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腾离开后，陈氏侦探事务所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陈卫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坐直的姿势，目光依旧胶着在稿纸那诡异的图腾上，仿佛要从中看出花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眼神却没有焦点，显然思绪已经飘远，沉浸在案件错综复杂的线索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终于从沉思中抽离出一丝精力，动作有些机械地又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站起身，走到那排靠墙的文件柜前。他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那扇始终紧闭的暗灰色铁门。门内似乎是一个储物间，光线昏暗。

陈卫从里面抱出一沓用牛皮纸袋装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卷宗，重新坐回椅子上，自顾自地翻看起来，仿佛完全忘记了房间里还有墨寅这么个大活人。

墨寅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陈卫正在翻阅的卷宗。最上面一份的标题写着“新兽历1020年紫星事件后，思维教派变化与对心理教会的冲突情况统……”，字迹有些模糊，还没等他看清后面的字，陈卫已经迅速地翻过了这一页，后面似乎是一些记录，墨寅瞥见了几行字，像是对话记录，频繁地出现“武虎”这个名字和一些简短的问答。

就在墨寅犹豫着是该悄悄退出去还是继续傻站着时，陈卫仿佛才突然意识到他的存在，抬起头，那双带着倦怠却此刻异常清醒的棕色眼睛看向他。

“你对教会了解多少？”陈卫突兀地问道，声音因为吸烟而有些沙哑，“教士？神明？或者相关的传说？”

墨寅愣了一下，老实地回答：“了解不多……在学校时，有几个朋友是某些教会的浅信徒，偶尔会听他们提起一些节日或者教义，但我自己没深入了解过。”在他的认知里，神明是这个世界客观存在的一部分，但他个人对此并无太多兴趣和钻研。

陈卫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弹了弹烟灰，忽然又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对一个侦探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墨寅想了想，结合自己看过的那些推理小说，试探性地回答：“是……缜密的推理能力？或者……敏锐的观察力？”

“那些很重要，”陈卫肯定了他的说法，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都不是最重要的。当侦探，最重要的，一定是信息的整合能力。从庞杂、无序、甚至相互矛盾的信息碎片里，找出内在的联系，拼凑出真相的轮廓。知识，就是最重要的信息源之一。”

说完，他放下手中的卷宗，转身走到那个带着透明玻璃门的文件柜前，用另一把钥匙打开柜门。里面整齐码放着的牛皮纸卷宗与他刚才拿出的那些风格迥异，标签清晰工整。他在其中翻找了一下，抽出一本硬壳厚书，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标题已经有些暗淡——《神明与教会》。

陈卫将这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随手丢给墨寅，书落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最近得养伤，擂台是上不了了，正好，补补知识。”陈卫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连基本常识都没有，可没办法成为合格的侦探助手，光会打架可不行。”

墨寅手忙脚乱地接住书，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不仅仅是书的重量，还有某种无形的压力。他看了看陈卫，后者已经重新低下头，沉浸在那沓旧卷宗里，显然不打算再搭理他。

墨寅只好抱着那本《神明与教会》，走到那张落满灰尘的旧沙发前，用手胡乱拂了拂上面的灰，坐了下来。一时间，昏暗的地下室内，只剩下两人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陈卫偶尔吸烟时轻微的吐息声。

墨寅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这本厚重的大部头。开篇概述提到，这个世界上有七个被广泛承认的正神教会，分别是南北大陆共有的兽神教会、心理教会、生命教会、战神教会、知识教会，以及南陆特有的机械教会和北陆特有的萨满教会。其中，兽神教会是历史最悠久、信徒最广泛的教会。

书中还提到，除了这七大正神，学者们还记录了一些被称为“外神”的存在，信仰这些“外神”的组织，几乎无一例外都被认定为邪教，它们的存在往往与混乱和灾难联系在一起。

书中对这些教会的教义只是做了简要介绍，墨寅看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些弯弯绕绕的教条比他记忆复杂的搏击组合技要困难得多，看得他头昏脑涨。

当他翻到专门讲述“心理教会”的章节时，忽然想起了刚才在陈卫卷宗上瞥见的“思维教派”。他仔细在书中查找，却完全没有找到关于这个派别的任何只言片语。

“陈探，”他忍不住抬起头，刚开口说出“这本书里没有……”

话音未落，陈卫头也没抬，仿佛早已预料到，随手从旁边的卷宗堆上抽出一本薄得多、装订也更简陋的小册子，精准地扔到了墨寅的怀里。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因宗教理念而分割的心理教会——论思维教派的形成》。

“书上的东西，不一定全对，或者并不完全。”陈卫的声音淡淡传来，“重要的是，看过之后，要有自己的判断。”

墨寅捏着这本小册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墨寅翻开小册子，里面提到思维教派是几百年前从心理教会分裂出去的极端派别。他们坚信心理教会目前所信仰的“心灵之神”并非真神，而是一个窃取了神位的“骗子”与“小偷”，因此心理教会一直是思维教派的主要攻击目标。书中充满了关于神性本质、信仰纯粹性等艰深晦涩的教义争论，墨寅看得云里雾里，下意识地跳过了这些他无法理解的内容。

他继续硬着头皮翻阅，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

不过，他还是特别注意到了一点，由于思维教派声称他们所追寻的“真神”在本质上与心理教会信仰的源头同源，导致他们成员所掌握的“能力”与心理教会的“神术”在外在表现上颇为相似，尤其擅长暗示、催眠、精神威慑等影响心智的手段。

剩下的时间，就在两人安静的阅读中流逝。窗外的天色逐渐由明转暗，直到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陈卫起身开门，门外是去而复返的魏腾。白熊警官换下了制服，穿着一件宽松的便装，手里提着一個印着快餐店Logo的大纸袋，里面散发出油炸食物和面包的香气。他看了一眼沙发上正对着书本愁眉苦脸的墨寅，又看了看陈卫桌上摊开的卷宗，咧嘴笑了笑，“哟，这就开始操练上了？”

陈卫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拿起一个汉堡咬了一口。魏腾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拿起另一个汉堡，庞大的身躯陷进旧沙发里，对着陈卫低声道：“老陈，这案子你怎么看？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陈卫咽下嘴里的食物，擦了擦手，拿起魏腾带来的档案袋，快速抽出里面的文件翻看起来，尤其仔细查看了那些现场照片和死者身上提取出的纹身、符号照片。

“现场处理得很‘干净’，除了想让我们看到的，几乎没留其他线索。这种作风，不像一般乌合之众的邪教。”陈卫指着照片上那些统一的纹身，“内讧火并的推断太表面了。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清洗，然后用炸弹和可能的公共袭击来转移视线，或者达成更深层的目的。”

魏腾冰蓝色的眼眸闪烁着：“和我想的差不多。但动机呢？清洗自己人总得有理由。”

“信仰分歧？权力斗争？或者……”陈卫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手绘的诡异图腾上，“他们在准备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仪式’，需要特定的‘祭品’。”

两人就着案件细节低声讨论了几句。吃着汉堡，陈卫沉吟片刻，然后拿起笔和一张便签纸，快速写了几行字，将其折叠好，连同魏腾之前手绘的那张图腾稿纸一起，塞进了一个普通的信封里，没有封口。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努力消灭最后一个汉堡的墨寅。

“墨寅，跑个腿。”陈卫将信封递过来，“回‘猛兽之心’，找到去‘无差别区’找武虎，武先生，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有线索了，请他帮忙。”

墨寅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噎住，连忙灌了几口水才顺下去。他接过那个轻飘飘却感觉重若千钧的信封，愣了好一会儿。

他既惊讶于陈卫就这么在警察面前提到“雄兽之心”这种场所，又惊讶于他被派遣的任务——直接去找那位气场恐怖的“武先生”。他下意识地有点发怵。

“……好，我知道了。”他还是应承下来。既然答应了做助手，跑腿也是分内之事。

墨寅临离开前，陈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钥匙串上解下两把钥匙，扔给墨寅。一把是常见的门钥匙，另一把则是小巧的黄铜钥匙。

“这把是外面大门的钥匙，这把是玻璃书柜的钥匙。”陈卫指了指那个存放着整齐卷宗的文件柜，“这段时间有空就来这里看书，我不在也行。不过，这里的书要带出去，必须经过我同意。”这算是给了他相当大的权限和信任。

墨寅握紧了两把冰凉的钥匙和那个信封，点了点头：“谢谢陈探。”然后转身离开了事务所。

听着墨寅上楼的脚步声远去，魏腾才挑了挑他粗白的眉毛，看向陈卫，语气带着点探究：“这么信任这小家伙？禁书也给他看？连钥匙都给了？他才跟你几天？”

陈卫重新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直觉。”他淡淡地说，“这小子轴是轴了点，脑子也不算顶聪明，但眼神干净，答应的事会拼命去做。而且……”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桌上那还翻开着的《神明与教会》和那本关于思维教派的小册子，眼神有点暗淡。

魏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另一边，墨寅已经再次融入华盈市的夜色之中。乘坐熟悉的员工电梯下到B5层，当电梯门打开，“猛兽之心”那熟悉的混合着狂热、汗液和血腥气的声浪再次将他包裹。

此刻正是拳场最热闹的时候，主擂台的比赛引得观众席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墨寅穿过喧嚣的人群，朝着与普通区相反的方向——那个通往更危险的深处的“无差别区”的通道走去。

然而，当他站在那条戒备明显更加森严且入口处站着两名眼神凶悍、气息凌厉的守卫的通道前时，他才猛地意识到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他停下脚步，拿着那张普通的黑色身份卡，看着通道口那个需要特殊权限才能通过的扫描器，脸上露出了茫然和懊恼的神情。

他忘记问陈卫了，自己这张普通区的身份卡，该怎么进入“无差别区”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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