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题

——341.みちしるべ/路标

[上天台 程张]

荒诞之境。

天如方砖横亘于头顶，青黑色的凝实感在程钧产生“厚重”感慨的同时对他生成了一种威压，仿佛随时会落下来一般，沉甸甸的就这么遮掩着周围的光芒。那光芒来自于脚下，莹莹烛火之意，抖抖霍霍的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一直摇摇晃晃的存在着。光线如细细的蛇虫，蔓延在看不清色彩的灰暗空间里头，好似被踩踏了数千年的砖石路面上的裂痕，蜿蜒崎岖得光线都好似被污染了一般，晦暝难堪。

看不见边界，即便是那青石条板模样的天空，都看不到边界，地面仿若碗型凹陷，看得到更远的地方，却看不清脚下的深度，这如同天地倒置，又好似穹隆踏于足下，说不尽道不清的奇妙。

或许这根本不是天地，程钧心道，只不过因为自己这么站着，便认为这头顶为天，脚下为地了。

这念头刚刚起来，周围的环境瞬间又起了变化。原本处于青黑灰三色之间的空间，好似融了水中的墨迹，慢慢荡漾开涟漪，彼此互不交融的颜色都变得混杂起来，灰色变淡，黑色却又浓烈，倒是那青色缓缓沉降下来，将原本只是灰暗的地面，染上了几分苦竹汁液的颜色，竟铺出清透明亮的釉面来。

“果然如此。”

程钧暗道一声奇妙，默默念了一遍最基础的清心咒，灵台上一片空明，又将那法力收敛在内，全身上下没了灵力和法力的波动，不经意看去就好比一介凡夫俗子，没有半点修为。如此再往周围看去，那又是另一番景象。

云淡风轻，海阔天空。

脚下碗状的大地已经消失，碧波荡漾，海浪翻涌，白花卷沫，水线叠翠，一层层海浪从他脚下翻卷着白沫浪子由近及远的扩散开去，直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极目远望都是如此，每一处都仿佛相似又好似不同，看不到变化又处处是变化。这景色着实过于熟悉，乃是那无极海中最常见的景象，只是缺了一些东西。

缺了岛屿而已。

无极海虽说无极，但毕竟是蓬莱道统的聚集地，程钧他们的蓬莱仙宗占实了一个正统，却止不住有无数的旁支甚至于别的“正统”。所谓门第之争并无意义，但这毕竟是无极海上蓬莱道统的一大特色，如今这海面上却没了发展这等渊源的根基。

“天圆地方。”

程钧默念了一句，抬眼往上，果然原本属于天空的位置，如今坐落了大大小小无数的岛屿。在纯白的底色上，星罗棋布着大小不一的光团，每一团光芒之中都囊括了一处道统。就好比将无极海上无数的道统和他们的山门抽离出来，安置在天空之上，形成如今这惊人的景象。

程钧眼神往北天星座处寻去，果然看到在北极星位置之下数尺距离处有一个大光团，凝神而望，正是那蓬莱岛屿，可惜只有北七岛。

“北斗七星……”他低声喃喃，又顺着最尾端的摇光往南，在靠近地面或者说海面的位置，另有一团光与那北斗遥遥相对，“南府六星。”

南斗主生，北斗主死。

念随心动，景随念生。

那南斗北斗之间原本遥遥相对，此刻竟慢慢靠拢过去，在天际移动着，组合成一副北七南六的岛屿图。

那便是蓬莱瀛洲宗门所在，蓬莱十三岛。更因程钧的心念所致，岛屿上的景色也越发清晰起来，北斗中枢金鳌岛，南斗中枢赤练岛。亦不知道是根基所在还是念想所存，这两处的风景格外细腻，如同真实岛屿，一草一木历历在目，凑得近了甚至于闻得到空气中浓郁的灵气和灵木的芬芳。

“够了。”

程钧低声一喝，几乎要以泰山压顶之势落于他头顶的蓬莱十三岛顿时停住了降落的趋势，好似中了定身术一般落在半空上。此刻在看，周围原本无数岛屿的光团都退让到更远的位置，独独留下山石嶙峋草木繁茂的两座大岛。这哪里还是幻境，分明已经构成实质，只需程钧再恍惚犹豫半分，便当真要将他碾压。

“好厉害。”

程钧摇摇头，脚下不动，却闭上了眼睛，周围的景色顿时就失去了鲜艳浓烈的色彩，好似画作历世久了褪了色，泛出了淡淡的姜黄光泽，又逐渐模糊了轮廓，最终消失殆尽。

待得他再睁开眼，周围又化作了最初那般青黑灰混杂的世界，脚下依旧是碗装的大地，头顶仍然是方砖模样的天空。

“天乾地坤，先天之势；坎离震兑，后天造物。”

程钧在原地站了这么许久，终于动了。他右足往前一步踏出，脚下星光一闪而过，紫色光辉划出一道痕迹，正好在他左脚落下的位置，又留下一个星点，照样拖出一道紫色星辉，在往前落于右足之下。如此行了七步，乃是上清正罡步，应了北斗七星正旋轨迹。又左足现行，堆成七步，退回初时位置，同样是星辉勾勒，与方才的正罡步构成对称，形成南天北斗轨迹图。待他停下，脚下星辉光芒大盛，一时间紫色光辉如闪电一般劈开周围混沌暝灭的空间，将这不纯粹的黑暗打破，重新架构了光明和黑暗的意义。

“开天辟地！”

程钧一手指天，一手下压，身影仿佛一个巨人，要将那天地撑开的模样。周围雷鸣大作，瞬间有浓郁至极的黑暗，仿佛溪流一般泊泊涌入此处，又将那青色吞没，灰色洗涤，往外排挤出去。此刻远观，便能发现黑色如实质沉重无比缓缓下沉，填入那反扣的穹隆之中，而青灰色的烟气慢吞吞的上升，颜色越发明亮清淡起来，将那压得人窒息的天空打破，重新形成新的穹顶。又有那点点黑色从青白色的幕布上泛出，一如方才岛屿的样子，但是带上了紫色星辉，划出道道星辰运行的轨迹，将整个天幕点缀起来。

眼看着这一切都将形成规则，天地意志即将凝聚，程钧却突然脸色发白，一声闷哼，手上动作也被打断，整个人撑不住一般往后退了一步。

一步之遥，周围的景色再一次被黑暗吞噬，又变得浑浊起来，层层叠叠的暗青色包裹着天地，将分开的两处又一次拉拢起来。浓郁凝重的颜色化作实质，框出一个窄小却又看不到边际的空间，细微而灰败的光线，填塞了天地之间的裂缝，如同蛛网一般，密布于上下两处。

事已至此，本已于事无补，但程钧偏生是逆天之意的存在，即便如此都不肯放弃。他重新站定身子，将全身法力凝聚于双目之中，道心沉浸识海，神魂开放勾连天道，来窥探这一处的玄机。

周围的景象又一次产生了变化。那细细的光线和厚重的青砖还有那青灰色倒扣的碗状大地一时间都失去了形态。它们被无数的细线凝成，此刻在程钧的观测下又还原成更多的线。彼此勾连缠绕，攀结蜿蜒，呈无数之态。若是仔细凝神去观测，每一条线上的颜色都不太一样，光芒有强有弱，线条也有粗有细，带着无上道韵，竟令人无法描述和感受。

道境！

程钧曾在冰窟之中以凡人之躯修士之魂进入道境，在追本溯源之际寻觅到了他的因果大道。如今再看哪里会不知道，这里所有的线条乃是天地大道中所有法则的汇聚。大抵修士能窥见一条法则，就已经算得上大修，未来的道途也必定是无止境。若是能合一条天地大道法则，更是有金仙境界乃至更高层次可以追求。而最高级别的，乃是从天地大道的法则中超脱出去，获得无上逍遥自在境。那才是修士的最高追求。不死不灭，永生永存，宇宙洪荒，无所不达，超脱三界，不堕五行，真正的逍遥神仙。

而这一切的基础，便是从理解天地大道的法则开始的。

如今这一方天地所有的法则尽在眼前，让程钧如何能平静。

他双目已经有了红色的血光，却依旧沉湎于眼前的一切，不能自拔。

“程钧。”

周围有隐约的呼唤响起，随即又沉入风声呼啸之中。程钧恍若未觉，眼神一瞬间却有了一点颤动，随后是睫毛微微抖了一下，最后终于合上了眼帘，再睁开，眼前的法则已成无尽黑暗，不同于方才那混沌模样，而是真正的黑暗，实质化的却又没有分量的黑暗。又有一点星光，抵抗着无尽黑暗对它的吞噬，慢慢亮了起来，落在程钧眼中，在他眼底引动一丝情绪。

“归来。”

方才已经听不清的声音，随着一点光明的出现又一次在耳边响起，程钧这次终于有了点表情，嘴角露出一点笑意。目光落下，那星点光芒顿时飞散，在他脚下形成一条如星火铺就的道路，那远处的一点光芒就是道路尽头的路标，指引着他归去的方向。

黑暗在星火之处褪尽，程钧终于看清那光芒来自于一点灯火。青铜油灯上一点豆大的火苗摇曳着，岌岌可危，程钧手指一点，人便被那灯火吸了进去。

“总算回来了。”

再落地的时候，周围已经一个洞府。正是他的金鳌岛府邸。

一只素白的手摊开在他眼前，程钧手一伸搭了上去，借力站了起来，笑着道：“清麓……”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出，落在衣襟上。

“程钧？！”

张清麓正要扶他，却被程钧摆了摆手，又推动法力运行一周天，发现并无其他暗伤之后，这才抓着张清麓的手笑道：“到底是贪心了，亏得有你。”

程钧手中正是那空灯流转的青铜灯。当初灭了灯灵，却不损这灵宝的威势，程钧如今半只脚跨入天仙境，才堪堪能动用这里头的玄机。只不过这一番试探，还是吃了亏，但也正因为自己提前留了一丝魂力在灯火之中，由张清麓执灯指引，自己才能从那混沌道境中脱离出来。

“如何？”

张清麓见他面色如常，气息法力也正常，手指搭在他脉门之上查探了一番，识海似乎略有不稳，但神魂还算正常，这才放下心来，又将那灯火熄灭，才转头道：“难得见你冒进如此，活该。”

他在外界看到灯火摇曳魂力急速消耗，这才立刻引动两界沟通法阵，将程钧从那不可言喻之处引渡回来，此刻见他到底有些损伤，语气便多了几分不快。

程钧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故作精神不济的样子双手搂着他的腰，扑在他膝盖上，背抵着张清麓坐着的云床扶手，道了句：“我知道你一定掌握得好时机，自然不怕。”

他将后路性命统统交给了张清麓，自己放手一搏，倒也符合程钧的风范。只是这话一出口，张清麓自然说不得别的指责，只好微微叹了口气，伸手顺了顺他有些凌乱的头发，算是揭过去了这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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