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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地甚廣的森林自古以來便一分為二,西側保有原先的純樸民情,東側則歷經政權轉變,融合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文化,成為今日繁華的穩固基石。

崎嶇的石頭路被人們開拓成寬敞便捷的車道,翻山越嶺的路途比想像中輕鬆容易。上一回獨自前來時沒能好好欣賞沿途風景,這一次瀧奈打算彌補回來。和千束一起。

不過某只白狐還挺煞風景就是了。

「可惡……臭瑞希!居然那麼粗魯,又不是在丟拉基!」千束揉著屁股抱怨,不忘扭頭關切身側的柔弱少女。「瀧奈,妳有沒有哪裡撞疼?」

瀧奈搖搖頭,千束的尾巴是非常好的天然氣墊。她迎上那對晶瑩剔透的紅瞳,「祢們感情很好。」

不只瑞希,就連胡桃跟千束的相處模式都讓瀧奈好生艷羨,別說知己了,孤僻的她連可以說話的對象都沒有。

「妳從哪裡看出來的?」千束皺起的臉堆滿嫌棄,同樣的話題套用在那兩位身上也會得到這樣的反應吧,這能說是一種默契嗎?瀧奈在心裡給了自己肯定的答案。

選擇不戳破眼前的大傲嬌,瀧奈換了個話題:「神明也會談戀愛嗎?」

「嗯?喔……妳說瑞希啊。祂就是那個樣子啦,見一個愛一個,沒多久就會被甩了,到時候我一定要去嘲笑祂!啊哈哈哈哈哈──」

是這樣嗎?瀧奈不大認同。「我倒覺得瑞希大人很會照顧人,非常具有魅力……就連身材也保持得很好呢。」

因為時常跟著千束光臨圖書館,漸漸地和瑞希熟稔起來,才發覺對方是無可挑剔的好神明,大剌剌的舉止下其實飽含著成熟又溫情的心思,初見時她因偏見做了不甚禮貌的事,瑞希也完全不在意,是個心胸非常寬廣……於瀧奈而言像是姊姊一般的存在。

跟某只囂張跋扈又肚量狹小的白狐真是天差地遠呢,瀧奈如斯想著。

「哼」地一聲,千束的酸葡萄味飄到了瀧奈那裡。「沒有神明會認真談戀愛的啦,瑞希算是異類。嘛、我也是欣賞祂特立獨行這一點就是了。」

「感覺真像閱歷豐富的人會說的話。」漂亮的紫瞳朝千束的側臉眨了眨,接著轉開隨口一問:「千束談過很多戀愛嗎?」

「我?才沒有呢。」千束答得理所當然,戀愛對神明來說本就是身外之物,也沒有哪隻阿貓阿狗能讓祂看上眼。「比起那種事,我還有更重要的使命。」

下了山,接近城鎮外圍,千束替瀧奈戴上掛在她腰間的面具,接著牽起比自己小上幾吋的手,動作自然得彷彿天經地義。

「不要離開我身邊。」

會如此叮囑自然有它的道理。

作為城鎮三大節慶之一的豐收太鼓祭,每年都吸引了大批遊客前來共襄盛舉,為期整整一個月的把酒言歡,今日顯然迎來了最為高潮的時刻。

人們知道土地之主將於今日親身降臨凡間。

還沒踏進城鎮,遠遠就見街上擠滿密密麻麻的人潮,四個轎子被人群簇擁著,踩著看不清盡頭的人海左搖右晃緩速前行,兩側隨行的太鼓陣被壯碩的男子們咚咚地敲響,其聲勢之浩大竟掀起地面隱微的震波,場面十分壯觀。

不同於建造成小型鳥居的四個神轎,圈在正中央的神輿沒有嵌入狐狸雕像,金碧輝煌的轎身刻有細膩的圖樣,飾紐上掛著鈴鐺,清脆的聲響意外地並未被此起彼落的鼓聲吞噬,上方是用大量稻草堆砌而成的空間,抬木上沒有任何一人踩踏,行進的步調縱使緩慢卻平穩莊重,似是在等待某人的蒞臨。

千束使了一個瀧奈看不懂的眼色──像是惡作劇前的玩味笑意──緊接著將她拉入滾滾人潮。是千束施展了什麼神力嗎,還是子民們和其信仰的神明本身就有心意相通的連結,當白狐牽著少女踏進那塊土地,一道道視線有如潮水推進般,一層又一層齊整劃一地轉頭望向登門拜訪的貴客。

一陣急促的鼓聲驟然降臨,富有節奏的敲擊甫畢,本還水洩不通的街道頓時岔出一條通往正中央神輿的道路,城鎮的男女老少極富默契地往街道兩旁跪下磕頭,虔誠的高喊猶如雷鳴磅礡。

「已恭候多時,稻荷神大人──!!」

對於總是把自己關在房裡的瀧奈來說,被當成偶像崇拜的場面很是震撼,她的心臟撲通撲通地撞著胸口,血液比平常還要更快速地流動,她卻反而僵在那裡,不知該作何反應。

儘管被如此高調地歡迎,但這些人們引領期盼的對象很明顯不是自己……

思及此,她的小手被輕輕拉了一下,千束再度邁開步伐往神輿走去,那趾高氣昂的神氣表情像是在炫耀著什麼,令跟在後方的少女感到困惑。

神轎觸地是禁忌,因此縱使單膝跪地,高大的轎子還是被數名壯漢扛在肩上,瀧奈得昂起腦袋才能把神輿整體擺進視野裡。

近看果然很壯觀呢……正當這麼想著,她的身體倏地被打橫撈起,還沒來得及發出驚呼聲,脫離地球表面的失重感僅維持不到一秒的時間,她被千束抱著躍上將近二層樓高的神輿頂部,腳踩在稻梗上的觸感意外紮實。

「等……千束!?」她瞥見下方汗流浹背的男子因震驚而抬頭,又因覺得失禮而迅速低下,「隨便上來不太好吧?」

不只隨意跳上來,那只白狐還大剌剌地坐了下來,將黑髮少女整個人撈進懷裡,瀧奈只能被迫跟著坐下。

「這是特別為瀧奈準備的主位喔。」千束單手攬住瀧奈的窄腰,另一手隨意搭在支起的膝上,坐姿像個大爺。

接到恭候已久的山林之主,眾人一氣呵成將神輿抬起,過程中沒有半點顛簸,行進間穩若泰山,饒是有些懼高的瀧奈也沒有感受到分毫不安。

分散在四個角落的神轎逐漸朝中心靠攏,隨行的太鼓被敲出一陣磅礡而急促的節奏,排列在抬棒上的人陣開始交錯變化,赤色的半纏在艷陽高照下像一團團熱情的火球,幾名男子在舞動的步伐中站上主轎的木頭橫柱──方才那名和瀧奈短暫視線交錯的抬轎小哥也在──震耳的太鼓聲彼時進入下個樂章。

「剛、剛剛失禮了,神明大人。」小哥趁著隊形靠近中央時和瀧奈搭話,靦腆笑道:「不過……我好像看見您用一個微妙的姿勢飛上來,一不小心就……」

瀧奈只能跟著嘿嘿傻笑,暗地裡擰了千束的大腿一把,後者疼得嗷了一聲。

雖然被城裡的人熱烈歡迎,但被誤認為是等待良久的稻荷本神,瀧奈還是覺得有些愧疚。要是知曉了實情,他們會不會露出失望的表情呢?少女忍不住這麼想。

「這個面具是稻荷神大人親手做給我的,只要戴上它就會化身成神明的代理人。」彷彿被讀取了心思,又好像純粹只是想告訴她這件事,千束從身後靠上來說:「對無法見到神明真身的子民來說,代理人就是神明本尊喔。」

聞言瀧奈驚得下意識去摘臉上的面具:「咦!?這麼貴重的東西──」

「我不是說了嗎?」千束按住瀧奈的手,溫熱的氣息若有似無地彿進少女耳內,有點癢。「我就想送給瀧奈。」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要是再推託可就壞了對方的心意。黑髮少女的腦筋轉得很快,若想成是替千束暫時保管,那副面具便沒有原先那麼沉重了。

重新牽住的手似乎沒打算放掉,瀧奈悄悄施力回握。

「我明白了……不過,鎮上的人好像知道我們要來,這也是千束安排的嗎?」確切來說是「她」,畢竟人們看不見千束。

「瀧奈記得牡丹餅嗎?」

瀧奈沉吟半晌,「那隻喜歡在供品上留下咬痕的赤狐?」

「那是占卜,大多是由鎮上的人們自行解讀的。不過,有什麼想傳達給子民的話,我會讓牡丹餅牠們在供品上留下線索,比如天災來臨的時間,或是哪些土地不宜開發成商業用地,這回是讓牠告訴村民今日土地之主將會親臨祭典。」說起自家的狐狸幫手,千束的語氣添上一抹得意,「啊、不過多數時候那傢伙就只是貪吃而已啦,但占卜結果總是意外地準呢,要不下次換瀧奈試試?」

「嗯……」瀧奈認真思考了一番。「我好像沒有什麼特別想知道的事情。」

「來日方長,我們有的是時間,對吧?」千束調整了坐姿將少女整個人圈進懷裡,「現在就好好享受吧,畢竟這樣的風景可是很難得的呦。」

順著那話向前一望,整個城市街景盡收眼底,那處廣場有人在跳祈福之舞,擊響太鼓的樂曲和遊行隊伍相互交融,每經過一個路口,跟在後方的神轎就越多,陣行不斷變化,像繞著她們跳舞。

一縷秋風吹起瀧奈前額的髮,向來不喜歡人群的她,此刻閉上眼全神貫注地享受被氣氛與大自然輕撫。

可以的話,真希望這條筆直道路沒有盡頭──這大抵是瀧奈頭一回希望生命能夠延續。

撲鼻而來的巫女芬多精讓千束舒服地瞇起眼,祂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久前還一副生無可戀表情的黑髮少女,現在終於一掃過往陰霾,散發出的巫女芬芳成了羽化的蝶,在身周輕盈地起舞,旁人看不見,唯有祂獨享這般美景,微妙的滿足感讓千束的嘴角越咧越開。

然而和一名有著細膩心思的人類生活在一起,迎面而來的不只有豐滿有趣的日常,衝突在所難免,最讓千束頭疼的莫過於揣摩對方心思。

除此之外,祂還碰上了另一道難題。

方才在圖書館和瀧奈相擁,千束發現少女的氣味產生了些許變化,像是在香氣馥郁的花茶裡添上一抹不易察覺的乳香。

那是一種體內賀爾蒙的湧動,這在動物之間很常見,好發於初春之際,當雌激素的分泌支配大腦,陰陽兩端便會就地結合,也就是俗稱的發情期。

千束在瀧奈身上聞到了類似的氣味。

可現在分明是秋末冬初,狐狸的本能告訴祂現在正是籌備糧食準備過冬的季節,必須避免所有會耗費體能的活動,沒有任何生物會在攸關存亡的時刻傳宗接代。

但人類又是如何呢?

有關人類的內心劇場全落在知識盲區,動物交配是為了延續生命,可人類似乎還發展出所謂的避孕行為,那結合還有什麼意義?祂的狐狸腦無法理解。

有了前車之鑑,千束不敢妄下定論,雖然公狐會透過嗅聞母狐下體的方式來確認,但這麼做大概會被海扁成豬頭。

儘管瀧奈看上去並無異狀,千束還是覺得必須提前想好對策才行──倘若瀧奈真的發情了,該如何阻止才不會傷害到她?不論是生理上,亦或是心理層面。

不曉得面具上的結印對人類是否管用?如果能像當初壓制失去理智的自己那樣順利,那是再好不過了。

思考的期間,遊行隊伍恰巧經過鎮上最大的一座湖,相傳那塊土地寄宿著稻荷神的力量,平時這座湖不對外開放,僅在特定祭典舉辦時才會供應給民眾飲用。

人們在周邊擺起攤販,沿著湖畔綿延至如燈火朦朧的對岸,瀧奈的視線停在湖畔一隅,若有所思的側臉被後方赤瞳紮紮實實地捕捉。

「瀧奈,怎麼了?」

少女清澈的紫眸一眨一眨,「……我好像對這裡有點印象。」

「啊……這裡確實距離第一次見到瀧奈的地方不遠。如果沒記錯的話,附近還留有一百多年前的校舍遺址,會是瀧奈以前待過的學校嗎?」

「學校……嗎。」瀧奈自言自語般重複著千束的話,看起來心事重重。

讓少女開心是此行最為重要的目的。以為瀧奈是因為陷入往日回憶才悶悶不樂的千束二話不說又把人打橫抱起。

「屁股坐得有些累了,不如我們去附近探險吧。」

話音剛落,千束使出自豪的瞬間移動,於原處留下一小陣旋風和偶然目睹少女消失瞬間的小哥目瞪口呆的表情,瀧奈甚至都還來不及說好或不好,眼前的景象便從廣闊的湖邊美景搖身一變成了空無一人的校舍。

把女孩輕輕放下,白狐為自己的絕佳方向感感到驕傲。書上說學校對人類而言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瀧奈鮮少提及自己的事,千束便想製造了解她的機會,可惜踢了鐵板。

瀧奈站在原地四處看了看,這裡果然是自己曾待過的高中沒錯,她的教室就在那棟樓最左側的位置,坐在窗邊可以看見湖的部分樣貌,因無法融入同儕而總是盯著窗外發呆,如今勾起黑髮少女的記憶。

拽得她胸口隱隱作疼。

瀧奈的手被一股溫柔的力道拉起,千束的嗓音從前方傳來:「有想起些什麼嗎?」

「……沒什麼值得想起的回憶。」少女果斷地搖頭。

走在前方的千束回頭看了一眼。

打自踏進校園開始,瀧奈就變得寡言,不久前朝氣的模樣好似船過水無痕,千束雖然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卻不清楚其中緣由。

白狐牽著女孩走進建築,嘗試換個話題:「話又說回來,瀧奈都交些什麼樣的朋友?」

擦不乾淨的黑板、凌亂的木頭桌椅、布告欄上的塗鴉、窗外洗手台旁的掃地用具和東倒西歪的水桶、紅白交錯的跑道……瀧奈看著這些陌生景色,無法和記憶中的畫面有所連結,它們大多是黑白的,一如她在上學和返家路上始終低頭凝視的石子路。

「我沒有朋友。」瀧奈收回隨意查看的目光,淡然地開口:「沒有人願意跟我來往。」

甫一脫口而出就驚覺自己說錯了話,千束的意圖是顯而易見的,她當然願意分享自己的過往,然而不經修飾的年少記憶似乎不適合當作話題。瀧奈懊惱地垂下腦袋,她這樣是不是很壞氣氛?

「哎……那不就跟我一樣?看來人界跟神域的素質一樣,岌岌可危啊。」千束發自內心的嫌棄口吻讓瀧奈失了笑,她低頭看了眼被緊緊握住的手,像這樣不經意道出心中疙瘩,千束還是第一位聽眾呢。「瀧奈妳看!那個教室的門是打開的,我們過去看看──」

「祢不問嗎?」她的手心因緊張而開始冒汗,直到主動挑起話頭,瀧奈才發現也許自己根本還沒做好直面家世的心理準備。

「嗯?問什麼?」

「巫女血統、我的身世,以及……為什麼同齡的孩子不願意跟我當朋友。」

話說到最後幾乎沒了聲音。千束慢慢停下腳步,回過頭望向不知從何時開始就低垂著腦袋的女孩。

「瀧奈想說出來嗎?」

「我……」黑髮少女咬住下唇,因過度勉強自己說些什麼而指尖發冷。

「別著急。」白狐轉正身子,靠上前輕輕捏住女孩的下巴,抬起那發顫的面龐與自己對望。「等妳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吧,那才是我想聽的。」

一向冷靜自持的黑髮少女頭一回面臨不知該作何反應的窘境,在千束重啟步伐好些時候才恍過神來,心悸的陌生感觸頃刻間佔據整個大腦。

她盯著那寬闊背影看了許久,突然覺得千束有點狡猾。

因為祭典的關係,學校沒有任何人留守,相較起遠處傳來的太鼓敲擊與熱鬧沸騰的人聲,這裡實在太過安靜了,和印象中尖銳動盪的青春不同。

不曉得是得以擺脫討人厭的年少記憶還是因為此刻千束就在身旁,瀧奈發現也許自己是喜歡這個地方的。

推開半掩的門扉,一顆白金色的腦袋鬼鬼祟祟地探了出來,闖進人類學府的時候比身後的少女還要興奮,一會兒拿起抽屜裡的書本翻閱,一會兒戳戳擺在後方置物櫃上的裝飾假花,接著瞬移到講台上當起夢寐以求的講師。

見祂樂在其中,瀧奈也開始覺得有趣。千束拿起粉筆,裝模作樣地學人類推眼鏡,瀧奈找了正中央的位置坐下,好奇那只白狐會講授什麼新知。

可惜千束並不是教書的料,祂在黑板上胡亂塗鴉,看起來就像故意找碴的幼稚園小屁孩。

一陣光影變化將教室內側刻劃得有稜有角,瀧奈輕輕挪動目光,窗外萬里晴空,但建築內側還是潛伏著陰影,就連那道熟悉的朱色背影看上去也沒有以往鮮明。

「千束。」

「嗯?」祂的答覆幾乎接在她的聲音之後。

「之前帶我來祭典的時候……」瀧奈斟酌著用字,「祢說過自己並不是神,那個是什麼意思?」

白色的線條戛然而止,末端甚至斷成肉眼可見的粉狀殘灰,稀稀落落地往下墜。

「怎〜麼啦?這麼突然。」

祂放下粉筆轉過身,刻意拉長的俏皮語調讓談話少了幾分嚴肅,走下講台來到瀧奈面前的過程一點聲音都沒有。

「沒什麼,只是……關於千束的事情,我也想聽祢親口說。」

千束揚起一抹無懈可擊的笑容,赤色的眼眸卻越發深沉。祂調侃著少女,語氣卻失了往日的朝氣:「明明才剛說沒有什麼特別想知道的事情?」

「如果千束不想說的話,那……」

眼前的白狐忽然跨坐到瀧奈前方的椅子上,如陶瓷娃娃般精緻的臉蛋一下子逼近,少女的眼皮卻連眨都不眨一下。

「這是瀧奈主動提起的,所以……接下來不管聽到什麼都不可以逃跑喔。」

「嗯。」短短一個音節是少女給予的堅定答覆,也是承諾。

她看著千束把大半張臉圈進臂膀,垂下耳朵安靜地趴到桌子上,沉默猶如燃香在忽明忽滅的火光中化作縷縷白煙,蒙了祂向來清明的眼。

「關於還身為一隻狐狸的事,我不太記得了,唯一的印象大概是……野外求生?總之野生動物嘛,沒有太多自我和意志,只管怎麼存活與傳宗接代。」千束頓了一下,「奇怪的是,我好像不會變老,我的父母、兄弟姊妹、朋友……牠們一個個衰老死亡,只留下後代與我作伴,這種情況持續了一百多年。」

祂稍稍抬眼覷了一下瀧奈的反應,從那雙圓滾滾的紫羅蘭眼睛讀出「原來千束真的是一隻狐狸啊」的訊息。在奇怪的地方執著真可愛,這樣的想法閃過腦海,千束冷不防握住瀧奈放在桌上的手,漫不經心地把玩像是在緩解緊張。

「有一天,我發現自己長出了第二條尾巴,並且能像人類那樣用雙腳站立、擁有自己的意識和記憶、大概還能說話。『嘩!我會用兩隻腳走路耶!』,雖然想這麼炫耀,但大概會嚇到大家吧,所以除了藏不起來的尾巴,我沒有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之後……」

輕盈的笑音無預警竄出,成了故事列車的第一個中繼站。

「千束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呢。」

這個樣子是哪個樣子,那句話是褒是貶,千束不在意諸如此類的小事,但是明明笑得那麼開心卻看不見表情和拍動的嘴唇,祂覺得有些可惜。

忍住撥開面具的衝動,千束清清喉嚨,宣布停靠的列車即將離站。

「雖然不會變老,但是我的身體好像越變越大,差不多就在停止繼續增肥的時期,我長出了第三條尾巴。和先前不同的是,這一回體內奔湧出一股奇妙的力量,它似乎和我的野性合二為一,吞噬了我的意識,又剛好碰上這樣那樣的原因,失去理智的我差點強……咳、攻擊了族裡的狐狸。」話及此,眼前的白狐開始視線飄移,瀧奈雖覺得奇怪,但一再打斷別人說話可是相當不禮貌的行為。千束果不其然將過程含糊帶過,只講了結論:「當時阻止我的就是守護山林的稻荷神大人還有豆皮壽司祂們呦。」

敏銳的黑髮少女馬上聯想到前陣子千束突然語重心長說要出趟遠門,還提前給自己打預防針,說要是做了奇怪的事就喊豆皮壽司祂們來幫忙。

……奇怪的事是指什麼?唯一讓瀧奈想不透的就是這個形容詞,但簡而言之就是千束有可能會攻擊她。好不容易分析到這兒,少女又立即在心裡反駁,她無法想像那種情況,眼前的白狐一向把她擺在第一順位;更何況,就算被千束襲擊,以現在她的功力來說,搭配上兩名式神的戰力,沒道理無法制伏失去理智的白狐吧?

未曾見識過壓倒性力量的人類少女把一切想得美好。不論如何,瀧奈不會因為一些未證實的猜想而改變對千束的態度,一如祂始終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她一樣,她也想用這雙眼好好地看著千束。

「因為襲擊事件,我徹底成了族裡的異類,稻荷神大人見我一隻狐孤零零的,便把我收為徒弟栽培,而我也開始稱呼祂為老師。」講起稻荷神時,千束的赤瞳蕩漾出一絲懷念,「雖然不曉得依據是什麼,但是老師說我有成為神明的資質,待在那位大人身邊學習,雖然辛苦卻很幸福;參加神明聚會的時候,如果有人把我稱作繼任者,祂會生氣地糾正:這是我引以為傲的『女兒』!妳能想像嗎,當我長出第四條尾巴的時候,老師居然比我還高興──」

有機會的話,真想見見祂。瀧奈在心裡偷偷許願。據千束所言,目前稻荷神因故下落不明,祂把自己定了罪,關在這座由樹林築起的囚籠裡,就這麼脫口而出恐有觸景傷情之虞,她不想壞了千束的好心情。

瀧奈接過了話頭:「原來如此……那麼長出第四條尾巴的時候也過了一百年嗎?」

「沒錯。」能從細碎的線索拼湊出規則,祂的女孩總能讓祂感到驕傲。「雖然沒有一個準確的時間點,不過大致上來說每一百年為一個週期。」

「也就是說……千束已經八百多歲了?」

「嘛……其實我已經一千七百多歲了,嘿嘿。」女孩不出所料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千束隨即解釋:「相傳九尾狐是狐狸修練成仙所能到達的最高境界,不過很遺憾的是,我的尾巴長到第八條就再也沒動靜了。老師說等我長出最後一條尾巴就能獨當一面,可我一直沒能達成老師的期待……」

瀧奈低下頭認真思考。「難道說最後一條尾巴有什麼特殊條件?」

「不曉得……不過,記得老師好像說過狐狸有群居的習性,所以獲得力量的條件可能也包含找到長相廝守的伴侶,但我哪有這種對……象?」

說著說著千束緩緩坐直身子,如紅寶石般清澈的瞳孔定格在垂下眼瞼沉思的少女臉上,忽然失了言語。

短短幾秒鐘,千束的腦袋已閃現諸多可能,祂慌慌張張伸手掐滅,卻又保有一絲期待的殘溫,也許只要一點火花,就會造成難以挽回的燎原之勢──不不不不不,祂在想些什麼啊,狐狸和人類結合什麼的……有可能嗎?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不,不可能吧?但……有什麼不可能?

「千束……千束?千束!」

戴著面具的臉一下子出現在眼前,撲面而來的巫女之力將千束尾巴上的毛髮刺激得豎起來。

「怎麼了嗎?突然心不在焉的。」少女傾前把手心貼在祂的額頭上,千束不曉得那是什麼意思,但是方才的幻想讓祂因心虛而渾身緊繃。

「抱、抱歉……妳剛剛說什麼?」

「我不太明白。如果千束不是這座山的神,那麼村民們口中的稻荷神又是誰呢?」

「這個嘛……我也是後來才知道,老師離開的時候把管理這座山的權能轉移給我了,因為我是稻荷神欽點的繼任者,同一個體系下的傳承並不會改寫人民對原有神明的既定印象。」

「意思是,千束只是暫時接替稻荷神的代理神明?」

「在我們這裡稱為見習神明。」千束清清喉嚨,想藉此一併除去不切實際的幻想。「首先,雖然每個族系各有些微不同,但升格為神明所需具備的條件大致上分為三大層面:土地、信仰和力量。我的情況則是──跟著老師學習的幾百年間,子民們對稻荷神的信仰也成了我的養分;透過修練獲得的力量;以及老師留下的這座山。如剛才所說,我沒能滿足力量這項條件,無法成神,只能以見習神明的身分代替稻荷神大人管理這片土地。」千束斂下眼瞼,陰影將五官刻劃成嚴肅的神情,「但是見習神明的權能是有時限的,如果沒能在期限內升格成正式的神明,失去主人的土地就得拱手讓人。」

隨著最後一句話道出,瀧奈領略了其中的危急程度。

「老師離開後不久,我不得已只能成為這座山的見習神明。雖然說是見習,但其實更像一種『考驗』,如果沒能在一百五十年內升格為真正的神明,往後也不再具有成神的資格。」

少女與白狐之間落下了堅實的沉默,僅剩遠處歡樂激昂的太鼓與人聲朦朦朧朧。

「任何土地都不能沒有主人,就算只是一畝田的大小都需要神明的力量來維繫。距離取得見習神明的資格已經過了一百多年……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得盡快找到老師才行。」

但是就算找到稻荷神,對方還會願意回來嗎?如果仍對這座山有所留戀,當初又何必離去?每當千束想起這些,好不容易踏出的腳步又縮了回去,懷揣著被丟棄的脆弱心靈,祂好像仍舊是那個長不大的年幼狐狸,將自己困在山一樣大的囹圄之中,也許從未走出封閉自我的山洞也不一定。

怎麼也沒料到意外踏進神域的人類少女成了照進洞窟的一束光。

「由千束來成為這座山的新主人不好嗎?」

垂頭喪氣的白狐緩緩抬起臉,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哎?」

「不是必須盡快找到,而是在成為受人民愛戴的神明以後把恩師接回來……這樣不好嗎?」

沒什麼情緒起伏的一番話跳脫了故步自封的框架,一舉祓除祂長年烙在身上的罪愆與懺悔,但是這樣就能一筆勾銷了嗎,恐怕祂還沒辦法原諒自己。

活了大把年紀的白狐頭一回面臨詞窮的窘境,祂結結巴巴地反駁:「所、所以說了,成為神明有很多嚴苛條件──」

少女眨了眨眼,「千束不是都做到了嗎?」

千束垂下八字眉,看上去有點像是正在被大人欺負的小孩子。「但最後一條尾巴……」

「一條尾巴而已,用點力擠一擠吧,我也會幫忙的。」瀧奈一本正經地說胡話。

「擠……又不是痘痘……」明明道理站在祂這邊,千束卻險些啞口無言。「沒辦法的……說到底,不論是東邊的城鎮還是西邊的村民,他們原本信奉的神都不是我,我根本就沒有屬於自己的──」

「我就是信仰祢的第一個子民。」瀧奈認真地看著千束,略帶點少年感的青澀嗓音輕易截斷了持續百年的鑽牛角尖:「以後還會有更多、更多……對吧?」

見白狐露出呆愣的神情,少女乘勝追擊:「我覺得千束肯定能成為帶來幸福的好神明,我想在身邊服侍那樣的祢。不行嗎……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短短四個輕音好似一陣晴天霹靂落在頭頂,千束感覺維繫神體的重要核心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有些什麼乘著這股悸動冒出了頭,癢癢的,就算想忽視也彰顯著存在感,祂不禁回想起長出第二條尾巴時也有過如斯奇妙難耐的感受。

「瀧奈真是個狡猾的孩子呢。」

──必須做點什麼來安撫不斷奔湧而出的躁動。

於是白狐在少女疑惑的注視下站起身,一語不發地拉開由祂親手交託給對方的珍貴面具,斜掛於側邊,猶如揭開婚紗般將藏於底下的可愛表情盡數閱覽。

你能想像嗎?當初那個陰沉而憤怒的籠中之鳥,如今已破繭成有著漂亮羽翼的蝶──至少祂無法。

懷揣著這般似憐愛又似疼惜的微妙心情,千束倏然傾過身,在少女微愣的神情下將唇輕輕印在她額上。

僅維繫了幾秒便退了開來。

縈繞在瀧奈身周的巫女之力產生了波動,本還平穩的氣息開始起伏不定,本人臉上沒什麼情緒起伏,看在千束眼裡倒像是欲蓋彌彰。

「怎麼了?」千束瞇起眼,對造成少女如此變化感到格外滿意,「這是會讓人類感到開心的行為吧?」

又來了。

這種把親暱的觸碰與想靠近的心情推託給人類社會的行為,不知為何就是讓瀧奈感到特別不服氣。

黑髮女孩擰起不滿的眉,逮住那只狐狸欲向後撤離的小動作,快手抓住祂垂下來的衣裳,揪過來和自己碰了唇。

沒有任何戀愛經驗的少女和母胎單身的白狐都因突如其來的發展而有一刻的愣神──尤其是千束,怎麼也沒料到小看了對方不服輸的骨氣與行動力。

祂感覺自己的核心深處發出了咆哮。

彼此分開後,千束率先搶到了話語權:「……神明可不吃這一套喔。」

這名巫女的力量打自初見時就極富魅力,祂突然理解邪神的墮落也許情有可原,稍不克制就會被推向瘋癲。

更不用說,對方還給了祂一個狡黠笑容,味道聞起來像是瀧奈在對祂求偶。

「但是千束喜歡吧?」

眼前的巫女費洛蒙在兩唇接觸的剎那化作一層薄透糖衣,祂是被包覆其中的清脆果實,張口一咬,頓時甜膩四濺。

想退開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千束隔著不到一張桌子的距離和祂的女孩無聲相望。瀧奈知道自己耳根紅了,以為藏在黑髮下便無人知曉,殊不知眼前的白狐從不吃眼見為憑那一套。

祂自豪的是鼻子。但是現在被那股氣味刺激得使不上力,想舉雙手投降。

身體快被融化了……滿溢而出的喜悅正一跳一跳地刺激著祂的精神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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