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茜與遇難者們

在躍羚學院廢墟的空教室裡，茜和蜜狄以及她綁來的五個人群聚在這裡。茜和蜜狄兩位魅魔仍然維持著裸體，而其他五人已經紛紛換上衣服，身上有著香皂的清香，聚在一起享用茜帶回來的食物。

「謝謝大家在我不在的時候看家。」茜拿著一片麵包和奶酪，一邊小口一邊坐在課桌上晃著腳。

「什麼看家，明明我們是被監禁在這裡！」

「好了啦，詩蒲，妳不是喝到心心念念的葡萄汁了嗎？開心一點吧？」桃梓拍著詩蒲的肩膀安撫道。「謝啦茜大人，就連在學校食堂也不一定能吃到這種燻肉呢！」

「幹嘛要稱呼她為茜大人，哼。」杏不滿地說道，一個勁地把沾滿奶酥的吐司塞進嘴裡。

「不用敬語也沒關係啦，桃梓。」茜苦笑。「不過我還是希望杏能坦率謝謝我呢，聽說杏除毛前一直發癢，不是該感謝我幫妳解決嗎？」

杏氣得脹紅了臉。

「是、是誰跟茜說的……！」

「呼，可別怪我，妳被觸手摸的時候笑得那麼大聲，大家都聽到了。」詩蒲滿不在乎地說著，繼續灌著葡萄汁。

「詩蒲……！我殺了妳……！」

「呵呵，大家真有活力呢。」蜜狄在一旁看著和詩蒲扭打的杏，悠哉地飄浮在空中。

「蜜狄大人不吃嗎？」茜問道。

「我吃一點水果就好了。人類的其他食物我吃不習慣呢。」

在他們談話時，薇特低著頭咀嚼鮭魚片和麵包，沉默不語。心綿同樣沒有參與對話，但她正對著鏡子打理自己的金髮，顯得十分開心自在。

在用餐和談話告一個段落後，茜說出了在智耳的經歷。

「──總之，這位叫做赫敏夏的魔族能夠安排客人，如果妳們想要賺錢或有什麼需求，我再聯絡她吧。」茜說著。

「跟魔族交易，好酷哦……但是老師們都說魔族對人類抱持敵意，這真的沒問題嗎？」桃梓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有什麼好酷的啊，妳去大都市的貧民窟常常會遇到魔族的好不好，真沒見識。」杏抱胸說道。「我在家鄉就遇過好幾個。」

「杏妳幹嘛要跟茜較勁這個啊？」「我、我哪有啊，我只是覺得跟魔族交易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想應該沒問題。」

沒想到平常對茜敵意最深的詩蒲，率先肯定了茜這次的行動，其他人不經用驚訝的眼光看著她，讓她微微皺眉解釋道。

「在港口不時也會有魔族的走私客，但他們對交易的態度很認真，很少聽見魔族陷害交易對象，反而人類想黑吃黑結果自食惡果的情況還比較多。」詩蒲訴說著她的經驗。

「原來如此──不過，想要賺錢的話就要賣淫啊，嗯……總不可能期待她介紹的客人都是帥哥吧。」桃梓看向茜，露出輕浮的笑容。「茜大人那麼喜歡做愛，就讓茜大人去賺錢就好了嘛！」

「想要這些東西的又不是我。」茜盯著桃梓，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雖然茜不喜歡之前劍拔弩張的氣氛，但桃梓這樣過份拉近距離也讓她反感。

「還不是蜜狄和妳不讓我們把冒險者的物品留下！」杏不滿地說道。「不然那些裝備就夠值錢了嘛！」

「很多冒險者的裝備和武器是祖傳的，還是不要給別人要拼命剿滅我們的理由吧。」茜有些心虛，她在智耳也想過應該要把值錢的物品留下。「不過，現在有赫敏夏這個管道，也許部分物品留下來拿去賣也可以吧。」

當茜、桃梓和杏在討論『需求和賺錢』這件事時，心綿在旁邊認真聽著，而詩蒲和薇特則反應較為平淡。

「那麼，妳們還需要什麼呢？」茜問道。

「我想回家。」

薇特的發言讓全部人瞬間安靜下來，就連平常說話最大聲的詩蒲都對薇特的話冷汗直冒。

她們都很清楚，即使表面上風平浪靜，也無法改變他們是蜜狄魔窟遇難者的事實，茜再怎麼客氣，仍然是上對下的關係，對她們的命運有著支配的權力。

薇特或許是已經忍耐到極限，又或是認為現在的氣氛輕鬆才將此話脫口而出，茜的笑容漸漸消失，氣氛也隨之緊繃起來。蜜狄在一旁守望著茜。

沉默持續了數分鐘，茜跳下課桌，縮緊的身體和拳頭輕輕打顫，憤怒和悔恨在她臉上浮現。

「為什麼當初要騙我？」

茜的聲音在顫抖，積累的不滿終於無法再壓抑。

「妳們當初到底在幹嘛啊？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啊！我的第一次就這樣被魔物奪走了啊！就連我回去後也再害我，我跟葉的事情到底跟妳們有什麼關係？就算我做得不對，妳們幹嘛拿來威脅我？還貼給大家看，到底在想什麼啊！就這麼想要錢嗎？想要的話就不會偷偷來威脅我嗎？那樣貼出來不就只是要恥笑我還把我逼瘋了嗎？妳們做事為什麼這麼不經大腦啊！媽媽她總是叫我忍耐，要我忍到成年，父親自然會安排我跟其他人相親結婚，雖然我討厭家裡的安排，但妳們也沒資格奪走我的生活啊，現在又跟我說想回家，到底憑什麼啊！」

茜將心中累積的情緒一口氣宣洩而出，眼淚隨著情緒的潰堤而流出，讓她看不清其他人的表情。

然而茜心裡明白，就算沒發生這件事，她跟家裡的裂痕遲早會以某種方式擴大。

她明白，自己當魅魔比較快樂，特別在修理米華和大石那樣的人時，她感到暢快和歡愉，比起過往老師和哥哥們說的『魔法要用來守護他人』、『魔法要用來維護家族榮譽』，她更喜歡這樣展現自己的能力。

她明白，杏就是討厭她，她才是主事者。在女生的小圈圈裡，像薇特和心綿這樣被動的人說不定根本無法拒絕。如果是因為錢的關係，那茜也從坎拉的際遇明白，貧窮會讓人什麼事都願意做，她反而能諒解。

她明白，她也讓杏她們付出代價了，茜一開始只想教訓她們，也沒打算就這樣度過一生，對於每天看著她們憎恨自己、懼怕自己，她也累了。

她明白，已經太遲了。也已經夠了。

茜的肩頭放軟了，拳頭鬆開了。

她看著她們，薇特的表情慘白，似乎在害怕自己說錯話，杏以外的三人低頭沉默，就連始作俑者杏，都露出了後悔和不甘心混雜的表情。

「……想回家就回家吧。」

茜輕輕說道，眾人詫異地抬起頭注視她。

「要離開的跟我說，我這邊還有剩的錢能當旅費，我會請赫敏夏幫忙處理交通的事，會送妳們到最近的城鎮。」

說完，茜就就離開了空教室，蜜狄也跟著出去，留下沉默的少女們。

＊

來到戶外，白天的陽光讓茜感到有些刺眼，她已經習慣魅魔的生活了。

讓她們回去不只是了結這件事，也是茜正式和人類社會告別──想起學校生活和懷念的家，她還是忍不住掉眼淚。

在她用手臂擦眼淚時，蜜狄從後面輕輕抱住茜的脖頸，踮著腳尖撫摸她的頭。

「妳做得很好了，茜。」

「唔，嗯……謝謝妳，蜜狄大人。」

＊

五天之後，她們在躍羚學院廢棄的校門口等待馬車。

「茜，妳又不穿衣服啊？都不怕被車夫看哦？」杏吐槽道。茜自從成為了魅魔，除了前往智耳以外大多時間都是裸體。

「我覺得裸體比較舒服。」茜聳肩，看向在場的五個人。「那這些錢就交給妳們了，薇特，詩蒲。。」

最後，出乎茜意料的，決定要離開的只有薇特和詩蒲。

茜沒有過問杏、桃梓和心綿為什麼要留下，但她覺得也沒有必要，遲早會知道的。

薇特默默地接過錢袋，不願意和茜四目交接，似乎一秒都不想多待。詩蒲的表情很複雜，已經沒有了當初咒罵茜時殺氣騰騰的模樣。

「哈哈，應該不會再見了吧，好好照顧自己嘿。」桃梓輕鬆地說道。「我要繼續打擾茜大人跟蜜狄大人啦。」

「是是是，妳就去當茜的眷族吧。」

詩蒲漫不經心的回應道，用詢問的眼神看向心綿。

「──我不想回去，這裡習慣後還不錯。」心綿解釋。「再見了詩蒲，我會想妳。」

「我也是。」

詩蒲斜眼瞄向杏。

「我還以為妳不會來道別。」

「畢竟計劃是我出的，總不能最後還裝死不來吧？」杏沒好氣地說道。「我可不會道歉啊，當初妳們也沒有人反對威脅茜的計劃，所以搞成這樣咱們算扯平了哈。」

「妳藉口還真多啊，就不能說想看朋友最後一眼嗎？」

「我們哪有那麼要好啊。」

詩蒲和杏鬥嘴幾回之後停了下來，眼看馬車還沒來，詩蒲深吸一口氣，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站在茜面前開口。

「茜，我不是為了錢。」

「嗯？」

詩蒲突然的話語讓茜腦袋一時之間沒有意會她在指什麼。

「妳上次不是問是不是為了錢嗎？我不是。」詩蒲說的飛快，彷彿在擔心只要一有猶豫，話就說不下去了。「我爸是漁業工會的會長，我是他的私生女，我爸雖然很有錢，但我從小就和媽媽被我爸家裡那邊的人說閒話。我常常會想：為什麼我要遭遇這種事？又不是我的錯！所以知道妳出身名門又是備受寵愛的大小姐，還是全學年第一，我看得很煩，為什麼同樣有個有錢的家，我就要被欺侮，妳就能受到寵愛？還拿那麼好的魔杖，我爸明明有錢卻捨不得花在我身上，連魔杖都是二手的便宜貨。跟妳相比，我成績還很差勁──我不希望只有我自己難堪，我要拉妳下水，讓妳難看，我就是抱持這樣的想法才贊同杏的計劃。」

詩蒲面無表情，語氣很平靜。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茜喃喃問道。

「這樣才公平吧。」詩蒲說著。「當知道妳為了我們去智耳幹的事，還有跟我們說的那些話，我……我好像有點明白蜜狄說的『需要原諒彼此』是什麼意思了。我也把妳的生活看得太簡單了。」

「就算妳這樣說，我也不會原諒妳喲？」

「我也沒打算要妳原諒。」

聽了這些話，茜心中並沒有體諒詩蒲，也不打算原諒，但能知道她的心情，還是讓茜感到放鬆，胸口輕鬆了一些。

這時，馬車來了。

薇特急急忙忙地就上了馬車，詩蒲則在揮手道別後才轉身準備離開。

「詩蒲。」

茜輕聲叫住她，淡淡一笑。

「我的魔杖，是哥哥用過的舊魔杖。」

詩蒲先是睜大雙眼，然後也笑了。茜發覺，這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詩蒲的笑容。

「哈、哈哈！我真蠢啊。」

「就是說啊，我們都很蠢。」

詩蒲和薇特坐著馬車離開了。

「好了，回去吧。」

茜對自願留下來的三人說道，她們點點頭，走回魔窟之中。

從今天開始，這裡不再殘留魔窟的遇難者，剩下的只有蜜狄與其眷族，在這裡繼續生活。

－完－

Fanbox更新：茜觸手生產短篇，約三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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