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非人

今天是娼館的休息日，也是領取報酬的日子，只要拿到了錢，茜就能完成她來到智耳的目的，也不用屈就於米華夫人和大石的管理了，也許是心中有些期待的關係，感覺今天的娼館氣氛也比較緩和。

「茜看起來心情很好呢，連平常不喝的湯都喝下去了。」

坎菈和茜在餐桌坐在一起，吃著食之無味的餐點。

「哈哈……因為今天休息麻。」

她現在對金錢已經稍有概念，有肉又有麵包還有湯的食物約一枚銀幣，一般替商人工作的搬運工一個月約會有兩百枚銀幣的酬勞，茜想著自己既然幫娼館處理了這麼多客人，又有許多有錢人指名她，就算被抽成抽得厲害，應該也有基本的酬勞程度才對。

在擁擠的用餐間裡，壯碩兇惡的大石雙手抱胸監視著她們。午餐時間結束前米華夫人悠哉地走來，拿著一個帳本，大石一看見她便點點頭，起身離開了一會兒。當他回來時，他扛著一個大布袋，每走一步裡頭就發出響亮的錢幣碰撞聲，不少妓女都兩眼發直地看著布袋。

「各位辛苦啦，過來領錢吧。」米華夫人抽著菸管，笑瞇了眼說道。

妓女們開始依次排隊，米華夫人對著帳本，將錢一一分給各個妓女。輪到茜時，茜滿懷期待，心想著能夠結束這次的智耳之旅，然而，掌心大的小皮袋裡面只裝著八十枚銀幣。

她一時之間愣在原地，直到後面的妓女催促她才回過神來。

「米華夫人，是不是搞錯了呢？算上之前說的三成，應該還剩很多吧……！」茜有些焦急地說道。

「妳在說什麼啊，難道住和吃不用錢嗎？旅館的錢也要算呢，更何況茜在其他地方接客時，也需要給大石把風的費用呀，還要打發治安官的詢問──哎呀，茜是第一次領錢嘛，」米華夫人笑嘻嘻地說道，拍了拍茜的頭。「想要知道細節的話，我可以一個一個說給妳聽喲。」

茜本來還想說些什麼，但看到身後其他妓女們的麻木、不滿和疲憊的表情，以及坎菈的苦笑，茜明白在這裡浪費時間也無濟於事，便收下錢，不再繼續說話就離開娼館。

＊

休息日是少數不會控管妓女出門的日子，茜起初還想著這樣難道不怕妓女逃跑嗎？直到今天領了錢，又無法對米華夫人苛扣報酬的行為還嘴後，茜才理解了這其中的因果關係。

會做妓女的人，都是無法從事正常工作的人，權力和暴力都不對等，米華夫人和大石可以輕易地剝削妓女──那些在歷史課堂、社會學課堂聽過的故事，如今在茜眼前真實上演。

她坐在一處咖啡館的戶外座位，買了簡單的三明治，邊吃邊看著智耳忙碌的街道思考。

「如果我出來前腦袋靈光一點就好了。」茜喃喃說著。

她被魅魔的刻板印象和過去人類的經驗給束縛，還以為賣淫是個好點子，現在深思過後，也許憑自己煽情的外表找一份普通的工作，都還能獲得比較妥善的報酬。

就算茜考慮著要不要離開智耳時，坎菈的笑臉突然出現在她眼前。

「嘿，茜，終於找到妳了。」

「坎菈？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看妳領錢的時候好像有點沮喪，我完全明白喲，所以想幫妳。」坎菈故作神秘地眨眼。「我知道有地方可以買到很便宜的東西，不管是吃的還是用的，都很便宜哦。」

「真的？」茜驚喜地眨眼。「謝謝坎菈……！」

＊

地點比茜想像的還隱密。

在城鎮的角落、靠近圍牆的位置，有個不起眼的小屋，裡頭是向下延伸的地道，中途有很多岔路和階梯。

在坎菈的帶領下，在密密麻麻的通道走了約十分鐘後，來到一個寬敞的地下空間，這裡被火把照亮，潮濕的磚頭滲著水珠，但眼前的景象讓茜雙眼一亮。

這裡儼然就是一個雜貨店，排列的木箱裡有著各種蔬果，成袋的小麥粉堆在角落，貨架上擺放著各種生活必需品，比如調味料、餐具、農具，還有一些簡單的魔藥。

這裡還放置了幾張餐桌，有些蓬頭垢面的人在這裡咬著麵包配著乳酪，其中不乏娼館裡頭的妓女。

「雖然這裡有很多路線，但不知道為什麼只要跟著直覺走就能到呢。」坎菈笑著說道。

茜倒是了解原因。在過程中通道裡有各式各樣的方向認知魔法，知道這家店的人就會被引導到正確的位置，反之則會迷路。

「哦？是新客人啊？」

櫃檯裡站著一名穿著斗篷的苗條女性，斗篷遮住她半張臉，一時之間茜看不清她的面貌。

「對呀，赫敏夏小姐，這位是茜，她也跟我一樣在娼館工作！」坎拉熟門熟路地說道。「幫我們準備兩份一銀幣套餐，拜託了！」

「您好，麻煩您了。」

「沒問題，馬上來。」

赫敏夏開始拿出臘腸、麵包切片，替她們盛湯，遠比外面一銀幣能吃到的份量豐盛的多──但更重要的是，當她脫下斗篷時，茜全身一震，起了雞皮疙瘩。

她是一名魔族，頭部兩側有著彎曲的角，質感很像山羊角，她有著一頭漂亮的橘髮和紅眼，瞳孔有著橫瞳的構造。

這是茜第一次親眼看到魔族，她從書上讀過，魔族是另一片大陸的住民，從很久以前起兩片大陸就決定不相往來，會出現在這裡的魔族肯定是非法移民。

不過茜沒有在她身上感受到大石或米華夫人那樣的壓迫感，赫敏夏的氣質十分穩重，讓人很有安全感。

除了那對角和瞳孔以外，其他特徵就跟茜認知的一般人一樣。

茜和坎拉坐在餐桌旁，她看著赫敏夏看得出神，都沒發現桌上已經被白麵包片、臘腸片、水煮香腸、蔬菜湯、焗烤馬鈴薯塊和果汁給堆滿，食物的香氣讓她回過神來。

「請慢用。」赫敏夏微笑眨眼，拋了個媚眼後便離開。

「這、這麼多……？」

「我就說很便宜吧！」坎拉笑著說道。「好啦，快點吃吧！」

茜開始撕著麵包配著眼前豐盛的餐點進食，隨著鬆軟的麵包沾著濃郁的蔬菜湯送到嘴裡，茜感覺自己也放鬆了下來。

桃梓說的沒錯，好吃的食物真的能讓人放鬆呢，和吃精液的感覺不太一樣。

當茜盡情享用餐點時，坎拉只吃了半片麵包跟一點臘腸片，將她那份蔬菜湯喝完之後，她開始打包她那份食物。

「嗯？坎拉不和我一起繼續吃嗎？」

「我得先走了，難得休息日，家裡在等我帶食物回去呢。」坎拉邊收拾邊說道。

「唔，坎拉出來賣淫都是為了家裡呀？」

「對呀，我的爸媽上個春天生病了，之後就不方便工作，我沒念書又沒什麼專長，只能這樣幫忙了。」坎拉聳肩。「雖然被米華那女人抽了很多錢，但至少能讓家裡填飽肚子……啊。」

當坎拉要拿起裝滿食物的布袋時，突然身體抽動了一下，差點就跌倒，茜趕緊去攙扶。

「坎拉？妳還好嗎？」

「沒、沒事……唉，我這身體真是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接客時被插都好痛哦，腰臀這裡都使不上力……我很羨慕茜接客時能做得那麼開心呢，如果我身體好一點也能賺更多吧。」

茜不知道哪一方面讓她更難過，是看著坎拉為了生活這麼辛苦，還是看到她年紀輕輕又有前凸後翹的身材卻無法享受性愛。

「我吃不完這麼多，妳也替我帶一點走吧。」

「茜，這種顯而易見的善意很傷人哦？」「唉唷，妳知道我平常都吃很少的嘛！真的啦！」

兩人來回推託幾次後，坎拉拗不過茜，將剩餘的食物全部帶走。

「我有機會一定會回報茜的！明天見啦！」

坎拉揮手道別，剩下茜留在這裡，看能不能用便宜的價格湊齊需要的物品。

茜在店鋪裡逛著，這裡施加了各種細緻的魔法，就算在地底也感覺空氣流暢，茜左看右看，可惜這裡的衣物選擇不多。

好看的衣服要在外頭買吧，但光是一件好看的洋裝可能都買不起了。茜心想著，看著眼前的衣物嘆息。

「茜，需要什麼嗎？」赫敏夏出現在她的身後親切地問道。

魔族突然靠這麼近，讓茜全身僵直。

「呃，沒關係，我慢慢看。」茜緊張地說道。

「好的，需要什麼儘管跟我說，」赫敏夏親切地微笑。「妳是魅魔吧，假裝是人類辛苦了呢。」

茜花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赫敏夏說了什麼，她立刻轉過頭，全身凝聚魔力，帶在身邊的兩隻觸手從她的衣袖中竄出警戒著赫敏夏，茜面無表情地看著因茜的反應而慌張的赫敏夏。

「妳想做什麼？妳怎麼知道我是魅魔？」。

「等、等一下嘛！不需要這麼生氣吧？魅魔的氣味對魔族來說很明顯呀！」赫敏夏趕緊往後靠搖頭揮手，似乎真的不理解茜為何反應這麼大。「我們都是躲起來生活的夥伴不是嗎？我只是想做妳的生意而已呀！」

「……啊。抱歉。」

茜這才發現自己還在用人類的角度看待他人，換成赫敏夏的角度，茜和身為魔族的她沒什麼兩樣，都是潛伏在人類社會之中的魔物。茜尷尬地將魔力給發散掉，收起敵意。

看茜沒有繼續攻擊的意思，赫敏夏按著胸口鬆了一口氣。

茜一時之間還是無法信任眼前的魔族，只是默默地將觸手喚回衣物裡。眼見茜還有戒心，赫敏夏繼續交涉。

「我只是想賺妳的錢而已，我一個魔族怎麼可能到冒險者公會通報有魅魔呢？而且呀，」赫敏夏微笑眨眼。「妳一定就像坎拉一樣吧，有某種困難才需要來我這，期待我能滿足妳的需求，不是嗎？」

面對赫敏夏的敏銳，茜躊躇了一番，一想到妓女糟糕的生活和米華夫人的嘴臉，她還是決定試試跟眼前的魔族談談。

「我需要一些更好看的衣服，一些食物和物品，但我這裡沒多少錢。」茜喃喃說道。「可能需要再工作幾個月──」

「嗯？可是妳看起來一點都不想待在米華夫人底下工作耶？」赫敏夏說著，不知何時已經靠近了茜。「妳可是魅魔呀，根本不需要被人類這樣剝削呀！」

赫敏夏戳到了茜的痛處，米華夫人底下她可是一天都不想再待了。

「唔，但我也沒有其他賺錢的方法。」

茜現在有些後悔在魔窟生活時沒有將冒險者們值錢的物品留下，當初她也沒有想到會用上金錢。

「方法不是很簡單嗎？妳應該也知道的吧！」赫敏夏還是一副親切的模樣，她雀躍的樣子讓茜聯想到學校的學姊。

茜搞不懂她為什麼這麼開心，困惑地偏頭，等待她的答案。

「那當然就是──去襲擊米華夫人，搶他們的錢！」赫敏夏點著頭說道。「別擔心襲擊之後該怎麼辦，妳要的商品我會替妳處理打包吼，也會安排帶妳逃離智耳的馬車，放心，作為潛伏在這裡的魔族，我可是有很多手段呢！」

面對這個提議，茜一下子愣住，腦袋飛快的思考。

茜沒有想過主動去襲擊人類，畢竟她不久前還是人類的一員，但就如赫敏夏所說，這是最快的方法。對茜而言這也不是搶劫，而是把屬於自己應得的酬勞拿回來。

但是，為什麼眼前的魔族要向她提供這麼優渥的條件？是不是只要她答應了對方就會獅子大開口要錢呢？還是有其他原因？

──還是說，她早就想這樣做，只是在等像茜這樣有能力做到的魔物呢？

「妳想利用我除掉米華夫人和大石？」茜喃喃問道。

「對呀！」赫敏夏爽快地回應。「他們佔據這裡的賣春管道太久了，治安官也有他們的人，真的很礙眼呢，明明有霸佔生意的機運，卻做得這麼差，妓女們都又瘦又病，我來的話就能把妓女們照顧的白白胖胖又色氣滿滿！」

赫敏夏滔滔不絕地講著，讓茜直發楞。

「我認識的客戶也很多，通緝犯啦、魔族啦、人類的落魄貴族──我能賺的錢是米華夫人他們的好幾倍，讓這樣的人掌握渠道太浪費啦！」說到一半赫敏夏才想到什麼似的補充。「唉唷，妳不用說是利用嘛，說『交易』比較好聽呀，我也會滿足妳的需要的！」

茜有些猶豫，她不知道眼前的赫敏夏到底能不能信任。

赫敏夏帶著笑意用橫瞳盯著茜，讓茜忍不住緊張地移開視線不敢對視。那是一種有別於父親、米華夫人高高在上的眼神，茜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也許這就是貪婪之人擁有的眼眸吧。

「我、我需要考慮一下。」

「妳會答應的，嘿嘿！我有預感，我們能成為很好的合作夥伴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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