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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笼中丑鸭

小说:我是谁? 2025-08-29 12:52 5hhhhh 2260 ℃

往昔的原野被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吞噬,麦田里再也无法长出金黄的麦穗和稻谷,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钢筋和水泥。街头巷尾,到处是为生计而奔波的人群,也不知是人变作了蚁,还是蚁化作了人。

旧日街道上红底白字的“宁添十座坟,不添一口人”等诸如此类的横幅尽数收起,转而挂起来“一人拒绝多生,全村人工授精”。

我们一家住在云泥城鸭笼区郊外的一栋老屋。屋后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偶尔能听见老树在悲风中低声呜咽。父亲是火力发电厂的铲煤工人,母亲是织造厂的车间主任,彼此踏着同样的步伐,没日没夜地忙碌。家里的陈设杂乱,比较显眼和突兀的是卧房的一面墙,上面挂满了照片与证件,位居正中的是父母的结婚照,高悬最上方的则是父母的专科毕业证。

今天厕所里有个小铁笼,里面关着两只鸭,是母亲前些日子从农贸市场的猎户手上买回来的。

鸭的眼睛附近有明显的白色眼圈,其中一只拥有黑绿色的冠羽,胸部、主羽和尾巴呈深黑绿色,面部、双颊和喉咙是黑褐色,腹部和尾羽两侧呈深灰色并带有黑色条纹。另一只鸭胸部是黑色,面部、双颊、颈部及上翼羽是洁白的,身体呈深褐色并点缀着白色斑纹。

那铁笼是外公年轻时自制的监牢,原本用来关押粮仓内的硕鼠,岂知那监牢的栅栏间距过大,硕鼠饿瘦后竟从监牢脱了身。这番便让这笼子闲置下来,未曾想到如今又派上了用场。

母亲自言自语道:“这些鸭虽有点怪模怪样,但胜在便宜,喂些剩菜剩饭就能养大,一公一母将来还能下蛋,或许能贴补些家用。”

“咔嚓!”剪刀发出的突兀声响打断了我的神游。我扭头望向母亲,只见她用粗糙的左手抓住其中一只鸭,用力一剪,华丽的翅膀应声而断。鲜红的血珠飞溅而出,顺着剪口和母亲的手指滚落,染红了那片洁白的羽毛,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它以后再也不需要飞翔,翅膀留着只会徒增逃逸的可能。”母亲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做鸭呢,价值全在一身肉上,安安分分地产仔长肉,羽翼是完全不需要的东西,是累赘。”

鸭子们在剪翅时挣扎得很激烈,但剪完后很快安静了下来,被安置在铁笼里。我呆呆望着被关进笼子正在流血、互相依偎的两只丑小鸭,有那么一霎那,它们变成了一面镜子。

每天我放学回家,总会看到那两只鸭在笼子里缓慢地踱步,它们的羽毛渐渐失去了原本的光泽,不知为何也不爱叫唤。母亲每天给它们喂食剩菜剩饭,鸭子们埋头觅食,身上的羽毛被油污和尘埃粘连在一起,再也没有了初来时的蓬松、光洁、艳丽。

随着日升月落,鸭子的身体逐渐肥硕、臃肿起来,母亲却始终没有让它们离开笼子。铁笼的门被上了一道生锈的锁,钥匙挂在母亲的围裙袋里。父亲偶尔也会瞥一眼那笼中的鸭,但他从不多说什么,只知闷声抽着烟,表情僵如铁铸的塔。

小屋外的城镇日新月异,街上车水马龙,工地上的机器声日夜不停。每当夜幕悄然落下,我便能听到远方传来的乐声缠绕在耳畔。乐声有时低沉而悲怆,诉说无尽的悔恨与悲伤;有时热烈而激昂,颂唱自另一个世界的英雄史诗;有时疯狂且悚然,在我脑海中描绘出天使从天顶堕落时的嚎叫。

屋里的铁笼则是另一种安静的世界,那两只鸭子日复一日地生活在其中,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它们只能在这逼仄的方寸之中,静待屠刀落下。

有天,母亲去邻居家串门,我独自留在家中。我走到笼前,静静地看着那两只鸭。它们似乎已经习惯了笼中的生活,不复往日活力。忽然,我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打开铁笼的门,让它们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当我摸到那生锈的锁时,手却停了下来。钥匙在母亲的围裙袋里,铁笼上的锈迹深深地嵌入了金属,正如永不松开的枷锁。我收回手,继续看着那两只鸭,它们依旧啄食着地上的残渣,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从中学毕业了,那两只鸭也变得越来越大,笼子似乎渐渐变得有些逼仄,但母鸭却没有生蛋。母亲偶尔会在做饭时念叨:“赔钱货!老娘养了你这么久,连个蛋也不曾下!再过些时日,便宰了你下汤锅!”

父亲晚饭后,瘫坐在那张褪色的藤椅上,盯着电视机闪烁着粗劣失真的屏幕出神。如今仅剩的几个频道里,主持人正播报着喜讯:

“经过全党全国各族人民共同努力,我国脱贫攻坚战取得了全面胜利,现行标准下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832个贫困县全部摘帽,12.8万个贫困村全部出列,区域性整体贫困得到解决,完成了消除绝对贫困的艰巨任务,创造了又一个彪炳史册的人间奇迹!”

母亲手里忙着洗碗,水流冲刷着碗盘的声音与电视里单调的播音腔交织,反倒有种此间无人的静谧。她眼睛微微眯起,话从唇间不经意地溜了出来:“上回你在厂里碰见的那家伙,他怎么说的?”

父亲吸了一口烟,像是对这个问题有点抗拒。烟头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碾熄声,灰白色的烟灰飘散,他的眼神依然牢牢盯着电视屏幕,缓缓吐出烟雾,淡淡地回道:“他说他家里最近有个大事要办,正缺人手。”

母亲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却没有真正露出牙齿。她的手放慢了擦拭的速度,目光扫过父亲,似乎是在衡量什么。她将碗放进橱柜,声音平稳道:“听说他们家那边条件还不错,闺女嫁过去不算亏吧。”

父亲的眉头微动,视线锁定在电视机上,屏幕闪烁的光芒打在他冷峻的脸上,像在权衡这个提议,淡淡地应了一声:“嗯,饭菜管饱,活也不算累。只要能吃得了苦,日子倒也能熬下去。”

母亲将最后一块盘子放进橱柜,耍走手上的水珠,声音陡然高了3个音阶。

“熬日子谁不会?只要能让人生活得顺心,就别挑三拣四了。”

父亲这时终于把视线从电视屏幕上挪开,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只是把烟蒂重重按进烟灰缸,像是把自己无法说出口的话也一并掩埋在了烟灰里。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窗外的老树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雷声震耳欲聋。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听见客厅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似铁器摩擦。

我起身走到客厅,借着闪电的刹那闪光,看清了那笼中的景象:两只鸭正用尽全力撞击着铁笼,似乎在试图逃脱。它的羽毛已被汗水和血迹弄得凌乱不堪,然而每一次撞击都会被笼子坚硬的铁丝弹回,最终只得无力地瘫倒在地抽搐。

这时,母亲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腌臜货,平日里如此温驯,今日不过受了点刺激,怎这般不要命了?莫不是想造反不成?”

母亲缓步走到铁笼前,打开铁笼用手安抚着鸭子的头顶。那只鸭子像感受到了什么,神色再次黯淡下去,认了命,逐渐停止了抽搐。母亲见状发出了一声极长的叹息,将笼子重新上锁,转身回房。

风摧郊野,雨如瀑落,击打在屋顶瓦片上,墙上的老旧挂钟滴答作响,合奏一曲狂乱的交响曲。喧嚣的风雨声同屋内似永不相交的平行世界,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断。拂晓时分,雨势渐歇。第一缕阳光穿透浓密漆黑的云层,夜雨已涤尽草木尽显苍翠欲滴。那笼中的困兽,昨日如何,今日依旧,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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