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与癫狂彻底吞没了心底的不甘与恐惧，若不是那个突然降临的金色身影坏了他的好事，自己本来可以作为下一任族长过上统御一切的生活的!而现在，他要赌一把，为了自己能够继续活在世上，他要用那个家伙的身体克服狂龙病毒，哪怕只是拖着这幅残躯苟活于世，他也不要面对死亡的现实!

“明明一切都要成功了……都怪你这个混蛋!纳命来吧……”

叛徒咆哮着冲进那团浓厚的烟尘，在一声巨响之后再也没了动静。

顿感不妙的玉见津弥将小龙送进了养子的怀里，自己则是将他们兄弟俩护在身后，倘若刚才站在烟尘里的家伙真有一招制服亲卫队长的实力，那么轻举妄动露出破绽可绝非明智之举。

待到烟尘散去，斩龙捂着弟弟的眼睛、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就连强大如超越了极限的玉见津弥也是严肃地皱起了眉头，盯着不知何时被昏暗风暴遮蔽的夜空一言不发。

眼前的敌人体态与黑蚀龙相差无几，同样靠四肢行走加上一双粗壮的翼爪，却多了一双冠角和琥珀色的眼瞳，两腮延伸而出的鳞片宛若战盔的护颊，泛白的金黄体色透露着让龙不敢亵渎靠近的威严与神圣。站在黑蚀龙的尸体上，来者俨然一副君临天下的势头……不，似乎说是荡涤凡尘的神明似乎更加准确。

而在他的右侧翼爪之下，玉见伐野仍是圆睁着那只残眼，愤怒癫狂的表情依旧僵在他的脸上。刚才还叫嚷着要杀掉对方的叛徒，脖子已经被扭出了一个极为诡异的角度，四肢毫无生气地软垂在地面上，只有后腿间徐徐涌出的温热骚臭的尿液还能做为这条生命曾经存在的证明。

玉见津弥有些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先是黑蚀龙，再是狂龙病发作的玉见伐野，即便已经受伤，他们在这一带也绝对是难以处理的强大魔物，眼前的家伙每次都是一击制敌，战斗经验姑且不论，光是那霸道无比的力量就让他不得不认真对待起来，再加上伴随他出现的风暴，玉见津弥已经隐隐有了一些猜想——恐怕他要面对的敌人……是货真价实的古龙!

“还记得孤吗，玉见津弥?汝现在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

古龙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率先开口，但其中蕴含的危险和杀意却听得玉见津弥一阵胆寒，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和哪只古龙有过纠葛，但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他似乎是专门来找自己寻仇的。

老龙眯缝着眼睛仔细打量起古龙，不光是试图回忆起自己有没有见过这么一号古龙，更是想要制定出战斗的对策，虽说自己同样受伤不轻，但凭借着极限化带来的实力提升，即便对方是强大的古龙他也有把握能够撤离现场，但问题在于如何护得两个孩子的周全……

看着对方沉默不语的样子，古龙有些耐不住性子，再度开口道：“嗯……不认得也罢，毕竟孤已经是经历了羽化蜕变的神明，往昔的伤口都留在那副破碎肮脏的残躯上。汝倒是没怎么变，不光是孤给你眼上留的那道疤，就连呵护晚辈的那股子劲头都和当年汝身边那头老龙没两样。”

“你、你是……这怎么可能?”随着尘封的往事被对方提起，眼前古龙的样貌也逐渐与回忆中的身影重合在一起，玉见津弥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看似神圣的古龙竟是数十年前闯入他们领地，夺走他大半光明、杀害了保护自己的前任族长的黑蚀龙。当年对方已经重伤濒死，没有族群的庇护、没有同伴的照料，他究竟是如何在残酷的自然中生存下来的?而且一直被认定为没有智力、唯有播散狂龙病毒这一本能的黑蚀龙，竟然能记得数十年前的恩怨找上门来，这简直是要将老龙先前的世界观彻底颠覆。

“孤这一脉确实如此，所有龙诞生时都是那副肮脏的罪龙模样，相互斗争、相互厮杀，只有生存到最后的胜出者才有资格获得洗脱罪孽、羽化登神的机会，而附近的同族也会因此而无法继续成长，为了继续生存和蜕变的机会而拼死想要杀掉孤成为新的神明，而作为神明的孤也从来不介意帮那些可怜的同族洗去身上的罪孽，将他们送去往生。”古龙满脸从容地讲解着自己一族那残酷血腥的习性，仿佛黑蚀龙之间，还有他自己所犯下的杀孽全都与他无关。

“但是啊……”古龙继续说道：“直到真正完成了羽化、经历了命中注定的蜕变之后，孤发现自己空有力量，却仍不具有神明睥睨一切的心性。孤思考了很久很久，才明白是汝在当年在孤的心中埋下了对死亡的恐惧。神明不应有恐惧，为了斩断与尘世俗物间的最后一丝关联，孤这才想要跟汝之间做个了断。”

“呵……说了这么多，你是来找我寻仇的吗？”玉见津弥冷笑了一声，尾巴却推着身后的斩龙，示意对方带着受伤的小龙先行离开战场。

“寻仇?孤可是带着最崇高的敬意来找汝的，看吧，这两具肮脏的尸身便是孤的诚意!”面对泡狐龙的敌意，古龙不怒反笑，随手将死去的泡狐龙和黑蚀龙丢到一旁继续说道：“至于汝身后的那两只幼崽，想跑也无妨，孤以神明的名义起誓不会加害于他们。”

“……”

闻言的老龙先是一愣，与玉见伐野这种阴险小人交手过后，面对如此磊落的对手他惊竟然感到有些无法适从。但自己的职责确实是要保护孩子，既然对方已经发话，自己也没必要拒绝这个提议。

于是老龙转过身去，前爪在胸前的毛发中抹了一把，从掌心递出了一个泡泡送到了斩龙的面前，说道：“拿上这个吧，好孩子。你先带着虹儿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这里交给老爹就好。等我一旦有机会脱身，我就能顺着这颗泡泡和你们汇合。”

历经了胁迫、战斗，应对了无数的危险，即便自己已经满脸血污和疲惫，老龙依旧温柔地摸了摸养子的额头，轻吻了一下儿子的脸颊。

“老爹……”斩龙不安地开口，他好害怕，害怕养父要面对前所未有的凶险，却又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泪水不争气地从少年的眼角流出，他知道自己不该让父亲担心的，但……他真的不敢再面对至亲的离开了。

“还记得当年和老爹的约定吗，小斩?听老爹的话，乖——”轻轻揩掉养子眼角的泪水，老龙轻轻地推了孩子一把，示意对方真的该离开了。而少年也是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带着已经昏睡过去的弟弟离开了战场。

目送着亲眼看着他们长大的兄弟俩离开，玉见津弥突然有些不舍地叹了口气，跨越极限的代价极为昂贵，自己原本就已不多的寿命恐怕也因为今夜的突破而十不存一，在了解到黑蚀龙一族的故事之后，他明白眼前的家伙对此地来说是个不得不除的祸害，在他已经进入倒计时的生命里，他可能还需要再为整个族群活上一次，做些他力所能及的事情……这位一方霸主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山崖，心中已经暗暗做出了决定。

“顺带一提，玉见津弥。为了防止汝丧失战意想要逃跑，孤事先去了解了一下汝等泡狐龙族群的动向，以汝的实力，想要在孤手下全身而退想必并不困难。但那些汝想要守护的同族们嘛……孤无意威胁，只希望汝能回应这份敬意和至死方休的厮杀邀请。”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古龙还特意指了指泡狐龙群正在撤离避难的方向。

“你这混蛋……我就知道!”再次被想要守护之龙的安危所要挟，无需顾及误伤孩子的玉见津弥火力全开，无数的泡泡眨眼间年飘荡在半空之中，只需要对方碰上其中一颗，自己便能锁定他的位置，将自己的一切手段尽数使用在这场死斗之中。

“小斩啊!虹儿啊!恐怕爸爸已经用尽了此生能够遇见你们的好运了。我真的、真的好想亲眼看着你们长大啊……馨雅啊，这些年来让你陪我承受了这么多，也真是辛苦你了……对不起啊!我所爱的家人们，这一次……我可能真的要失约了!”这一刻，玉见津弥想了很多很多，爱与责任在此刻超越了生物求生的本能，让他站在了古龙的面前，直面堪比天灾的神明。

“那么，以天廻龙夏伽尔之名，孤向汝发出死斗的邀请。为了斩断孤与这尘世间的牵绊，只有一龙能活着离开!”天廻龙庄严地走上前去，主动撞破了眼前的泡泡。看着眼前的玉见津弥自眼中迸发出湛蓝的气焰、锦鳍与毛发都焕发出鲜艳的红色，夏伽尔兴奋地发出赞许：“真是美丽!人类给汝等目盲却反而更加强大的泡狐龙起了个新的名字——‘天眼’，今日孤终于是得偿一见!”

面对咆哮着向自己冲来的天眼泡狐龙，夏伽尔张开双翼，以神明之名为这场厮杀拉开了序幕。

那一夜，高山上紫色能量与青蓝泡沫的爆炸此起彼伏，树木摧折、大地颤抖，一众观望这场生死决斗的强者无不心下骇然。

小斩轻轻地放下因为疲惫而熟睡的弟弟，帮其断臂归位再做好固定花了他不少的时间，同样的疲惫和痛楚同时找上了这个尚未成年的兄长，但他却怎地也生不出半点困意。交错的爆炸声已经逐渐平息，在一声巨响中崩裂的山体让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来。他在期盼着、期盼着父亲能从来时的密林中走出，带着他和弟弟一起回去追赶撤离的族群，他真想再听听老爹的声音，和他说自己已经为弟弟包扎好了伤口，和他说自己刚刚拼死击退了几个不长眼敢对弟弟动歪心思的坏家伙，和他说自己一定会成为能够独当一面、无愧于“迪诺巴鲁托”之名的强大战士……

“呼、呼……咳咳……”

天廻龙灰头土脸地从石块中爬出，方才的山崩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浑身上下添了不少的淤伤，就连傲龙的冠角也被砸得出现了裂痕。自诩为神明，身为凡物的玉见津弥不光从正面对他造成了多处损伤，更是再最后的时刻引发山崩，从自杀式的袭击差点对自己造成了致命一击。若非自己在最后关头用粉尘爆炸将双腿折断的天眼从身上给甩了下来，恐怕自己刚才就真的要跟他一起下地狱了。

“咳、咳咳咳咳……还是……失败了吗？”

石块下的咳嗽声吸引了神明的注意，古龙用翼爪扒开了上方的碎石，发现了被埋在山岩之下的玉见津弥。不同于带翼飞行的夏伽尔，天眼泡狐龙是结结实实地被崩塌的石块砸成了重伤，被砸烂的龙吻中不断地咳出血沫，老龙呼吸的气息也已经是呼多进少，眼见得是要活不成了。

“所以，汝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要这样了吗，玉见津弥?”被对方拼死一搏的觉悟所打动，天廻龙不禁发出了疑问，但眼看着弥留之际的老龙已经听不见自己说话，夏伽尔索性又自顾自地发出了赞许：“当年的前辈也好，汝也罢，汝等作为一族之长，这份甘愿牺牲自己的魄力倒是一脉相承。只恨孤这一族没有这福分，有汝等愿意做出牺牲的领导者啊!”

说罢，古龙将翼爪搭在了他与尘世间最后的牵绊的脖颈上，准备为这位值得尊敬的对手送上了终结其痛苦的一击……

“安息吧，玉见津弥。孤会永远记得汝的!”

“唔……”

和煦的风儿吹拂着玉见津弥的面庞，将他从沉眠之中唤醒。不知是不是因为睡了太久，泡狐龙只觉得自己的四肢一阵酸痛乏力，头脑也是昏昏沉沉得发胀，泡狐龙下意识地呻吟了一声，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盛放的樱花在柔风中播撒着清甜的杏仁香气，身旁瀑布击打在水池中飞溅而出的水花为他适时地送来一丝清凉，郁郁葱葱的芳草遍布地面，仿佛是垫在他脚下的一层柔软地地毯。比起身边的醉龙的美景，视力上的变化更是让他大吃一惊——早已失却了许久的视野已经彻底恢复，而曾经模糊的视线也是久违地如此清晰。

“怎么了？”

听见了他的呻吟声，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泡狐龙转过身来，温柔地关心起一旁的玉见津弥。

“啊、族长大人?真的是您吗？”面对着久违的熟悉面孔，玉见津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时光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春日，那段很久很久以前、一切都未曾发生过的美好时光。

“还能是谁?”勉强的中年泡狐只是亲切地笑了笑，轻轻地将前爪搭在了玉见津弥的肩上关心道：“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玉见津弥有些迷茫地扶着额头，向着自己最为信任敬仰的长辈解释道：“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就连我自己都已经分不清究竟那边是梦境、哪边才是现实。梦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不好的事情……我梦见您离开了我们、我梦见咱们生存的家园被可怖的恶魔所入侵、我还梦见自己拼劲了全力却仍然没能赢下战斗……一切都太可怕了。”

“那恐怕不是梦……”前辈温和的提示，将玉见津弥的所有幻想尽数击碎。他没能对妻子履行的诺言，他未能陪伴孩子继续走下去的路，他没能为族群清除的威胁……一切都是无法改写、无法否认的事实。

委屈、自责、惶恐……曾被玉见津弥身埋在心底数十年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将他的情感防线彻底击溃。

“对、对不起……族长!我没能实现当初对您的诺言，没能当好一位族长!”各种负面情绪一股脑地涌上现任族长的心头，他哭着将最为亲近的长辈紧紧地搂住，再也遮掩不在自己心底的失落。

“我没能为族群彻底清除掉黑蚀龙的威胁，我也没能履行对妻子许下的要平安回去的诺言，我更没能和孩子们汇合，保护他们、看着他们健康长大!”玉见津弥向着老族长哭诉着：“我不是个称职的族长，也没能履行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职责，我把一切都给搞砸了!”

“别这么说，孩子!”老族长温柔地将玉见津弥拉入怀中，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一个轻轻的吻，又对其安慰道：“我们一族在你的领导之下日益发展壮大，与你结为夫妻之后我女儿每天都生活在幸福之中，这我看得出来!在近乎死局的处境中，你终究还是用生命给那两个孩子开辟出了生存下去的希望，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真的吗？”玉见津弥眼泪汪汪地抬头看向对方，只有在老族长的面前，他还会表现得像个孩子。

“当然，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说着，老族长躺进了水中，伸出前爪向着玉见津弥发起了邀请：“这么多年以来真是辛苦你了，好孩子!来吧，现在你可以放下一切，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嗯……”

后来者犹豫地向身后回望一眼，那里没有他来时的路。

玉见津弥释怀地笑了。而后，他牵住了自己已经怀念了几十年的臂弯，应邀跃入了象征着海龙种归宿的水面之下……

“啵!”

伴随着身边那颗泡泡的突然爆裂，一切都期盼都在此刻化为了泡影。悲伤与失落化作泪水夺眶而出，崩塌的山岩阻断了他和弟弟返回找寻族群的可能，疼爱自己的父亲也永远地离开了自己。斩龙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害怕吵醒熟睡的弟弟，害怕小净虹眼巴巴地问自己为什么爸爸还不回来……

一夜之间，属于玉见津弥的时代成为过往，尚未成年的兄长被迫走向成熟，他要遵守几年前与父亲的约定，照顾好父亲托付给自己的弟弟。就像当年老爹将自己养大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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