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時夢

00.

“還記得我嗎？”

站在海的一方，擁有美麗金色長髮的妖怪輕聲問話。夕陽把他的金髮襯得閃亮，海風吹起青絲爍爍。

風把妖怪的話語傳到耳邊，蜜糖似的聲線勾起了他腦海中的回憶，可片段瞬間即逝，再也想不過來。

他想走近一些，想要看清妖怪的容貌，卻被一隻手擋了下來。

“荒大人小心，別靠近他，他的妖氣太不尋常了！”

美麗的妖怪聽到後勾起嘴角，他把黑紫鬼面具拋到空中，怨恨之妖氣馬上從四方而來，把他包圍。突然一雙巨手撕開怨氣，巨大的女性之靈出現在金髮妖怪的背後，牢牢守著他。

“這是付喪神！”

怨氣沖天，稻荷神馬上進入作戰狀態，她站在荒身前張開結界，把荒護在身後。

見此，金髮妖怪笑了笑，他讓振袖之靈收斂敵意，看向稻荷神時歪著頭，滿臉不解。

“你為何會是如此模樣？”

御饌津不明所以，荒倒是有所反應他上前把御饌津擋著，警惕著。

金髮妖怪笑意更濃，他竟能在荒身上嗅到淡淡甜美的香氣，這跟當年一模一樣，雖然那時還不是叫香氣。

不夠啊不夠啊，金髮妖怪搖搖頭。

“我的名字叫御怨般若，只會回應恨意的復仇之神。”

御怨般若看向荒，兩人對上眼的一瞬，回憶中的聖潔身姿與眼前的人重疊起來，他突然緊握拳頭，聲線平靜道。

“希望你永遠沒有召喚我的一天。”

話音落下，滿天黑霧湧上，邪風猛襲。御饌津張開的結界把風擋下。不一會風退霧散，金髮妖怪亦失去蹤影。

“御怨般若，他究竟是？荒大人你認識他嗎？”

御饌津從沒見過如此強大的怨氣，那強大的妖氣已經媲美神力。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才讓怨氣強大至此？她難以想像。

“不，不是，印象有點模糊。”

荒回道。

“他似乎對我們沒有惡意。”

御饌津道。

荒回想起黑霧中御怨般若最後的表情，懷念，欣慰又帶著苦澀。他跟自己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往？

“追查下去吧，御饌津。”

“知道！荒大人！”

01

圓魄上寒空，承照不眠夜。

金色長髮的美麗妖怪坐在崖邊，獨自觀海賞月。一直伴在身旁的振袖之靈早已進入面具睡眠。沒有巨大付喪神護在身後，他的影子變得單薄起來。

般若無法入睡，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過去種種回憶片段就會紛紛擾擾湧上腦海，人類，背叛，血染，笑聲，還有那個小神子⋯⋯

凡是壽命很長的事物，都不會特意去記憶生活中的小片段，甚麼時候遇上甚麼人，一起有過段怎樣的時光，三年，五年，十年，如同一瞬，除非悲傷刻骨，不然都轉眼忘記。

所以荒不記得他，也在預想之內。

般若跟其他長壽的事物不同，何地何人何事，只要跟他有過交集，他全部都會記得。般若很討厭這個能力，他從來沒遇過甚麼快樂的事，應該說，所有能讓他高興的事，通通都會以悲劇收場。

例如那個男人，例如那個神子。

他的命運受到了詛咒，逃不開，解不掉。由反抗到接受，由痛苦到愉悅，由自我承受，到與人分享。千年來，如果根據人所說的度日如年，他怕是度了幾萬年。

復仇的歌聲為我導航，怨恨的烈炎為我添溫。

他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如你一樣。

“般若。”

冷清的聲音響起，他的聲音跟以前那無比柔和聲綫不一樣，冷冽風雪似乎蓋過了那顆暖洋的心。

“想起來了?”

般若沒有轉頭去看荒，他看著海面上圓月的倒影，在海浪之上一波一波地扭曲，只要風不息就永無平靜之日。

“想起來了。”

不像平時，荒沒有慣性地與他人保持距離，而是坐到般若身邊，抬頭望天，與他看著同一個玉蟾。

“對不⋯⋯”

“我沒怪你。”

般若打斷了荒，正如第一次見面他就摸透了荒的內心，現在也是一樣，他知道荒抱著甚麼心情，為何道歉，但這沒必要，他不需要。

“那是命運，現在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命運是無法反抗，無法避免的。”

荒沉默不語，他閉上眼睛忍受著心臟的撕裂。

那是幾百？幾千年前的事？對於時間，般若不是記得太清楚。

那時他處理完第九個叛徒，被發現是妖怪的他為躲避陰陽師而逃到海邊的村子，才剛擺脫陰陽師，轉頭就遇到村裡的守護神，被他押到神社關起來。

神沒有對他做甚麼，只是限制了他的自由， 這個神也是有趣，他的神力似乎被甚麼東西封印了，只剩下占卜之力，除了為村民占卜外就一無是處。

還好他的占卜夠準確，才能繼續受人尊敬。

月夜時分，風靜如止，銀桂灑進神社，為樓閣蒙上一層光。荒站在廊上，望月占掛，坐在一旁觀看的般若不耐煩了，便道：

“你甚麼時候才放我走啊?”

荒收手印，轉身坐在般若對面，閉眼道：

“直到你反省過錯。”

“我做錯甚麼啦？” 般若反問。

“你心知肚明。”

占卜能洞悉過往，他的事神子早就一清二楚，但般若不覺得自己有錯，背叛者沒一個是無辜的，錯的是把他的心肆意玩弄的人類。

“我沒錯。”

荒微微嘆氣，般若命途坎坷，受因果折磨，要解脫苦困需由自身與外因入手，絕非易事。

“你可能覺得命運已定，但命運不是絕對的，你會遇到待你真心的人。”

般若搖搖頭，道：“所有世間事物到最後都會變質，尢其人類，難道你就能保證你的村民不會背叛？”

“當然。” 荒毫不猶豫，他愛著子民，慈悲濟世，懷善賜福，村民也回應他同等的敬仰，村民不會背叛他，他也不會背叛子民。

般若搖搖頭，甚至有點可憐神子，村民現在敬畏著荒只是因為他的預言準確，能讓他們趨吉避凶，要是有一天⋯⋯

“神子，你經歷得太少了。”

荒一時語塞，的確他成神的時間不長，在御饌津的輔助下大體上都順風順水。他從未遭受背叛，甚至是第一次遇到擁有如此絕望命運的人，可能真正如他所說，只是沒遇過。

默然，兩人久久不語。

般若受不了氣氛，站起想要離開，此時荒又道：

“會改變的。”

般若不想反駁了，他逕自離去，才沒走兩步手就被荒抓著，他逼不得已轉頭，卻見被月光蒙上的荒，他道：

“我來當你第一位永不背叛的朋友。”

荒經歷少，般若亦同，只要讓般若感受到真正的友情，他的命運就會改變。

般若看著荒的眼睛，深藍碧海，堅定如石，他讀懂了荒的意思，也感受到他的決意，他不是詢問，而是陳述，彷彿這是個既定事實。

這是神的諾言。

般若垂下眼睛，兩拳緊握，兩唇抿成一線，少頃，抬頭仰望，不確定道：

“唯一的，不會背叛的朋友?”

“對，永不背叛。”

荒拿起般若雙手，一手與自己合十，另一手被自己握緊，真誠地許下諾言，這是村裡許下諾言的小儀式。

儀式結束，荒看著還沒反應過來的般若，微微一笑。

這小妖怪由我來賜福。

02

般若選擇了信任荒。

但三個月過去了，荒由最初天天陪他至少三個時辰，到現在最多只能抽半個時辰，般若由滿心期待到漸漸失望，越來越覺得自己果然沒錯。

從有記憶以來，所有對他的噓寒問暖，真摯祝福，時間一久了就會變成虛情假意，無一例外，看來就算對方是神亦同樣。

他真傻，明明經經歷過九次背叛，怎麼不再早點清醒過來呢？

那荒最後會怎樣背叛他?

般若倒在床上，想要先一步想出各種被背叛的情況，等他好準備反擊，可一回想起來就發現荒情況好像有點奇怪⋯⋯

將近清晨，小神子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房間，持續一整夜的占卜讓他體力透支，疲憊不堪，他不知道是自己力有不逮還是星象混亂，最近的占卜無一準確。

由於他占卜失誤讓禍從天降，村民輕則漁獲失利，重則翻船沉海，不少村民對他投以不滿怨恨的眼神。

荒搖搖頭，他不可以有任何負面情緒，這會影響占卜結果，就算村民不信任他，他也不會忘記他的任務。

他是來賜福的。

“回來了?你知道你只有一個時辰睡覺嗎？” 般若窩在被子裡，明明清早就要起床準備祭典，荒還是跟前幾晚一樣晚睡，整晚占星，都不知道在占什麼。

淡淡的關心，笨拙的表達讓荒的心溫暖起來，荒換好衣服躺在般若旁邊，輕道：“抱歉，今晚不能跟你聊天了。”

般若愣了一下，耳尖微紅，幾乎是馬上就原諒荒，並對自己剛才以小人之心感到羞愧。

“沒關係，你快睡，明天得忙呢。” 般若轉身背向荒道。

荒微笑，他不知道般若是在害羞什麼，只覺得今天的疲勞都消除了。他心滿意足地說了句晚安就陷入深眠。

微微的呼嚕聲響起，般若再次轉身，荒放大的容貌就在眼前。

明明是神，荒卻像人類一樣受到束縛，會疲倦，會乏力，必須睡眠，除了會占卜跟個普通人類一樣，真是十分奇怪。

般若是妖怪不太懂神，但他覺得上神是為了懲罰荒才會讓他來這破漁村賜福，這個想法他沒跟荒說，畢竟荒好像樂在其中，但現在⋯⋯

沉濃的黑眼圈，乾燥的嘴脣，瘦判的身體，無一不透露著主人的疲弱。

般若拿來脂膏，輕輕抹在荒的脣上。

事情太奇怪了，必須查查究竟。

03.

荒很喜歡般若的眼睛。

橘色的水晶石琉璃星光，在日光之下閃耀奪目，每每看到這雙奇妙的橘眸，就彷彿有股暖流湧入心頭，讓他活力滿滿。

“你真的能撐下去?” 般若懷疑問道，他不認為欠缺睡眠的神子能支持到祭典結束。

“可以，般若你不用跟著我，可以回去休息，你昨晚也沒睡吧?”

“我比你強多了。”

般若翻白眼，說罷就去幹活了。

荒嘴角微微上揚，跟般若成為朋友是最近最順心的事情了。

花了一個早晨準備，祭典儀式正式開始，村民抬著木製高台，一步一步由山上神廟走到海灘。

荒坐在沒有任何遮蔽物高台上，頂著烈日默默念經，祈求風調雨順，漁獲豐收。

般若穿著一身白衣，以荒的助手的身分跟在高台後面，他抬頭，多日勞累欠缺睡眠的荒看起來搖搖欲墜，好像下一秒就會馬上倒下。

般若不明白為何身為神的荒要參與祭神儀式，但想起荒被封印的神力又好像明白了甚麼。

把高台放在淺水區，村民跟般若便回到沙灘上。般若無法伴在荒身邊，只能目不轉睛地守望他。

許多村民已經抵受不了烈日找地方遮陰，唯有般若始終站離荒最近的地方，隨時準備支援。

經歷了一天祭祀，從村民們的耳語他總算搞清了為何荒要晚晚占星，晚晚都無法安眠。

他是為了滿足人類的慾望。

般若攥緊拳頭，指尖插肉，流血而不自知。

一直到傍晚，鐘聲一響，般若馬上衝到高台邊，接著倒下來的荒。

神子的身體很輕，身上沒多兩肉，一摸見骨，般若心臟一緊，平常神子的微笑迷惑了他的視覺，他不知道荒已經瘦到這地步。

作為朋友，他簡直失格。

般若沒理會祭祀的後續，讓荒休息是第一要任，他抱著荒穿過人群，快速地跑回神社，而留下來的村民只有幾個跟著般若，其他人都沒在意，各自收拾祭祀物品。

“抱走神子那個是誰啊？”

“好像是神子的助手。”

“助手？?他來多久啦?怎沒見過他？”

“阿妙說好像兩三個月前就見到他了。”

“兩三個月?不就是占卜開始失靈的時間嗎？”

眾人停下手，互相對望，彷彿知道了某個問題的答案。

04.

“值得嗎?”

這是荒醒來聽到的第一句話。 他眨眨眼，想要轉頭看聲音的來源卻連這點氣力都沒有，然後他聽到一聲嘆氣身體便被扶起來，被餵了幾口粥。

荒飽了，回復精神，他又聽到：

“值得嗎?”

兩人對視，荒明白般若的意思，他不傻，就算坐在高台，他也能感受到村民對他的態度已經跟以前不同，但事情還沒有去到無法挽回地步，一切都有轉機。

荒再次堅定信念，正想開口卻被般若阻止了。

“別答了。”

般若低頭垂目，甚麼都明白，他為朋友，荒為村民，都在為誰而活，而到最後結局也只會有一種。

般若收拾好餐具，在荒的注視下離開房間。

月夜照天色，般若走到觀星台，學著小神子比手畫腳占卜問卦，理所當然地得不到任何天啟。

般若搖頭嘆氣，又想到荒倒下來的身影，人類的慾望無窮無盡，就算荒明天就回復能力，但誰知道就沒下一次呢？

到最後荒還是會跟他走上同一條路，經歷如飲砒霜的痛苦。

般若望向天空明月，雙手合十，低聲祈禱，也許妖怪不應向神祈願，但他希望上神能網開一面，能聽聽他這個小妖的願望。

上神大人，請讓荒的命運改變，不要跟我一樣走上不歸之路。

遺憾的是，神子的預言再次落空，勞民傷財的祭祀沒起任何作用，村內謠言四起，並開始指向神子身邊的某個人。

“不關他事。”

“他是我精心挑選的助手，不會影響到。”

“總之不是他的問題。”

荒把村民請出房間後長長呼了口氣，持續一個早上的爭論讓他頭痛腦熱，原本和善的村民們突然變得蠻不講理實在超乎預料。

他們說般若是害他占卜不準確的元兇，他們說般若是惡鬼，所以神明才不再保佑村子。

荒謬至極。

般若確實是妖怪，也曾犯過事，但他已經改過又幫他做事，算是一同為村賜福。

萬身皆有改過自新的機會，上神又怎會怪責般若呢?

“發生甚麼事?” 般若拿著茶點走進房間。

“沒事，不過占卜又不準確了。” 荒搖頭答道。

般若給荒遞茶水，想起了剛剛村民說的事，他掙扎了一會，深呼吸一下才道：“是不是因為我?”

喀一聲，茶杯猛地放下的聲音。

“不是！你聽到甚麼了?”

“村民說是因為我，你占卜才不準確。”般若低頭道，想了想也的確是他來了後荒的占卜才開始出現問題。

“不是！不要聽他們胡說！” 荒急道，他搖搖頭：“如果是因爲你的話，由你來到的第一天占卜就會不準確，可真正出問題那時你都來了快半個月，所以不會是你。

“真的嗎?”

“真的。”

般若覺得荒這番話很沒說服力，畢竟也可能是因為剛來到接觸還不多，所以沒影響到荒。

“別亂想。”荒摸摸般若的頭，現在般若的情況才剛好起來，他怕般若胡思亂想會再次把自己關進胡同。

神子的手不太，也沒很溫暖，但動作非常溫柔，他抬頭看荒，他的眼神真摯，眼底裡是無盡的信任，這種安心感他從來未曾嘗過。

這就是被信任的感覺嗎?

陌生又溫暖的氣流包著心腔，般若掩著心口顫抖著，眼框漸漸模糊。

“般若？你怎麼了？不要哭。” 荒手足無措，他想可能是村民的話太過份傷到般若，他又道：“別放心上，他們的話不要聽。”

“不是，不是⋯⋯” 般若猛搖頭，眼淚無法控制大顆大顆掉下來。

荒心都慌了，不知如何是好，這時般若抓著荒的手，貼在自己的額上，珍重又虔誠，他顫著聲音說。

“謝謝你。”

05.

命定如此，刧數難逃。

最初是在庭園打掃時被村民投擲石塊，後來是巫女在他的餐點上滲沙子，再是神官服被剪破，剛洗好的衣服上被寫滿咒罵。

般若不太介意村民的行為，他有荒的信任便足夠，可荒會為他抱不平，有時甚至跟村民爭辯起來，以致雙方關係日漸緊張。

般若不想因為這無稽的理由而離開村子，但他更不想荒夾在他與村民的中間飽受批評，而且若情況持續，村民甚至可能會傷害維護他的荒，到時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甚麼事來。

現在還得及，村民怒火都集中在他身上，只要他離開村子荒跟村民的關係便會緩和。

可荒不想他離開。

為防止他逃跑荒甚至設下了禁制，讓般若無法離開神社範圍。

一天又一天，事情就這樣惡化。

然後弦終於斷了。

正在準備飯點的般若聽到客廳傳來巨響，他馬上跑向客廳卻見一眾村民拿著木棍，占星盤被摔碎散在一地。

小神子站在人群前，跟村民對峙著。

“把惡鬼交出來！” 粗獷的村民大叫。

“你們立刻出去！” 荒嚴厲命令。

“神子大人，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惡鬼害得你得不到天啟，請大人為村民著想！把他交出來，讓村有好日子過吧！” 在旁的巫女哭喊。

“一派胡言！阿妙你是不是忘了神社的規矩？” 荒知道就是這位巫女放人進來，她的行為可說是失職了。

“神子大人！我是為了村子！為了村民！”巫女阿妙哭著反駁。

“荒唐！” 荒氣道。

“啊！是那個惡鬼，就是他！快抓！” 阿妙突然指著一方，眾人馬上轉身。

般若從屏風後走出來，他看著怨目的村民，表現平靜，毫不畏懼，這是他要面對的事，不能讓荒獨自承受。

走在最前的壯漢馬上衝向般若，拿起木棍起勢就要打，正當般若要反擊時，荒卻站到般若面前。

“退下！”荒吼叫。

“神子大人，你讓開！” 壯漢怒道。

“般若不是惡鬼，你馬上給我退下！” 荒堅定不移，村民也不敢對神子做甚麼，荒趁著空檔轉頭對般若安慰道：

“你先回房，馬上就沒事了。”

到了這個時候，荒還是選擇護著他。

荒的決意溫暖同時痛入心扉，般若第一次知道原來忠愛與信任也能讓他心如刀絞。

荒相任他，想要留著他，可是⋯⋯

“對不起啊⋯⋯” 般若低著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道。

“嗯?你說甚麼？”荒聽不清楚疑惑問道。

突然，荒的脖子上多了一隻手，般若從後把他制著，讓他動彈不得，銳利的指甲就在頸動脈邊上，只要他一動就會血肉模糊。

“啊啊啊！神子大人！”

“是鬼！是惡鬼！惡鬼要殺死神子大人啦！”

“快放開神子大人！”

神子被挾持，黑色的妖氣蔓延四周，村民紛紛後退，有的甚至被嚇到倒在地上。

“般若？” 荒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他想轉頭看般若卻被阻止了。

“乖乖別動。”般若輕聲對荒說。

“到最後還是被發現了，真可惜啊。” 跟以往不同，般若的聲變得冷酷無情，又帶魅惑，如同有毒蜜糖，迷惑人心。

“你你你⋯⋯你快放開神子！” 壯漢村民嚇得魂都掉了，他倒在地上連說句話都不利索。

“般若，你在做甚麼？” 荒早就知般若是妖怪，這根本嚇不到他，般若究竟要做什麼？

“小神子，跟你一起的日子真是開心啊，但你的村民太聰明了，竟然發現我是妖怪，這樣我就不能跟你玩耍了。” 般若表情傷心失望，語氣卻帶著玩樂的俏皮，把玩耍欺騙為樂的惡鬼演得淋漓盡致。

“快放開神子！讓我來淨化你！” 阿妙拿著符咒，可她沒走兩步腿都軟了。

般若配合著，馬上道：“別過來，不然我就殺掉神子。”

“別！”眾人急得都要哭出來，可憚忌著又不敢胡亂行動。

“只要我能離開村子，我就把神子還給你們，你們一個都別跟來，被我發現的話，我就馬上殺死神子，知道不？”

“般若！” 荒搞清般若的意思了，他嘗試掙扎可般若氣力太大了，一點都撼不動。

般若沒有理會荒，他心意已決，沒人能阻止他，他把妖氣籠罩整個廳室，當村民再次見到光明時，神子與惡鬼已經消失無蹤。

沒一個村民敢追上來，般若帶著荒很快就到了村子附近的一處無人竹林。

十六之夜，缺口之月。

竹葉銀光，落霞滿地。

“就這裡吧，你可以回去了。” 般若對荒道。

“般若，你跟我一起回去。” 荒抓著般若的手，不想就此別過。

般若搖頭，事到如此，已經不可回頭，這也是他能作出的最好選擇。

荒低頭不語，他心裡也明白，村民一天比一天焦躁，一天比一天激憤，甚至連他身邊的巫女也選擇了村民，若般若不離開，村民只會變本加厲。

回想起村民衝向般若時，他實在又驚又怕，若村民真的攻擊般若，會是怎樣的局面?

到時，他真有能力保護好般若嗎?只剩一點神力的他，連個幻境都構築不了，別說保護般若，他可能連自保都未必做到。

若他不能保護般若，那又有甚麼立場要般若留在他身邊？

“荒⋯就這樣吧。” 般若鬆開荒的手，他也不想離關，可只有這條路可以選擇。

這大概也是命運，就算他遇到不會背叛的朋友，命運還是有辦法讓他失去所有。

“你該回去了。” 般若道，過了今天，患得患失的村民肯定注意到荒的重要，之後只要預言準確，一切都會回到從前，到最後能幫上荒一點，也算不錯。

荒握緊拳頭，無力的酸楚讓他難受非常，如果上神沒把他的能力封印，如果他的占卜沒有出錯，那般若就能待在他身邊，作為他的式神，作為他的朋友，一同占星，一同賜福。

可這個願景，再也無法實現。

荒猛地抱緊般若，力大得像是要把般若陷入心頭，雲霧飄去，月光灑在兩人身上，迷迷模模，如同幻象。

“你要等我。” 荒嗚咽著，多說一個字眼淚就會流下來。

被溫暖包圍，般若一瞬忘記了動作，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放鬆身體靠在荒的膊上，溫柔回抱荒。

般若在荒的肩上摩挲，大概是想永永遠遠記住這刻，聲音，溫度，氣味，觸感，全部全部都記住。

“再抱緊點。”

06.

時值凜冬，細雪紛飛。

般若再次來到海邊的村莊，這時他已經改頭換面，黑髮金目，穿紅黑相間的衣衫，隱於森林中。

他把頭上的幼角隱去，把身上的血紋褪掉，將自己打扮成一個路過的浪人後便混入村莊。

其實在他離開村莊的第三天，他就想回到村裡遠遠看看荒的情況，可不幸地遇到了之前追捕他的陰陽師，害得他現在才回來。

這一逃就三個月，也不知道荒現在如何⋯⋯

一回到村子，般若就察覺到情況不太對勁，他決定先溜進神社找荒，可奇怪的是，神社裡竟是一個人都沒有，桌子椅子都被蒙上一層灰。

不祥預感佔上心尖，般若衝進荒的房間，一打開門，他的預感就被印證。

占星盤碎一地，木桌被毀，符紙撕碎散落一地，地上斑斑血跡，無一不昭示這裡發生過打鬥。

般若想起當時村民兇神惡煞的樣子，已經知道這裡發生過甚麼事，他又氣又難過，轉身奔出房間，只想找到荒。

他跑到神社門口，山下突然傳來歡呼還有祭典的響樂，般若馬上跑下山。

來到灘邊，狂歡的人擁擁擠擠，般若艱難地穿過人群，一看，心臟立刻停止跳動。

血染白袍，滿身傷痕的荒被綁著，粗繩繫著大石頭，壯漢村民站在祭祀用的高台上，一手抓起荒，他吼叫三聲，說著亂七八糟的祭詞，然後用力把荒掉進海裡。

“荒！”

村民的狂呼聲遮蓋了般若的喊叫，般若沒時間去想清前因後果，也沒時間去憤怒，他直直衝向海，在荒掉落的位置深潛。

冬天的海水冷得刺骨，眼晴周邊卻有暖流，般若不停往下遊，越潛越深，光線亦越來越暗，可仍然找不到荒。

般若懊悔不已，為何自己當初選擇了離開，而不是跟荒一起進退，如果他沒走，這種事肯定不會發生。

就算會被荒記恨，就算會失去荒，他也會殺光所有想要傷害荒的村民。

黑暗快將淹沒視線，般若散出所有妖力去尋找荒，快要力盡之際，一道模糊的輪廓出現在眼前，般若心一驚喜，下一秒就被海中暗流拍到昏厥。

當般若再之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被拍到近岸，他想遊回海裡可猛烈的海流再次把他拉引，他只得抓緊附近的大石。

海面情況越來越糟糕，般若能感受到一股力量正控制海流，海浪漸漸成型，巨大得遮蔽了太陽，如同末日，而海浪中有一身影，般若只需一眼就看得出是誰。

“荒⋯⋯”

最後還是走到這步⋯⋯

下一秒，滅天海浪如猛獸撲向村莊，吞噬一切。

海村覆亡，一切歸零。

用盡所有力量的小神子，被海浪沖到岸邊。

般若艱難地抬起昏迷不醒的荒，把他帶到稍為完好的角落，擦去眼淚為荒整理儀容。

他恨橫蠻無理的村民，他恨殘酷無情的命運，但他最恨的是自己。

為什麼要離開，或者為什麼要出現。

他這個帶來惡運的惡鬼，為什麼要出現？

淚水再也止不住，般若撫摸荒的臉頰，哽咽低語。

“不過現在沒事了。”

我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般若不懂讓人失去記憶的法術，但時間就是最好解藥，只要不相見，終有一天荒就會忘記我。

般若隱匿自己，他躲在稍遠處的廢墟後，決定等到荒醒來就消失。

長夜過去，日光歸來。

荒已醒來，面對一片虛寂，他臉色蒼白，他看著自己的手，正是他把幾十年來所守護的村子毀掉。

此時一股溫暖的神力從天上傳來，帶來祝福的搖鈴聲，般若探頭，只見一名美麗的神女領著小狐狸，散著金光到來。

“荒大人。”

“初次見面，我是受命前來協助您的人，我叫御饌津。”

“來，請讓我引導您回高天原吧。”

荒的表情有些奇怪，但他還是搭上御饌津的手，同她一起踏上雲梯。

般若默默看著，直到雲霧繚繞，再也看不到他們的身影。

海村回復平靜，般若走到海邊，抬頭看天。

金光神鈴，她叫御饌津，她是稻荷神，她是荒的助手，真的的助手。

般若心中默道，突然甚麼都想清楚了，他掩著眼睛笑著，眼淚停不下來。

原來是這樣嗎⋯⋯

他回頭看著村莊，頹垣敗瓦，破敗荒涼。

天雪降下，般若讓妖氣包圍自己，最後消失於黑霧中。

07.

在岸邊醒來的一刻，其實荒還記得般若，記得他們之間的諾言，但沒多久，關於般若的記憶就好像有層霧遮擋著，模糊了這個人，讓他消失在記憶中。

般若不知道，那霧的力量正正來自他自己，那時般若想荒忘記他，強大的悔恨讓他在不知不覺間用了作為助手時所得到願力，成功把荒的記憶封印。

直到再次遇上般若，封印自行解除，荒的記憶才慢慢回復。

“所以我沒怪你，我自己也希望你能忘記我，之前見你沒想起來還挺高興，沒想到⋯⋯看來千年時間還是不夠。”

般若語氣輕淡，彷彿不是在說自己的事。

荒閉上眼睛，知道前因後果後，再次感受到面對命運時的無力感。

若果那時般若沒得到願力，若果他能撐到般若到來，若果⋯⋯

只要當中其中一節出現問題，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一眼錯過，轉眼千年。

怨恨輪回，御怨已成。

般若已經不是那個等待拯救的小妖怪，而是拯救世人的復仇之神，在怨恨的深淵越掉越深。

荒看著眼前的般若伸出手又收回來，同樣受命運束縛的他，又有甚麼資格去拯救般若呢？

留意到荒的小動作，般若站起來道：“你該回去了。”

你該回去了。

竹林裡般若浮現，跟眼前的般若重疊起來。

你要我再一次放棄你，自己一個逃走？

讓你自己一個，永遠困在怨恨的輪回之中？

“不。”

在不被村民信任的夜裡，在牢房無法看見星辰的夜裡。

每次感到冰寒刺骨的時候，你那雙如太陽一般的眼睛就會浮現，那是在絕望中的最後一點溫暖。

提醒他還有一個承諾，還有隻小妖怪等著他改變命運。

現在荒都想起來。

“我還沒屨行承諾。”

般若詫異，他不明白明明大家都嘗過命運帶來的痛苦，知道命運已定，為何還要卻要自不量力，強求改變？

“你應該知道結果。”

看著般若，現在荒多少明白御饌津的覺悟，他抓著般若的手，就如當初他們成為朋友那時一樣，他道：“如果我能戰勝它，那你也試著，我們一起再試一次，好嗎？”

我替你做示範，如果我一天不再恨，不再怨，你也得跟我一樣作出改變。

般若搖搖頭，想要掙開荒的手。

“般若，再試一次。”

荒握緊了般若，溫暖如初的觸感讓般若一瞬有些動搖，他看著荒，眼藏星辰的他跟那時一樣堅定，當初小神子彷彿就在眼前。

般若深吸一口氣，到了這個時候，他居然還這麼不堅定，想要去相信一個永不實現的約定。

小说相关章节：荒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