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汗。”他说。

阿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过了一会儿，又笑了。

“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天色暗下来，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的一声，在半空炸开一朵金菊花。

刘海把手插在口袋里，阿杰也是。

他们走得很慢。

“你在济南上学？”阿杰问。

“嗯。”

“学的啥？”

“计算机。”

阿杰点点头：“那以后当程序员？”

“可能吧。”刘海说，“你呢？毕业了？”

阿杰嗯了一声：“今年刚毕业，没找到工作，先在家待着，帮我爸舞狮子。”

刘海扭头看他。

阿杰看着前面，侧脸被远处的烟花照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爸说，狮子舞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断。”他说，声音平平的，“我就先舞着呗，反正也找不到工作。”

刘海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舞得很好看。”

阿杰扭头看他。

刘海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

阿杰笑了一下，没说话。

走到村口，刘海停下来：“我到了。”

阿杰也停下来，看了看前面的村子，又看了看他：“那我回去了。”

“嗯。”

阿杰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明天我去镇上舞，你来吗？”

刘海看着他。

阿杰站在几步之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好像有点冷。但他在笑，眼睛亮亮的。

“来。”刘海说。

阿杰又笑了一下，转身跑走了。

刘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的烟花又响了一下。

## 三

初三那天，刘海去了镇上。

他骑着他爸的电动车，骑了半个小时，镇上的主街堵得水泄不通。他把车停在路边，挤进人群里，找了半天才找到舞狮子的队伍。

阿杰正在休息，蹲在路边喝水，一抬头看见他，眼睛亮起来。

“你真来了？”他站起来，走过来。

刘海说：“说了来。”

阿杰笑着看他，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我带你去逛逛。”

镇上的集市热闹得很，卖糖葫芦的，卖烤肠的，卖气球的，卖春联的，人挤人，人挨人。阿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怕他跟丢。

“你吃不吃？”阿杰在一个糖葫芦摊前停下来，指着红艳艳的山楂串。

刘海说：“我不太吃甜的。”

阿杰哦了一声，买了三串，自己拿一串，剩下两串递给刘海：“拿着，给你爸妈带的。”

刘海接过来，看着他吃。

阿杰咬了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着嚼着，忽然扭过头看他：“你老看我干啥？”

刘海移开目光：“没有。”

阿杰笑了一下，没说话。

往前走了一段，是一个烤肠摊，油滋滋响，香味飘过来。阿杰停下来，又买了两根，递给刘海一根：“这个不甜。”

刘海接过来，咬了一口。

阿杰看着他吃，眼睛弯弯的：“好吃不？”

刘海点点头。

阿杰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的。

他们就这样逛着，一路走一路吃，阿杰买了烤红薯，掰开一半递给刘海；买了糖炒栗子，剥好了塞到刘海手里；买了棉花糖，举着让刘海咬一口，刘海低头咬的时候，他盯着刘海的嘴唇看。

刘海抬起头，和他的目光对上。

阿杰眨眨眼，移开目光，把棉花糖塞进自己嘴里。

逛到下午，人少了一点，他们站在河边看别人放风筝。阿杰站在他旁边，胳膊挨着他的胳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点温度。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阿杰问。

刘海说：“初六。”

阿杰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明年还舞。”

刘海扭头看他。

阿杰看着天，风筝在天上飘，线绷得紧紧的。

“你明年还来看吗？”他问。

刘海看着他侧脸的线条，看着他被风吹起来的卷发，看着他黑黑的下巴，看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来。”他说。

阿杰扭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阳光还亮。

回去的时候，刘海骑电动车，阿杰坐在后座。路不好走，颠得厉害，阿杰的手抓着后座的架子，抓着抓着，松开了，落在刘海腰上。

刘海没动。

阿杰也没动。

那只手就那么搭着，不轻不重，手指微微收拢。

风从耳边刮过去，刘海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到了村口，刘海停下来。阿杰跳下车，站在他面前，手从腰上拿开，插进口袋里。

“我回去了。”他说。

刘海点点头。

阿杰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刘海。”他喊。

刘海看着他。

阿杰站在几步之外，路灯亮起来，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很亮，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笑了一下。

“初六我来送你。”他说。

然后转身跑走了。

刘海坐在电动车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风很冷，但他脸上烫得厉害。

## 四

初六那天，阿杰来送他。

刘海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他爸妈站在旁边，阿杰骑着电动车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叔，姨。”他叫了一声。

刘海妈看看他，又看看刘海，笑着问：“你是哪个村的？”

“隔壁村的，阿杰。”阿杰说，“来送送刘海。”

刘海妈点点头，没说什么，拉着刘海爸先走了。

刘海看着阿杰。

阿杰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藏蓝色的棉袄，头发也认真梳过，卷毛服服帖帖的，露出一整个额头。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刘海。

“路上慢点。”他说。

刘海点点头。

阿杰走近一步，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到了发个信息。”他说。

刘海说好。

阿杰收回手，又插回口袋里，看着他，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

刘海看着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但他还是转身，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阿杰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手机震了一下。

阿杰发来的：明年见。

刘海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回复：明年见。

## 五

第二年，腊月二十七，刘海就回来了。

他比去年多待了三天。

到家放下行李，他就去了隔壁村。

老槐树下，舞狮子的队伍正在排练。阿杰在狮头，举着那个大家伙，蹦跳腾挪，汗流浃背。

刘海站在人群外看着他。

阿杰舞着舞着，一扭头，看见了他。

他愣了一下，狮头歪了一下，差点摔了。

刘海笑了。

排练结束，阿杰摘了狮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你咋今天就来了？”他问，眼睛亮得吓人。

刘海说：“想早点来看你舞狮子。”

阿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你等我，我去换衣服。”他说。

那天下午，他们又去镇上逛了。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些摊子，还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东西。阿杰的手搭在刘海肩膀上，走了一路，没放下来。

刘海的手插在口袋里，走着走着，抽出来，落在阿杰腰上。

阿杰扭头看他。

刘海看着前面，脸有点红。

阿杰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晚上回去，阿杰送他到村口。路灯亮着，四周没有人。

阿杰看着他，忽然说：“刘海，你这一年，有没有想过我？”

刘海看着他。

阿杰的眼睛很亮，比路灯还亮。

“想过。”刘海说。

阿杰笑了一下，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我也想过你。”他说，声音很轻。

刘海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他想说点什么，但阿杰已经抬起头，笑了一下。

“进去吧，外面冷。”他说。

刘海站着没动。

阿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走，又说：“那我走了？”

刘海还是没动。

阿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刘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 六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刘海喝了酒。

他本来不喝酒的，但那天晚上他爸高兴，非要他陪着喝两杯。两杯下肚，脸就红了，脑子也晕乎乎的。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春晚，手机忽然震了。

阿杰：出来。

刘海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穿上外套就往外走。

他妈在后面喊：“大年三十去哪儿？”

“出去一下。”他说。

村口的老槐树下，阿杰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红围巾，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肩膀。

看见刘海，他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不出来呢。”他说。

刘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阿杰看着他，忽然说：“你喝酒了？”

刘海点点头。

阿杰笑了一下：“我也喝了。”

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一朵接一朵，把天都照亮了。

阿杰看着那些烟花，侧脸被照亮，又暗下去，又亮起来。

刘海看着他。

酒精在脑子里转，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出汗。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杰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刘海。”他喊。

刘海看着他。

阿杰的眼睛很亮，比烟花还亮。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说。

刘海的心跳停了一拍。

阿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有点紧张。

“你……”他刚开口，刘海忽然开口了。

“阿杰。”他说。

阿杰愣住了。

刘海看着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喜欢你。”他说。

烟花在头顶炸开，嘭的一声，金黄色的光落下来，照亮阿杰的脸。

阿杰愣在那里，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刘海说完就后悔了。他应该先试探一下的，应该先问清楚的，应该——

阿杰忽然笑了。

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笑得露出那一口白牙，笑得肩膀都在抖。

刘海看着他，愣住了。

阿杰笑着笑着，忽然往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

然后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刘海彻底愣住了。

阿杰放开他，仰着头看他，脸黑黑的，看不出红，但耳朵尖红得发亮。

“我等这句话等了一整年。”他说。

刘海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阿杰又笑了一下，松开他的衣领，改成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刘海。”他闷闷地说。

刘海低下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

“嗯？”

阿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

“再亲一下。”他说。

刘海低下头，亲了他。

烟花开了一夜。

## 七

后来刘海问他，去年初六那天，你想跟我说什么？

阿杰窝在他怀里，想了想，说：“想问你明年还来不来看我舞狮子。”

刘海说：“那你怎么没问？”

阿杰笑了一下，把脸埋在他脖子里：“怕你说是客气话。”

刘海搂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杰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呢？去年就想说了？”

刘海想了想，摇摇头：“去年还没想明白。”

阿杰眨眨眼：“那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刘海看着他，看着他黑黑的脸，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看着他薄薄的嘴唇。

“回学校以后。”他说，“天天想你。”

阿杰笑了一下，凑上去亲他。

刘海搂着他，把他压在沙发上。

阿杰趴在他身上，像一只大型犬，拱来拱去的，亲他的下巴，亲他的脖子，亲他的喉结。

“刘海。”他喊。

“嗯？”

阿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喜欢你。”

刘海看着他，心软成一团。

“我知道。”他说。

阿杰又拱下去，把脸埋在他胸口。

刘海摸着他还湿着的头发，想起那年夏天，他在村口第一次见到这个躺在泥地里的黑皮少年。

夕阳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过来，咧嘴笑了一下。

那时候刘海还不知道，这个笑容会照亮他之后所有的日子。

## 八

第三年，刘海毕业了，在济南找了工作。

阿杰还是在村里舞狮子，但不再只是舞狮子了。他把舞狮队的视频发到网上，慢慢地有了粉丝，有人专门来看他们表演，还有人请他们去外地演出。

刘海每个月回去一次，有时候两次。

阿杰的妈妈早就知道他们的事了。刘海第一次去他家吃饭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的菜，把他面前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

刘海的爸妈也知道了。

那天刘海带阿杰回家吃饭，他妈看着阿杰，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晒得这么黑，得多吃点好的补补。”她说。

然后往阿杰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阿杰低着头吃饭，耳朵尖红得发亮。

吃完饭，刘海妈拉着阿杰的手，说：“他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

阿杰看了刘海一眼，笑着点头。

刘海站在旁边，看着他妈，又看着阿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后来他们租了房子，在济南。

阿杰还是经常回去，舞狮队那边有事他就回去，没事就在济南待着，接一些剪辑视频的活儿。每天早上刘海去上班，他就趴在床上，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眯着眼睛说：“早点回来。”

刘海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一下。

阿杰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晚上刘海下班回来，他就趴在他身上，像一只大型犬，拱来拱去的，亲他的下巴，亲他的脖子。

“刘海。”他喊。

“嗯？”

阿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亲一下。”

刘海低下头，亲了他。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烟花在放，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

阿杰窝在他怀里，忽然说：“刘海，明年春节咱们还回去看舞狮子吧。”

刘海说好。

阿杰笑了一下，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看你舞。”刘海说。

阿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还是站在老槐树底下吗？”他问。

刘海想了想：“嗯。”

阿杰又笑了一下，凑上去亲他。

刘海搂着他，想起那年村口的老槐树，想起那个躺在泥地里的黑皮少年，想起他咧嘴笑的样子，想起他说“看啥呢”。

窗外烟花又响了一下。

阿杰趴在他身上，声音闷闷的：“刘海。”

“嗯？”

“我好喜欢你。”

刘海摸着他还湿着的头发，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阿杰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把脸埋在他脖子里。

窗外是人间烟火。

屋里是他的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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