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不。”小王子说，“我是来找朋友的。什么叫‘驯服’呢？”

“这是人们早就遗忘了的事情，”狐狸说，“它的意思就是‘建立联系’。”

“建立联系？”

“一点不错，”狐狸说。“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 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花泽常务！这边、这边。”

西装革履的男人从包间里探出头来，话虽如此，在烤肉店里穿得这么整齐也未免太热了。勇作低头看了看搭在臂弯间的外套，一时不确定是不是要穿回去比较妥当。

“诶，没想到常务居然愿意赏光，来陪大家一起热闹。”

“哪里，这话应该我说才对。我加入的话，不会让大家觉得拘谨吧？”

“怎么会，这次的项目是您牵头的。说白了，如果不是有您在经营会议上力排众议，恐怕项目的推行也不会如此顺利。”

“不……我也只是提出了一些设想而已。实际上负责实际操作和与客户对接的还是您和您手下的员工。我才要多谢各位相信我的决断。”

所幸从走廊入口到包厢的路程没那么长，否则这番职场上的客套话恐怕还要无穷无尽地说下去。其实勇作也拿不准，直到进门的瞬间，他都仍抱着不安的心情，怀疑自己是不是僭越了。虽然邀请确实是由鹤见部长主动提出的：“为了庆祝这次的项目圆满落成，我们部门打算开个烤肉会庆祝一下，常务若不嫌弃也可赏光。”但是，那可能只是稍微客气一下。毕竟如果完全将他这个名义上的项目一号负责人排除在外，自顾自地带着手底下的员工去聚餐，未免也显得太没有礼数，反正鹤见部长这样心思缜密的人是绝对不会犯这种错的。

推开包间的滑动门，比预想中还要大的包厢里摆着七八张能足以容纳十人的桌子。烤肉宴显然已经开始了，酱油和牛肉的香气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鹤见站在门口拍了两下手，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常务好！”，于是包厢里原本那股亲亲热热的氛围瞬间起了变化。勇作自觉扫了大家的兴，但也只能微笑着往房间最里面的那张桌子走去。比起其他几桌挤得满满当当的样子，这桌上只有宇佐美主任、月岛课长和时不时就被部下拽去别的桌喝上两杯的菊田课长。

“要喝什么？”鹤见向勇作递上了酒单，“您是鹿儿岛人，应该很能喝酒才是。”

“不……说来惭愧，我的酒量完全不行。”

“哈哈，这是自谦吧？”

勇作红着脸低下头去，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单，最终还是只点了一杯绿茶。庆功会没一会儿就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反倒衬得勇作这一桌的气氛有些冷清，除了要时不时地应对前来敬酒的下属，勇作全程都没找到机会说几句话。在服务员麻利地撤掉两三盘盛着牛肋排、横膈膜和五花肉的托盘后，勇作终于忍不住向着身旁的男人问道：“抱歉，鹤见部长——我想问一下。尾形主任今天是没有来参加聚会吗？”

“尾形？”鹤见造作地摆出一副如梦方醒的惊讶表情，“说到这个，我好像是有一会儿没看见他了。但他今天确实来了，对吧，时重？”

宇佐美“嗯嗯”了两声应和道：“啊，反正是百之助嘛。说不定是吃坏肚子了，这会儿正在哪个厕所里蹲着呢。”

一直面无表情埋头吃饭的月岛忽然用力地咳嗽了起来。

“抱歉。”勇作弯着腰从桌旁起身，“我失陪一下。”

关上包厢的门后，刚才还吵闹得令人感觉无处可逃的噪声也一下变得模糊了。勇作沿着走廊的靠窗一侧缓步前行，实际上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抬手划过身旁凹凸不平的墙面，指尖传来轻微的刺挠感。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该来这里。

如果能借着庆功会这样光明正大的由头，远远地见上一面就好了，但心里同时也在担忧，对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利用了职务之便制造二人不得不相见的场合，从而打心底里更讨厌自己。其实勇作也知道，自己并不是害怕被那个人讨厌，而是一旦认清对方根本就不需要自己的事实，他便变得无法自处了。

说到底，自从出生以来的人生都是以那样的方式度过的。成为父亲需要的儿子、成为家族需要的继承人、成为下属们需要的领袖、成为某个人需要的、相信的、为了更大的超脱自我肉身的伟大目标而生的存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一直都是按照这样的方式活着的，而勇作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能够被人需要、被人认可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而如果这就是他存活于世的意义，那他也甘之如饴。但是，或许只有一件事是不同的。

想要一个哥哥。这是习惯了为别人而活的，习惯了为别人千百次地重塑精神与肉身的泥制偶像身体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中，唯一一个因自己而生的愿望。所以就算被讨厌恐怕也没关系，就算被那个人瞧不起、被对方推开、被恶语相向也没关系。只要自己爱着他就够了。就这样自私地闯进他的生活里，不顾对方如何反抗，自顾自地从他身上拿走和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可以了——说不定，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自己也正是一直这么做的。故意忽略了那些危险的信号，故意对对方抛下的暗示充耳不闻，只因为心里怀揣着那个满是私心的愿望。但是，或许是天性使然吧，在亲眼目睹对方那因自己而痛苦烦恼的模样之后——眼前再一次浮起了那个在浴室门后抽烟的身影——他便再也无法纵容那份自私在心里横行了。

勇作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一瞬间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这里确实是烤肉店，眼前的磨砂玻璃也并不是家里浴室里装的那块。可是那半透明的遮挡背后，却分明透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不由得在原地愣住了，甚至连那扇门在自己面前打开都毫无察觉。男人梳着两边铲平的背头发型，几绺发丝在房间里的热气与发胶自身的不作用下松松垮垮地贴着脸侧垂下，黑色的大眼睛半睁半闭，西装外套挎在臂弯里，胸前的扣子开了两颗，雪白的皮肤被烤肉店里的暖光打成了蜜色。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一点胸脯的曲线呼之欲出。勇作惊得向后退了两步。

“勇作先生。”

尾形歪了歪头，用一种仿佛刚刚睡醒的倦怠语气向他搭话。

“啊，兄——尾形主任。”

“口气怎么那么生分。”

男人凑了上来。虽然刚从吸烟室里出来，但身上的烟味却一点也不重。他稍稍弓着肩，向前走时脸正好撞进勇作的颈窝里，就这样将对方逼到了墙角，后腰顶在身后坚硬的窗柩上。勇作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所幸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勇作先生……”一双手缓缓抬起，紧紧地搂住了勇作的后背，“我喝多了……头好痛。能送我回家吗？”

勇作眨了眨眼，迟疑片刻后，还是将那只停在半空中手落下，搭在了男人腰带稍微向下一点的位置。

“好。”他说。

勇作风风火火地跑回包厢拿了衣服，临时编的借口听起来模棱两可又漏洞百出，但众人倒也贴心地没有戳穿，还纷纷关切地表示专务回去的路上小心。唯独宇佐美的目光令他觉得很是在意，那位已经喝了半瓶米吟酿，脸都涨成了玫瑰色的主任一直半眯着眼睛看他，抿起的嘴角似笑非笑，仿佛藏着什么坏心眼似的。然而勇作此刻已经没有心思多想，因为尾形已经醉得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趴在走廊外的楼梯扶手上神志不清地等着他。勇作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对方身边，小心地抬起尾形的一条胳膊搭在肩上，手伸到腰后示意他靠上来，一边还不忘关心道：“怎么样？会很难受吗？”

“……不，没事。让我找个地方躺一下就好了……”

“那我们去车上吧！尾形主任，慢慢走……”

两人很快抵达了勇作的车旁。勇作先打开后座的车门，使用尾形慢慢躺进去，然后才坐进驾驶座启动车辆。他一心只想着怎么尽快把尾形送到家，还要开得稳一些好让对方别太难受，全然没注意到车前闪过一个黑猫似的人影。驾驶座的车门忽然被人拉开，一个穿着浅色西装的身影从外面挤了进来，丰满的下半身挤到了方向盘上的喇叭，露天停车场内顿时响起一声刺耳的“嘟——”

“诶，尾形主……？”

男人不等他说完，就抱紧他的脑袋吻了下来。

尾形自觉永远习惯不了的关于高级车的一点，就是按下按钮后便会以匀速缓慢地向后倒去的座椅靠背。还是以前那种老式的，拉动扶手后往后一靠就整个人跌下去的靠背有趣一些。但他现在没心情去抱怨这个。在靠背缓慢倒下时发出的嗡嗡声中，他的双手已经搭上了勇作的领带，那条深绿色的领带一会儿就被他扯得乱七八糟。勇作在身下发出“呜”、“呜”的声响，同时一把抓住了尾形的手，试图以蛮力将二人分开。尾形虽然稍稍做了些抵抗，但终究还是敌不过对方，只能被对方强硬地推开，分开时头撞上材质柔软的车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怎么了，勇作先生？”

“不，这话该由我来说才对……”

“不管我叫‘兄长’了吗？”

勇作咬了咬嘴唇。

“不是，兄长大人。”

尾形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我想和勇作先生做爱。”他说着伸手去解身前那几颗本就摇摇欲坠的扣子，“虽然本来想着等您送我到家再说，但是……”

“您在说什么呢！”

“您才是在说什么啊？”尾形难得地有这么一次在音量上压过了对方，“都做过那么多次了，事到如今才想起来装不熟吗？”

面对眼前男人令人费解的态度，勇作困惑地眨了眨眼：“不是，但是，您喝醉了……”

其实自己早该想到的。男人的身上没有一点酒味，脸色也很正常，刚才接吻的时候，唇齿间甚至还能尝到一股薄荷的清香。

“您不想要吗？”

“这不是想不想要的问题……”

尾形说着伸手摸向了勇作的腿间，那里倒是一切如常，毫无布料紧绷或者隆起之类的异象。

“这样啊。”尾形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兄长大人……”勇作艰难地抬手，推了推身上的男人，“我们，不能……这样。”

尾形半低着头一声不吭。不知是终于回过味来，开始为刚才的鲁莽行径感到羞耻，还是沉浸在了别的什么情绪里。刚才二人推搡的时候，尾形的手在混乱中打开了头顶的灯。此时此刻，一片黑暗的夜空下，停车场内寂静地停泊着的上百辆汽车中，只有一辆的车前室里亮着柔和的黄光，仿佛夜色里漆黑海面上唯一一座燃烧着的灯塔。

“……都是你的错。”

“诶……？”

“全部都是勇作先生的错。”

面前的男人抬起双手抵在脸上，带着些微肉感的十指稍稍分开，将那张如同猫儿眼睛般阴晴不定的脸整个包裹在了掌心之中。勇作很喜欢尾形的手指，即使他会抱怨自己的手看起来和孩子一样，勇作也还是觉得那是可爱得不得了的特征。而此时此刻，那双手的主人正坐在他的身上，双腿紧贴着勇作的胯部岔开，无声地垂着脑袋。二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勇作突然从那张开的指缝之间窥到了一抹晶莹的反光。

“都怪您让我想起来……”他说，“都怪您让我想起来……我其实是想被人爱的这件事。要不是您的话！我早就已经……早就已经……早就把那种事忘掉了！”

只要把母亲看作疯子，又打心里认定父亲是个小人，就能将他们的爱贬得一文不值，变成可以被自己轻易踩在脚下的东西。这并不稀奇，他只是无意中做出了和那只葡萄园里的狐狸做的一模一样的事。只是谁也不知道，当那只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的狐狸从葡萄园中无功而返时，它的心里又在想什么？他是不是仍然渴望着藤架上自己触碰不到的那一串葡萄，即使那串葡萄是一串全天下最酸涩、最难吃的葡萄？就算母亲盲目又愚蠢，就算父亲卑鄙无耻好了，可是爱就是爱，仍旧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仍旧能够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融化一颗一千年来都没有出现过裂痕的心。他还是依旧渴望着、等待着、期盼着一阵和世界上其他男孩都不同的足音从稻田的另一端传来。只是等待的感觉太痛苦，与其这么痛苦，还不如干脆承认另一种痛苦才是正常，而爱这件事本身就是异常好了。面对凛冽的北风，只要裹紧身上的衣服就能够继续过日子；可如果面对的是太阳……

如果是太阳……

如果是……太阳……

为什么太阳要存在？为什么太阳要自顾自地散发那种温暖又明亮的光？为什么太阳要将春天带到大地上？于是动物们纷纷苏醒、植物破土而出、溪水潺潺流动、鸟儿从遥远的北方带着喜悦归乡，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幸福的、生机勃勃的景象——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让那束光照下来、落在自己的头上？让自己在这无处遁藏的暖阳包裹之下，逐渐消亡的同时也逐渐回忆起来——自己其实原本是——

某种像水一样，透明又柔软的东西呢——？

与此同时，透明又柔软的液体正不受控制地顺着尾形的指缝流下。

“兄长大人。”

事到如今，似乎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尾形任由男人握住自己的手腕，顺从地垂下双臂，身体软绵绵的靠向对方的胸口。低头的那一瞬间，头顶的灯光穿透了自己的背影，落在男人美丽的脸庞上。于是尾形不得不和那双温柔又甜蜜的眼睛对视，金色的溪流正在其中流淌。也令他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承认，那双让阳光得以照进他的生命中的眼睛，本身其实就像太阳一样。

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睛看着我呢？他想。这样的话，我岂不就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了吗？

他领着勇作走进家门，因为流了太多泪的缘故，以至于眼睛周围到现在仍存在着轻微的刺痛感。因为那股失态而产生的尴尬感，他一路低着头钻进了厨房，隔着装作忙碌地低头找东西的同时故作镇定地问道：“你要喝什么？茶、水、还是饮料？”

“我喝什么都可以。”勇作说道，顺手将臂弯里的西装挂在了门口的架子上。

尾形一声不吭地为二人端来了水和麦茶。

他就算不抬头，也知道勇作此时肯定在笑。他只顾盯着自己两腿间中的一个点，拒绝和那人目光交汇，却拧不过那人一把将自己拉到身边，伸出胳膊来搂住自己的腰。脸紧贴在对方肩膀上的那刻，熟悉的气味与体温一起钻进了脑中，令他不由得绷紧了身体。而勇作只是抬起手来，用手指抚摸着他皱起的眉心，温柔地呼唤道：“兄长大人。”

“您真过分。”

“对不起。”

“您才不是真心的。”

“我……好吧。”

勇作于是伸出双臂搂住他，将两人的位置稍稍调整，随后抬起了尾形的脸，使他不得不面对着自己。尾形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咕噜声，但还是顺从地抬起了眼。他眯着眼睛，露出那种猫儿在白天窗边打瞌睡时会有的慵懒神情，懒洋洋地看向面前的男人，等着他说些什么。

然而勇作的脸却红了，沉默了半天也没有挤出一个字。

“怎么了，勇作先生。”尾形不满地将双臂举起，在胸前摆出交叉的姿势，“说点什么呀。”

“不，我本来是想说……想说……”勇作一时间变得支支吾吾，“……想说喜欢您。可是，您那么认真地看着我，我忽然就……”

“事到如今才觉得难堪吗？”

看着男人那副面红耳赤的样子，尾形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伸手圈住勇作的脖颈，同时将身体前倾，顺势卧倒在了男人的怀里。

“我真的很开心……”勇作收紧了搭在尾形身上的双臂，“兄长大人原来还是需要我的。”

“不对。”尾形先是在他的怀里挣扎了一下，却立刻又将他搂得更紧。并不是我需要您，勇作先生，是您，完全是您做了坏事，开始渴望我以前生命中没有却也能好好活下去的东西。您的存在给我造成了巨大的痛苦，您明白吗？都是您的错，现在我的总是想到您，我以前一个人做着就能满足的事，没有您也变得索然无味了。您明白吗？这是很可怕的，说白了就是成瘾。对，您根本就是病毒、是毒品、是祸害。我应该去找一剂感冒药吃下好把您根除，而不是在这里和——

“哎呀，兄长大人！”

“唔——别、别突然亲过来——！”

“谁叫您净说些那么可爱的话！”勇作难得地摆出了一副委屈的表情，秀气的眉毛像两条春天的毛虫般向下耷拉着，眼睛却和天上的星星一样亮晶晶的，“我根本就不可能忍得住……”

总之。尾形咳嗽了两声。我变成这样都要怪您。您让我在不自觉中开始渴望您的爱了……您根本不明白这是多么过分、多么恶毒的一件事……

“但是，这不就是家人吗？”

“……这和家人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因为……”勇作深吸一口气，“家人就是——从降生的那天起，就要无条件地爱着对方的人呀！”

一种区别于友人和恋人的关系。家人是一种早在出生之前，就被命运指引着确定了的关系，所以父母儿女、兄弟姐妹之间才会要互相爱护。这和彼此是什么样的人都无关，仅仅是一种天性、一种义务，是一种生命为了延续下去而做出的选择。尾形无声地抚摸着勇作胳膊关节处的衬衫褶皱，想到了母亲，从而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这样吧。”

“嗯？”

“不，没什么。”尾形摇摇头，“想到了一点别的事。”

自己之所以会如此渴求母亲的爱……也不过是因为自己是她的儿子罢了；想要被父亲看上一眼，也不过是因为自己和他仅仅从血缘上成立的那份亲子关系罢了。绕了一大圈，终于意识到亲情是如此无理取闹的东西的如今，尾形不禁觉得身体一阵阵发烫，究竟是因为羞愧还是感到可笑，却也分不清了。勇作虽然不知道他此刻脑子里具体在想什么，倒也能看出他正陷在某种沉重的思绪里。他没有打扰，只是拥抱着对方，用手掌轻轻抚摸着那人的后背。两人就这样在沙发上相拥了许久。

“勇作先生。”尾形眨了眨眼，“我还是想做爱。”

“诶？现在……？”

“嗯。我想和您做爱。”

“可、可以是可以，但是……我还没洗澡……也没有，带……”

“洗澡就免了。其他需要的东西，我这里都有。”

勇作紧闭着嘴唇，眼睛直直地盯着一旁地板上的花纹，涨红了脸。

“勇作先生。”尾形叹了口气，“您到底在害羞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可是，那是在知道您讨厌我之前……”勇作紧张地解释道，“而且，中间又过了一个半月，我……”

“还说这些吗？那我刚才和您说的那些又算什么？”

“嗯……”

尾形“啧”了一声，忽然掰开勇作搭在自己身上的两条胳膊，从那人的身上爬了起来。“您要是不想的话，我也不打算强迫您。”他故意摆出一副心灰意冷的表情，“我早就该想到的，您其实一早就对我失去兴趣了，谁叫我是男人，年纪又大，长得也……”

“兄长大人！”勇作连滚带爬从沙发上爬起来，一把将尾形搂进了怀里，“不是的！我只是……”

“只是？”

“我没有……”他难为情地咬住了嘴唇，“……自信。”

“什么？”

“因为，兄长大人，您不是说……很讨厌。所以自那之后，我就一直……”他猛地抬起双手，将那张俊秀的脸深深埋进十指之间，“我就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表现得很糟糕！因为，我也没有经验，完全不知道做爱应该是什么样的！然后我回忆了一下，您好像一直表现得很冷淡。但、但是我也没有和别的人做过，所以，我也不知道那样正常不正常……我没办法……光是想到您痛苦的样子，身体就冷了……”

其实也没那么……尾形刚想这么说，却忽然反应过来勇作话里的意思，“等等，你不会是想说，你现在硬不起来了吧？”

“咦？ 我不知道……”

尾形用力地抓住勇作那两条坚实的胳膊：“我们分开的这一个半月里，你难道一次都没有自慰过吗？”

“没有……”勇作被尾形掐得发出“嘶”的一声，“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一想到您，我就……”

尾形盯着勇作那张漂亮的脸看了五秒，然后沉默地转过了身去。

现在才开始反省似乎也来不及了。尾形双手撑在腰上，面对着墙壁，开始思考自己无意中——有意中——无意兼有意中把弟弟弄不举了的可能性。什么意思——勇作阁下可是唯一愿意操我的人——如果勇作真的就从此不举了呢？因为自己？因为自己说的那些话？自己干嘛要说那些话来着？哦，是因为……

“没关系。”天人交战了大约三分钟，尾形终于觉得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来。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请您跟我来吧，勇作先生。把一切都交给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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