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H小说5HHHHH

首页 >5hhhhh / 正文

飘落的海上城

小说:飘落的海上城 2025-08-29 13:22 5hhhhh 4940 ℃

人类最后的一座海上移动城市,已经实现了全自动运行。当如练的月华在巨幕玻璃上折射出冷光泽,细雪就该飘落了,落进整座城中那穿插着些射灯的、森严的黑暗。然而,黑暗中的射灯常亮。这里没有犯罪也没有法律,生存所需要的一切都由这自动行驶的城市满足,人们是活着的。

人们活着,在这城市也在这海上——包围它的漆黑海之深处,有一个光点永远在闪耀。他们说,那是神指示的岛屿,最后的城市正向它开去。人类文明大概快完了,沉沦了,只有终点之屿,才能让人重新看到无限的爱。这是一种神学。

因有那岛屿的传说,也因能在窗台上看见海平线处那影影绰绰的微光,人们才将一丝得救的希望放在心底——若其能够如此。如今多飘荡在楼厦间的,唯有经滤色的灯之霓虹,还有恍然烂漫的游乐。人们只是用那种希望换一点心安理得,漠然活下去。

反正能够得救,除了等待之外,做任何事似乎都没有意义。城市最高点是一座望塔,是唯一没有配备电梯的高层建筑,需要步步攀登。据说上面能看见终点之岛的景象,然而没人攀登过它。现在是终末,新生前的观望和其他事情一样,并不能改变什么。

于是,城市一直处在这种虚无当中。

***

忽然,一束白光照来。

不是神赐的温暖的光,而是白光,兼以畏缩在边角阴影处的暗蓝。前者刺痛视觉,后者从色温上带来寒意。这是出生的光景。

作为海上城的一个公民,迎来了这样的出生。没有一丝喜悦或来自母体的温暖,只有冰寒。紧接着,得到房间,仓促地在冰寒中长大。童年模糊的记忆由塑料玩具、快餐和饮料拼凑而成,直至接触电子娱乐,那是全人类的多巴胺遗产。得到虚无城市的教导,和其他人一样沉浸在那些娱乐当中,不分昼夜。

没有学校,只从屏幕上学来一些东西,不用工作,餐食会由机器自动送来。偶尔看向窗,窗外从未有屏幕上偶现过的那些草树植被,只有掺杂了漫无目的的电车声与窗里红光的、钢铁之城的景象。街道在白天是灰暗的,到晚上绚烂高亮的时候,色调依然是冷的,一如出生时白光角落的暗蓝。

好在并非茕茕孑立:

一次看窗外时,伶俐的手忽从视野旁侧闯入,手指柔和的线条接住窗外烂漫的光,形成细细的一道高亮。然后是她似樱桃的笑,拽住衣袖,眼眸又灵动地移向城市那边说,“在看什么?”,便大幅度向窗外探出身子去,直至引发旁人的担心。看似要从楼上坠落了,却如技艺高超的点水蜻蜓般一下缩回来,原地轻蹦一二,又自作主张地用宽大衣袖遮笑。

——这是妹妹。

出生后不久,她便来了,伴自己左右。

加上妹妹便构成这海上之城完整的一切。

她和其他人一样,尽管年龄更小,却也大方接受了人类文明最后留给这座城的东西,即无限的娱乐。毕竟在这里什么也不用考虑,人类的故事已经半结束了,享受那遗产,等待神明的拯救,是所有人都在做的事。她的玩乐毫无顾忌:首先喜欢在电子屏幕上养小猫。在虚拟世界中,宠物的品种、毛色、性格都是可选择的,抑或可随机。她的小猫是随机生成的,米色,原本额头上有一块黑斑,被她手动去掉了,那是她唯一作修改的地方。养小猫的过程大差不差,喂食,将它拎起来,顺毛,用激光笔去逗。她一直只养有着这一只,只有这只。而在海上城,玩这款宠物游戏的人有四千多人。

也同她一起玩,心照不宣地尝试各种电子游戏,尤其是提供短期快感的那一类,战斗、杀戮、升级。另外还有剧情游戏。不过在无限的可挥霍的时间里,对后者的兴趣很快被前者挤占了。原因是不再有耐心去细读什么。这是很直接的现实:每当一个恢弘故事的开场画面出现,再看窗外,整个人类的故事已经走向终末,便觉得一切史诗瞬时渺如云烟。想是关于纯粹快意的科学,才是人类最好的遗产,不管文明以何种方式结束,其末端都留有最后最温柔的安乐。总之就是这样,同她一起消磨着时间,未曾想过一切事情。

电视节目永恒地播放着。

有时妹妹在电视机前乖巧地盘腿坐。

她的黑头发相比窗外大海,其颜色要更为亲和。发高光比灯塔照亮的浪更为亲和。观察她时,她转过头来,天真地咬唇,目光明澄。同她一起生活,日复一日,那明澄未散去过。在记忆片段中,她时而躲进里面的房间更衣,时而走出,带一脸朦胧的睡相。

***

却终于和她有了冲突。

或者说,在这里要记述的一切事,都不过是那么一点冲突。

那冲突其实并不为她所知,是关于意义一事的,在心底的、沉默不语的动摇。明知道这城市是虚无的城市——然而,随着年岁增长,不免开始思考所谓生命意义。在电影里,人追求“意义”往往是在某事过后,然而现实却是自某种仍幼稚的阶段一到,便开始恍觉过去的一切都愚笨着。这种阶段的到来本该更早,却因沉迷电子娱乐而推迟到18岁左右。妹妹的年龄还没到,因而她继续快乐着。

这种阶段上的分歧,令心思不得不开始寻找原本生活轨迹之外的东西。离开娱乐,离开对时间漫无目的的消耗,终于让目光落下——落在每天望窗外就能看到的一样东西上。

看向了望塔。

城市的最高点。

“要不要去爬望塔?”这样问妹妹。

“呃……”妹妹露出疑惑的神情,“爬了有什么用?”

“……”

无法同她说出。

只是自顾自觉得,做出一些努力,去尝试一些事,总将得到某种前所未有的反馈。可登上望塔具体能得到什么,却无法说出,只能粗浅地概括为“意义”二字。这两个字在海上城,比空气中极微小的雪点还要无用。妹妹显然是这样想的。

“可是现在的生活就很好……”她终于说,“我很开心。”

“你比我小噢。”

“好过分的话!”

“……”

年龄让自己在妹妹面前变得自负起来,以为只有自己懂得关于所谓“意义”的道理。同时亦自负地开始鄙弃了那些无意义的娱乐,尽管并未在妹妹面前表现出来。

心早早到塔上去了——想到那里可以瞭望终点之屿。紧随着,亦亦自负地开始思考人类的事,认为没有人再愿意攀登高塔了,这是人性的懦弱。这种想法萌生后,开始以勇敢和觉醒者的身份自居。尽管自己也没有动身前往,更没调查过所有人,却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是第一了。事实常常是人爱走别人走过的路,再怎么以觉醒自居,都不过是拾人牙慧。在这种拾人牙慧的阶段,人最为自负。

于是默默决定要去高塔了,没有过问妹妹的意见。

说回妹妹——本来不顾约定前去瞭望的计划,是没有任何紧迫感的。却忽然到了她的生日了。在这一时间点意识到一件事:妹妹也是在慢慢长大的。她的目光可能也会向高塔看去,可能她心中也会发生自己所谓的恍觉,拥有和自己一样的、同现状的鄙弃。偏偏目前的心是极幼稚的——幼稚到想要独占这一种所谓的觉醒。如果别人先自己一步,自己果当颜面扫地。

“只是去一次。”

在她生日后一天通知了她。

“带上我。”

“不,你爬不了那么高的塔。”

“那么就不要去……和我待在一起就好了。”

“不,小猫游戏或者战争游戏都太幼稚了。”

妹妹递来颤动的眼波。

显然,刚才的话伤了她的心——她却要继续说,

“一个人爬那么高的塔,那么久,会很无聊的。”

“小猫游戏和战争游戏更加无聊。”

以为自己说得轻快幽默,事实却是,妹妹的心被投入另一重冷井之中。自负的人对此毫无察觉,反倒想,自己的行动是为了对抗人类的懦弱,找回人们失却的意义感。

妹妹只乖巧地站着,同她打过招呼后,便上路了。

***

坐上电车,穿行在虹霓射线之间。电车左右两侧的轨道荧荧出粉尘般的蓝,向远处的视平线冲去,交汇在一个点,消失。从窗往外看,城市景观被高速撕裂。天空如海一般漆黑,只有孤月挂在上面。再之后,被撕裂的景观慢慢复原,停下。来到了望塔的脚下。

推开望塔之门,见到抖落的尘土,内心窃喜。脚步跟着膨胀起来,踏上螺旋的阶梯,一圈又一圈,可不到一会就劳累了。杂思不免开始干扰,认为攀登果然无趣,是空耗体力。就算能在上面看到终点之屿的景象,也不能即刻使城市抵达。这种想法令脚步放缓,直至停下。只好歇息,并重新尝试重新坚定意志,故得到一些可接受的说辞:现在的每一步都是在缔造些什么;每向上走一步,都是在意味着什么。为当下的行动赋予一种象征,暂不谈事实真假,总能令人多走几步。于是登上去了,以前所未有的精神状态登上了塔顶,花了很长时间。

塔顶上只有四周环玻璃的一个空间和望远镜操作台,玻璃是曲面。透过望远镜,果然如传闻一般,能看见终点的景象。在位海末端的那发光体里,一切美丽的事物都在闪烁。金色的神庙与雕像,健美的人物与浴池,高山与桂殿兰宫,长袖与胭脂。不由得凑近看,却听见啪嗒一声,原来是不小心碰到操作台上的按钮。一切发光的东西都消失了,短暂地惊诧了一会。再按按钮,终点之屿由在远方浮现。

反复试验。

竟然发现了离奇的真相——人们相信的所谓终点岛屿,不过是望塔上的投影罢了,这座城市开往的只是空幻的愿景。然而心中立马涌现的并不是悲哀,因为人们的生活本就空幻。一想到那么多人被蒙蔽在虚假之事中,而自己独醒,一阵强烈的使命感便到达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前无古人,身份已与那些还沉浸在虚拟娱乐中的人们大不相同了,一定要将真相揭露出去才是。

这时想起了妹妹,骄傲地同她打去电话,告诉她望塔上的事。至于为什么要攀登望塔,向她陈述的理由是,为了打破一些这世界对于意义的封锁,或是怎样,总之暧昧的暗示意味大过具体意味。在同她讲述的时候,自塔顶向下望,目光和细雪同时飘落,城市的声音上浮。

妹妹轻声说,不。

她说,现有的快乐不是很好么。

为什么悄悄去了望塔。

不要再继续寻找什么了。

仿佛听见她天真的啜泣。

然而前无古人的骄傲还是占了上风。想是妹妹的年龄未到,最多怀有一些不想长大的心情,绝不可能理解自己在“继续寻找”什么。作为某一阶段的人类,必然是要将眼中之事昭告出去的。却完全没想好,空幻暴露后世界还剩下什么,去建立什么,更完全没想,在这终末当前,人们失去那光点后会失去什么。仅仅只是妄自关闭了那按钮,关闭了海上城的投影,因做了一件非常伟大的事而踌躇满志。

接下来,告诉所有人,他们错了。如果妹妹看到这些,她也一定会理解自己。

最后从塔顶下来,离开了那建筑。

城市仿佛静了几分。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到附近的堤岸去,海面终于陷入了更完全的漆黑,代表终点之屿的光点不见了。只有涛声在低语。站在堤岸上,站在这整个世界最黑暗和最明亮处的交点,看着背后唯一的城市将自己身体的影投在前方的脚下,它忽清晰忽模糊,倾斜而涣散。陆风也吹着。

堤岸上也没有别人。

返回,乘上电车。这一时间的车厢早已空荡,拉环在空中轻微地摆动。照明设备从未停止运作,那些横置着的座椅的数量一览无余。车门打开,再度踏上地面,顺着交通标线行走,街道逐渐变得熟悉。抬头看高楼,许多窗还亮着,玻璃幕墙还映着冷光。

就好像那些窗从未暗淡下去。

徘徊了很久很久,回到家里去了,打开门,里面没有动静。想着,妹妹已熟睡了么。

打开冰箱喝了汽水,坐在沙发上,电视还没关。“人们走在同样的路上,自伊甸园那时起就这样做了。正因如此……我才爱你。”这是电影频道正放着的东西。电视只播放娱乐内容,从不放新闻。从前也对新闻不屑一顾,那东西只在古板的虚构时空里出现,现在却发现它的必要性了。这个世界不该止于消遣,人们应该探寻新的真相,否则一切将毫无意义。

想着,还是怀着骄傲的心,敲了敲妹妹的房门,没有得到应答。

她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回头一看,在阳台上坐着一个人偶,不再动。人偶面朝城市,空洞的眼始终向着望塔,并无表情,安安静静。

那是妹妹。

她是投影。

***

最终的最终,漆黑海上,只余下一座空城飘零。

人类的祖辈曾利用终末来临之前发展出的一切科学,投影也好,自动化也罢,缔造了这座城——为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人织就幻境般的遗产。然而,这悲凉的遗产,竟忽然为那人居心强烈地亲手所抛弃。

大抵人的命运终将是尝试取得与失去的反复——

这就是人类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了。

小说相关章节:飘落的海上城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