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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影第不知道多少章(戴帽子的猫),第1小节

小说:御影 2026-03-29 11:09 5hhhhh 1860 ℃

日本,东京都,港区,林原公寓,2025年2月5日,星期三

她们是被阳光烫醒的。

不是烫。二月的东西朝向窗户不会真的烫到谁。但遮光帘被林原昨晚忘了拉严,留了一条三指宽的缝隙,早晨的日光就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变成一根扁平的白色光带,不偏不倚地横过了三个人的脸。

御影玲是第一个动的。她哼了一声,把脸往下埋,鼻尖碰到了某片温热的、微微起伏的皮肤。她闭着眼睛辨认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趴着,上半身压在某个人身上,下半身大概在被子里,右腿缠着另一条腿。空气里有体温被棉被闷了一整夜之后散发的那种发腻的暖意,不难闻,但稠得像融化了的太妃糖。

她睁开眼。

林原的锁骨就在鼻尖下方两厘米的位置。

那片皮肤因为被子里的热度而微微泛红,随着呼吸的节奏缓慢地起伏。再往上看是下巴的弧线,再往上是嘴唇,闭着的,嘴角微微下垂,是熟睡中才有的完全松弛的形态。马尾在枕头上散开了一半,橡皮筋不知何时滑到了发尾的末端,深色的长发和白色的枕套混在一起,像泼在雪地里的墨。

另一边。

御影澪的位置比玲高了一截。她的头枕在林原的右臂弯里,脸侧向内,整张脸几乎埋在林原的肩窝和枕头形成的凹陷处。姿势蜷得很紧,双臂环在自己胸前,膝盖弯曲抵在林原的腰侧,像一只将全身的尖刺都收回去、只把最柔软的腹部贴着热源的刺猬。

玲看了她一眼,然后将视线移到了床头柜上的时钟。

九点四十七分。

她歪着头想了想,确认了几件事:今天星期三,白石教授说不用去学校,林原昨天没提过要上班。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难得的、三个人都没有任何必须出门理由的工作日。

她把脸重新埋回林原的锁骨下方,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时钟显示十点零八分。

这一次醒来的原因不是阳光,而是林原在动。

林原的右臂从澪的颈后抽出来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拆除一件用了很久的精密零件。但即便如此,那只手臂移走之后留下的空缺还是立刻改变了澪的姿势。御影澪在半睡中感觉到支撑消失了,脑袋往下沉了几厘米,碰到了枕头的冷区,于是本能地往热源的方向拱了拱,整个人向内侧滚了半圈,最终以侧躺的姿势贴上了林原刚才还垫着手臂的那一段被窝。

「嗯……」

一声极轻的鼻音。不是回应,只是身体在睡梦中做出的一次微调。

林原坐起来了。

她没有急着下床,而是保持着坐姿,双手撑在身后,朝窗户的方向偏了偏头。遮光帘的缝隙比记忆中宽了一些,大概是夜里谁翻身时蹭到了帘子的下摆。那条光带已经从脸的位置移到了被子上,将被面的一小块区域照成了发烫的白。

她活动了一下右臂。因为被压了一夜,从肘弯到手腕的那一段发麻,像被棉花填满了似的,手指张合了几次才恢复知觉。

身边的两个人都还没有要醒的意思。

玲趴在她刚才躺着的位置上,占据了三分之二张床的面积,四肢像海星一样大张。被子被她蹬到了腿弯的位置,赤裸的后背在日光的边缘泛着淡淡的桃色,腰窝的位置有一小块被汗浸湿的痕迹,形状像一枚指纹。

澪蜷在床的另一侧,被子拉到了下巴,只露出额头和头顶的发旋。高马尾在睡眠中彻底散了,黑色的长发在枕头上铺开,和玲的几缕散发在中间某个位置交汇。

林原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将遮光帘重新拉严了一些。日光的那条白色光带缩窄了一半,从一根手指的宽度变成了一根火柴棍的宽度,但依然固执地照在被面上,像一道拒绝被完全消灭的边境线。

她走进洗手间,洗了脸,用冷水拍了几下眼周。镜子里映出的脸带着刚睡醒的浮肿感,眼尾有一条枕头压出的红印。她对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拧开了水龙头刷牙。

薄荷味在嘴里扩散开的时候,卧室方向传来一声含混的嘟囔:

「美月——」

是玲的声音,带着那种被窝里传出的闷闷的共鸣,像从枕头底下挖出来的。

「几点了——」

「十点多了。」林原含着牙刷回了一句,吐字不太清楚。

「哦。」

然后就没声了。

等林原刷完牙走回卧室的时候,玲已经翻了个面,从趴着变成了仰着,但依然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一副「你喊我也不起来」的姿态。

澪倒是动了。她从被子里探出了一条手臂,撑在枕头上方,似乎在挣扎着要不要坐起来。头发散落在脸上,只从发丝的缝隙间露出一只半睁的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的某个位置。

「早上好。」林原在床边蹲下来,和那只眼睛对上了视线。

「……嗯。」

「今天不用出门。」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澪的另一条手臂也伸出来了。两条手臂一起撑着枕头,缓慢地将上半身推离了床面,动作像一棵被风压弯又在风停之后慢慢直起来的草。她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肩膀滑落,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卧室偏凉的空气里,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寒噤,手臂立刻搂住了自己。

「腰还酸吗?」林原问。

澪感受了一下。

比昨天好多了。昨天那种从腰椎到腿根的绵密酸胀已经退成了一层很薄的底色,只有在特定的扭转动作中才会微微跳出来提醒一下。

「好一点了。」

「那就好。」

林原站起来,从衣柜边上的挂钩上取了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套在身上,下摆垂到了大腿中段。她走向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叫她起来。」

澪低头看向身旁的御影玲。

玲此刻仰面躺着,双臂朝两侧大张,左脚搁在枕头上面,右脚伸出了床沿,被子不知被她踢到了哪里,整个人赤条条地摊开在床单上,姿势像一个画歪了的「大」字。嘴巴半开着,呼吸沉重而均匀。

澪凑近了一些,用手指拨开玲额前的碎发。

「玲。」

没反应。

「玲。起来了。」

「嗯嗯……」

「十点了。」

「嗯嗯……」

这个「嗯嗯」和上一个「嗯嗯」在音高、时长和含混程度上完全一致,属于那种嘴巴在应答但意识完全没有参与的条件反射性回复。

澪看着她。

然后她俯下身,嘴唇贴在玲的耳朵旁边,用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御影玲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真的?!」

她弹坐起来的速度快得像被弹簧弹射出去的,上半身从平躺到垂直只用了不到半秒。头发因为这个动作飞了起来,又落下去,乱七八糟地搭在肩膀和脸上。

「什么古籍?昨天不是才看完?白石教授又有新的了?」

澪面无表情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玲弹起来时差点撞到自己鼻子的脑袋。

「骗你的。起床。」

「……」

御影玲呆呆地看着她。

五秒钟的沉默。

「姐姐。」

「嗯。」

「你变坏了。」

「跟你学的。」

「不对,跟美月学的。」

「快起来。」

玲嘟起嘴,但还是从床上爬了下来。脚碰到木地板的时候缩了一下,「好凉」,然后快步跑向洗手间,光着的脚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地响,声音由近及远,最后被关门声截断。

澪独自坐在床沿。

卧室安静了下来。暖气在墙角嗡嗡地运转,声音很低很稳,像一只大型动物在冬眠中的呼吸。光线从遮光帘的缝隙漏进来,那条火柴棍宽的白色光带打在被面的褶皱上,将每一条皱纹都照出了阴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张开,合拢,再张开。指节没有昨天那种发酸的迟滞感了。手腕转了一圈,正常。她想到了什么,将右手的手指并拢,做了一个捏住放大镜手柄的姿势,保持了三秒。

没有酸痛。

好的。

她从床上站起来,拿了一件浅灰色的吊带背心套上,走出卧室。厨房的方向传来水壶烧水的咕嘟声和面包片放进吐司机时金属架弹回去的咔哒声。

走廊经过洗手间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玲刷牙的声音,以及含着牙刷说话的含混声:

「姐姐——」

「嗯。」

「你刚才跟我说的是什么?我没听清,就惊了一下——」

「我说白石教授又送来一箱新古籍。」

「……所以是假的。」

「嗯。」

「好过分。」

澪走进厨房的时候,林原正从冰箱里拿牛奶。一升装的明治�的牛奶盒子,蓝白相间的包装,她单手握着盒身将牛奶倒进三个马克杯里。杯子是一套的,白底蓝边,杯壁上印着不同的几何图案,三个杯子三个花色,是搬进这个公寓之前就有的东西。

「她起来了?」林原头也不抬地问。

「起来了。」

「怎么叫的?」

「骗她说有新古籍。」

林原倒牛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

「有效吗?」

「很有效。」

「下次我也用这招。」

吐司机「叮」地弹了一声,两片烤好的吐司从缝隙里跳起来,带着焦褐色的边缘和一股热腾腾的麦香。林原用两根手指夹住吐司的上沿,甩了两下让它们凉一点,然后放在盘子里。第二组吐司片已经被按了下去,加热灯的红光在金属缝隙里跳动。

「涂什么?」

「果酱。有蓝莓的吗?」

「有。」林原从冰箱侧门的架子上拿出一只小号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纸,字迹有些歪斜,是某次在�的农产品直销店买的自制蓝莓酱。她拧开盖子,用勺子挖了一块放在澪面前的吐司上面。

「你的呢?」澪问。

「黄油就好。」

澪拿起吐司咬了一口。蓝莓酱在牙齿咬合的瞬间被挤出来,甜味和面包的焦香在嘴里混成一种朴素的满足感。她嚼着,目光落在厨房的窗户上。窗外是二月的天空,灰白色的,不阴不晴,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褪了色的旧棉被单。隔壁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啊——好困——」

玲从走廊走进来了。头发湿漉漉的,大概是用水拍了一把脸的时候连带弄湿的。她套了一件比自己大两号的白色T恤,下摆几乎盖到了膝盖,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

「有吐司吗?」

「在烤。」

「有果酱吗?」

「蓝莓酱,在桌上。」

「有巧克力酱吗?」

「没有。」

「哦。」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撑在餐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那个姿势让她的脸被手臂框住了,从正面看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像一只趴在洞口往外观察的动物。

「今天干什么?」

这个问题在厨房里短暂地回荡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

林原把黄油涂好的吐司咬在嘴里,含混地回答:「不知道。」

澪嚼完嘴里的东西,喝了一口牛奶。白色的液体在杯壁内侧留下一层薄薄的挂壁痕迹。

「我也不知道。」

玲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晃了一圈。

「所以我们三个人,在一个难得的放假的工作日,谁都不知道要干什么。」

「差不多。」

「很好。」玲将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T恤的下摆因此被拉到了大腿根的位置,「那就什么都不干好了。」

吐司机又弹了一声。玲的那两片跳了出来,她伸手去拿的时候被烫到了手指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然后用T恤的下摆隔着去夹。

「蓝莓酱给我。」

澪把玻璃瓶推过去。

三个人围着不大的餐桌吃早饭。牛奶杯、吐司盘、蓝莓酱、黄油碟、一把餐刀,摆在浅灰色的桌面上,构图随意但不凌乱。林原站着吃,靠在灶台边,吐司已经快吃完了。澪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靠着椅背,吃得很慢。玲盘腿坐在椅子上,T恤的下摆撑成一个帐篷形状罩着膝盖,蓝莓酱涂得厚厚的,一口咬下去,酱从吐司的另一端被挤出来滴在盘子里。

「好甜。」玲舔了舔嘴唇。

「你涂太多了。」

「多才好吃嘛。」

林原将最后一口吐司咽下去,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牛奶。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十点三十五分。

「对了,」她放下杯子,「你们要不要先做一下那个?」

「哪个?」

「同步。昨天在学校的事情,你们各自经历的内容不一样吧。」

御影澪和御影玲对视了一眼。

是的。昨天在恒温室里的两个小时,虽然两具身体都在场,但分工不同:澪主要负责相机操作和文字辨认,玲主要负责光线调整和实物取出。两个人注意到的细节未必完全一致。加上前天的实验数据,以及昨晚林原在客厅里那场让人不太好意思回忆的戏弄,两具身体各自缓存的感官记忆也有差异。

「趁早做完比较好,」林原将杯子放进水槽里,「免得拖久了记忆模糊。」

「嗯。」澪点了点头。

「那就现在吧。」玲将最后一块吐司边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她们走到客厅。

L型沙发在早晨的光线里看起来比夜晚温和了很多。昨天晚上那种暖黄色灯光下的暧昧氛围已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落地窗外透进来的白昼光。窗外的天空是那种二月特有的灰白,不亮也不暗,像一块被反复擦洗过的磨砂玻璃,光线从各个方向均匀地漫射进来,将客厅里每一个角落都填成了同样的温吞色调。

茶几上还搁着昨晚林原从搁板里拿出来的电视遥控器,和几个矿泉水瓶。沙发垫上有三个人坐过的凹陷痕迹,棉麻面料的褶皱还保留着昨夜的形状。

御影澪和御影玲并排坐在沙发上。

「准备好了吗?」澪偏过头看向玲。

「嗯。」

两个人同时抬起手。

那个动作在旁人看来也许有些诡异,但对她们自己来说,已经是一个重复过很多次的程序:双手放在自己的颈部两侧,手指卡在项圈边缘。等等,她们现在没有戴项圈。在家里不需要戴。所以手指直接放在了颈部皮肤上,指腹贴在下颌角下方、耳朵后面的位置。

然后向上提。

头颅离开身体的过程没有声音。没有骨骼断裂的脆响,没有组织撕裂的湿声。那更像是拔出一个严丝合缝的瓶塞,或者将一枚磁铁从另一枚磁铁上缓缓拉开——有一瞬间的吸附感,有一个需要克服的临界点,然后就是干干净净的分离。

两颗头颅被各自的双手捧着。

颈部的断面光滑平整,不流血、不冒气、不暴露任何令人不适的内部结构。如果非要描述的话,它更接近于某种磨砂质感的、温热的、带有极轻微脉动的表面,颜色和正常的肤色一致,只是在边缘的位置有一圈细细的、像水印一样的纹路,标记着连接时的对准线。

林原靠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隔断上,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看着这一切。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御影二人做这件事了。但每次看的时候,她的目光都会在那个分离的瞬间停顿一下。不是恐惧,也不是好奇。更接近于某种对物理法则的默认边界被安静地打破时,人类大脑会产生的、非自愿的校准反应。像是看到水往上流或者苹果悬浮在半空中——你知道它发生了,你接受它发生了,但你的认知底层仍然需要花零点几秒去消化这个事实。

两具无头的身体坐在沙发上。

上身因为失去了头颅的重量而微微后仰,脊背靠在沙发垫上。双手捧着各自的头颅,动作稳定而平缓,像捧着两只刚出窑的、还没完全冷却的瓷碗。

御影澪的头颅被她自己的手捧到了身体的正前方。她用目光(从头颅的眼睛发出的目光)确认了一下玲的头颅的位置。

玲的头颅在自己的手里朝她歪了歪。嘴巴动了一下:

「从哪天开始同步?」

声音正常,音量正常,像平时说话一样。头颅离开了身体,但发声功能不受影响。

「从昨天下午到学校开始吧。之前的都一样。」

「好。」

两双手将两颗头颅缓缓靠近。

不是脸对脸——是将后脑勺转过来,让颈部的断面朝向对方。两个断面在空中靠近的过程中,距离缩短到大约五厘米的时候,玲的身体在沙发上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冷,而是断面之间开始产生某种感应——类似于两块磁铁靠近时那种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牵引力。

「来了。」澪说。

「嗯。」

两个断面贴合了。

贴合的瞬间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光效或声响。从外部观察,只是两颗头颅的后脑勺靠在了一起,断面对准了断面,像两本书的书脊贴合在一起。

但在内部。

御影澪闭上了眼睛。

信息涌进来的感觉不像洪水,更像染料滴入清水——从接触点开始,一圈圈地向外扩散,颜色由深变浅,但每一层都是完整的、携带着全部细节的。

她看到了昨天下午的恒温室。但这一次是从玲的角度看到的。

玲的手伸进木箱里,掌心向上,从两侧托住了那卷被和纸包裹的长条形物体。轻。比她想象的轻得多。和纸包装下面有一层更粗糙的质感。指腹感受到了纤维的走向。

这是她已经知道的事情,因为她当时就在旁边。但「从澪的角度看到玲在做」和「从玲的角度亲身经历做那件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信息。玲的手指在接触和纸时的触感、她的心跳加速的节奏、她在辨认真田结绳路时那种注意力高度集中状态下特有的呼吸频率,这些细节都是澪之前没有感受过的。

然后是另一段记忆。

昨天晚上。客厅。林原弯腰的背影。

这段记忆从玲的视角涌进来的时候,澪的脸明显地热了一下。

因为玲看到的角度和她不同。澪昨晚在那个时刻已经把脸转向了靠垫的方向,试图不看。但玲没有。玲从头到尾都盯着林原的背影,目光从高马尾的发尾划过后颈,沿着脊线下行到腰窝,再到臀部那对在灯光下泛着蜜色光泽的弧度。

玲看得比她更仔细,更直接,更坦然。

而现在这些画面正在她的脑子里以第一人称视角重新播放。

从另一个方向,玲也在经历同样的事情。

澪的记忆涌进来了。恒温室里,澪透过放大镜辨认那几个褪色墨字的过程——「永禄三年」——那个瞬间,澪的心跳骤然变了一下。不是加速,是跳空了一拍。就像走楼梯时踩空了一级台阶,身体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下坠-重新触地-恢复稳定」的全过程,但心里那股失重感会延迟更久才消散。

玲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感受过澪面对古文物时的情绪。她自己面对古籍时的反应是兴奋的、向外的、想要立刻触碰和了解的;但澪的反应是向内的、凝缩的,像一口深井里投进了一颗石子,水面只微微晃了一下,真正的涟漪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然后是昨晚的另一段。

林原弯腰的时候,澪把脸埋进靠垫里。

玲感受到了澪在那个时刻的呼吸频率——急促、刻意压低,鼻腔里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不想让别人听到」的克制。她还感受到了澪的右手攥着靠垫角的那个动作——手指的力道从轻到重再到轻,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每一波的间隔大约和心跳的频率吻合。

以及澪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是文字形式的「想法」。断面同步传递的不是语言化的思维,而是更原始的、更混沌的感知状态——一团由视觉残像、触觉预期、羞耻感的热度和某种不愿承认的渴望搅在一起的东西。那团东西没有名字,没有形状,但玲在接收到它的瞬间就完全明白了它是什么。

因为她自己的脑子里也有一团一模一样的。

两颗头颅贴合在一起的时间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她们同时将头颅移开了。

分离的过程和贴合一样安静。断面离开断面的时候有一个极短的「啵」的声音,很轻,像气泡破裂,是接触面之间的微弱吸附力在松开时发出的。

御影澪将头颅放回自己的肩膀上,对准颈部的纹路,按下去。咔哒一声,连接完成。

御影玲也完成了合体。她转了转脖子,左转右转,确认连接良好。然后她偏过头看向澪。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澪先移开了视线。

「……把昨天晚上的画面同步给你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知道你看到了但我不想讨论」的平淡。

「嗯。」玲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也把我那边的给你了。」

「嗯。」

「所以我们现在知道了——」

「不要说。」

「——你偷看了。」

「没有。」

「你把脸埋在靠垫里但你的余光一直在看。我感觉到了。断面同步不会骗人。」

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色号切换到了粉红色号。

「……那是无意识的。」

「余光不是无意识好吗。余光是你的眼睛在主动追踪你嘴上说不看的东西。」

「御影玲。」

「好好好不说了。」玲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然后顺势往沙发靠背上一歪,四肢摊开,「但是承认吧姐姐,美月昨天那个弯腰——」

「我说了不要说。」

「——确实很好看嘛。」

澪将一个沙发靠垫精准地扔在了玲的脸上。

靠垫落地的声音和玲「呜」的闷哼同时响了起来,然后是一阵枕头被推来搡去的窸窣声。

林原端着咖啡在隔断旁边看了全程。

她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发表评论。

但咖啡杯举到嘴边的时候,杯壁的白色瓷面映出了她嘴角的弧度。

洗漱是分批完成的。

林原已经洗过了,所以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喝咖啡,用手机查了一下今天的天气预报。东京都,二月五日,多云转晴,最高气温七度,最低零下一度。风速中等。没有降水。

浴室方向传来两个人同时刷牙的声音。两把电动牙刷发出频率极为接近但不完全相同的嗡嗡声,偶尔同步偶尔错开,像两只在调音的小提琴。

御影澪先出来了。头发用发圈随便绑了一个低马尾,穿着进去时那件浅灰色吊带背心,脚踩拖鞋。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牛奶,微波炉加热了四十秒。叮声响起的时候,她将杯子端出来,在餐桌旁坐下。

「你不换衣服吗?」林原问。

「在家就这样吧。」

「也行。」

御影玲后出来。她将脸上的水渍用毛巾擦了一通,头发依然是湿的,也没有绑。白色的大号T恤还穿着,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拖拖拉拉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有气无力的啪嗒声。

她在餐桌旁坐下,看了看面前的空盘子,又看了看吐司机。

「还有面包吗?」

「袋子里还有四片。」

「帮我烤。」

「自己烤。」

玲看了澪一眼。澪正在喝牛奶,目光和她对上之后平静地移开了,那个移开的动作里包含着一条明确的信息:「不要指使我。」

玲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吐司机前面。她从袋子里抽出两片面包放进去,按下加热键。红色的加热灯在金属缝隙里亮起来,她弯着腰凑近了一点,看着面包片的边缘开始变色。

等待的三分钟里,她回到餐桌旁,将下巴搁在桌面上。

「真的没有巧克力酱吗?」

「没有。上次用完了。」林原从客厅回答。

「哦。」

「下次出门买。」

「好。」

吐司弹出来了。玲用T恤的下摆隔着手指将它们夹出来,放在盘子里。蓝莓酱涂了厚厚的一层,比澪的那份至少多了一倍。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成球状,嚼了几下含混地说:

「所以今天到底干什么?」

这个问题再次被抛了出来。

林原从沙发上抬起头,手机屏幕的蓝白色光映在她的脸上。

「你们有什么想做的吗?」

「逛街?」玲提议。

「外面零下一度。」

「电影院?」

「上映的都看过了。」

「去……学校图书馆看书?」

「不是说好了放假不工作吗。」林原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容商量的坚定。

「那就不知道了。」玲将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端起牛奶灌了一大口,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澪一直没有发言。她坐在餐桌旁,双手环着牛奶杯,拇指沿着杯壁的边缘慢慢画圈。那个画圈的动作持续了大约十五秒,然后她开口了:

「那就什么都不做。」

玲看向她。

「什么都不做?」

「嗯。就在家待着。」

「待着干什么?」

「待着就是待着。不一定要干什么。」

玲想了想。

「那也太无聊了吧。」

「不会无聊,」澪放下牛奶杯,「有手机就不会无聊。」

这句话在厨房里安静地降落了下来,像一片不急着着陆的羽毛。

林原在客厅沙发上将手机翻转了一下,看着屏幕上TikTok的图标。

「……也行。」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但既然你们先说出来了那就算是你们的主意吧」的微妙语调。

御影玲又看了看澪,又看了看林原,然后耸了耸肩。

「好吧。」

她站起来,端着空杯子走到水槽边放下,顺手将澪的空盘子也收了。然后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T恤的下摆被拉得很高,露出了大半截赤裸的大腿和腰侧的线条。

「那我先把衣服脱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我先把鞋脱了」完全一致,像是在执行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室内程序。白色T恤从下摆卷起来,越过头顶,被她团成一团扔在了沙发的扶手上。

全裸。

从穿着衣服到不穿衣服的转换,在这个公寓里一直都不是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衣服在这里的功能只有两个:出门时的社会需求、以及起床后在体温还没完全回升时的保暖需求。一旦这两个条件都不存在,衣服就变成了多余的布料。

玲光着走进了客厅,在L型沙发的长边坐下来,两条腿盘在身前。

「姐姐你也脱了吧。」

澪还坐在餐桌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吊带背心。背心的面料是灰色的莫代尔棉,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柔软细腻。但暖气已经将室温推到了二十四度,穿着它和不穿的区别,只在于多了一层薄薄的摩擦感。

她将背心从下摆卷起,脱掉,叠了一下放在餐桌上。

然后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两个全裸的御影。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林原。

「美月也脱呀。」玲说。

林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那件宽大的黑色短袖已经穿了很多次了,棉料被反复清洗后变得薄软,领口有些松。她将手机放在沙发垫上,双手抓住下摆,一把拽过头顶。

T恤被扔在了玲那件白色T恤的旁边。

三个人。全裸。客厅。上午十点半。

落地窗外的灰白色天光透过玻璃均匀地洒在室内,将每一寸皮肤都照成了同样温吞的色调。暖气出风口的风带着一点干燥的涩感,吹在裸露的皮肤上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林原重新靠回了沙发的转角处。L型沙发的转角是整张沙发最宽敞的位置,坐下去之后背后有两面靠垫形成的直角支撑,像一把没有扶手的大椅子。她将双腿伸直搁在沙发的短边上,手伸到身旁摸了摸,从沙发下面拽出一条薄毯搭在腿上。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舒适追求。

「过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御影澪走过去,在林原的右侧坐下来。沙发垫在她的重量下凹陷了一块,让她的身体自然地向林原的方向倾斜了几度。她没有抗拒那个倾斜,顺势将头靠在了林原的肩膀上。

林原的右臂抬起来,绕过澪的肩膀,垫在了她的颈后。那个动作没有任何犹豫或调整,像把钥匙插进了一把已经用了很久的锁里。

澪的头枕在她的臂弯里。

一条腿屈起来,膝盖搭在沙发的边缘。另一条腿自然地伸直,和林原的腿并列在一起。裸露的皮肤贴着裸露的皮肤,那种温度的传递是即时的、无介质的,像两个水面不同的容器之间打通了连通管,液位在几秒之内就趋于相同。

御影玲从另一侧爬了过来。

她的「就位」方式比澪随意得多。她先是跪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靠垫往前挪了几下,然后整个人趴了下来,上半身压在了林原的左侧,下巴搁在了林原的胸口。这个姿势让她的脸离林原的锁骨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林原胸腔起伏时传来的轻微震动。

「好重。」林原说。

「才没有。」

「你比昨天重了。」

「那是吐司的重量。」

玲的手从林原的身侧绕了过去,在腰间搂了一圈。一条腿也不安分地缠上了林原的腿,从膝盖的位置开始,小腿肚贴着小腿肚,脚背搭着脚背。光滑的皮肤和光滑的皮肤之间没有任何阻隔,那种触感在二十四度的室温里被放大成了某种绵密的、带着轻微电流感的温存。

三具身体叠在一起了。

林原半躺在转角处,右臂垫着澪的颈后,左手空着。澪靠在她的右侧,几乎整个人都窝进了她的臂弯和身侧形成的凹陷里。玲趴在她的左侧,像一只趴在主人身上的大型犬科动物,四肢缠绕着、占据着、压着。

「手机呢。」玲伸出一只手在沙发垫上摸了摸,「刚才看到手机了。」

「在这。」林原的左手从沙发缝隙里捞出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锁屏画面是一张三人的合影——拍摄于小樽运河边上,三个人戴着围巾站在雪地里,表情都有一点被风吹得眯起来的僵硬感。

她用拇指解锁,打开了TikTok。

屏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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