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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义者的恩典,2

小说:FF14纪实文学 2025-08-28 15:37 5hhhhh 9190 ℃

“当然了,少爷,那些平民永远无法体会到您肩上的重担,他们只会以狭隘的眼光来看待这一切。平民目光短浅的意见不值一提,维护秩序才是您作为贵族、作为神圣女神的审问官的使命。”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安托万的眼睛亮了亮,

“哼……我果然是对的,区区平民的意见根本毫无价值,我也不在意他们……我有你就够了,只有你才懂我。”

他用手指细细拂过维切诺的掌心,那里有一道凸起的疤痕,这浅色的印记是安托万在数个春天以前留下——那时的安托万是如此幼小,也是如此残忍。被不安占据了灵魂的安托万表达不满的方式天真而残酷,家中的一切似乎都能成为他向仆人施暴的工具——他最喜欢的是烛台;其次是叉子;之后是蘸水钢笔;最后则是分酒器,或许还有墙上那尊哈罗妮圣像。仆人的受难总能浇灭安托万的怒火,这个顽劣的家伙不如他的哥哥那样全然是个小恶魔,但也确实和善主这两个字沾不上边。

只因在安托万端着水果沙拉看书时没能及时翻页,一支银质的小叉子就这样戳进了维切诺右手的皮肉里。他的血涌在了书页上,将墨水抄写的文字晕开。安托万本以为维切诺要么跪地求饶,要么惨叫着咒骂,就和其他仆人一样。然而金发的仆人只是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单膝跪地道了歉,然后顺从地将还在涌血的手递到了安托万的面前。

[“……如果这样做能让您开心一些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您的财产,您是我的主人,服侍主人是仆从的义务,您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曾几何时维切诺这样对安托万说过,他就像一条顺从的狗,一条在主人命令下会做任何事的狗。不论是做贴身陪侍,伺候主人的吃穿住行;还是去学校伴读,处理各种主人不愿意做的作业;亦或是作社交陪衬,在沙龙里替主人解围;乃至在主人开始青春期的发育后,提供床笫的欢愉……维切诺能为主人做任何事,也能将任何事都做到完美。

没人知道这条狗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拥有人格的。

III

或许是出于嫉妒,或许是出于厌恶。当昂布莱尔家的次子——梅里特·德·昂布莱尔发现自己的弟弟和仆人之间过于亲密的举动时,他想都没想就把这事报给了母亲。梅里特本以为母亲会大发雷霆,然后把两人都教训一遍,但母亲只是简单告诫安托万不要被人发现,省得被教会查到,之后便不了了之了。

[“你弟弟都已经进了教会、发了独身愿了,你连这点乐趣都不愿意给他,是想让他憋死吗?”]

——当时母亲是这么回答梅里特的,她的处理方式说来也正常,毕竟贵族小孩和仆人发生点肉体上的关系再正常不过,不如说不这么做的那些才是异类。

[“再说了,维切诺是男人,他们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搞出人命。比起这个,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打发那个怀了你孩子的女仆吧。给我把事情做得干净点,我可不想为日后留下隐患。”]

母亲的话彻底激怒了被娇生惯养二十年的梅里特。于是他假借鲁米尔的口吻给维切诺留了一封短讯,约维切诺在星芒节的夜晚一起喝个兄弟之间的小酒。

维切诺没有多想——毕竟以往他和鲁米尔也时常在节日间喝上一杯,聊聊日常琐事。维切诺踩着厚厚的积雪赴约了,他来到短讯中写着的、位于基础层的一处酒馆四楼的房间,然而那里并没有鲁米尔的身影,有的只是梅里特所雇佣的几名云雾街的贫民。

贫民们一拥而上,维切诺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尝试反抗,他虽然受过剑术训练,但对方有着压倒性的人数优势,在一番缠斗后、维切诺还是被几人按在了地上。在确保维切诺不会挣脱贫民们的压制后,梅里特才裹着厚重的羊毛斗篷从阴影中走出——他的哮喘远比安托万的严重,即使普通的风寒都能要了他的命。即便如此,他还是异常执著地亲自莅临了”处刑”的现场。

[“你真的以为,仆人与主子的关系可以被随便逾越吗?如果是女仆,我还能理解她们想母凭子贵,可你是个男人,快说吧,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梅里特居高临下地用鞋尖踢了踢维切诺的脸颊,随后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话。在得到了预想之中无法使他满足的回答后,他很干脆地下令让贫民们对着维切诺拳打脚踢,随后把这个遍体鳞伤的仆从拉到了房间的窗边。

[“咳咳、根据正教法典第四百四十五条,我断定你犯了鸡奸苟合之罪!而且还是倒反天罡,以平民之躯玷污了贵族成员!因此惩罚要加倍!仅仅开除出教对你这样的大罪人来说实在是太便宜了……所以我宣布,你将会被除以——死刑!”]

梅里特学着法官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维切诺就这样被从窗口扔了下去。

没能在早上被维切诺唤醒的安托万误了审问局工作的时辰,傍晚回程时他一路都气冲冲的,嘟囔着到家要好好踢维切诺的屁股。然而当已经被冻硬了的维切诺的尸体被抬到他面前时,他却一脚也不想踢了。

起初以西结也愤怒过,他好几天闭门不出,叫嚷着一定要找出维切诺的死因。母亲好言相劝,叫他别这么任性——别为了一个仆人把自己搞得如此难看,掉了贵族的价。以西结没听,又连着闹腾了一阵子……他打伤了几个仆人,砸了几套家具,后来他又绝食,还拿茶杯的碎片割伤自己的脖子。这回母亲忍不了了,把这事告诉了昂布莱尔子爵。子爵特地把家里的孩子们都召集在了一起,然后当着所有兄姐的面扇了以西结一个巴掌。

这之后以西结就再没闹过。

在挨打之后,以西结的母亲为了让闷闷不乐的小儿子开心,找了十几名年轻帅气的男仆作候选,叫以西结随便挑;她给了以西结一大笔钱,让他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最后母亲还请求昂布莱尔子爵帮以西结请了审问局的假、叫他好好在家休息——就像上学时那样。

梅里特在这期间还是老样子,时不时去找子爵告自己弟弟的状。可惜好景不长,在星芒节后的冬天梅里特染上了风寒,继发肺炎之后没多久就归西了,他的仆从鲁米尔则被调去填补了维切诺的空缺。

“安托万少爷,我是鲁米尔·亚维里安,以后就由我来照顾您的日常起居了。我知道——我肯定比不上我哥哥,但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尽全力照顾好您……我们亚维里安家世代侍奉昂布莱尔家,能够延续这个传统是我的荣幸。”

或许是因为在梅里特那受了太多折磨,鲁米尔虽然比维切诺年轻,但他的性子却恭顺得好像一个已经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奴。

“我哥哥生前留下了详细的笔记,您的喜好我都已经仔细学习过,不管是饮食、还是日常所需,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以西结打量着这个浑身都是才愈合不久的伤疤的可怜家伙,不知为何突然笑了出来。

“……这些全是梅里特干的?”

“.…..这是我犯了错,应得的惩罚——”

“哈!你还真是个忠仆,梅里特都已经死了,你还这么替他说话。你就不怕我听了这些,也像梅里特那样打你?”

说着、以西结还有模有样地拿起了边桌上的烛台,扬起胳膊假装要往鲁米尔的头上砸。鲁米尔见状本能地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对不起、安托万少爷、对不起、对不起——”

以西结看着鲁米尔那因为惊恐而颤抖的身躯,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和疲惫,原本打趣和讽刺的念头在瞬间消散。

“站起来。”

他举着烛台的手悬在空中,最终还是缓缓放了下来。

“对不起、少爷、我——”

“站起来。”

以西结看着鲁米尔的样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又重复了一次指令后,鲁米尔才终于惊慌失措地抬头,用带着恐惧的眼神看向他。鲁米尔缓缓站起身来,仍不直视以西结的眼睛,他低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表演着教科书式的求饶。

“别演了。”

以西结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冷漠。

“我可不吃这一套。”

IV

骑士守夜守得昏昏欲睡。

自从见识了审问局的光景,骑士就一直在做噩梦。最初的几个星期他几乎睡不着觉,只要一闭上眼,犯人受折磨时的惨叫就开始在他脑内回响,他睡觉时常常觉得呼吸困难,好像有谁扼住了他的脖颈。

[“你就不会做噩梦吗?”]

骑士曾经这样问过鲁米尔。鲁米尔听了之后只摇了摇头,告诉骑士自己早习惯了,之后拍了拍骑士的肩。骑士追问鲁米尔有没有见过以西结做噩梦,这回鲁米尔摆了摆手,说只要是人,都会做噩梦,叫骑士不要再问了。

事实证明,鲁米尔是正确的。

后半夜时鲁米尔顶不住去睡了,只留下骑士一人守夜,正当他马上要进入梦乡之时,他突然听到木门后传来细碎的呻吟。骑士吓得从座椅上弹了起来,生怕以西结在自己守夜的时段死了。

“呜……水——”

在发现以西结没什么大事后,骑士松了一口气。他从床头的玻璃壶里倒了点薄荷水,然后把杯子递到了以西结的枕边。以西结大约是又咳出血了,他的嘴角和枕面上有些淡淡的红印,骑士用打湿的毛巾帮以西结擦了擦嘴和额头,之后用手指小心地拨开了以西结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发丝。

“咳咳……”

以西结睡了一下午和一晚上,虽然烧没退多少,但他确实是睡够了,脑袋也清醒了许多,让人丝毫看不出他几个星时前还因为一点小事歇斯底里。

“我好冷。”

他半睁着眼睛看向骑士,伸手去拽骑士的袖口。

“您要热水袋吗?我这就去厨房拿。”

骑士说着就要起身离开,然而以西结用烧得发烫的手抓紧了他的小臂,就像之前抓着鲁米尔领子那样。

“……你过来。”

“.…..我?过哪去?”

骑士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中,对于是否应该顺从这个命令,他实在是犹豫。以西结烧得厉害,手掌的炙热温度透过衣物传递到他的皮肤上,他觉得自己如果现在就这么走开,确实太不近人情。但……过去?自己已经在床边了,以西结这是要叫自己过哪里去?

“……我旁边。”

以西结的手没有放松,他的指尖紧紧抓着骑士的袖子,仿佛生怕一放手,这个自走热源就会消失。

“……咳、你进被子里。”

“啊?”

骑士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和以西结如此近距离。毕竟他天天看着以西结那张冷酷戏谑的脸,还以为以西结早就炼成钢铁般的意志了。但现在,这个病得虚弱的审问官却叫他钻进被子里?骑士一时无法反应过来,脑子里瞬间一片混乱。

“进……被子?我?”

骑士重复着,身为侍从,他的职责是守护和服侍主人,但这种情况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和我待在一起、咳咳、就那么难熬吗?是一种折磨吗?咳、就连多一星分也不愿意?”

以西结喘了几口气,他的身体在发烧的折磨下显得脆弱不堪,好像多说一句话都能要了他的命一样。骑士眼看着以西结又要开始歇斯底里,赶忙应下了要求,他脱掉外衣,钻进被子里后躺靠到了以西结旁边。不得不说,这被子里是真热,热到发烫的程度。

骑士坐在以西结枕边,背靠包了绒布和鹅毛的床头。以西结的床实在舒服,骑士忙了一下午,又半宿没睡,他突然就开始犯困,但他也真的不敢睡。骑士低头看向正在尝试入眠的以西结,这张苍白的脸因高烧染上了一层粉红色,反倒显得像是活人了。

“您做过噩梦吗?”

“.…..是人都做过噩梦吧。”

以西结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微弱。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只是……我一直在想,那些犯人和处刑的残酷场面,您真的从来不害怕吗?”

骑士小声问着,他越是靠近以西结,就越能闻见以西结身上那股浓郁的香草气息。那味道总是包裹着以西结,或甜或苦、有时甚至辛辣,骑士以往只觉得即使这样的香薰也盖不住以西结周遭血与死亡的腥臭,然而此时此刻,他竟对这味道有些上瘾。

“……鲁米尔告诉我您很年轻的时候就上任了。”

“.…..要是我说我没怕过,咳、你肯定也不信吧。”

以西结今天倒是出奇的诚实。

“最初也会做噩梦,后来……后来……”

说着说着,以西结突然安静了下来——他记不清了,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突然习惯了火场刺鼻的浓烟,又是什么时候习惯了其它圣职者的憎恨。他只知道异端者的惨叫逐渐变得悦耳;悔罪者的挣扎也慢慢像是演出一样有趣;他逐渐能在不看法典的情况下把一个个法条倒背如流;在火刑结束后无视家属们憎恶的目光。

“……不是谁都能做审问官的,你是安珀若带大的……咳、没法习惯也正常,他把你教得很好。”

以西结的语气里似乎夹杂了些羡慕。

维切诺死了以后的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也特别无趣,无趣到以西结不得不找点什么兴趣爱好。这些年来,他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但物质似乎并非他所求;他雇过几个吟游诗人,但音乐也不是他需要的;他换了三个厨子,但是饭就算做得再好吃好像也就那样。最后,以西结在同事身上取到了经——同事们告诉他比起东西,还是人更有意思,尤其是受刑的罪人。

审问局中不乏认为拷问是暴行的审问官,但以西结明显不属于这一分类——在他看来,通过对肉身的折磨而获得灵魂的超脱,这简直是一种艺术。他原本很讨厌又黑又潮的地牢,直到他领略到酷刑这一种超凡脱俗的乐趣。

“你没必要强迫自己习惯,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沉默了许久后,以西结只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骑士听到这个回答,实在是有些意外,这个平日里总是咄咄逼人的家伙,今天竟然能这么坦诚宽容。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一刻骑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以西结才好,他从没见过以西结这么像个正常人。他凝望着以西结的眸子,那眸子里的光此刻平静又柔和,或许是因为困倦,骑士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滩玫红色的潮水里了。

“您不需要依靠这样的手段来获得别人的畏惧或尊重,您已经——”

骑士盯着以西结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从嘴角溜出了一句说完就后悔的话。以西结眼中那刚刚还风平浪静的水面瞬间波涛汹涌,好似要将骑士吞没一般。

“你总是拿那种眼神看我。”

以西结撒开了骑士的胳膊,缓慢地从被子里坐起。

“你还记得你之前问过我、安珀若从里昂勒送来的孩子都去哪了吗?我现在告诉你吧、咳咳,他们都去巴塞洛缪主教那了,主教就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孩。”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恶劣地扬起嘴角。

“.…..在你之前,安珀若从来没要求过孩子的去向,你是第一个、咳、第一个。安珀若叮嘱我,一定要让你留在我身边,咳咳、我当时还想不明白呢,为什么他突然这么得寸进尺、这么、咳、这么多要求。我当时想了很久,还以为只是死前的执念,现在看来他是欠了你什么。”

以西结轻笑了一声,玫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反着月光,好像一条匍匐着的毒蛇。他伸出一只手搭在了骑士的肩膀上,随后顺着骑士脖颈的筋络向上摸去,最终捏住了骑士的脸。

“……从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眼睛里那种莫名的爱意、那种爱屋及乌的恶心的爱意。安珀若是个聪明人,咳咳、至少他不蠢,如果你从前是拿这样的眼神看安珀若的,那他估计早就看出来了……安珀若可是个很容易就会自责的人,即使是你自顾自地对他生出情愫,他也会、咳、觉得那是他自己的错。”

骑士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他感受到以西结滚烫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轻轻摩挲着,仿佛一条毒蛇将自己紧紧缠住,无法挣脱。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以西结。审问局像是一潭恶之潮水,水中滋养着无数奇异的植物,其中就包括泥沼中生出的这朵名为以西结的花——这朵花的花瓣和花蕊的形状扭曲奇怪,花心处还有个奇怪的空洞,洞里源源不断向外弥散致死的毒气。

“不、我——不是的、我没有,你别这样说,你别——”

“……安珀若在里昂勒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近期那边递来了不少有关男爵私生活的检举信,其中可是提过不少你俩的事。”

以西结仿佛在自言自语,语气中夹杂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愉悦与满足。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咳咳……我真没想过,安珀若那样虔诚的人,竟然也——”

“不是那样的!”

骑士猛地从床上弹起,他无法容忍自己对安珀若的情感被这样肆意玷污。安珀若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人生导师、精神支柱、是父亲、是母亲、是朋友。他们的感情纯粹圣洁,不曾有过任何不堪的意味,至少骑士是这样日复一日说服自己的。

“安珀若和你不一样!他……他——”

“我们当然不一样了,你现在才发现吗?”

以西结依旧坐在床上,目光中带着一丝讥讽和冷漠。他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骑士那激动的反应,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

“……怎么了,发现我和安珀若不一样、发现我‘丑陋’的真面目后,就接受不了了吗?真可笑,你哪里是接受不了我了,你只是没办法原谅那个曾经爱上如此恶心的我的你自己而已。”

那双玫红色的眸子仿佛能够洞悉一切,骑士觉得自己不能再被以西结凝视,但凡再多被他看一眼,自己心底那无法见人的灰暗秘密就要被拉扯出来,曝尸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V

“可是、安珀若,你就从来没有觉得可惜过吗?”

法斯奇诺坐在长条桌子的末端,他趴在一大摞书上,静静地盯着对面正在整理账务的安珀若。

“你明明有着这么姣好的面容,还这么温柔。如果没有成为修士的话,一定会有一大群追求者吧。”

“哎呀、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安珀若听了法斯奇诺的话,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根——他总是这样,脸皮很薄、禁不住夸、也禁不住玩笑,一不小心就像红透了的番茄。

“真的。”

法斯奇诺笑着说道,坐直了身体,

“你人这么好、聪明,又这么好看。如果你没有做修士,我敢打赌,情书一定早把你的信箱塞爆了。”

安珀若匆匆低下头,继续翻阅着手里的账簿,仿佛想借此掩饰自己的羞怯。尽管他已经当了一辈子修士,开玩笑的人又是他养了七八年的孩子。但面对这种直接的夸赞,他依旧无法从容应对。他的指尖微微发颤,翻账簿的动作也显得有些慌乱。

“这、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我是发了三愿的,早就决定将全部献给战女神了。”

他放下账簿,抬起头来看着法斯奇诺,眼神里带着无奈。法斯奇诺早就不是先前那个小孩了,他的肌肉渐渐丰硕起来,个头也一窜再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比安珀若还高了半头。

“倒是你,可得为自己的将来想想,再过几年,你也该成家了。”

“成家了就得走了,我可不想离开这,我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安珀若听到这话,拿着账簿的手微微一抖,他总觉得法斯奇诺不是在开玩笑,少年的话语中带着真实的情感和依赖,让他措手不及。法斯奇诺是他一手抚养大的孩子,现在已经是个逐渐成熟的青年了,同龄的孩子到这个年纪都想着出去闯荡,但法斯奇诺不仅不愿离开,甚至还想要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这、这好像有点问题吧。

“法斯奇诺,你这样说可不行。”

安珀若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他试图纠正少年的想法,也试图断了少年的念想。有时安珀若也觉得法斯奇诺的话说得奇怪,但他强迫自己只把那些话当做童言无忌,禁止自己多想。

“人生是不断变化的,你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你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一直依赖我。”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你能留在这,我为什么不能?我不在乎成家立业那些事,我只想跟你在一起,继续和你学习、生活。”

法斯奇诺的脸上露出一丝倔强,他从椅子上直起身子,直勾勾地看向安珀若。

“要不你也给我按牧吧,我也要做助祭。”

“法斯奇诺……”

安珀若缓缓放下账簿,他不愿伤害这个自己亲手抚养大的孩子,但他也清楚,有些话现在不说清楚,以后就再也没法说了。

“成为牧者、助祭,这不是儿戏。选择这条路意味着你要放弃世俗的一切,完全奉献自己。一旦发愿就没有退路,你不能只因为想留在我身边就轻易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已经长大了,我能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法斯奇诺的眼神依旧固执,他的眉头紧锁着,似乎不愿意接受安珀若的说法。作为私生子的安珀若从前是被强行塞进修道院的,既然被强制发愿的安珀若都能坚持下来,自己这个主动的又有什么不行?

“我早就不在乎世俗的生活了,我只想像你一样,献身于战女神,和你一起生活,一起做事。”

“如果我现在同意给你按牧,那才是害了你。”

安珀若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法斯奇诺的肩膀,

“人生的路不是只依靠感情就能走下去的,你现在还小,等到你以后看到同龄人都娶妻生子,组建家庭的时候,你就该感到寂寞了。奉献是一条存圣理灭人欲的道路,你需要抛弃所有的世俗欲念,那种痛苦可不是什么轻轻松松就能忍过去的,等到那时候你再后悔了怎么办?”

“那你呢?安珀若,你也寂寞吗?”

少年的询问是那么直白,安珀若愣住了,他从未想过法斯奇诺竟会如此刨根问底一个所有修士都会避而不谈的、尖锐而敏感的话题。

“我……”

安珀若的声音微微颤抖,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桌上的账簿上,仿佛这些枯燥的数字中有答案似的。

“我不想骗你,法斯奇诺。我们都是吃五谷杂粮的人,都会有七情六欲。我不想拿什么‘心中有神所以不会寂寞’、‘祂使我们内心充盈’这种话来搪塞你。虽然这些话才是标准答案,但我不想你听了这些话后就莽撞地以为对抗欲望是件轻松的事。我和你都是一样的,我不会因为身穿修士袍,发了三愿,就免于这些人类的本性。”

这并不是安珀若第一次提到”与欲望对抗”,从前法斯奇诺年龄小,不明白安珀若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自己能吃饱,能穿暖,每天过得都很开心,哪还有什么满足不了的欲望。可当法斯奇诺进入生长期后,他似乎逐渐理解了何谓”欲望”。

从前他看着安珀若像是蝉翼般反着微光的金发和透红的皮肤时,他只觉得安珀若长得真好看,安珀若那双浅粉色的眼睛也漂亮,像冻过的草莓汁。他想钻到安珀若的长袍底下去玩捉迷藏,还想在夜晚缩进安珀若的怀里以躲避噩梦。

但现在不同了,当安珀若纤长白净的脖颈不经意间从脑后的金发中透出时,法斯奇诺察觉到了自己身上那股异样的冲动。他开始躲闪安珀若的目光,因为那种目光会让他发烫;他开始回避安珀若的触碰,因为那些接触让他躁动;他依旧帮着安珀若清洗衣物,只不过现在他会在将长袍放进水盆里之前,先悄悄地去闻两下。

——淡淡的焚香,混着些许冰雪和灰尘的味道,是唤起少年心中萌芽最好的香气,至少法斯奇诺是这么认为的。

在无人知晓的夜晚里,少年回忆着朴素长袍上没药的苦涩香气,以及些许落挂在领口的金发——它们主人的皮肤抚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那白净脖颈又有怎样的温度?那些禁忌的欲望、又会是什么味道……?法斯奇诺时常这样幻想着,然后将头埋进被子里。

“行了,这个话题就聊到这吧。”

安珀若的账务告一段落,他用手揉了揉脖子,坐在椅子上向后伸展起来。最近库尔札斯的天更冷了,安珀若拆东墙补西墙,算计了半天,才勉强凑够给孩子们添厚毛衣的钱,但这样一来柴火费又不够了。安珀若给夏特里尔男爵写了许多信,今天终于得了回应。

“时间不早了,你赶快睡下吧……我这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

“别的事?都已经这个点了……”

法斯奇诺见安珀若腰酸背痛,赶忙上前要帮安珀若按按,但安珀若只是笑了笑,然后推开了他的手。法斯奇诺不解,本想继续问下去,但他瞥见了窗外正在等候的门房,以及手持提灯的、男爵的仆人。

“.…..我明白了。”

安珀若欣慰地长舒一口气,他苦笑着拍拍法斯奇诺的肩膀,嘴巴一张一合,法斯奇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好像是在道歉,也好像是在叮嘱。总之、安珀若在法斯奇诺的注视下转身离开了房间。

VI

在连着休息了半个星期后,以西结总算是缓过了劲。某天早上他起床后唤来了骑士,叫骑士去把堆在仓库里的五十码精仿羊毛处理掉。

“处理掉?”

骑士歪了歪头,他看着正在被鲁米尔伺候着穿衣的以西结,想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些布料不是昨天才送来的吗?”

“我知道啊。”

以西结坐在床边,目光淡然地看着骑士,风寒痊愈的他依旧苍白得好像大理石雕塑。

“您是让我把它们送到裁缝那去?是不是要做衣服?”

虽然骑士不知道做什么衣服能用掉五十码羊毛布,但他更不理解以西结所说的”处理掉”是什么意思。

“……我叫你把那些布处理掉,你听不明白吗?”

以西结瞥了骑士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他随意挥了挥手,示意鲁米尔将他早上喝的薄荷茶拿来。

“扔了、烧掉、随你怎么办,把它们处理掉。你要是喜欢,拿去做地毯、铺陆行鸟窝也行,这会听明白了吗?”

骑士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以西结会说出这种话。他看了看以西结那双冷淡的眼睛,没敢再继续问下去。五十码羊毛布足有八九十星磅重,骑士费了老大劲才把它们全都捆到陆行鸟上。他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羊毛布,怎么也不舍得真的把它们扔掉。骑士靠在陆行鸟边上想了很久,最终把它们都捐去了圣雷马诺大圣堂。大圣堂当值的助祭见骑士一下子捐了这么多布料,高兴得连连道谢。

骑士实在好奇以西结究竟为什么折腾这一出,所以晚上以西结休息后,他悄悄敲响了鲁米尔房间的门。

“你说那些布料?嗐、从前在异端审问局有个和主人共事的家伙,经常在室内抽烟,主人特别讨厌他。后来那人被调走了,听说最近又在室内抽烟,把屋里的窗帘给点了,那窗帘的布料好像只有宝杖大街的羊毛商那有卖。”

鲁米尔正在吃夜宵,估计是心情好,所以干脆全都告诉骑士了。

“那地方本不许抽烟的,而且那人也是圣职,抽烟也算是触了禁忌。所以要是补不上窗帘,他肯定得倒大霉。所以主人才把那些羊毛布全买了。”

“就为这个?花了那么多钱?”

骑士听着鲁米尔的话,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以西结这种幼稚的行为。

“这点钱对主人来说不算什么。”

鲁米尔享用完他的美食,拿起餐巾擦擦嘴。

“不过对那家伙来说就不少了,听说他为了填补自己捅的大篓子,还找人借钱去买呢。但我觉得他也是自作自受,都在圣雷马诺大圣堂当助祭了,怎么还这么莽撞。”

“等等、他在哪当助祭?”

骑士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圣雷马诺大圣堂啊。”

鲁米尔放下餐巾,似乎对骑士的惊讶感到奇怪。

“怎么了,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

骑士尴尬地笑笑,随后赶快从鲁米尔房间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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