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时，像一柄温吞的刀，缓慢地剖开房间里沉滞的空气。幸助在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窗外传来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规律而绵长。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脚心触及微凉的榻榻米。窗外，道明寺文吾正挥舞着大竹帚清扫公寓前的步道。那人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的作务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深麦色的小臂。晨光在他肌肉起伏的线条上镀了层薄金。

幸助套上衬衫走到窗边。文吾察觉到视线，抬起头，咧嘴笑了。他放下扫帚，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

“管理员——早上好——”

声音洪亮得惊起电线上一排麻雀。

“早、早上好……”幸助下意识压低声音回应，随即意识到这举动多余——整条街大约都被文吾那嗓子唤醒了。

“今天町内会组织街道清扫！”文吾继续用那穿透力十足的嗓音宣布，“九点开始在公民馆前集合！记得来帮忙——”

幸助点点头。文吾满意地比了个大拇指，重新拾起扫帚。竹枝摩擦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旋律混在一起。

公民馆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十余人。大多是附近的主妇，系着头巾，戴着手套，三三两两地闲聊。几个孩童在大人间穿梭嬉闹，手里抓着从家里带出来的小垃圾袋。

道明寺文吾站在人群中央，正分发清扫工具。他今天似乎格外精神，绿发在晨光下泛着近似橄榄叶的光泽。

“来来，竹夹一人一把，垃圾袋在这儿——”

幸助领了工具，环视四周。津久井父子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太阳先生穿着浅灰色的运动服，正弯腰调整鞋带。秀太郎君则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兜，耳里塞着白色耳机线——即便隔着距离，也能看出他脸上写满不情愿。

“好——那么大家按之前分好的区域开始吧！”文吾拍手宣布，“记得特别留意水沟盖子和绿化带边缘，夏天容易积垃圾——”

人群散开。幸助朝津久井父子的方向走去。

“早。”太阳直起身，露出惯常的和煦笑容，“管理员先生也来帮忙啊。”

“嗯。道明寺先生昨天就在公寓门口贴了通知……”幸助瞥了一眼秀太郎。少年别过脸，盯着地面上一只爬行的蚂蚁。

“秀太郎，”太阳转向儿子，“我们负责从邮筒到第三个路灯这段。你拿竹夹，我提垃圾袋，可以吧？”

“随便。”少年扯下一只耳机，声音闷闷的。

清扫在沉默中开始。太阳走在前面，用竹夹熟练地夹起烟蒂、糖纸、枯叶。秀太郎跟在半步之后，动作敷衍——竹夹在他手里像件沉重的刑具，每夹一次都要停顿数秒。

幸助负责更靠边的区域，弯腰在矮冬青丛里翻找。塑料瓶盖、吸管包装、不知何时卡在枝条间的便利店收据……这些城市生活的细小残骸，在晨光下显出一种奇特的、被遗弃的质感。

“喂。”秀太郎突然开口。

太阳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去那边看看。”少年指向马路对面一家尚未开门的游戏中心，“那边肯定垃圾更多。”

“清扫区域已经分好了。”太阳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脊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做完这段再去帮忙别的区域，好吗？”

“啧。”秀太郎把竹夹往地上一杵，“这种事儿有什么意义？扫干净了明天还不是一样脏。”

“秀太郎。”

“反正我就是不想干。要扫你自己扫。”

空气凝固了几秒。太阳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那你回去吧。”

秀太郎愣了愣，似乎没料到父亲会这样干脆地让步，又像是习惯了父亲的让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把竹夹往父亲脚边一扔，转身走了。耳机线在晨风中晃荡，像两条垂死的白蛇。

太阳弯腰拾起竹夹，用手套抹掉柄上沾的灰尘。

“对不起，让管理员先生见笑了。”他笑着说，但眼角细纹里嵌着疲惫。

“没、没事……”幸助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继续低头翻找冬青丛。他夹起一只压扁的铝罐，金属表面反射出破碎的晨光。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竹夹开合的咔哒声、垃圾落入塑料袋的窸窣声、远处其他清扫者的谈笑声。

“津久井先生……”幸助终于忍不住开口，“您……不生气吗？”

太阳动作顿了顿。他直起身，望向儿子离去的方向——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

“生气啊。”他轻声说，“每天都生气。气他不听话，气他不懂事，气他……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为什么……”

“因为没资格。”太阳打断他，声音依旧轻，却像石头投入深井，“一个把家庭毁掉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要求儿子听话？”

幸助捏着铝罐的手指收紧。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我妻子……秀太郎的母亲，是在他初中二年级时离开的。”太阳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我是GAY的事情被妻子发现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银杏树叶哗哗作响，津久井太阳手中的袋子里各式各样的垃圾也发出嘈杂的声音。

“她离开的那天，收拾行李时很干脆。秀太郎当时还在房间里写作业，大概听到动静，跑出来问妈妈要去哪儿。”

太阳摘下工作手套，用指腹摩挲掌心被竹夹压出的红痕。

“我妻子看着儿子，说：‘问你爸爸’。然后就拉着行李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可怕。”

“秀太郎君他……”

“他只知道妈妈走了，是因为爸爸做了错事。”太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错事。我也……没勇气告诉他。”

他重新戴好手套，拾起竹夹。竹节相碰，发出空洞的轻响。

“所以我不敢对他严厉。每次想发火，就会想起妻子离开时的背影，想起秀太郎那时晚上躲在房间里哭的声音……然后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为了回应周围人和父母的期待，我一直在欺骗和伤害一位女性，结果我自己只是轻伤，而她…… ”

太阳先生痛苦地吞了下喉咙，像在咽下些什么，顿了顿继续开口道：

“她直到最后也没有跟别人透露情况，保留了我最后作为人的体面，”

幸助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理解的话，哪怕只是“我明白”三个字——但所有词汇都在舌尖融化成无意义的音节。

安慰在此时显得苍白又无力，幸助拼尽全力在脑海里思寻办法来让这个男人好受些，可惜唯一想出的办法只能是转移话题。

“津久井先生……为什么要搬来公寓，如果为了降低风险，我不认为…… 这是个好选择。”

“因为……想找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太阳接话，“在普通公寓里，得时刻注意与男人的交往是不是太过密切，身边也没有可以倾诉交流的人，像被关在笼子里……累。在这里，至少能够卸下一点伪装。”

他夹起一片枯叶，举到眼前。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如血管。

“但我有时会想，这算不算是一种逃避？躲进一个全是同类的地方，假装问题不存在……毕竟我就是个肤浅、肮脏的男人。”

“不是！”幸助脱口而出。

太阳看向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是装着痛苦和悔恨。

“您……您只是……”幸助搜肠刮肚，“只是想过得真实一点。这没有错。面对如此大的变故无论是谁都有躲起来舔舐伤口的权力，”

“是吗。”太阳轻轻说。不是疑问，只是重复。

他把枯叶放进垃圾袋，拍了拍手。

“我得去把前面那段扫完。管理员先生，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他提起袋子朝前走去。一向在阳光里晨跑的健壮背影此刻显得有些佝偻——不是体态上的，而是某种更深重的东西压弯了他的肩膀。

幸助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只铝罐。冰冷金属被掌心握持到温热。

清扫结束时已近正午。众人聚集在公园前空地上，脸上都带着劳作后的红晕与薄汗。道明寺文吾推来一辆小推车，车上堆满用报纸包裹的蔬菜。

“辛苦了各位——！这是我家店里今早新进的，一点小心意——”

主妇们发出小小的欢呼。文吾笑着分发蔬菜：翠绿的黄瓜、饱满的番茄、带着泥土芬芳的胡萝卜。每递出一份，都会附上一句“承蒙关照”。

一位系着鹅黄色头巾的主妇接过番茄，随口问道：“话说回来，今天怎么是文吾君来组织？以前不都是你父亲负责街道清扫吗？”

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

文吾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幸助看见他分拣蔬菜的手指停顿了半拍。

“老爷子身体不太舒服。”他声音依旧爽朗，“医生让他在家休养一段时间。所以这段时间由我代劳。”

“哎呀，严重吗？”

“老毛病了，慢慢调养就好。”文吾将一根茄子塞进主妇手里，“来，这个给您——炖煮最合适了。”

话题被轻巧地带过。主妇们又开始讨论起茄子的做法，声音叽叽喳喳地交织在一起。文吾继续分发蔬菜，侧脸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那总是上扬的嘴角，此刻微微地抿了起来。

幸助领到一小捆菠菜。叶子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

“管理员，”文吾在递来菠菜时压低声音，“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去附近的澡堂泡个澡，我买了不错的清酒。”

“啊，好……”

“酒？聊什么呢？喝酒的话不能忘记叫上俺啊！”

一个散发着强烈气味的高大身影挤进了幸助和文吾间。是林仁，这个强壮的土木工人住了一段时间后发现GAY们也没那么吓人，尤其是在文吾请他喝酒后，俩人关系迅速好了起来，虽然还是对文吾色眯眯的玩笑有些不自在，但已经学会勇于反击了。

“啊，我们在说今天劳动之后一起去泡澡呢，我还特点买了清酒哦。”

“那敢情好，必须带俺一个，不过我下午得先去工地一趟，咱们晚上在澡堂见面。”

幸助和文吾都点头答应他，于是这个好懂的土木工人乐呵呵的离开了。

“那我先带着工具还给社区，晚上澡堂见。”

文吾再次带着活力笑着挥手再见，转身继续去招呼其他人。

幸助回过头看了看这个男人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笑得最大声的男人，肩上压着的重量，或许并不比任何人轻。公寓每个人都着自身必须要面对的难处。

回到公寓时，夕阳已经西斜。幸助抱着那捆菠菜踏上楼梯，脑子里还回荡着太阳先生的话、文吾紧绷的嘴角、秀太郎离去的背影……

然后他又在公寓前的巷口看见了那个身影。

橘色头发。花朵图案的T恤。趴在电线杆上，像只试图融入的壁虎。

幸助停下脚步。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缓缓转过头——眼睛瞪得极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唔……唔唔……”

幸助叹了口气。他提着菠菜，朝那人走去。

“那个……”

“哇啊啊啊啊啊——！”

喊叫声撕裂了公寓的宁静。橘发男子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来，撞到了面前的电线杆，然后飞奔起来，脚步声凌乱不堪，中间还夹杂着一声痛呼——大概是撞得不轻。

幸助站在原处，听着那串狼狈的声响逐渐远去，最终再次消失在巷口的转角。

“……到底是谁啊，跑得真快。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无人应答。只有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漫过黄昏时分的公寓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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