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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熊本色,第2小节

小说: 2026-03-03 12:36 5hhhhh 6820 ℃

森下桃的脸白了,赶紧站起来:“大姐,我去处理——”

京子没理她,站起来往那边走过去。

我跟在她身后。

那几个小太妹还在闹。红毛女人已经拿起桌上的酒瓶,直接对着嘴喝了一口,然后往地上吐:“呸,什么破酒,兑水的吧?”

“你——”

那个中年男人刚站起来,京子到了。

她站在红毛女人面前,低头看着她。

红毛女人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谁啊?大妈,您也来喝酒?”

京子没说话,一只手伸出去,抓住红毛女人的头发,往上一提。

红毛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叫,京子另一只手已经扇了过去。

啪。

那一声脆响,整个店都安静了。

红毛女人被打得头歪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她想挣扎,京子的手抓得更紧,把她整个人从座位上提起来,像提一只小鸡。

“谁让你们来的?”

红毛女人咧着嘴,竟然还在笑。

“大妈,力气不小啊。”

京子的眼睛眯起来。

旁边那几个小太妹想往上冲,被京子扫了一眼,又停住了。

“我再问一遍。”京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谁让你们来的?”

红毛女人舔了舔嘴角的血,盯着京子,眼睛里的光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堂本京子是吧?”她说,“听说过你。能打,厉害。但是——”

她忽然抬起脚,往京子的小腿踢过去。京子侧身躲开,手一松,红毛女人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被同伴扶住。

“撤!”她喊了一声。

几个小太妹转身就跑,撞翻了门口的椅子,哗啦啦一片响。红毛女人跑到门口,回过头来,冲京子竖起中指。

“堂本京子,你等着!这地方迟早是我们的!”

她们跑进夜色里,笑声从巷子头传来,尖利刺耳。

京子站在门口,盯着她们消失的方向。

“老大……”我走过去。

京子没回头,把外套脱下来扔给我。

“涼,你在这儿等着。”

“老大?”

“我去追。”

她说完就冲了出去,步子快得像一阵风,眨眼消失在巷子那头。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她的外套,心跳咚咚的。

店里乱成一团,客人们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开始买单走人。森下桃跑过来,脸上满是惊惶:“篠原姐,大姐她一个人追出去,会不会有事?”

我没理她,眼睛盯着巷子那头。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篠原姐,我去叫人——”

“不用。”我说,“老大有分寸。”

话是这么说,我的手心里已经出汗了。那几个小太妹来得蹊跷,跑得也蹊跷,像是故意来闹事的。京子一个人追出去……

我转身往店里走,想去拿手机打电话。

刚走到吧台边上,身后忽然有人靠近。

我下意识回头——

一块布捂住了我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像是乙醚,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想挣扎,手抬起来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吧台的灯光变成一圈一圈的光晕,有人影在我面前晃,模糊得看不清是谁。

我想喊,喊不出来。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倒下去之前,我看见一双红色高跟鞋。

细跟,亮皮的,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了。

---

醒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铁锈味。

不是血的那种锈,是真正的铁锈——潮湿的、陈年的、混着机油和霉味的铁锈。我的脸贴在水泥地上,凉意从颧骨渗进牙齿,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我动了动手指。

动不了。

手腕被绳子勒得死死的,绑在背后。脚踝也是。绳子勒进肉里,每一下呼吸都让手腕上的皮肉磨得更疼。

我睁开眼睛。

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吊着,晃晃悠悠的。灯下是一张破旧的桌子,桌角缺了一块,桌面上摆着几个空酒瓶和烟头。远处是生锈的机器,轮廓黑黢黢的,像蹲着的野兽。

一间废弃的工厂。

我听见了笑声。

“哟,醒了?”

有人走过来。人字拖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踩在水泥地上,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那双人字拖停在我脸旁边。

红色。鞋面沾着灰。

我往上抬眼,看见那几条裙子——都是短裙,亮片,廉价的布料。五六个年轻女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小太妹特有的笑,吊儿郎当的,眼睛却亮得很。

为首的蹲下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从地上拽起来。

是那个红毛。

她染着红毛,烫得跟狮子狗似的。她低头看着我,笑了,笑得很开心

“堂本京子的人?”她说,“也不怎么样嘛。”

我没说话。

“喂,问你呢。”她把我的头往地上磕了一下,不重,但水泥地还是磕得我眼眶发酸,“说话呀。”

“说什么?”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然后她笑得更开心了,扭头对身后那几个说:“听见没有?她还挺硬。”

那几个小太妹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荡来荡去。

红毛松开我的头发,站起来,用鞋尖踩着我的头。

不是踩着脸,是踩着头顶,把我整张脸按在水泥地上。我能感觉到鞋底的纹路压着头皮,能闻到她鞋跟上沾着的泥和口香糖。

“告诉你,”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们那个堂本京子,今晚死定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知道为什么吗?”红毛太妹的脚在我的头上用力碾了碾,“因为她蠢。一个人就敢来。我们放了几句话,她就真的一个人来了。”

我闭上眼睛。

京子。

我早就该想到的。那些小太妹在店里闹事,故意挑衅,故意骂人——她们等的就是这个。等京子出手,等她追出去,等她离开那间店。

而我被人从背后捂住口鼻的时候,什么也没看见。

“你们是谁的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红毛没回答。她只是笑,把脚从我头上挪开,走回桌子那边,拿起一瓶酒喝了一口。

厂房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

很急,刹车声在夜空中炸开,轮胎碾过碎石,嘎吱嘎吱的。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几个小太妹互相看了一眼,把手伸进怀里。红毛放下酒瓶,脸上的笑换成了另一种——兴奋的、期待的、像等着看戏的那种笑。

门被踢开了。

堂本京子站在门口。

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轮廓。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西服套装,肩膀上沾着夜里的露水,头发有点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确实是一个人来的。

“把人放了”她说。声音不大,但空旷的厂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红毛笑了。

“堂本大姐,”她慢悠悠地走过去,在离京子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您来得可真快。”

京子没看她。她的眼睛在找,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看见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涼子。”

“老大……”

“闭嘴。”京子说,然后看向红毛,“我再说一遍,把人放了。”

红毛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个笑话。

“堂本大姐,您现在这个情况,还敢这么说话?”她往后退了一步,张开手臂,像是在展示什么,“您看看,这儿几个人?您几个?”

京子没动。

“我知道您能打。”红毛笑着说,“六本木都传遍了,您一个人把岩城夫人那帮人镇得服服帖帖的。但是今天——”

她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今天不一样。”

京子的手动了动。

就在那一瞬间,两个小太妹冲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了我。一把刀抵在我脖子上,刀刃凉得像冰。

“别动。”红毛说,“您一动,她的喉咙就开了。”

京子停下来。

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表情。

她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不关己的戏。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你想要什么?”她问。

红毛笑了。

“我们什么都不要。”她说,“我们就是想看看,堂本京子跪下来是什么样子。”

厂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京子笑了。

那笑容我在她脸上见过无数次——在夜店里,在和室里,在谈判桌上。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

她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很响。

“老大!”我喊出来,脖子上的刀往前送了半寸,血渗出来,但我感觉不到疼。

京子没看我。她看着红毛,脸上的笑没变。

“行了吗?”

红毛愣了一下。

大概她没想到京子会真的跪。大概她以为要费更多口舌,要威逼利诱,要磨很久。但京子就这么跪了,干脆得像是在配合一场排练好的戏。

然后红毛笑了,笑得捂着脸,笑得弯下腰。

“堂本京子跪了!你们看见没有!堂本京子真的跪了!”

那几个小太妹跟着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荡来荡去,像一群疯了的乌鸦。

红毛笑够了,直起腰来,一脸玩味的说道

“当然不够了~你今天打我那一下,我现在还在痛呢~这样好了,你给我磕三个头,说“祖宗,傻逼错了”,我就原谅你咯~”

红毛说着把穿着人字拖的脚伸到了堂本京子面前,脚趾得意的扭动着,等待着她的动作

“祖宗,傻逼错了”

红毛太妹并没有等太久,京子老大朝着面前的臭脚丫子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祖宗,傻逼错了”

又一个响头,太妹们哈哈大笑,享受着这一刻,那个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堂本京子,现在像一条被她们随意戏耍的狗

“祖宗,傻逼错了”

最后一个响头,京子的头没能抬起来,红毛太妹穿下了人字拖,用赤脚踩住了京子的侧脸,将她的脸死死的踩在地上,太妹的脚沾上了灰尘,显得有点黑,与京子白色的侧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修长的脚趾紧紧的扣着京子隆起的额头,脚掌贴在京子的脸颊处,足弓与脚后跟完美的贴合了京子英气的下颚线,将京子的脸变成了滑稽的鬼脸

“听说你们酒吧的小姐会帮客人舔脚呀~今天你追我的时候,跑的我脚都酸了,就麻烦堂本京子大人帮我舔一舔喽~”

红毛太妹说完,将脚抬了起来,放在了京子的面前,周围的太妹们起哄的喊道

“舔脚!”

“舔脚!”

“堂本京子舔臭脚喽!”

我想闭上眼睛,那几个太妹却强行撑开了我的眼皮,京子老大张开了嘴巴,将红毛太妹脏兮兮的脚趾含进了口中,吸吮了起来,与我见过的妓女并无不同,脚趾吮完了,就到了脚底板,红毛太妹的脚底板比起脚面要白了不少,却一样的恶心,上面还挂着黑泥,京子伸长了舌头,红毛太妹自己用脚底板在京子的舌头上蹭着,没一会儿就把脚底板清理干净了,几个太妹跃跃欲试,轮流走了过去让京子帮她们舔脚,舔完的赤脚直接放在我的脚上,湿哒哒的,还冒着热气,我感觉自己要窒息了,直到五个太妹的十只脚都干净了,红毛太妹这才又笑了,她走到了京子跟前

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那把刀不长,二十公分左右,刃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走到京子面前,蹲下来,把刀贴在她脸上。

“堂本大姐,”她说,“您知道我最烦您什么吗?”

京子没说话。

“我最烦您那张脸。”红毛用刀背拍了拍她的脸,“永远笑着,永远好像什么事都在您掌控之中。今天我倒要看看,您还能不能笑出来。”

她站起来,绕到京子身后。

我看见她的手抬起来,刀落下。

京子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出声。

“这条是左脚的。”红毛笑着说,手又抬起来。

第二刀。

京子还是没出声。

“这条是右脚的。”

第三刀。第四刀。

京子的身子晃了晃,往前倾了一下,又硬生生撑住了。她的脸埋在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撑在地上,手指抠进水泥地的缝隙里,指甲翻过来,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老大……”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哭又不像哭。

京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在笑。

那个笑容挂在她脸上,沾着汗和灰尘,嘴唇白得像纸,但她还是在笑。她用嘴型对我说了两个字,无声的,但我看懂了。

她说:别怕。

红毛把刀收起来,扔在地上,刀身沾着血,滚了两圈停在我面前。

“行了。”她拍拍手,像刚干完一件累人的活,“走吧。回去告诉夫人,事儿办妥了。”

那几个小太妹将脚从我身上移开,穿上了鞋子,跟着红毛往外走。经过京子身边的时候,红毛停下来,踩着她的脑袋说

“堂本大姐,”她说,“您那个店,以后有人管了。夫人让我转告您,这回是给您留条命,下回就不是手脚这么简单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太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汽车发动,轮胎碾过碎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夫人。

岩城夫人。

我趴在地上,拼命挣着手腕上的绳子。绳子勒进肉里,手腕上全是血,但我感觉不到疼。我只看见京子趴在几米外的地方,一动不动。

“老大!”我喊她,“老大!”

她的手动了一下。

我挣得更用力了。绳子终于松了一点,我把手从绳套里抽出来,皮开肉绽,但我顾不上,爬到她身边。

京子趴在地上,脸侧着,眼睛闭着。她的手脚都泡在血里,那摊血正在慢慢扩大,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显得触目惊心。

“老大……”我伸手想扶她,又不敢动。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还是那个笑容。

“涼”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喘气,“没事。”

“我去叫救护车——”

“别动。”

她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抓住我,但那只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就在这时,厂房外面传来刺耳的声音。

警笛。

很多警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我愣住了。

京子的眼睛动了一下,看向门口。

“怎么会……”

话没说完,门被踢开了。手电筒的光刺进来,照得我睁不开眼。

“不许动!”

“警察!”

“双手抱头!”

我被人从京子身边拽开,脸按在地上。手铐铐上手腕的时候,我拼命扭头去看京子。

她被两个警察抬起来,像抬一件货物。她的手脚软软地垂着,血滴了一路。

就在被塞进警车的前一秒,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笑容还在。

但她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认命。

我忽然想起红毛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您那个店,以后有人管了。

警车的门在我身后关上。

引擎发动,车子驶进夜色。我透过贴着铁栏的车窗往回看,那座废弃的工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工厂门口,警车的红蓝灯光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霓虹灯。

像六本木的霓虹灯。

像那天晚上森下桃走进夜店时,身上那件亮片短裙反射的光。

也像那间和室里,岩城夫人脖子上渗出的那线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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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审讯室的灯很亮。

白的,刺眼的,从头顶直直照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我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摘了,手腕上还缠着纱布,是拘留所医务室的人给包的。他们问我怎么伤的,我说摔的。他们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刑警,头发稀疏,眼角往下耷拉着,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这个,认识吗?”

我看了一眼。

认识。

那是我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账。每一笔进账,每一笔出账,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都是我写的。墨水是蓝色的,字迹工整,小数点后面两位,分毫不差。

“这是在你办公室搜出来的。”刑警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说话。

他把账册往前翻了几页,又点了点。

“这个是上个月的流水。这个是前个月的。这个是去年十二月的。你记的每一笔,我们都有。”

我看着他。

他很累,眼睛里有血丝,大概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但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有点同情——那种“你怎么这么倒霉”的同情。

“篠原涼,是吧?”他往后靠了靠,“三十二岁,六本木那边管账的。堂本京子的人。”

我没吭声。

“你知道你这些账本加起来,够判多少年吗?”

多少年。

我想起京子趴在那间废弃工厂的地上,手脚都泡在血里。我想起她被两个警察抬起来的时候,手脚软软地垂着,血滴了一路。

我想起她用嘴型对我说的那两个字:别怕。

“持械斗殴,组织卖春,伪造账目,逃税……”刑警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那个打架的事儿,你们跟池袋那边的人火并,有人看见你动手了。这些加起来——”

“是我干的。”我说。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说什么?”

“都是我干的。”我说,“账是我记的,钱是我管的,那天的架是我打的。跟别人没关系。”

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篠原涼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他把账册合上,盯着我看了很久。

“堂本京子那个人,”他忽然说,“值得你这样?”

我没回答。

他摇了摇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跟前。

“签字吧。”

我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篠原涼子——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签完最后一笔,我把笔放下。

“她怎么样?”我问。

刑警看了我一眼。

“你说堂本京子?”

我点头。

他没立刻回答。他把那张纸收回去,看了一遍,确认我签了字,然后才开口。

“在医院。”他说,“手脚筋都断了,接是接上了,但以后走不了路,拿不了重东西。”

我看着桌上的灯光,没说话。

“她运气比你好。”刑警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你这边,四年起步。”

四年。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四年,一千四百多天。听起来很长,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京子还在外面,店还在,人还在。等我出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第一次收到京子的信,是入狱第三个月。

信是狱警递进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绿色的邮票,邮戳是六本木的。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拆了好久才拆开。

信很短。

“涼子,我一切都好。手脚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再恢复一段时间就能用上力气。店里的生意还行,新来的经理挺能干,你不用操心。等你出来,咱们去吃那家老字号的寿喜烧,我请客。好好吃饭,别想太多。京子。”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

从那以后,每个月都有一封信。

信的内容都差不多。京子说她的伤恢复得很好,已经能自己推轮椅了。京子说店里的生意不错,流水比去年还涨了一点。京子说六本木的樱花开了,开得很漂亮,等我出来的时候就能看见。京子说桃那孩子挺能干,把店里管得井井有条,让我不用担心。

每次信的结尾都一样:“好好吃饭,别想太多。”

我把这些信按时间顺序排好,压在枕头底下。一个月一封,一个月一封,枕头下面的信封越来越多,越来越厚。有时候睡不着,我就把那些信摸一遍,数一数有多少封。十三封,十四封,十五封。每一封都是同样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京子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写的。

第二年的信来得少了些。

两个月一封。有时候三个月。我问狱警是不是信丢了,狱警说没有,寄到的都给你了。

但信的内容还是那些。京子说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京子说店里的生意比去年还好。京子说桃把店管得很好,让我放心。

我读着这些信,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在骗我。

但每次想到这儿,我就把信再读一遍。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每一笔都费了很大力气。她要是骗我,何必费这个力气?

第三年,我只收到三封信。

最后一封是夏天寄来的,最短,只有一行字:

“涼子,等你回来。”

我把那封信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我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让那股热意慢慢退回去。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出狱那天是1991年的春天。

第六章

六本木变了。

我从车站走出来,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眼前的街,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下错了站。

人还是那么多。但那些人的脸上没了四年前的神气。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捏着招聘广告,领带歪了也没心思整理。穿校服的学生蹲在巷子口,抽着烟,眼睛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更多的人没有地方去。

公园的长椅上躺着人,身上盖着报纸。地下通道的拐角处堆着纸箱,纸箱里露出人脚。便利店的垃圾桶被人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出过期的便当,蹲在墙角狼吞虎咽。

泡沫破了。

这个词我在监狱里看过很多遍。报纸上说,地价跌了,股价跌了,公司倒闭了,人跳楼了。但那都是印在纸上的字,离我很远。

现在那些字变成了真的,就在我眼前。

我往前走。

巷子里有人拉我,手从暗处伸出来,攥住我的手腕。我低头一看,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廉价的短裙,脸上的妆浓得像面具。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色。

“三千块,什么都行。”

她说,声音沙哑,

我把手抽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几步就有一个。巷口,墙角,路灯底下。年轻的女人,年轻的女孩,有些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着校服改短的裙子,站在三月的冷风里,等着有人停下来。

我没停。

拐过那条街,远远就看见了那栋楼。

四年前那里是“椿”,一间没什么人的夜店,门脸不大,门口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现在那栋楼整个换了样子。

门面扩了三倍,从这头到那头全是霓虹灯,粉的红的紫的,闪得人眼睛疼。招牌是金色的,写着三个大字:“桃园”。门口站着六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比刚才那家店的多了四个,个个剃着平头,腰板挺得笔直。

我站在对面,点了根烟。

一辆奔驰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上戴着金表。门口那六个黑西装同时鞠躬,齐刷刷的,九十度。里面迎出来一个穿和服的姑娘,脸上堆着笑,把那男人领进去了。

我把烟抽完,过了马路。

“欢迎光临——”

领头那个黑西装鞠躬鞠到一半,直起腰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您是……”

“找你们经理。”我说,“森下桃。”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我身上还穿着出狱时那件薄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经理现在忙……”

“你跟她说,篠原涼来了。”

他又愣了一下。这次愣的时间更长。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去了。

我在门口等着。另外五个黑西装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别处,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没过多久,那个领头的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换成了另一种——恭敬的,热情的,像见到什么重要人物。

“篠原姐,您请,您楼上请。”他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经理在楼上等您。”

我走进去。

里面的装修全变了。四年前我来查账的时候,这里还是木质的吧台,暖色的灯光,卡座之间隔着屏风,走的是高级感。现在全是大理石,水晶灯,真皮沙发。灯光亮得刺眼,音乐震得人胸口发闷。舞池里挤满了人,穿着暴露的女人扭着腰,男人搂着她们,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我穿过人群,往楼梯走。

走到一半,小腹忽然一阵发紧。

可能是刚才在车站便利店买的那个面包,太凉了,吃坏了肚子。也可能是太久没出来,身体不适应。我站在原地,等那阵感觉过去。

没过去。

我看了看四周,拦住一个端着托盘经过的服务生。

“厕所在哪?”

他指了个方向。

我顺着那条走廊往里走。音乐声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暗,空气里多了消毒水的味道和别的什么——霉味,潮味,像是很久没人打扫过的味道。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厕所”两个字。

我推开门。

里面灯光很暗,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忽明忽暗的。地上铺着白色瓷砖,但那些瓷砖早就不是白色的了,灰的,黄的,有些地方裂了缝。三个女人围在洗手池旁边,背对着门,低着头,看着什么东西。

“老东西,你是不是故意的?”

“擦个地都擦不干净,你眼睛瞎了?”

“跟她废话什么,直接打。”

我站在门口,没动。

这种事在监狱里见得多了。几个人围着一个,打一顿,骂一顿,出出气。被围的那个要么是新人,要么是犯了什么事,要么就是单纯的软柿子。我不想管闲事,我就是来上厕所的。

“让一下。”我说。

那三个女人回过头来。

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店里统一的短裙,脸上化着浓妆。其中一个染着金发,嘴里还叼着烟。她们看着我,上下打量,大概是在判断我是什么人。

“你是干什么的?”金发那个问。

“上厕所。”

她翻了个白眼,往旁边让了让。另外两个也跟着让开。

洗手池旁边的地上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皱巴巴的,袖口挽到小臂。脚上是一双破旧的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裂了口子。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地上的水渍。听见我们说话,她没抬头,只是把身子缩得更低了一些。

“快点上,上完快走。”金发那个说,转回头继续对着那个人,“老东西,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那个人还是没抬头。

金发火了,一脚踹过去。踹在肩膀上,那个人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一下,又撑着地爬回来,继续擦地。

“装死是吧?”

另外两个也围上去,你一脚我一脚。那个人缩成一团,抱着头,一动不动,任由她们踢。

我本来想去隔间,但眼睛扫过那个人缩着的身体,忽然停住了。

那个姿势。

那个缩起来的姿势,我见过。

四年前,在那间废弃的工厂里,有人也是这样缩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那个人不是被打的那个,是打人的那个。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刀,笑着,看着地上的人。

不是这个。

这个不是那个人。

这个人是——

“行了。”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要大。

那三个女人停下来,看着我。

“什么行了?”金发那个皱着眉,“你谁啊?”

我没理她。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碰那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缩了一下。

我的手停在她肩膀上。隔着那件灰色的工作服,我感觉到她的骨头,一根一根的,硌着手心。

“抬头。”我说。

那个人没动。

“抬头。”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

灯光很暗,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响着,忽明忽暗的。那张脸从阴影里浮现出来,一点一点的,像水退下去之后露出的石头。

瘦了。

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皮肤灰黄,嘴唇干裂。头发花白了,乱糟糟的,沾着水渍和别的什么脏东西。额角有一块青紫,是刚才被踢的,肿起来,泛着光。

但那道眉毛的形状,那双眼睛。

黑的还是黑,白的还是白。

堂本京子。

她看着我。

我在她眼睛里看见了什么——惊讶,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我看错了。然后是别的,很多很多东西涌上来,又沉下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低下头。

把我的手从她肩膀上甩开。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拖把,转身往门口走。

“京子。”

她没停。

“京子!”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走进走廊里。那扇门在我面前晃了晃,慢慢合上。

那三个女人站在旁边,面面相觑。金发那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门是灰色的,上面有裂纹,边缘的漆剥落了,露出下面木头原本的颜色。门把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走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我站在厕所里,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忽明忽暗的。瓷砖上的水反射着那点光,一闪一闪的。

那三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我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然后我走过去,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

第七章

我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比一楼安静。音乐声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浮世绘的复制品,葛饰北斋的浪,装裱在金色的画框里,每隔三步一幅。

走廊尽头有两扇门,对开,漆成黑色,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比楼下那几个年纪大些,三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见我,微微点了个头,把门推开。

“篠原姐,请。”

我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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