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雨後的新家

　　難得在六月份下起滂沱大雨，既不是颱風來襲，也並非是遲來的梅雨季，來源不明的一場大雨像極了我的心靈。明明是迎接人生最後一次持有『學生』這一身份的機會，我卻無法沾沾自喜起來。

　　「諾，這裡就是接下來我們大學四年生活的根據地，也是我們兄妹兩人的宿舍。事前我已經來大掃除過了，今天先把晚餐搞定後稍微整頓一下房間的床就沒事了。明天再一起同心協力整理家具吧！」哥哥蔣宇賢溫柔的對我笑了笑，隨即幹練的進廚房，將剛剛從超級市場買回來的麵條水煮，順便清洗蔬菜。為什麼要對我這不成材的妹妹這麼溫柔呢？連家事都做不好、笨手笨腳的自己，只因為一句任性的『大學志願想報考生物科技神經認知暨資訊應用組』就果斷放棄原本可以成為醫學公費生機會，只說『好啊，那我陪妳。我們的學費和生活費的事情我會自己想辦法解決。』一派輕鬆地扛下重擔。

　　任何忙也幫不上的我只能呆呆的坐在新餐椅上等著哥哥替我服務，渾身充滿罪惡感。不能原諒這樣廢物的自己。想為自己最喜歡的哥哥做些什麼，想感謝一直以來獨立奮鬥八年的哥哥，但是我僅有的，單純的腦袋絞盡腦汁所想出來的方法，也只有那小心翼翼保存至今的決意而已。

　　啊！忘記自我介紹了，為了見證我踏出獨立自主的這關鍵一步，希望各位能稍微聽聽我們的故事。

　　我的名字叫蔣宇惠，今年十八歲，剛從區域高中畢業。有一個與自己同時出生的哥哥，就生物學上稱為〝異卵雙胞胎〞，早期俗稱龍鳳胎。原本爸媽以為兩個都是男生，所以得知是雙胞胎後，隨即取了一個成對的名字，先出生的叫『宇賢』，次出生的叫『宇哲』，取賢哲之義。

　　然而後來檢查出來其中有一個是女的，也就是我，所以臨時改成『宇惠』。似乎是老爸急中生智，想出〝賢慧〞這一詞，但是用〝慧〞這個字卻又給人上一個年代的印象，所以取而代之以恩惠的〝惠〞命名；畢竟當時有一說是『意外出生的女兒是這個家的恩惠』嘛！

　　不知道是否因為額外多花時間取名，對我這個不速之客產生較多一層的情感，原本受人冀望的長子反而比較少人關心。哥哥從小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很優秀，幼兒時期我們兄妹之間的遊戲幾乎都是他設計的；國小比我早識許多艱深的字、與同學嬉戲時體力比我好；國中時連班級排名都進不了前十名的我，只能望塵莫及的看著朝會講臺上領取校排名前十的獎狀；高中當我與一群同學只知參加社團玩樂，哥哥他已經連任學生會會長，為大家服務兩年了。高中畢業後，我打工統計下來的儲蓄只有兩三萬，哥哥他卻早已存超過十萬，總覺得自己在耀眼的光芒前，只是一無是處的陰影罷了。

　　若這一無是處的我被大家遺忘，那或許還能安心的存活於影子裡。然而現實卻與我最喜歡的小說，馬克˙吐溫寫的《異樣人生》裡面諷刺的情節一樣，讓人處處操心、跌跌撞撞的問題孩子，獲得遠超過循規蹈矩的模範哥哥的關愛。沒人關注賽跑拿下冠軍的哥哥，卻大群大群的跑來安慰狼狽地跌倒在中途、還擦傷膝蓋的笨蛋妹妹，我總是很容易激發周圍別人的同理心。沒野心的王沒資格當王，沒有能力的人同樣沒資格奪取賢人的光環，《罪惡王冠》裡的救世主曾秉持著這樣一個信條。

　　哥哥是我心目中理想的王，然而我卻屢屢親手剝奪他應享有的掌聲，這讓我感到極度罪惡。充斥罪惡感的我若是不努力，將會污蔑奮力爭取一切的哥哥的努力。所以受到視線關愛的我一直發憤圖強，然後再次彷彿企及抵達太陽的伊卡洛斯一樣被燒掉羽翼，難堪地墜落至地面，於泥濘中掙扎、試圖進行下一次起飛。所以在旁人看來，我這笨妹妹是『進步獎的楷模』、是『活在哥哥光環下的奮鬥家』；對優秀的哥哥的評價卻是『天才有什麼了不起』、『毫無新意，早就知道你可以做到這種程度，為什麼不更精進砥礪自己？』、『像機械人偶一樣，完美的令人噁心』。

　　我愈愛我哥哥，導致自己罪惡、愧疚感愈深，進而督促自己努力，卻帶來更受人讚揚、哥哥受人貶抑的結果。最終發現自己深深陷入這無限循環的鎖鏈之中，然而視野卻早已無法從哥哥身上移開了。想為哥哥做些什麼的心情，則從來沒有間斷過。

　　雨是不會一直下的，總有放晴的時刻到來。而最近，終於找到這無解問題的一線曙光。最近偶然收到一串哥哥高中朋友的留言，因為當時我的手機壞了，於是向哥哥借了一星期的手機。似乎是忘記將通訊軟體的帳號登出便交給我，借用手機的當天就被哥哥的好朋友的訊息塞滿。那人是學校出名的好學生，大家都以『賢者』來稱呼他，所以靈機一動想出『何不向他詢問我的煩惱呢？』於是用哥哥的帳號來和他訊息對談。

　　為了裝得自然一點，我使用哥哥慣用的語氣問道：「最近總感覺與妹妹相處的不太好，想要拉近彼此距離，有什麼建議嗎？」by ID帳號【大紳士】

　　ID帳號【賢者的時間】回答：「什麼什麼？這種小事就交給進入〝賢者模式〞的我就對啦！」

　　德高望重的賢者果然就是不一樣！大有感慨的繼續詢問：「那該怎麼做？」

　　【賢者的時間】：「人彼此疏遠，一切都是因為缺乏『愛』！沒錯！亞洲人的缺點就是在於過度含蓄內向，有愛就要大聲說出來。必須要自己主動『攻略』對方，才能打破人際關係之間的圍籬！」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賢者，講的有條有理、頭頭是道。另外男生間私底下的氣氛原來是這麼熱血沸騰的嗎，跟女生之間的團體氣氛不一樣呢！感覺自己也熱血沸騰起來。【大紳士】：「好！我要一股作氣認真攻略下哥哥！感覺幹勁都燃起來了！」

　　【賢者的時間】：「攻略下哥哥意思是想當遊戲的男主角是吧！就是這樣！讓我們一起向德國骨科致敬吧！什麼民法婚姻限制條例全部都是渣！妹妹大好！」

　　好險！不小心透漏真實情報，還好他似乎是會錯意，沒仔細追究。身為妹妹當然必須支持妹妹這一身分才行。【大紳士】：「妹妹大好！」

　　【賢者的時間】：「嗯，看在你這麼配合的份上，我將珍藏已久的妹控galgame雲端資料夾傳給你。這是一堆專門提升人際培養的遊戲，玩久了自然會有所領悟其中訣竅。」

　　【大紳士】：「謝啦！」於是我就下線了。時間接觸的短，應該沒有穿幫吧？

　　仔細瀏覽其中的檔案，我挑出其中幾個是以妹妹角度來攻略哥哥的作品，花了幾天廢寢忘食的通關所有路線，現在的我雖然已經累到難以思考遊戲背後的意義，但是終於找到絕對可以讓哥哥開心（？）的殺必死（服務）了！

§　　§　　§

　　開心的吃完哥哥親手煮的湯麵後，哥哥讓我先洗澡，我順便拜託哥哥洗好澡後來我房間一趟。

　　雖然哥哥一臉疑惑的樣子，但還是欣然答應了。在浴室中抹除附著於鏡子上的水蒸氣，看著鏡中放下單馬尾頭髮的自己，努力給與自己最擅長的打氣：「惠惠，fight！」今天就用這決勝內衣一決勝負！

【哥哥視角】

　　說實話妹妹到底要幹什麼呢？我一邊淋浴，一邊構思上大學後想完成的人工智慧系統，不經意間想起剛剛妹妹提出的要求。總不可能像遊戲裡那樣給自己一個surprise吧？哈哈，果然最近為了升學的事積攢了太多壓力呢！

　　這時候的我如果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是否依然有餘裕如此思考呢？

　　關於妹妹的事情，她總是感到很自卑。然而在我眼裡，勇於挑戰自己極限的人是非常耀眼的，與什麼都做得到的我不同，光是想想自己嘗試做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若失敗後那丟臉的光景就會使我駐足不前。

　　我想鼓勵這樣深懷罪惡的妹妹，妳的存在是非常重要的，然而一直沒有覓得適合的跳板推進這一切。曾幾何時，我已經無法移開關注她的視線了，就算被冠上冷漠的罪名，我仍拒絕至今為止一些女孩子的告白，沒有解決妹妹自卑感的我沒有資格愛人，無法帶給自己庇護的人幸福的，沒有資格領導別人。我不是王，只是個有王資質的無能者罷了。

　　自從父母在我們十歲那一年，被酒駕的晝歸者撞碎後，我領起了這個家的責任。如同妹妹很喜歡讀的那一本《異樣人生》一般，裡面的大哥秉持著『正直、勤奮、誠信』成功撐起這個家，還好妹妹並沒有像書中的弟弟那樣個性乖僻到殺了哥哥。倒是她像那弟弟一樣不斷犯錯、不斷懺悔，卻得到大家的同情與幫助，或許某些方面而言，她比我適合當個領導者。不懂人心、不得人心的王，沒資格當王，《騎士王》曾這樣說過。

　　當我洗好澡，走近妹妹房門前輕敲兩下，妹妹的聲音隔著門扉傳遞出來：「請進！」我於是放心的走進去。

　　不知為何，殺那間我浮現出一個想法：如果與她結合的話，是否能治癒這千瘡百孔的家？

【妹妹視角】

　　明明哥哥進來的瞬間是這個作戰的關鍵，不知為何，殺那間我浮現出一個想法：如果與他結合的話，是否能治癒這千瘡百孔的家？

　　答案一定是肯定的，不然我也不會採取這一定會摧毀我們之間關係的賭注。

　　我奮力拉住哥哥的手臂，不顧一臉驚恐的他，強硬的把他推往床上。

　　只要是人，總會有無法合理解釋的行為。這時人們總是會不斷尋求藉口以合理化自身的作為，但是經歷過那次生死離別的我，不願意花費時間來編織那種謊言。直到那一次痛徹心扉的絕望，連從手腕汩汩流出的鮮血也無法使我感受到生存於現實世界的實感，就在自我彷彿深深陷入漆黑的深淵之中，此時縱然仍在生死關頭徘徊卻仍緊緊攛住我、來自哥哥的意念才讓自己猛然回想起兒時的約定。自殺失敗過的我是再也不可能浪費時間的，為了與哥哥的約定，無論多令人不可思議的行為我都能毫不猶豫的實行，錯誤就是錯誤，不需要任何藉口，只要以真摯決心來執行終究能發現自己所追尋的本心。比起早已不算是人類的哥哥，至今依然在徒勞努力的我，或許以心靈層面而言壞得更徹底呢。

　　只藉助時勢之手來贖罪是不行的，上次已經有如此慘痛的教訓來懲罰自己，也失去了幼時的所有一切。所以今天，我要以自己的雙手來彌補至今為止所奪走哥哥的幸福。

　　「為了確認接下來我所做的事情所帶來的意義，我有一些問題想請教哥哥。」

　　「比起那個，為什麼妳只在內衣外面套一件我的制服白襯衫啊！」雖然用雙腳牢牢橫跨固定住他的下半身，但雙手仍很難壓制住十八歲的男生，只見哥哥不斷掙扎想起身，索性直接壓到他身上。哥哥為了不碰觸到從襯衫沒扣上扣子的正面所外露的肌膚，終於放棄積極的抵抗，但轉而想改變煽情的氣氛，故做輕鬆的說：「不過好懷念啊！雖然才剛從羽松高中畢業沒多久，不曉得接任學生會會長的森碩有沒有認真帶領學生。」

　　「畢竟有個偏執狂女友，所以應該沒問題的，舞雩的交流能力可是我們所認可的呢！對了對了，哥哥有女朋友嗎？」

　　「還沒有。在讓妹妹成功獲得自信前，沒想過要交女朋友。」難得看到哥哥臉紅的撇頭迴避這裡的視線，還真是傲嬌呢，好可愛。故意使壞用雙腿摩擦他褲子，他則是一副觸電了一樣劇烈的顫抖了一下。

　　「真拿你沒辦法呢！做妹妹的只好替沒人要的哥哥處理你的困難了，畢竟是一家人嘛！下一題，異卵雙胞胎之間，是否存在因為基因型過於相像，導致子代容易出現遺傳性疾病的問題？」

　　莫名切換為認真模式的哥哥回答：「實際上機率很小。基因型相像對於同卵雙胞胎而言是沒錯，但是會有性別相同的障礙而無法生殖。大自然本身有自己的一套平衡系統，不應該辦到的事情會以其他手段限制你的選擇。異卵雙胞胎的基因型實際上差異仍頗大的，拿我們作為例子好了，很多外觀特徵都不太一樣，小時候常被人說不像兄妹吧？」

　　「嗯！真是太好了！」步步逼近自掘墳墓的哥哥，只見他慌亂的想往後退縮，腳卻依然被我壓制的牢牢的。「喂！我開始覺得有點熱，可以拜託妳稍微移動一下嗎？應該說我的理性再這樣硬撐下去會很糟糕啊！」失去餘裕的哥哥保持那僵硬的笑容向我抗議的話語，全被我故意忽視掉了。開始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動，臉頰極為靠近哥哥的面龐，即使是這麼近的距離，卻無法安撫到兩人的傷口。似乎有什麼硬硬的東西抵住那只穿著內褲的身體，哥哥那蓬勃發展的慾望與體內一種蘇蘇麻麻的搔癢感互相呼應，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前兆。

　　「最後一問，」眼前瞳孔極度收縮，彷彿即將面臨死亡宣判的哥哥，集中最後一絲理性認真聽我想說些什麼。「雖然有點害羞……還記得小時候的約定嘛？無論發生多無法挽回的事情，我始終愛著你喔！葛格！」伴隨著話語，輕輕的在他唇上留下拓印。第一次的初吻，是充滿櫻色淡淡的一吻，眼前卻彷彿親到小時候被大家遺棄，準備離家出走、心靈充滿傷疤的哥哥。終於，多少能接觸到哥哥的真心了。

　　而現在的哥哥，如同那個時候一樣流下一行淚水：「當……當然還記得，我是多麼不甘心一直以來奮力維持大人理想中的優秀小孩，卻始終沒人在乎我的絕望。在認為自己已經不被世界需要時，是妳拯救了我。」他用手抹去淚水，在妹妹面前仍不肯讓人看到脆弱的一面的傲氣仍然存在呢，但我就是最喜歡這樣子的哥哥。

　　「當時自己對妳許下的約定 ，我也沒忘記喔！」一改之前的排斥態度，哥哥從後面輕輕的抱住我，又哭又笑，重新主動來個深深的吻。雖然跌跌撞撞又傷痕累累，我們就是喜歡這樣的彼此。

　　我燦爛的笑著回答：「嗯！最喜歡你了！」

§　　§　　§

【哥哥視角】

　　雖然跌跌撞撞又傷痕累累，我們就是喜歡這樣的彼此。這大概是我們家固定的風格吧！縱使在泥地裡難看的掙扎，仍不可以忘記最初的約定。雖然當初與妹妹立下約定的那個〝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但是既然選擇接受所有的記憶，連同小時候所承諾的一切，現在的我願意概括承受。不過關於那次意外，妹妹好像喪失了試圖自殺前的相關記憶，或許現在依然不知道真正〝現在的我〞究竟是誰。也一直找不到機會向她挑明這件往事。

　　當初覺得被世界所遺忘的失落感促使年幼的我做出離家出走的行為，如同我所預料的，因為我是個『不需要讓人操心的乖巧長子』，所以直到半夜仍沒有大人來搜索我的下落。而獨自來空曠無人的公園裡尋找我的，卻是偶爾感到嫉妒不已的妹妹，難道是來嘲笑自己這沒人在乎的落水狗嗎？受傷的心靈莫名湧起『被狠狠的奚落一番好像也不賴呢』的自虐想法，被冷嘲熱諷一頓、或是被當成垃圾無情的毆打，反而可以肯定現在自己的社會定位。

　　然而出現在面前的妹妹卻是雙腳顫抖，看到我後反而像是看見黑暗中的光明一樣喜悅。雖然在周圍一片漆黑的公園裡只有我用手電筒搭起來的簡易帳篷有亮光就是了。難不成是怕黑？那又為什麼要自己一個人出來找我？

　　「葛格葛格！原來你在這裡，終於找到你了！晚上這裡很危險，我們趕快回家吧！」雖然與我同歲，卻用遠比我更口齒不清的童音奮力訴說著，在如此純潔的擔心面前，我那陰沉消極的想法實在是多麼汙穢啊！突然明白為什麼妹妹的人緣遠比我好的理由。

　　「嗯！走吧，回去嘍～」牽著一樣小小肥軟的小手，重新感受到來自周圍的溫度。或許在這世界某些角落，依然存在著需要我的地方。為了稍稍掩飾自己的行為，我向她說：「其實哥哥啊，剛剛是被黑暗魔法師給困在公園的結界裡，幸好有這麼勇敢的妹妹出來營救，哥哥覺得好欣慰。為了答謝妳的勇氣，我在此立下騎士的約定，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哥哥都會在妳身旁。」

　　模仿最近妹妹很愛看的卡通對白，果然成功唬得她忘記剛剛我待在公園裡不回家的原因。只見她舉起左手手背讓故意行騎士禮的我親吻她的無名指，卻笑的很燦爛的說：「真拿你沒辦法，好吧！那作為你努力的代價我也在此約定，我以後要和葛格結婚。葛格我最喜歡你了！」然後就撲著抱過來，最後我揹負著來找我而被黑夜嚇到腿軟的妹妹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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