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小型货车在路上奔驰，少年趴着车窗，看着路边的田野在视线里急速地倒退

【车窗开太大会感冒】

左手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一瓶水递了过来，碰在皮肤上很凉

【下一个休息区快到了，准备一下】

【恩】

少年应了一声，没去接那瓶水

车窗关上了

1

尖锐的锥子在一瞬间凿开车窗，一只纤细的手臂伸进那个拳头大小的洞里，熟练地摸索到门的把手。这辆老款的丰田佳美没有报警器之类的东西，车门很快被拉开，少年拿走副驾驶坐上的男士挎包，四下探望之后关上车门走出停车场。没有人注意到他，司机们聚集在休息区的饭厅或是吸烟室里。布满灰尘的白色货车打开门将少年接走，从出口的地方再次驶上了高速

【这次有多少？】

男人问，往后视镜瞄了一眼

【两千五】

少年回答，打开车窗将空了的钱包和卡丢出去

男人皱了皱眉头

【不够，最多到凤义】他说，手指在方向盘上搭了几下【我刚加了油，还剩四百】

少年没说话，将纸币压在挡风玻璃下面，手肘支着脑袋

【再开六十公里还有一个，到时候再去一趟】

男人大概计算了一下，转过头说道

【没问题吧？】

【恩】

少年闭上了眼睛

相同的情形紧接着在第二个休息区又发生了一次，少年坐上车，这一次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

【辛苦了】男人说，伸手在少年头上揉了几把【看下有多少】

后者低头翻找起来，再抬头的时候眼神有些不太一样

【怎么了？】男人问道，瞥见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

【六千】

少年低声地说，有些不太相信地又点了一遍

【好，好】

男人笑了，将油门往下轰了轰，破旧的货车超越两边的车流，疾驰在公路中央

【再找找，看还有什么】

少年又一次打开包，半响后翻出一个纸包

【这是什么？】

【好像是药】少年回答，将纸包上的标签撕下来

【岭南药房心脏科】

男人哦了一声，毫无兴趣地摆摆手

【没用，扔了吧】

少年没动，抿了抿嘴，又看了看标签

【不用送回去么？】

【什么？】

【好像……挺重要的】

男人扭过头看着他

【扔掉】他说【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车窗打开，棕黄色的纸包掉在地上

2

快到傍晚的时候，车开进了路边的汽车旅馆

【今天在这休息吧】男人说，将货车熄火【明天再走】

不是每个晚上都能在旅馆里睡，少年点点头，脸上挂着很难察觉的微笑

办好手续拿上钥匙，男人在旅馆下面的便利店买了泡面和水一并拎上楼。房间有些旧，墙纸剥落一地就像头皮屑，两张双人床的中间有一个小的床头柜，台灯不是很好使，灯光总是没有规律地忽明忽暗

【你先洗澡】男人说，朝趴在床上的少年挥挥手【吃的我来弄】

【恩】

少年坐起身，将食指上的戒指褪下走进浴室

水声从门后传来，男人将烧开的水倒进面碗里，坐在床边点了根烟。登记的时候用的是假名，证件和联系方式在塞给前台两百块之后也不了了之。尽管如此男人还是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在把手外挂上那个泛黄的，【请勿打扰】的牌子。旅馆里的隔音不是很好，隔壁的鼾声只有用电视声才能掩盖，男人换了一遍台，两个月前铺天盖地的通缉已经不见踪影，说到底得亏走的巧，若是那时上了国道，恐怕还没过收费站就得被等候多时的警察拦下来

讽刺又虚伪

男人啐了一口，将烟头弹到女播音员的脸上

【我洗完了】

浴室的门打开了，少年带着氤氲的水汽走出来，身上为了一条薄薄的浴巾。男人半眯着眼，从纤细的小腿向上看去，那具身体洗净之后泛着象牙一样的白色，锁骨上的伤疤像是玉石顶端的裂纹

【躺下】

男人说，将身上的衬衫脱下来

少年愣了愣，下一秒被人抓着手臂丢在床上。男人扯开浴巾，充满烟味的口腔毫无章法地乱吻。少年感到胡茬在脸颊上刮过的疼痛，碍事的手腕被男人用皮带绕了几圈捆在床头。台灯在混乱之中被人从床头柜上掀了下去，恼人的闪烁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下黑暗。

【呼，呼……】

【唔……】

从脖颈的地方开始撕咬，男人的头埋在青涩的身体上，开荒似地一路往下。少年感到锁骨的疼痛，感到还有覆盖小腹的热流，这副身体在闭上眼睛之后变得异常敏感。以至于痛楚也变得更加强烈，像烙在灵魂上的印，带着屈辱而升腾的焦臭

床头的戒指无声地盯着他们看

眼角好像有些东西滑下来，耳边只留下男人沉重的喘息

3，

晃荡之中，少年睁开了眼睛，撑着身子从货车的后座上爬起来

正前方的路牌上写着凤义

【醒了？】

驾驶座上的人说，后视镜上出现了一双眼睛

【后面有吃的】

少年低头，白色的塑料袋里塞着水和吐司，昨天剩下的泡面也在里面，不过多了一盒威化，包装盒上映着几个可笑的小人

他看看威化，又抬头看了看男人

【吃吧】

少年没有动

【昨天就没吃了，多少吃一点】

少年摇摇头，还是没有动

【对不起】

男人说，然后又很快地闭上了嘴

少年打开车窗，将那盒威化扔了出去

凤义是这条路线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比较大的城镇，从南岗一路开过来，也就数这里最有城市的样子。男人将车拐进小吃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嘱咐少年呆在车上，走进了破败的筒子楼。

【有人么】

【干什么？】

【订不订报纸？】

【妈的，不订】

男人听见房里的怒吼，毫不在意地转身上楼

【有人么？】

这次没人回话，男人又重复了几遍，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仿匙和镊子，对着锁眼捣鼓了几下将门打开。锈蚀过的铁门在手掌上留下暗红色的锈渍，男人拿走了卧房里的现金和几件女人的首饰，路过儿童房的时候停了一下，衣柜里翻了几件小孩衣服塞进包里。匆匆地将门关上下了楼

白色的货车还停在原处，男人抱着包走近，发现右侧的车门开着

他愣了一下，将包丢进车里，转身往巷子外跑

找到少年的时候他正往镇公所的方向走，男人看见了二话没说拉住他的手臂往回拖。少年拼了命的挣扎，朝四周的商贩大喊，被男人往肚子上揍了一拳之后扛了回去。人声鼎沸的市场没有引发关注，少年搭在肩上像只破败的麻袋，渐渐从人们的视线中远离

【不要……】

少年往前伸着手，被男人摔在泥泞的石板路上

【你要去干什么】

【…………】

【你要去哪里】

【…咳……咳咳】

【你在想什么】

【…………】

男人拎起少年的衣领，甩了一个耳光

【你知道的吧，你动过手的，你也逃不掉的】

泥滩里的少年似是垂死老人一般地咳嗽，破裂的嘴角留下红线一样的血

【没有第二次】

货车发动，阴霾下的凤义下了细雨

4，

男人在大桥下捡到那个少年

不知从哪翻来的破毛衣和绒裤，尺寸不合地套在这个小孩的身上，蜷缩在那个流浪汉常睡的桥洞里。男人在桥柱下小解，一瞥眼看见那个小不点抱着脑袋被几个拾荒者围住，逗趣似地欺凌。其中一个用力地踢了一脚，小孩被踹得飞起，砸在地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拾荒者哄笑起来，男人摇摇头，提上裤子点了根烟远远地看着。小孩爬起来，又被人踹出去，手臂在地上擦出殷虹的血迹，然后他又爬起来，再被揍到在地上，周而反复

可是他就是没有哭

起身花的时间越来越长，支撑起身子也越来越困难，小孩抬头看着领头的人，被后者一脚踏在胸口，在地上剧烈地抽搐

【你倒是叫啊，睡在这里胆子不小】

领头的大笑，男人将烟掐灭，撩起袖子走了过去

卖惨行乞的人没有什么威胁可言，再多的人在折断领头者的手臂之后都成为散沙一般的乌合之众。男人在小孩面前蹲下身子，看着对方强装镇定的，星辰一样的眸子

【你还好么】

小孩点点头，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伤口

男人从口袋里掏了几张纸币放在小孩面前，站起身往回走。小孩拿着钱追上来，将钱放回他的口袋里，低着头跟在后面

【回去】男人皱了皱眉

小孩摇了摇头

【快点回去】

【……】

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握着拳头站在原地

男人沉默了一会，转过身往前走。小孩走在后面，小跑着，努力地跟上男人的脚步

【我不是什么好人】

男人说，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警局和看守所里没有人不认识他

小孩眨着眼睛，摇了摇头

【你还要跟着我么？】

【恩】

这是男人这么多天第一次看见他笑

【下次和我一起出去，我不养闲人】

5，

因为这一句话，小孩成为了男人得力的帮手

事实上，他学东西真的很快，老式的简锁断了三根就铁丝之后就能打开。小孩的手更加灵活，矮小的身体毫不费力地就能穿过通风口之类的地方。男人带着小孩出去了几次，从一开始的望风开始给他安排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以至有几次，男人让小孩独自翻进杂货店未锁的窗内，自己去撬另一家的门锁。再出来的时候小孩腰间的小包鼓鼓的，手里还攥着几张零票子

【六千二】男人舔了舔嘴唇，将清点完的钱放下【干得不错，今晚再跑一家】

【这些……还不够么？】

小孩小声地问，将口袋里剩下的几个硬币也递过去

【还欠姓王的九千赌钱，拖越久利息越高】

【哦】

小孩点了点头，简单扒了几口饭跟去门口换鞋

这一次没有那么顺利，小孩从窗户出去的时候正好被进屋的男主人撞见，拉着腿一把拽了回来，摁在地上就打，腰包里的钞票散了一地。男主人看见了，进屋给警局打了个电话，来了两个警察将小孩押上了车

【叫什么名字？】

【……】

【哪里人？】

【……】

【父母是谁？】

【……】

小孩倔强地咬着嘴唇，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留了一盒盒饭出了审讯室。男人就在这个时候赶过来，在门口叫着副警长的名字

【又是你？】门口的警卫皱了皱眉头【来干什么？】

【刚是不是抓了一个小孩？】

【恩，怎么了】

【是我亲戚】

警卫撇了他一眼，进门找来几个办案的

【说是你亲戚，有什么证明没有】

【没，没有，但是让我见一眼那孩子就行】

【你这次不会拐卖儿童了吧？那罪不是几个月就能出来的】

【真不是，让我见见他你们就知道了，拜托】

警察怀疑地将门打开，男人走进去，被冲过来的小孩抱住身子

小孩哭了，即使那个时候被欺负得满身伤口，他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将之前攒的钱全部交了保释金，他抱着小孩出了警局

【为什么哭】他问

【我怕你不会回来了】

小孩的声音抖着，将头埋在他的胸口

他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他带着小孩乘车离开了这里

6，

【证件请出示一下】

交警站在车门边敬了个礼，眼神如鹰隼般犀利

男人陪着笑，打开窗户将驾驶证和行车单递了过去，顺道塞了根烟

【不容易啊兄弟，这个点还在执勤】

交警瞄了他一眼，低头翻着驾驶证。男人递烟的手僵在半空，悻悻然地收了回去

【超速，没寄安全带，罚600，扣四点】

如世纪一般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交警在伪造的本子上敲了几个章，拿了罚款挥手放行。车重新开上公路，男人感到自己手心与后背的冷汗，即使警车在后视镜中消失很久之后也依然存在

他将高价买的证件放进副驾驶座的储物屉里，扶了扶鼻梁上伪装的眼镜。后座的少年看了看他，重新扭过头，将视线转回窗外

【谢谢】

男人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少年表情漠然，没有反应

男人不知道是对谁道谢，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道谢。少年沉默的配合，仿造证件的效用……总之他们的旅途没有在此停止，那辆货车依然在行驶，线路不变，一路向南

从凤义到屏正开了四个多小时，接近傍晚的时候，男人将车停在屏正休息区，熄火拉下手刹。

【小孩】

他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没有回头

【如果你想的话，在这下车吧】

廉价的红梅在手指间燃烧，男人静静地等着，直到身后传来车门拉开而又关上的声响。他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灰滴落在裤子上，灰白色的一道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男人没有读过多少书，因此也找不到什么恰当的，可以用来形容的词句。似是自杀者手腕上的刀被人拿走，带着不能算是解脱的一种怅然若失。男人期待又害怕听到那声声响，却还是在车门关上之后平静下来，任由烟雾弥漫在整个密闭的车厢里

至少现在，行动更方便了不是么

男人这么想着

不知道少年会不会举报自己，理性的做法应该是马上开车走人。然而将剩下的红梅烟全部抽完了，男人也还是没有能够挂起挡踩下油门。那辆破败的面包货车停在停车场的角落里，无人问津地沉默

忽然副驾驶门开了

少年拎着一个塑料袋坐上来，在男人惊讶的视线里打开袋子，将里面的吃食丢到后座上去

而后，他从底部拿出剃须膏，还有一只小的剃须刀

【放在这里了】他说，将东西放进储物屉【过会……】

话没有说完

男人撑下副驾驶的座椅，没有顾忌地吻上去

7，

少年在扶手箱里翻了一遍，找了几盘磁带出来，塞进中控台的卡座。低沉的男声随着音乐传了出来，通过充斥着杂音的劣质喇叭努力地唱

【什么歌？】男人问

【不知道】少年说

【谁唱的？】男人又问

【也不知道】少年摇摇头

后来少年得知，那盘磁带放的是张学友，一个香港男歌星，和其他几个男的组了一个四大天王。而那首歌叫做忘情冷雨夜

货车已经开了快两千公里，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男人在看到第二个休息站牌子的时候拐了进去，停在最右边的停车位上朝少年使了个眼色。后者下了车，在停车场里转悠了两圈，锁定了一台黑色的老通用，车的后座上放着一个公文包

锥子的尖头又一次戳了下去，在车窗上开了一个几厘米的洞。美国车的玻璃比想象中更厚一些。下雨的停车场里没有什么人，少年又凿了几下终于开出一个能容纳手臂的空间，伸进去将车门锁掰开

【你在干什么】

手指碰到公文包的一霎那，身后忽然有个声音粗声地问

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想要掏出锥子自卫，少年被人拎着衣领狠狠摔在地上，伴随着几乎两眼发黑的剧痛。说话的男人脸上有一条很长的疤痕，手臂纹了一条盘山龙。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人，一个叼着烟，一个脖子上带着食指粗的金链

【你胆子很大】

盘山龙冷眼看着他

【哪只手偷的】

少年没来得及说话，下一秒一只皮鞋踩在撑着地的手掌上

【是不是这只】

盘山龙凑近了，欣赏起少年脸上惊恐而扭曲的痛楚

【大哥，大哥对不起】

僵持之中男人从停车场那头跑了过来，在三人面前极尽卑微地弯着腰

【小孩第一次干活不懂事，您肚量大饶他一次】

【啪】

盘山龙回手甩了男人一记耳光

【你说饶了就饶了？我车怎么办？】

【我赔，我赔，多少钱您说】

【妈的，还用锥子凿的，关都关不上】

【对不起对不起，您说多少我给】

另外一个将烟头往男人脸上一吐，整了整衣领

【八千吧】

男人从口袋里掏了钱出来，金链男点了一遍，还差两千多

【剩下的，你们两个简单给个教训得了】将钱塞进衣兜里，盘山龙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少年看着那两个人将男人拖走，过了一会像只熟透的虾一样丢了过来

老通用开走了

少年回到车里往手上缠了几卷绷带，拿了条毛巾将男人脸上的血污擦净

【疼么】少年问

男人摇摇头，右边的胳膊姿势诡异地扭在一旁

8，

后面几天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少年找了两块废木板夹住男人折断的手臂，用绷带一层又一层地缠紧，绕到脖子后面打了个结做临时固定。男人于是只能用单手扶着方向盘，换挡的时候全靠给副驾驶座的少年发指令

到半凌岗的那段路，他们开了两天

路过途中某个小镇的时候，车停了半天，少年扶着男人去了镇里的诊所。主治大夫穿着一件白色的汗衫，捣鼓半天给打了石膏，弄了条新的绷带挂在男人脖子上。除此之外顺道开了几盒说是调理用的胶囊药片，要价九百五。少年道谢，付了钱将男人扶出门，手上拎着装着药盒的塑料袋

他们在车里睡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加油站又灌了一箱油上路。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男人没有再让少年去休息站偷过包，在路边排挡也只给少年叫吃的，自己问店里要一碗饺子汤，就着冷馒头一口一口地对付

【你也得吃】

少年摇头，夹起肉片放在馒头上

【不用】男人说【你忘了？医生说这段时间饮食要清淡】

医生？

少年想起那家破败的小诊所，那个穿着汗衫的大夫趁自己扶男人出门的时候摸了自己下身。他回过头，大夫的脸上带着猥琐而恶心的笑

【你吃就行了，长身体的时候】

肉片最后还是掉在少年的碗里。男人将馒头嚼的一脸津津有味。少年看了看，低下头将碗里的饭扒完

从半凌岗开始要走村路，坑坑洼洼的路上之有他们一辆车的引擎声。车里的窗户关的死死的，少年忍不住开窗透气，被飞扬的灰尘呛得直打喷嚏。两人的神情都放松不少，想来警察也不太会在这种路上设障检查。男人摁下音响的播放键，中断的张学友又唱起来。少年努力地竖起耳朵，整首歌能听懂的歌词也只有一句

【忘记那一天/记不起是哪年】

他跟着唱了几遍，回头看见男人对他微笑

货车行了一天，停在村道的旁边熄灭了大灯。难得晴朗的夏夜里繁星闪烁，似是黑色绒布上密布的针眼，衬应着如水一般流淌的月光

【真漂亮】

男人站在车外，手里拿着偷买的啤酒。这罐东西他藏了一天了，几天以来自己都被小孩管的厉害。烟酒禁了，小孩将钱全部拿了过来没留一分在他兜里，偶尔在排挡被问要不要啤酒，小孩无言地盯着他看，末了也就只能将单子送回去，倒茶或者开水

褶皱的地图摊在车的引擎盖上，这东西他看了太多遍，路过的城镇名一个不落地全部记住。他们就快要到了，月寻到中正，从丰屏半道穿过，接着是花莲大桥……

然后他们将车丢掉，换个新的身份生活。他们是从北岛来的兄弟，来这里做工，或者简单的渔民也可以。等手好了男人就去找工，拿工钱租一间房，安顿下来之后再想办法供少年上学，他一直都那么想去……

【呼】

身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男人回过头

少年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身体在月光下泛着银色

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表情，男人诧异地看了一会，将他抱上车的后座

这应该也是骨折之后不能做的事情

货车载着他们一路向南，没有了后保险杠的车厢发出吱呀的声响

9，

少年梦见了一切开始的那一天

他从来不知道冬天那么冷，从继母家出来时穿的衬衫成了摆设。他摸摸后劲上的指甲印，在废品站里找了一件不怎么脏的毛衣，还有裤子，裤腿的地方被人用补丁打过

靠着这些他在桥洞里睡了几个晚上

早上救济站会给无家可归的人发吃的，东西有限只能趁早去。少年钻过人群，捧着冒热气的馒头往回走，刚到桥下就被几个拾荒的拦住

【拿过来】

领头的伸着手

少年警惕地看着他，护着馒头摇摇头

【知不知道这下面是我们的地方】

拔腿要跑，少年被人拎着领子一把拽了回来。白色的馒头在地上滚落了几圈变成泥球。领头的一声令下，其他几个立刻将少年围在中间，少年抱着脑袋蹲下，背上被人用扁担重重地拍了一记

很痛

他咬着嘴唇，血锈的味道布满了整个口腔

后面的十几分钟似是最漫长的年岁。有很多次他就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泪水却总是在快要溢出眼眶的时候强行收了回去。似年久失修的大坝努力阻挡着汹涌的洪流

流出来的话，就是示弱了

少年这样想着，小腿在地上擦出新的伤口

后来男人出现，利落地将那群人打跑。少年坐在地上，用布满灰尘的手背揉了揉眼睛。看着这个面容严峻的男人走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五十块钱

【没事了】男人说

少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做，但他就是站了起来，跟在那个男人的背后走，将钱还给他

【回去】

少年摇摇头

那群人还会回来，他不知道下一次自己将在哪里过夜

【我不是什么好人】

【……】

少年固执地看着那个身影，直到对面叹了一口气，告诉他自己不养闲人

在海中漂泊的人找到一座浮冰

他爬了上去，任背后巨浪滔天

少年在后座上醒来，赤裸的身体被人盖上了薄毯

他坐起身，看见前座的男人扶着方向盘，车开得很慢

【醒了啊】

那个声音像指甲划过砂纸一般嘶哑

少年愣住，男人回过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10，

这辆货车已经跑了最起码二十万公里，数字是男人偷车的时候根据车况估算的，因为里程表坏了

白色的漆面锈了四分之一，后保险杠和右后灯组报废了，男人找了把扳手将它们全敲下来。其他的地方没什么问题，能跑能刹有空调，男人花六十块换了一个发动机的水箱，开着它载着少年上了路

一开始他们也担心过，怕车在半路上就不动了，可能根本过不了石竹道。然而它就是一直挺到现在，甚至连半凌岗的山路也如履平地地开了过去。男人说它能将他们载到地方，事实上它也这样履行着承诺，男人唯一在它身上花过的就只有油钱，以及那个六十块的水箱

相比之下首先倒下的是男人

【昨天买的药还有么】

男人说，半睡半醒的少年于是探出身子在后座上翻找

【给】

半板止疼片男人就着水全部咽了下去

【谢谢】男人对他笑笑【好很多了】

少年抿了抿嘴

没有人再说话

情况是从前几天开始的。男人的状态急转直下也许是无良医生的药，也许是长时间的奔波劳累，也许是为了顾及到开销的极简饮食。男人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中途休息的间隔也越来越长。少年总是看到男人紧锁的眉头，在疼痛之后大口地抽烟

【去医院吧】少年说

男人摇头。从这段开始都是大城镇，人口密度更大警察巡查也更频繁。去医院挂号对于他们而言是太危险的事

【没事的】男人挤出一个笑容【偶尔疼一下，过会就好了】

少年的眼神里充满担忧，他没有去医院，尽管男人现在已经拦不住他了

更多的止疼药买了回来

然而不管是男人还是少年都知道，说没事只是个谎而且已经撒了很长时间不然男人不会半夜在池南高速上一脚踩下刹车千钧一发之际抓着胸口将车开到缓冲带上

【别走了，求你】

少年抓着男人的衣角额头上有冲击的撞伤

【找家医院吧，然后一起自首】

男人没有搭话，趴在方向盘上喘气

【说什么呢】

他红着眼睛，气若游丝

【都已经到这里了】

少年下车，冲来往的车辆挥手求援。他在深夜的公路上大喊，直到嗓子发不出声

手指上的戒指掉在路上

没有车停下来

11，

车到站了

男人拉着小孩下了车，发现王泰安站在下面，身边站着一个拿着铁棍的青年

【姓白的，你这是要去啊】

王泰安戏谑地靠在轿车上看着他，给自己的烟点上火。他抽的是德虎，九十块一包的那种

【钱还没还吧，算上今天的一共两万，现在给吧】

男人面如死灰地站在站台上，松开了拉着小孩的手

【哟，还带了一个，拉过来给我看看】

小孩躲在男人身后拼命挣扎，被青年拦腰抱起，丢在车前的地上

【你要是实在拿不上来的话，我也能理解】王泰安捏起小孩的下巴看了看，将烟吐在小孩脸上【不过拿这个小崽来顶，你没意见吧？】

被烟呛得剧烈地咳嗽，男人看着小孩动了动嘴唇，最后跪在王泰安面前

【请你……再宽限几天】

【宽限几天？】王泰安笑了【你他妈很有胆说啊】

【明天下午一定给】男人说【我在林曲有亲戚，我问他拿钱，下午就给你送过去】

【哦】

王泰安点点头，男人于是舒了一口气

【小孩扣我这】

【什么？】

车开走了，留给男人一个废工厂的地址

【你还会来接我么】

临走的时候，小孩扒着车窗户问

【…………】

男人沉默，过了一会点点头

【我会的】

小孩伸出小指想和他拉钩，轿车忽然启动，载着小孩绝尘而去

第二天下午，男人根据地址找到了那家废工厂

【还算准时】王泰安看了眼表，让青年将小孩带出来【钱呢】

【没有】

【什么？】

【没有】

王泰安愣了两秒，将烟头往地上一甩

【你他妈玩我？】

男人没回答，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剔骨刀

王泰安很快被放倒，棘手的是那个拿钢管的青年。男人怀疑他以前做过安保，要么就是部队里退下来的，下手力道大得虎口发麻。剁肉刀被砸脱了手，男人跌坐在地上，努力握住下压的钢管，在角力之中越发处于下风

【没想到最后会死在这个地方】

男人想着，自己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然而手腕上的压力忽然消失了

松开手中的钢管，人高马大的青年摇晃了几下在男人面前直挺挺地倒下去。男人抬起头，发现小孩跌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把沾血的剔骨刀

他走过去，试图拿下小孩手里的刀，然而小孩将它握得很紧，男人花了大力气才将他的手掰开。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没事了，没事了】

小孩抱着他，抖得像只受惊的猫

男人将尸体处理了，浇上汽油点了火。那辆轿车被推到了废工厂后面的山坑里。男人盯着火光看了半响，捡起王泰安掉下的烟点了一根

【搜了七千块钱，过会偷辆车趁黑走】

男人说，从车里找到的地图平铺在地上

【一直往南，去南滨】

【南…滨】

少年依稀记得那是个靠海的地方

他没有看过海，男人也没有，于是他们上了路

车子最后停在花东公路上，少年费劲力气地想将男人扶下车。却被男人一把推开跌坐在地上

【你他妈的走啊】

男人大吼，嘴角干涸着血迹

【滚啊！】

如惊雷在耳边炸响，少年咬着嘴唇，扭过头往前奔跑

那辆货车在视线里越变越小

12 （完）

接下来的路他走了近两个星期

男人说的其实没有错，他们离南滨已经很近了。有很多次少年都隐约觉得自己嗅到了海风，男人和他讲过，那是有点咸的味道

月正，中寻，然后是南滨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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