……会一会故人。”

身后的海面上，挂着大荆龙旗的战舰如群狼环伺；身前的风浪中，是那座号称“飞鸟难渡”的绝命孤岛。

夹在中间的林啸，缓缓闭上了眼睛。

既然林锋想要他的命，既然这天下已无路可走，那便用这性命做筹码，去赌那万分之一的“不忍”。

这场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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