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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之花,伊甸盛放。罪恶中的纯白之花

小说:伊甸盛放。纯白之花 2026-01-17 15:43 5hhhhh 8480 ℃

  当外地人第一次踏进这座城市时,往往只会被它表面的繁华迷住。

  高架桥像一层层缠绕的光带,将市中心包裹得灯火通明;巨大的电子屏日夜不停地轮播广告,模特笑容明亮,仿佛这里是所有人梦想起飞的地方。商场里香水味与咖啡香混在一起,音乐舒缓,人们拖着购物袋,谈论的无非是折扣和潮流。

  可本地人说起它的时候,总会压低声音,只用一个外人听不懂的称呼——“罪恶之城”。

  那些在深夜才会亮起的灯,并不是为了照亮谁的归途,而是给见不得光的交易指路。白天坐在写字楼里敲键盘的人,晚上可能会出现在另一栋楼里,换上一张冷漠的脸,用同样熟练的手指在合同上改动着某个数字。表面风光的公司,是谁的洗钱工具,哪条街的店面背后藏着赌场或高利贷,一般人不会去问,知道的人也从不多说。

  警笛偶尔会划破夜空,却很少有人探头张望。大家早就习惯了,该发生的事终究会发生,只要不波及自己,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在这样的城市里,正与邪从来没有泾渭分明的界线,更多的时候,它们只是换了一件更体面的外衣,继续盘踞在灯光最亮的地方。

  白成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才十八岁,带着一身廉价行李和不合时宜的天真,认认真真地以为,只要肯拼命,就能闯出一片天地。

  起初,他混在各个帮派之间,替人跑腿、送信、看场子。那时候他学得很快,也看得很清楚,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不是他想追随的对象。酒桌上的推杯换盏、地下交易里的尔虞我诈,都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要在这座城里活得像个人,最好别把命交给谁。

  于是,他自己开了一家小酒馆。

  酒馆藏在一条不怎么起眼的街上,招牌老旧,酒却意外地好喝。白成给客人添酒、陪笑,也悄悄听故事。来喝酒的人什么都有:输红了眼的赌徒、身上带伤的打手、愁眉不展的小头目。杯盏碰撞之间,消息自然会从缝隙里漏出来。

  白成靠着在各个帮派结识的熟人,把这些消息一点点拼起来,再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价格卖给需要的人。刚开始,他还不懂分寸,只觉得谁出价高就告诉谁。有一次,他无意间把一个帮派的行踪透露给了它的对家。很快,被出卖的一方找上门来,他的店被砸得面目全非,酒瓶碎了一地,人也差点交代在那一晚。

  那是白成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情报是比子弹还危险的东西。

  劫后余生,他又从头开始。重新找店面、找人脉,他像一只谨慎到近乎冷酷的动物,重新在黑暗里摸索路。第二家酒馆开张时,他学乖了,同一条消息,从不原样转述给第二个人。他会把情报拆开、改写、混淆,在真假之间留出安全距离。每一杯酒端出去的时候,只有他心里清楚,自己究竟卖了多少、藏了多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酒馆的客人越来越多,来这里谈事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人在角落里签下一桩见不得光的买卖,有人悄悄把装着现金的皮箱放在吧台脚边。白成从刚到时的青涩少年,变成了人群中谁都不敢轻视的一张脸。

  他以酒馆为据点,慢慢伸出了更多触角。有人需要运不该出现在阳光下的货物,有人想把不该出现在城中的名字悄无声息地抹去。白成从来不过问缘由,只负责确保交易干净利落。他笑着送客,仿佛只是生意做大了些,连带着酒馆也一步步扩张。一间小店变成整层楼的酒店,再到后来,占据了整条街区。

  当年的小酒馆早已不复存在。几经重组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综合酒店——人间天境。从地上到地下,餐饮、住宿、娱乐乃至更见不得光的勾当,全都一应俱全,俨然已是白家掌控的商业街核心。霓虹灯一亮,就是属于“人间天境”的夜。

  在外人眼里,他早已不是那个开酒馆的小老板,而是这座城里新崛起的势力。“白家帮”的名字,渐渐走入了人们的视线。

  他变得更忙了:要打点生意,要处理麻烦,也要守住来之不易的位置。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总是替他递文件、记账、熬夜陪他把账本翻到后半夜的女下属。

  她性子认真得近乎固执,做事利落,对外却总是笑着低头,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白成很久没对谁动过心,可在无数个忙到天亮的夜里,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的那一刻,她端着咖啡走进来,也把一身疲惫带走一半。

  就在那些看似顺理成章的日子里,他和那位女下属悄悄跨过了某条界线,成了外人眼里“说不上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对。婚礼办得不算隆重,酒席散去时,有亲近的下属半醉着拍他的肩,笑称他终于有了真正的“家”。

  不久之后,他们有了一个儿子。从那天起,白成第一次觉得,这座冷酷的“罪恶之城”,似乎也有值得他留下来的理由。

  好日子看上去似乎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白成偶尔也会在深夜回家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只要推开那扇门,迎接他的就永远是灯光、饭菜香,还有妻子抱着孩子站在玄关处的身影。这种踏实感来得太晚,却又让人忍不住贪恋。

  然而,在这座城里,太顺利的日子,总会让某些人眼红。

  白家帮崛起得太快,原本盘踞一方的小势力看在眼里,心中各自打着算盘。终于有那么一天,其中一伙人悄悄摸清了白成家的住址。那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傍晚,街区灯光刚刚亮起,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谁也不会注意到有几辆车阴影般停在了巷口。

  今晚白成不在家。院门被粗暴地推开时,屋里还亮着温暖的灯。邻居只听见短暂的尖叫和混乱,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等白成回到家时,门虚掩着,走廊里弥漫着冷掉的饭菜味,他叫了几声妻子的名字,却没人应。再往里走,视线所及之处只剩下凌乱和血迹。

  那一刻,世界像是被人从中间生生掰断。

  事后,没有人知道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后来,那支在背后煽风点火的小帮派,像被人从地图上抹去一样,连同他们的据点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有人说是别的势力动手,有人说是警方暗中清理门户,但真正知道真相的人,选择了闭口不言。

  从那以后,这座城市对白成而言只剩下两种颜色:冰冷的黑与刺目的红。

  家没了,他也再没有地方可回。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签字、吩咐手下去处理麻烦,像一台坏掉却还在运转的机器。白家帮的势力依旧庞大,可缺了主心骨的日子,难免渐渐走样:有人私自接活,有人暗中挪用资金,有人仗着曾经立过功,开始不把规矩放在眼里。

  混乱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

  手下们都看得出来,老大变了。他不再亲自出现在谈判桌前,很少再在夜里下楼与部下们畅谈,酒馆里的人有时能看到他走过,脚步稳,却仿佛踩在什么看不见的悬崖边缘。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这层死气沉沉的安静。

  那是个看上去有些疲惫的女人,风尘仆仆地站在人间天境酒店的大门口,身边牵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她抬头望向招牌,深吸了一口气,才让门口的手下去通报——她说自己是白成的旧识,也是他的情妇,还带来了他的女儿。

  这样的说辞在白家帮里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有人暗暗摇头,说这世道谁都想沾点“白家”的光;也有人饶有兴致地等着看戏,想知道那位沉默了许久的老大会如何处理这对不速之客。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楼上,带着几分夸张和闲言碎语,一路传进白成的办公室。

  见到女人时,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惊讶,而是冷淡。

  他记不得自己何时在何处与她有过纠葛,或者说,他不愿承认这样的过去。女人却毫不退缩,把这些年一个人带着孩子辗转生活的经历讲得断断续续,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坚持要求做亲子鉴定。

  白成没有当场发火,只是淡淡地应下了。

  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他一贯的沉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句“好”字出口的瞬间,他在心里暗暗立下了另一个决定——结果出来之后,这对母女都不会再有机会踏进这座城市的边界。

  然而,冷冰冰的 DNA 检测报告摊开在桌上时,一切算计和防备都显得有些可笑。

  女孩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双腿并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有一头近乎透明的银白色长发,在室内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睫毛也是淡淡的颜色,只有那双蓝得近乎不真实的眼睛,像冬夜里被雪映亮的湖水。

  白成不久前点燃的雪茄只吸了一口,便一直夹在指间。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报告,眉头紧锁,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这个女孩真的是他的骨血。

  白成都没说话,只是抬手让人先把女人带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女孩。

  沉闷的空气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用“父亲”的视角去看任何一个人了。可当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时,那种早已被撕碎的、关于“家”的记忆,竟又微微动了一下。

  许久之后,他缓缓伸出手,对女孩说了第一句话——

  “过来。”

  那一刻,深陷在黑暗里的生活,仿佛被一点细微却倔强的光轻轻刺破。

  女孩先是怔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声召唤是在叫自己。楞了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揪着裙角往前挪了几步。走近了些,他才发现那孩子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却还努力挺直背脊,学着大人的样子对他鞠了一躬,轻声说了一句几乎听不清的“您好”。

  那声音细软,却认认真真。她偷偷抬眼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那副小心讨好又不知所措的样子,让白成胸口某个早已麻木的地方,忽然生出了一点又酸又软的感觉。

  他最终还是收下了这对母女。

  那天之后,女人和小女孩被悄悄安置在离白成办公室不远的一处公寓里。房子不算奢华,却安静、安全,楼下有二十四小时值守的安保,出入口的监控也都重新检查了一遍。白成很少亲自过问这些细节,只是把话交代下去,办事的人便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安排,而是要列入重点保护的对象。

  女孩很快有了一个新名字——白河纱。从那天起,帮里人再提起这孩子时,已经不再说“那个小姑娘”,而是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小姐”。

  白成对白河纱的母亲礼数周全,相敬如宾,言谈之间不卑不亢,既不会刻意亲近,也不再冷眼相待。他给她稳定的生活费,安排人帮忙打理日常。两人像是出于某种默契,都小心避开过去,只在必要的时候礼貌地点头寒暄几句。

  真正被他放在心上的,是那个安静又苍白的小女孩。

  白河纱的病情很快被医生诊断明晰,她天生患有白化病,让她与阳光格外难以相处。她的皮肤脆弱,眼睛也对强光极其敏感,正常去学校上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白成第一次拿到那摞检查报告时,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看得眉头紧锁,却一句抱怨也没说。

  后来,他干脆直接让人去跑手续,在一所条件不错的学校为白河纱挂名,再另外请了几位有经验的家庭教师轮流上门授课。家中添了书桌和黑板,墙上挂起了课程表。

  因为身体原因,白河纱很少能外出,家里成了她几乎全部的世界。陪在她身边的,除了态度拘谨却尽责的母亲,就是那位被她叫成“姐姐”的女保镖。保镖出身的女人并不擅长陪小孩说话,只会笨拙地给她削苹果、教她一些简单的游戏。但白河纱似乎并不在意,她安静地听,认认真真跟着学,偶尔笑起来时,那双浅色的眼睛也会亮得像月光落在窗台上。

  白成仍旧要应酬,要在外面周旋。不同的是,他开始习惯性地问一句:“今天小姐怎么样?”如果当晚不太忙,他就会顺路去那间公寓,看一眼自己这个来得太迟的女儿。

  有时候只是坐在沙发上,看她一边认认真真地做题,一边时不时抬头瞟他一眼;有时候会陪她在窗边摆上一小盘点心,让她站在安全的阴影里往外看楼下的车流和行人。他已经忘了该如何讨孩字开心,只会笨拙地问几句功课、身体,还不时被她一本正经的回答噎住。

  偶尔,他也会带白河纱一起出门。

  若是在社交场合合适的情况下,他会让人提前准备好遮光的车窗和路线,把她带去参加一些相对安全、气氛轻松的饭局。别的男人只会带手下和情人,他却多了一个乖巧坐在身侧的女儿。白河纱不太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大人们谈笑,偶尔被人敬礼物时,会礼貌地站起来道谢。若是碰巧遇到对方家里也有年纪相仿的孩子,白成就会主动找个由头,让他们一起说说话、玩一会儿——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分钟,他也觉得值得。

  帮里面的人渐渐发现,老大变了。

  先前一度松散的人手,也在他重新出现在会议桌主位后慢慢聚集起来。曾经各自为政的堂口被重新梳理,账本一页页翻过去,漏洞一点点补上,多余的枝节被干脆利落地砍掉,该清理的人悄无声息地从名单上消失。白家帮又像最初那几年那样,重新拧成了一股绳。只不过这一次,他算得比谁都更仔细,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输不起了。

  他不再一味疯狂地往外扩张地盘,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稳”上,该收拢的生意会主动收拢。会议上,他谈起数字和风险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许多。有人私下里笑说,是因为他现在有了个需要担心未来的小姑娘。

  白成从不回应这些玩笑,只在结束应酬、车子安静地驶回城里的夜路上,透过车窗看着远处灯火,慢慢吐出一口烟雾。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人,可在某些时刻,当他想到女儿在窗边等他回家时,那种早已被这座城市磨得支离破碎的“父亲”的感觉,还是会一点一点地,被悄悄拼回原位。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之间许多年过去了。当初那个需要父亲小心翼翼呵护、身体孱弱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白河纱终于迎来了十八岁生日。

  宴会厅挑高极高,水晶灯像一片垂落的人造星河,从穹顶一直坠到二楼回廊的栏杆附近。三角钢琴摆在一层一角,乐声温柔而克制,金色灯光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城中与白家有来往的大人物几乎都到了,一层的长桌边站满了人,笑声与碰杯声此起彼伏。

  等到司仪的声音在厅内稍稍压低了嘈杂,所有灯光便顺势暗了一度,只剩主楼梯那一侧被悄悄推高了亮度。

  人群循着目光望去,只见二楼回廊的转角处,多出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白河纱扶着雕花扶手,缓缓从二楼走下。

  她身上是一袭纯白礼服,裙摆沿着台阶一点点铺开,像是被灯光浸透的白色水波。腰间与裙角缀着极浅的淡金色刺绣,在她走动时若隐若现,仿佛在每一级台阶边缘悄悄勾出一圈金边。银白色的长发被盘起一半,用同色发饰松松固定,剩下的发丝顺着肩背倾泻,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被细致的眼妆轻轻勾勒,本就偏淡的瞳色却因此更显清澈,像是冬日冰面下的湖水。

  她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落得极稳。礼服拖曳着轻微的摩擦声,和钢琴声叠在一起,给人一种几乎不真实的错觉——仿佛不是她走下台阶,而是整个宴会厅的光线都在向她缓缓靠拢。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灯下带着一点冷意,却偏偏又生出一种病态而精致的美感,让人很难移开视线。她没有刻意露出社交场合的笑,只是唇角温温地弯着,神情安静,像一朵被小心养在高处、不沾尘埃的白色花。

  她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刻,一层的喧闹便下意识地低了下来。

  几位地位尊贵的男宾客第一个回过神来,目光顺着楼梯一路追随她的身影。有的人已经在心里飞快盘算起自家公子的年龄、性子与白家的关系,暗暗想着是不是该借这次生日宴向白家提起一门亲事;有的人则更为直接,那眼神里毫不掩饰对这份美貌与出身的觊觎,仿佛在衡量要如何才能将这株被捧在掌心的“白家大小姐”据为己有。

  随行而来的太太和小姐们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容,手里端着香槟轻轻晃动,嘴上说着场面话,视线却时不时被楼梯上的身影吸走。有人真心觉得惊艳,有人则在心里被那种“过于苍白”的美刺激得隐隐发紧,她们一边在心里酸涩地比较着自己与她的皮肤、身段,一边又几乎有些嫉妒地想:若是自己也有这样一副近乎不真实的美貌,该有多好。

  年轻一些的公子哥们反应更为直接。有人借着陪父辈敬酒的名义,刻意往楼梯方向挪动半步,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有人已经在心底热血上涌,暗暗发誓要想办法同她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换来她一声带笑的“晚上好”,也足够他们回去回味许久。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牢牢牵住,在那一片明里暗里的打量、盘算、嫉妒与炽热之间,白河纱像是与这一切略微隔着一层薄雾,只是安静地从二楼一步步走向灯火最盛的地方。

  虽然白河纱出席了这场生日晚宴,但谨慎的白成并没有逼她在众人面前频频周旋,只让她安静坐在会场主位,享受灯光与乐声营造出的氛围。偶尔有宾客上前寒暄,他也只是点到为止地介绍两句,让白河纱依照自己的体力,礼貌回应几句便好。对他而言,这场宴会再隆重,终究不及女儿的身体重要。

  不知从何时起,厅内开始多出几道匆忙穿梭的身影。宾客带来的仆从们脚步急促,不时俯身在自己主人耳畔低声说上几句。白成很快也接到了自家手下送来的口信——海沙商会的人已经聚在宴会厅外,显然是有备而来,打算趁着这场喜宴闹上一场。

  海沙商会在明面上,是这座城市里颇具规模的进出口集团,招牌体面,账面干净。可只有混在这一行的人才清楚,地下黑市里超过一半的货物流通,都要经他们之手。自从白家涉足走私生意后,仗着白成的手腕,很快吞下了一大片份额。现在黑市上,海沙商会依旧是第一,白家紧随其后位居第二。若不是白成主动收紧扩张的步伐,这“第一”的位子,恐怕早就该换人来坐了。

  也正因如此,海沙商会对白家的怨气越积越深。一开始只是些小打小闹的摩擦,随后渐渐演变成有针对性的报复行动,只是每一次都被白家提前识破、稳稳挡下。而这一次,看起来是他们谋划已久,选在白河纱生日这天上门,显然是打定主意要让白家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

  正在与女儿庆祝生日的白成,只能端着酒杯在台上露了个面,笑着向宾客道歉,说是女儿身体不适,宴会就到这里为止。场面话说得客客气气,台下的人却都心里有数。

  宴会很快散了。白成没有把女儿交给任何司机,亲自开车,把白河纱送去了自己发家的那家酒店——人间天境。现在只有那里是他信得过的安全地方。

  父亲虽说第二天就会来接她回家,结果这一等就是两天。她没有问缘由,只是每天照例吃完早饭后打发时光,然后对着房间天花板发呆到晚上。脸上的神情,也难免染上了一层愁绪。

  第三天的夜里,她终于忍不住,提出想在楼里走走。

  “小姐,楼里空气也不算好,你要是想活动,我陪你在走廊走走。”保镖一边帮她穿上罩衫,一边皱着眉提醒,“你的身体状态,可不能瞎跑。”

  “就一小会儿嘛。”白河纱抓住衣服的一角晃了晃,抬眼看她,“姐姐你天天跟着我也要闷坏了。我绕一圈就回来,保证不乱跑。”

  保镖姐姐没好气地叹了一口气,把备用药盒往包里一塞,“我跟你一起去,行不行?”

  “不行。”白河纱很认真地摇头,“你跟着,我就会被人一直看。你又长得这么凶。”

  保镖被噎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被训练晒出来的小麦色皮肤和短发。“哪里凶了……”

  “脸。”白河纱伸手在她眉间比划了一下,“一直是这样‘不要惹我’的表情。”

  保镖无奈的又叹了口气,马上板回脸,“总之,我得跟着你。”

  白河纱想了想,忽然换了个语气,软软地抱住她胳膊:”好姐姐~我只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下下。你在门口等,我要是十五分钟没回来,你再下来抓我,好不好?“

  保镖低头看着她,心里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却还是败在她这声“姐姐”里。

  “小姐,你别以为只要撒娇我就拿你没办法……“她又叹了口气,还是退了一步,”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一到,我就直接把你扛回房间。”

  “好,拉钩?”白河纱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小指头。

  “……小姐都多大了,还拉钩。”嘴上嫌弃,但还是伸出手,同她勾了一下,“快去快回。”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白河纱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穿着——无袖的多层长白纱裙,外面套着宽松的长袖厚白罩衫,手上是一双白色布手套,把皮肤遮得严严实实;脚上是短的花边白袜和擦得发亮的皮鞋。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在几层楼之间漫无目的地闲逛,走过住客的房间区,走过只剩下几个人值守的公共休息区,又路过还在运转的小喷泉和摆满艺术品的长廊。酒店在夜里安静得近乎空旷,她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低语和电梯提示音。

  走着走着,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电梯在哪一头了。

  “……糟糕。”白河纱停下脚步,小声嘀咕。

  出门前,她还信誓旦旦地拍着胸口跟保镖姐姐保证“绝对不会迷路”。结果不到十分钟,她就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倒也没有真正的慌张,毕竟这里是自己家的地盘,她很清楚,哪怕她现在直接躺在走廊上睡着了,也会有人把她安全送回房间。

  她顺着最近的一条走廊转了个弯,找到了一处无人使用的公共休息区。那里靠窗摆着几张沙发和一排矮柜,灯光调得比别处昏一点,正好可以让人安静坐着发呆。

  白河纱挑了一个不容易被路过客人注意到的角落沙发坐下,把身子往沙发靠背里缩了缩,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夜景。街道灯火在脚下铺开,人间天境整栋楼像一座孤立在黑暗里的灯塔。

  她看了看手表,又想起刚才保镖姐姐认真到有些凶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要在姐姐发火之前回去,差不多还剩几分钟?到时候要编个什么像样的理由,才能让姐姐别太担心,又别笑话她“路痴”?

  她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忍不住自己先笑了出来——大概,不管她说什么,姐姐都会嘴上嫌弃两句,然后像往常一样,把她“安全护送”回去吧。

  正在她出神地看夜景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白河纱下意识收了收呼吸,悄悄地侧过头去。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女性的身影正沿着走廊慢慢向窗边走来。等对方靠近了些,她才看清,那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

  少女只随意披着一件很长的棉质外套,衣摆一路垂到膝盖,露出一截光裸的腿,脚下踩着一双并不太合脚的高跟鞋,走路时跟尖在地面上敲出轻轻的声响。她一边走,一边有些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理着头发,动作懒散,好像才从哪个房间里匆匆出来。

  也许是灯光太暗,也许是白河纱一身白衣同身后窗帘融在了一起,又或者,只是单纯因为她个子不高、存在感太轻,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女根本没有发现这里还坐着一个人。

  少女径直走到白河纱面前的落地窗边,停下脚步。那双有些空洞的眼睛隔着玻璃扫了一眼外面的夜景,嘴里还叼着一支香烟。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打火机,低着头,一下一下拨动滚轮。

  打火石擦出几簇细小的火花,在她的指尖一闪而逝。直到第三下,火苗终于稳稳地跳了出来,将她下颌线和睫毛都映得清清楚楚。

  也许是在火光的映照下,也许是终于适应了昏暗的灯光,她这才似乎觉察到身边还有别的气息。少女微微偏了一下视线,用余光扫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白河纱,整个人愣住了,嘴角的香烟差点掉下来。

  “啊……”

  她呆呆地转过头,轻轻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清的惊呼。

  白河纱同样直直看着她。

  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陌生少女,披着皱巴巴的外套,眼神里却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没有惊讶、没有害怕,更多的是一种被夜色泡软了的空茫。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小段距离默默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白河纱心中充满说不清的疑惑。而她丝毫不知道,眼前这个叼着香烟、看起来有些疲惫的少女,很快就会把自己的命运,悄悄推向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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