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清晨。

黑海岸的天是灰蓝色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沫被风吹散，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几缕薄云被染成淡淡的金色。

主控室里很安静。

“这里也对不上……得去新联邦一趟了吗？”

君千歌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纸页上，但看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羲探进半个脑袋，拖长了声音：

“千~”

“千~”

“……嗯？”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又落回文件上。

“今天除夕了，怎么过？”

羲的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难道和之前一样？”

她走进来，绕到他面前。

闻言，君千歌反问：

“不然呢？”

“……”

羲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而是认真地盯着他。

“可我第一次过诶？认真点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东西。

君千歌抬起头，看着她。

羲的眼底有点亮。

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来——

她虽然和他一同苏醒，一同漂泊，走过那么多地方，但真正意义上的“过年”，确实还没经历过。

在那个被悲鸣笼罩的世界里，他怎么会去记什么除夕春节？

“……”

君千歌沉默了几秒。

“你想怎么过？”

“这个嘛~”

羲眼睛一亮。

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凑过来，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文件。

“诶——你——”

“看我看我。”

她把文件藏到身后，凑到他面前，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那天你给小爱送围巾，她什么表情？”

君千歌愣了一下。

围巾。

那条粉白色的围巾，羲织了半个月的围巾。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空的。

羲盯着他的表情变化，慢慢眯起眼。

“你不会……？”

“……”

君千歌没说话。

但那个停顿，那个瞬间僵住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羲深吸一口气。

然后伸手，捏住他的脸，往两边轻轻扯了扯。

“你啊你~”

“疼。”

“疼就对了！”

她松开手，但还是没收回，改捏为揉。

“那条围巾我织了半个月！半个月！你知不知道我熬了多少个晚上？”

他任她揉着脸，没躲。

“知道。”

“知道还弄丢？”

“没丢。在传送阵。”

羲的动作停下来。

“传送阵？怎么在那里？”

“上次去拉海洛的时候，在中转站停了一下，可能那时候落下的。”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叹了口气。

“所以你是打算现在去拿？”

“嗯。”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

羲跟在他身后，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小卡和嘉嘉贝早上都去七丘了。”

“七丘？”

君千歌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的问道：

“那她两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当然回啊。她们说要去接其他人。露帕、奥古斯塔、尤诺……还有好几个人呢。现在应该都在路上了。”

“好。”

“今晚年夜饭就在黑海岸这，人多才热闹。”

羲说着，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

“你把小爱也接回来吧，她一个人在拉海洛过年多冷清。”

“嗯。”

君千歌点点头，随后有些无奈：

“这些东西你倒是安排得明白。”

“那当然。”

羲笑得得意，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去吧去吧，围巾别又忘了。”

他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推门出去。

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捏他脸的时候，手感还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回主控室。

桌上还放着那份被抽走的文件。

羲拿起来，看了一眼——

【异时空频率报告】。

“除夕还看这个，真是……”

她把文件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蓝色的海。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阳光正在慢慢铺开。

“第一次过年啊……”

她轻声说，嘴角微微扬起。

传送阵的光芒在黑海岸的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晕。

君千歌踏进光幕，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中转站——

一个小小的平台，悬浮在虚无之中，连接着各个区域的传送网络。

四周是无尽的星辉，偶尔有流光划过，像沉睡的宇宙在呼吸。

角落里，那条粉白色的围巾安静地躺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扫到一样东西。

一封信。

放在传送阵的控制台上，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三个字：

【致自己】

君千歌微微挑眉。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字迹很熟悉——

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除夕了吧？

别问为什么，喝了吧。

这是良药。】

【——君千歌】

信封里还有一个小瓶子，透明的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

另一个自己写的？是哪个自己？

良药？这药又有什么作用？

他拿起瓶子，打开瓶塞，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他又看了看那封信，目光扫过每一个字。

落款是自己的名字。

没问题。

他没再多想，仰头把瓶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此外再无异样。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把瓶子放回原处，把信收进口袋，拿着围巾，踏入通往拉海洛的传送阵。

光幕亮起的那一刻，君千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另一个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封信放在这里的？

除夕的清晨——为什么特意选的这个时间？

他来不及细想，光芒吞没了身影。

而在他身后，那个被放回原处的瓶子，在虚空中泛着微弱的光。

罗伊冰原的风一如既往地冷。

君千歌从传送阵走出来，踩进齐膝的积雪里。

靴子陷进雪中，发出咯吱的细响，冷意从底往上窜。

他拢了拢外套，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顿住。

视线不对。

（等等——？）

他愣住。

抬手，袖子长出一大截，把整个手都盖住了。他往上撸了撸，露出那截小臂。

他沉默了一会。

然后快步走到旁边一处结冰的水洼前，蹲下，低头看自己的倒影。

冰面上映出一个小孩。

黑发，金瞳，五官和君千歌一模一样，但——

是个孩子。

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

脸颊肉嘟嘟的，下巴倒是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语。

他盯着倒影看了很久。

久到冰面开始被他呼出的热气模糊。

然后君千歌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

这次，他注意到了之前没看到的东西。

在信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喝完之后会变小一天，别问为什么，好玩。】

“……？”

君千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缩小药剂。

另一个自己把这玩意叫“良药”。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抬起手腕，点开终端的通讯界面。

袖子又滑下来把手盖住，他皱着眉撸上去，再次点开。

全息投影亮起，对面是守岸人的脸。

她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波动。

“你……”

“出了点状况。”

君千歌的声音还是原来的，但配上这张小脸，怎么看怎么违和。

“文件发过去了，帮我查几样东西。”

守岸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点复杂的情绪——

好像是……疼爱？

“稍等。”

她的全息投影消失在光幕中。

君千歌站在原地等。

风吹过来，卷起雪沫扑在他身上。他往后退了半步，靠着一块岩石，等着。

过了十几秒，守岸人的投影重新亮起。

“已经查到了。需要要看什么？”

“先调传送阵的使用记录。”

他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最近几天，有谁用过我的权限。”

光幕上划过一串数据。

君千歌眯起眼看。

【三天前，权限被调用过一次。】

【两天前，又被调用过一次。】

【昨天凌晨，再次调用。】

全都是他的权限，但频率不对。

“再调泰提斯系统的频率观测表。”

他说着，再次调取了另一个东西：

“对比那几个时间点的能量波动特征。”

“明白。”

守岸人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

几秒后，一行行数据浮现出来。

君千歌的目光扫过去。

然后停住了。

那个频率特征——

他太熟悉了。

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人。

是那个家伙。

他想起那个人的风格。

喜欢涩涩，但又因为底层逻辑是善良温柔的，所以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地喜欢他。这瓶缩小药剂，大概就是他“玩法”的一部分。

“……”

君千歌沉默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咽下了这口气。

“行了，碰上算我倒霉。”

他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

“把那个瓶子的坐标发给系统，传送回去保存好。等我有时间了，自己反推成分。”

“好的。”

守岸人点点头。

“还有，转接一下羲那边。”

光幕一闪，画面切换到厨房。

然后他看到了——

厨房里一片热闹。

坎特蕾拉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汤勺，正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侧脸，但她神情专注而温柔。

长离在旁边切菜，深蓝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手里的刀起落平稳，每一刀都精准利落。她偶尔抬眼，和坎特蕾拉对视一眼，两人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

椿在案板前揉面，手法生疏，面粉沾了一脸一袖子。她揉一下，面团粘一下，再揉一下，再粘一下。

“这个面……它不听话。”

她小声嘟囔。

羲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包着饺子。她动作优雅，一个个饺子整整齐齐地排在盘子里。

她似笑非笑看了椿一眼，没说话。

“咔——”

门被推开。

千咲和莫宁两人抱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走进来。

千咲的围巾随着动作晃来晃去，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莫宁跟在她后面，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跟在她们身后的，还有一个身影。

浅金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微微卷翘，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脚上踩着一双轮滑鞋，进门时顺势滑了进来，在厨房门口来了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住。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张扬明艳的脸。

“新年快乐！”

她喊得最大声，声音里带着一股肆意的活力，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阳光都带了进来。

千咲回头看她：

“你刚才在外面飙车？”

“没有没有——就是滑了一小段。”

琳奈摆摆手，脚下却悄悄动了动轮滑。

“一小段？”

“真的只是一小段！这、这个路很平的，我就没换鞋。”

琳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心虚。

莫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写着“你等着”。

千咲笑出声，把食材往桌上一放：

“真是你的风格。对了，椿前辈，东西放哪？”

“放这边放这边！”

椿指了指旁边的台面，然后继续和手里的面团搏斗。

千咲放下东西，凑过来看她揉面：

“你这手法……确定能包饺子？”

“你这家伙懂什么？我当然能！”

椿瞪她一眼。

话音刚落，手里的面团又粘在了案板上。

琳奈滑过去，低头看了看，一本正经地给出评价：

“它好像不太听话。”

“你也少说两句！”

琳奈笑出声，脚下轻轻一蹬，又滑到另一边去。

羲看着椿的样子也轻笑一声，放下手里的饺子，起身走过来。

她伸手在椿的面团上按了按，又捏了捏：

“太软了哦，再加点粉吧。”

“哦哦。”

椿手忙脚乱地去拿面粉。

就在这时，守岸人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厨房中央。

众人抬头看她。

守岸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

“诸位……调律者那边出了点状况。”

羲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向她：

“什么状况？”

守岸人没说话，只是把通讯画面切到厨房的大屏幕上。

屏幕亮起。

一张小脸出现在画面中央。

黑发，金瞳，五官和君千歌一模一样，但——

是个小孩。

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

脸颊肉嘟嘟的，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平静。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琳奈第一个出声：

“哇哇啊~！”

她凑近屏幕，轮滑鞋发出细微的声响，眼睛亮晶晶的。

“这、这这是……学长？”

她眨眨眼，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又看：

“怎么变小了？好可爱！”

羲眯起眼，仔细看着屏幕里的那张小脸，总感觉有点熟悉。

画面里的小孩开口了：

“是我。”

君千歌的声音。

厨房里再次安静。

坎特蕾拉放下手里的汤勺，走到屏幕前。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喝了点东西。缩小药剂，一天时效。运气好的话，恢复时间应该可以提前。”

君千歌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配上那张小脸，怎么看怎么违和。

椿眨了眨眼，难得露出一点好奇：

“从哪来的？”

“我自己留的。”

“……？”

众人面面相觑。

长离也放下手里的刀，走到屏幕前。

她和坎特蕾拉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人眼底闪过同样的光。

“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长离凑近，轻声开口。

“没有。”

“其他功能正常？”

君千歌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即使是隔着屏幕，也带着点“你问这个干什么”的意味。

“……检查过，很正常。”

长离点点头。

她和坎特蕾拉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念头——

这个药剂一定得弄到手。

厨房里继续忙碌着，锅碗瓢盆的声音轻轻响起。

羲没注意到这些，还在盯着屏幕：

“那你现在还打算去接小爱？”

“不然呢？”

“你这样……”

羲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

“她应该不会做什么事情吧？”

君千歌沉默了一会。

“……你应该想多了，小爱不是这样的人。”

琳奈在旁边插嘴，眼睛弯弯的：

“小爱看到学长这样，会是什么表情啊？好想看！”

千咲直接笑出了声，戳了戳她：

“你倒是想看热闹。”

“那当然！”

琳奈理直气壮回道：

“这么好玩的事，一辈子能遇到几次？”

莫宁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不知该说什么。

长离则是一如既往的稳重，轻声说：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坎特蕾拉点点头，也附和了一句：

“年夜饭等你。”

君千歌“嗯”了一声，正要切断通讯，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帮我传送一套衣服过来。现在这身太大了。”

守岸人点点头。

“稍等。”

十几秒后，光幕中浮现出一个传送阵的小型投影。一个小包裹落在他脚边的雪地上。

君千歌弯腰捡起来。

他又看向屏幕。

“别担心。”

就三个字。

然后画面切断。

厨房里安静了。

然后琳奈第一个打破沉默：

“他说‘别担心’诶，明明是自己变小了还让别人别担心——”

千咲点头同意，随即便有些无奈的说：

“他一直这样。真是的……偶尔也可以多依靠一下我们啊……”

羲看着屏幕熄灭的地方，嘴角动了动。

她总感觉现在的君千歌过去接爱弥斯会出问题。

可想了想，好像问题再大也大不到哪去，也就是正常的贴贴而已。

然后她转身，继续包饺子。

“行了行了，都继续忙吧。他晚上就回来。”

长离回到灶台前，和坎特蕾拉对视一眼。

坎特蕾拉明白她的意思，轻声说：

“晚点我去找守岸人。”

“嗯。”

两人相视一笑，又各自忙碌起来。

另一边，琳奈滑到案板前，低头看椿揉面：

“要我帮忙吗？”

“你会？”

“不会啊。但可以学嘛。”

她答得理直气壮。

椿看了她一眼，把面团推过去：

“那你试试。”

“hiahia~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家伙吧~”

琳奈挽起袖子，伸手去揉——

三秒后，手上沾满了面。

“哇塞，这触感真不……等等——它居然粘我？！”

千咲在旁边笑得不行。

厨房里，热气腾腾，笑语盈盈。

窗外，灰蓝色的海面波光粼粼。

罗伊冰原的那间小木屋，静静地立在雪地里。

烟囱冒着细细的烟，袅袅上升，融入灰白色的天空。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在皑皑白雪中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君千歌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小小的。

袖子长出一大截，盖住了手。他往上撸了撸，露出那截小臂，细得不像话。

“砰砰——”

他抬手，敲门。

没人应。

“砰、砰砰——”

再敲。

还是没人应。

“咔——”

他推开门。

屋里暖融融的，炉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那张不算大的旧木床上，爱弥斯蜷成一团，裹着厚厚的被子，睡得正香。

粉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睫毛微微颤动，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埋起来的小动物。

君千歌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睡觉的时候喜欢缩成一团。

当然，睡觉的时候还不老实。以前踢被子，现在还是踢被子

他弯腰捡起滑落的被子，轻轻给她盖好，然后把那条粉白色的围巾放在床头。

做完这些，君千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看着爱弥斯。

就像很多年前，她还是那个到他腰高的小姑娘时，他等她醒来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缩成一团睡得很沉。他就坐在旁边，等她睁开眼，等她第一眼见到他时绽开的笑。

现在他变小了。

但还是在等她。

时间似乎回到了过去，却又好像没有变。

屋里只有炉火噼啪的声音，和她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爱弥斯的睫毛动了动。

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很安心，很暖，就在身边。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坐在床边，正看着她。

黑发，金瞳，五官……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但，却是个小孩子。

爱弥斯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个小孩还在。

她慢慢坐起来，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那眉眼，那神态，那坐着的姿势——

都太像了。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他……有孩子了？

和谁的？

她想起君千歌被那么多人喜欢的样子，想起他身边那些优秀的女孩们。

如果是她们和他有了孩子，好像……也不奇怪？

她盯着那个小孩，鼻子忽然有点酸。

那个小孩也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平静。

“你、你……”

爱弥斯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你妈妈是谁？”

小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些无奈的开口：

“……爱弥斯。”

声音是她最熟悉的那个人。

爱弥斯愣住了。

“你是睡傻了吗？”

君千歌的语气，君千歌的腔调，君千歌那种“你是不是笨”的眼神——

全都对上了。

爱弥斯的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你……千？！”

“嗯。”

他语气平淡：

“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了。”

爱弥斯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扑过来，一把抱住他。

“吓死我了！”

她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有了孩子……”

君千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话。

“……我就在你面前。”

“我知道！但我刚才不知道嘛！”

她松开他，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小小的，白白嫩嫩的。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金色的，看人的时候总是很平静。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好软。”

“……？”

“真的好软。”

她又捏了捏，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成一团。

“能和我简单说说怎么了吗？怎么会变小啊？”

他简单说了经过——

传送阵的信，喝下去的药剂，那行小字。

爱弥斯听完，眨眨眼：

“另一个你给你留的？”

“嗯。”

“那他为什么要留这个？”

君千歌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优质回答。

“……不知道。”

爱弥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得狡黠。

她凑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哼哼~说不定是为了让你体验一下被我照顾的感觉？”

他歪了歪头，看着她。

“你不是一直想吗？”

她愣住了，然后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我才没有！”

“哦。”

“真的没有！”

“嗯。”

她瞪着他，但耳朵红得发烫。

君千歌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过后来你又改口了。”

“改什么口？”

“你说，‘长大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爱弥斯愣住了。

她想起那句话了。

那是他离开之前，她追着他跑出去，拉着他的衣角说的。

“长大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她等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兑现这句话。

现在——

她低头看着他。

小小的。

坐在床边，两条腿都够不到地。

她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又是别的什么。

“千。”

“嗯？”

“你现在这样，真的需要我保护了。”

“……保护？”

他看着她，沉思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现在你可以的。”

“……什么意思？”

她愣住了，不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早就长大了。只是你自己没发现。”

而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爱弥斯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那个平静的表情。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太多太多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小小的肩膀里。

“……千。”

“嗯？”

“你这样说话，我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就是会想……一直抱着你。”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小小的手，力道很轻。

爱弥斯忽然笑出声。

“你现在拍我，像小朋友在哄大人。”

“那你被哄到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嗯。”

她轻声说：

“被哄到哦~”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炉火正暖。

爱弥斯抱着他，不肯松手。

抱了好一会，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穿这样不冷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确实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还好。”

“还好什么还好！”

她松开他，站起身，语气难得带上了认真：

“有带衣服过来吗？没有的话我去给你找找。大冷天的，等会出去你受冷了怎么办？”

“当然带了。”

“放哪了？”

君千歌指了指门口——

一个小包裹安静地躺在地上，是他进来时顺手放的。

爱弥斯跑过去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黑色的，正好是他现在的尺寸。

“幸好有这套。”

她拿出来看了看，目光很是满意：

“不然我还得翻我小时候的衣服……也不知道能不能穿。”

“你留着？”

“当然留着。你走之后，你用过的东西我都留着。衣服、书、那个破游戏机……”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想着万一你回来，还能用上。”

他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目光软了一点。

一会后，爱弥斯把衣服递给君千歌，有些紧张的开口：

“换吧。”

“嗯。”

他接过衣服，然后抬头，看着她。

她还站在原地，也同样看着他。

“我要换衣服了。”

“我知道呀。”

她眨眨眼，一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那你怎么还不出去？”

“干嘛？”

她理直气壮地叉着腰：

“你现在是小孩子而已，我难道还能做什么坏事吗？”

君千歌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沉默了。

“……你确定？”

“……？”

她愣了一下。

然后脸慢慢红了。

“我、我当然确定！”

“那你脸红干什么？”

“我没有！”

她捂住脸，从指缝里看他。

他还看着她，眼神平静。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好像确实……

他变小了，她还是她。

他穿着大衣服，小小的站在那。

而她——

她脸更红了。

“我、我去看汤！”

爱弥斯转身就跑，跑到灶台边，背对着他，假装在看那锅根本没煮的汤。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换衣服的声音。

她捂着脸，不敢回头看。

但耳朵竖得老高。

一会后，窸窣声停了。

“好了。”

君千歌的声音传来。

爱弥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他站在床边。

穿着那套黑色的新衣服，刚刚好。

小小的身影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样？”

他抬起手臂看了一下袖子，感觉还行。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好看。”

她轻声说。

他没说话。

她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一切。

爱弥斯忽然凑过去，在君千歌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退后，看着他。

他没躲，也没说话。

只是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走吧，回家过年。”

“好。”

她笑了一下，拉起他的手。

正要起身，爱弥斯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子里翻出一顶毛线帽，戴在君千歌头上。

“……啧，这有点大了。”

他有些无奈的说着。

而她笑着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他半张脸：

“这样才可爱嘛~”

他把帽子推上去，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然后她蹲下来，在他面前。

“千。”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都回这里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因为这里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你不在的时候，我回来。你在的时候，我也回来。”

“这样，不管你在不在，我都能等到你。”

他看着她。

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

“以后不用等了。”

“我会来接你。”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却依旧是笑着的。

“好。”

收拾好东西，两人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爱弥斯牵着他的手，走得很慢。

他小小的，走在雪地里，脚印比她的浅很多。

她低头看了一会，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

“没什么。”

她握紧他的手。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

下一秒，两人已经站在黑海岸的主控室里。

厨房那边，笑声和说话声混着锅碗瓢盆的碰撞，隔着门都能感受到那份热闹。

时不时传出的惊呼，当然，多半是椿又在和面团搏斗。

爱弥斯牵着他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安静了一秒。

然后琳奈第一个冲过来。

她踩着轮滑鞋，轻盈地滑到君千歌面前，一个漂亮的急停。

然后，她蹲下来，眼睛亮晶晶的。

“哇！真的是缩小版的学长啊！”

她伸手想捏他的脸，又缩回去，抬头看爱弥斯：

“能捏吗？”

爱弥斯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君千歌已经看了琳奈一眼。

那个眼神让琳奈立刻收回手：

“好吧好吧，不能捏。”

莫宁也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身高约为原来的五分之二，五官比例不变，瞳孔颜色未受影响。有意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开始记。

千咲凑过来：

“莫宁姐你在记什么？”

“观测数据。”

“这也算观测数据？”

“当然。”

“教授啊……”

千咲笑出声，这家伙在假期还是不知道如何休息。

“不是——？”

羲站在后面，双手抱胸，笑得直不起腰：

“千，你这造型……哈哈哈哈——”

君千歌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原来一模一样。

“噗嗤——”

羲笑得更厉害了，扶着椿才站稳。

椿一边扶着她，一边盯着君千歌看，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真的变小了诶……好神奇……”

坎特蕾拉从灶台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汤勺。她蹲下来，温柔地看着他：

“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嗯。”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这样就好……”

她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体温。

爱弥斯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长离也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饮，递给他：

“暖暖身子。”

他接过，喝了一口。

长离看着他喝下去，嘴角微微弯起。

爱弥斯忽然发现，这些人对他，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他变小了，她们还是这样看着他，这样关心他，这样在意他。

就像……

就像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她忽然笑了。

真好。

厨房里继续忙碌起来。

长离和坎特蕾拉回到灶台前，继续煮东西。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千咲和莫宁帮忙洗菜切菜。千咲一边洗一边哼歌，莫宁切菜的动作精准得像在做实验。

椿终于把面揉好了，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看！我揉好了！”

羲边包着饺子，边瞥了一眼，随后点点头，很是欣慰：

“嗯，不容易呢。”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哼哼~！”

椿瞪她一眼，但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琳奈踩着轮滑鞋在厨房里滑来滑去，一会凑到这边看看，一会滑到那边问问：

“长离姐，这个要帮忙吗？”

“坎特蕾拉姐，那个是什么？”

“千咲，你切的这是什么？”

千咲被她晃得头晕，无奈的开口：

“你能不能消停会？”

“不能！”

琳奈理直气壮，脚下又滑了一圈。

爱弥斯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

她低头看君千歌。

他正坐在椅子上，小小的，看着这一屋子人闹腾。

“千。”

“嗯？”

“你以前过年也这样吗？”

“……以前吗？”

他仔细想了想，给出了回答：

“没有。”

“那今年是第一次？”

“嗯。”

“我也是。”

她拉着他的手，走到案板前。

“羲姐姐，教我包饺子呗？”

“嗯哼~？”

羲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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