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婚纱店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陈列架上那些洁白的礼服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和蒲结城站在店内，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第三次查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惠子已经迟到十七分钟了。

“抱歉，结城君，公司临时有紧急会议，我可能还要半小时才能到！你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款式好吗？拜托啦~”二十分钟前收到的这条消息还显示在屏幕上，结尾那个可爱的颜文字此刻只让结城感到些许无奈。

他收起手机，对身旁始终保持着职业微笑的店员点头致意：“那我先随便看看，麻烦您了。”

“请慢慢欣赏，如果有中意的款式可以告诉我，我可以为您取下来仔细观看。”店员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声音温和有礼，说完便退到柜台后，留给客人足够的私人空间。

结城独自在宽敞的店内踱步。这家名为“白羽之梦”的婚纱店是惠子精心挑选的，据说在东京的年轻女性中颇有口碑。店内装潢以象牙白和浅金色为主调，水晶吊灯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百合花香。沿着墙壁陈列的数十件婚纱各具特色，从简约的缎面款到繁复的蕾丝设计，每一件都配有精致的名牌和价格标签——后面的零多到让结城这个刚工作两年的程序员暗暗吸气。

“结婚真是烧钱啊……”他小声嘟囔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惠子穿上婚纱的模样。交往三年，那个总是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他未来规划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上个月的求婚或许不够浪漫——在常去的拉面店，他紧张得把戒指盒掉进了味噌汤里——但惠子含着泪点头时，结城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走过一排以蝴蝶结装饰为主的甜美风格婚纱区，结城的脚步在店面中央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里与其他区域略有不同，一个圆形的小型展台被半透明的纱帘若有若无地环绕着，展台上立着一个姿势优雅的人形模特。模特身上穿着一件结城从未见过的婚纱——不，与其说是婚纱，不如说是艺术品。

主体是冰蓝色的，这种颜色在婚纱中相当罕见。抹胸设计的上身部分缀满细小的水晶，在灯光下如同凝结的霜花。从腰部开始，裙身逐渐展开，层层叠叠的轻纱营造出朦胧的层次感，每一层纱的边缘都用银线绣着极其精细的藤蔓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裙摆上点缀的红色玫瑰装饰，那些丝绸制成的玫瑰栩栩如生，花瓣上甚至能看到细腻的纹理，在冰蓝底色上绽放得惊心动魄。

结城不自觉地走近几步，撩开纱帘。现在他能看到更多细节：裙身右侧开着高至大腿中部的开叉，隐约可见模特修长的腿部线条；婚纱背后是精致的系带设计，长长的冰蓝色缎带垂落至地面；配套的白色长手套放置在模特脚边的展示架上，手套上同样绣着冰蓝色的花纹。

“这件是……”结城喃喃自语。

“这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冬蔷薇的新娘’，由法国设计师亲手制作，全世界仅此一件。”店员不知何时悄然走到他身后，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豪，“不过很抱歉，这件是非卖品，只作为展示。”

结城点点头，目光却无法从婚纱上移开。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让他着迷，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如果惠子穿上这件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算特别高挑，但这件婚纱的剪裁似乎能修饰身材；她肤色偏白，冰蓝色应该很衬她的肤色；那些红玫瑰……对了，惠子最喜欢的花就是红玫瑰。

他想象着婚礼当天，惠子穿着这件婚纱缓缓走向自己的模样。阳光透过教堂彩绘玻璃，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会害羞地微笑，眼睛弯成熟悉的月牙形，手中捧着鲜红的玫瑰捧花，与婚纱上的装饰相呼应。当他们交换誓言时，她可能会因为感动而落泪，他会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然后——

“真美啊。”结城轻叹一声，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婚纱的裙摆。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发生了。

婚纱上的水晶突然同时闪烁了一下，那光芒绝非反射灯光所能解释，更像是从内部透出的、有生命力的微光。结城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件婚纱突然无风自动，轻柔的布料如有了生命般扬起，像是张开怀抱的幽灵。

“诶？”结城本能地向后退，但动作太慢了。

冰蓝色的轻纱如同活物般从模特身上剥离，在空中舒展开来，宛如一朵瞬间绽放的巨大花朵。结城感到一阵眩晕，视线中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婚纱店的水晶灯、陈列架、白色的墙壁，全都融化成流动的色彩。他想呼喊，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逃跑，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

婚纱温柔地包裹了他。

首先接触的是手臂。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袖子传来，那些轻纱像是拥有自我意识，灵活地缠绕着他的手臂。结城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衣袖在纱的包裹下逐渐消失——不，不是消失，是被替代了。原本深蓝色的衬衫布料如同被擦除的粉笔画，从袖口开始向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婚纱的冰蓝色轻纱。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变化的每一个细节：粗糙的棉质纹理先变得柔软，然后变得更加细腻，最后完全转化为那种冰凉顺滑的特殊质感。

“这……这是怎么回事……”结城终于能发出声音，但微弱得如同耳语。

没有人回答。店员仿佛定格在原地，脸上保持着刚才的微笑，眼神却空洞无光。整个婚纱店陷入诡异的静止，只有这件婚纱在动，在变化，在吞噬他。

轻纱已经蔓延到肩膀。结城感到领口在收紧，不，是在改变形状。原本男士衬衫的硬挺领口开始软化、变形，向着抹胸的设计转变。他能感觉到布料贴着锁骨滑动，然后向下移动，形成那种女性礼裙常见的、刚好托住胸部的弧线。这个过程中，结城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胸膛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一种奇异的肿胀感从胸前传来。

“不……不要……”他低头看去，透过正在转变的布料，能看到自己原本平坦的胸部正逐渐隆起。皮肤下仿佛有暖流在涌动，肌肉和脂肪在重新分布，两个小巧的凸起在衬衫下渐渐成型。那种感觉既陌生又令人恐慌——柔软的组织在生长，重量在增加，每一点变化都清晰可感，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缓慢地注入温热的蜡。

结城试图用双手阻止这一切，但手臂完全不听使唤。事实上，他整个身体都失去了控制权，只能站着，眼睁睁看着、感受着自己被改造。

婚纱的蔓延没有停止。现在它覆盖了他的上半身，原本的衬衫和外套已经完全消失，冰蓝色的抹胸完美贴合着他——不，是她——新生的身体曲线。结城能感觉到那布料托着刚刚形成的乳房，轻微的压迫感让她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变化向下蔓延。

腰部在收缩。结城常年坐在电脑前，虽不算肥胖，但总有些赘肉。此刻，他能感觉到侧腹的脂肪在消融、重组，腰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纤细。原本皮带的位置突然一松，西裤滑落至脚踝，但很快也被蔓延下来的婚纱裙摆取代。

臀部的变化紧随其后。一种饱满的胀感从臀部传来，皮下组织在重新分布，原本男性扁平的后臀开始变得圆润、挺翘。结城能清楚地感觉到重量在下移，形态在改变，每一次微小的调整都伴随着奇异的酥麻感，像是有人用带电的指尖轻轻按压那些正在重塑的部位。

“停……停下来……”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音量的变化，而是音质的彻底转变。原本属于和蒲结城的、略带低沉的男声，正在变得清脆、柔和，音调在不自觉地升高。每说出一个字，声音就女性化一分，到最后几个音节时，已经完全是年轻女性的嗓音了——甜美、清澈，带着刚变声完成的不稳定颤音。

变化蔓延到腿部。

西裤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婚纱轻盈的裙摆。但结城能感觉到裙摆下双腿的变化：腿毛在消退，毛孔在收缩，皮肤变得光滑细腻；肌肉线条从男性那种分明有力的状态，转变为女性流畅柔和的曲线；大腿变得更加丰满，小腿更加纤细，脚踝精巧得仿佛一握就会碎。

最令人恐慌的变化发生在两腿之间。

那个陪伴了她二十四年的器官正在消失。

结城感到一阵剧烈的、难以形容的收缩感，仿佛整个下体都被无形的手攥住，向内挤压。阴茎和睾丸在回缩，组织在溶解、重组，剧烈的酸麻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能感觉到器官在消失，空隙在闭合，新的构造在形成——一个她从未拥有过、却在此刻迅速成型的女性器官。温热、湿润、隐蔽的褶皱在生长，内部的空腔在形成，每一寸新生的组织都在向大脑发送陌生的信号。

“啊……啊啊……”她发出不成语句的呜咽，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但变化还没有结束。婚纱继续向上蔓延，现在它来到了脖颈。冰蓝色的轻纱缠绕着颈部，一个精致的红玫瑰颈饰在纱中浮现，恰到好处地贴合着正在变细的脖颈。结城能感觉到喉结在缩小、消失，吞咽时不再有那个明显的凸起上下移动。

最后是面部。

这是最缓慢、也最细致的变化。结城感觉自己的头骨在轻微调整——下颚线变得更加柔和，颧骨略微升高，眉骨变得平缓。皮肤像是被重新打磨过，毛孔几乎消失，肤色变得白皙透亮，原本刮胡子留下的些许青色完全不见。鼻子变得更小巧精致，嘴唇丰满起来，染上自然的樱粉色。

头发在生长。发根处传来轻微的痒感，黑色的短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色。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颜色从发根开始逐渐转为烈焰般的红色，一直蔓延到发梢。最后，一头明艳夺目的红长发披散下来，发梢几乎触及腰部，在光影中泛着柔润的光泽，几缕发丝轻贴正在变化的脸颊。

眼睛也在改变。结城感觉眼眶的形状在调整，睫毛在生长、变得卷翘。最明显的是眼球颜色的变化——视野中的色彩先是模糊，然后重新清晰时，她通过对面镜子中的倒影看到，自己的眼睛已从深棕色变成了暖调的琥珀色。

婚纱的最后一处细节此刻完成。原本在她脚边的白色长手套自动飞起，灵巧地套上她的双手。手套长至肘部，上面绣着精致的冰蓝色花纹，与她身上的婚纱完美相配。与此同时，一双白色高跟鞋凭空出现，轻轻托起她的双脚——那双脚已经变小了两号，精巧玲珑。高跟鞋的鞋跟细长，鞋面装饰着小小的水晶，与她婚纱上的点缀呼应。

一切变化停止了。

婚纱店恢复了正常的时间流动。店员眨了眨眼，仿佛刚刚只是走神了一秒钟，然后微笑着对展台方向说：“您觉得这件如何？虽然是非卖品，但试穿的话……”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展台边站着的已经不再是那个穿着休闲西装、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而是一位身着冰蓝色婚纱、美得令人窒息的新娘。

和蒲结城——不，现在应该说是和蒲结瑶——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镜中的自己。

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肌肤莹白似玉，在婚纱的冰蓝色衬托下几乎透明。脸颊染着自然的红晕，嘴唇微张，露出些许贝齿。红发如烈焰般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轻贴脸颊，勾勒出精巧的下颚线。单眼轻眨时，眼尾自然微扬，添了几分她自己尚未察觉的娇俏灵动。

她——这个称呼让结城内心一阵恐慌——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抹胸设计的婚纱完美勾勒出胸部的曲线，那两团柔软的隆起真实存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感觉到胸前布料轻柔的摩擦，感觉到心跳时那柔软的颤动。腰部被婚纱收得纤细，一只手似乎就能环握。臀部被裙摆包裹，但能感觉到饱满的弧线，以及坐下时一定会接触椅面的柔软部位。

她尝试移动，冰蓝色的裙摆轻盈飘动，右侧开叉处露出穿着白色过膝长袜的腿部。那些长袜紧贴皮肤，上面绣着精致的玫瑰暗纹，与颈间的红玫瑰颈饰相映成趣。她能感觉到袜口抵在大腿中部的轻微压力，感觉到丝织物细腻的触感。

脚上是一双白色高跟鞋。结城——她——从未穿过高跟鞋，但现在身体自然地保持着平衡，脚尖微微内收，脚跟抬起，形成一个优雅的弧度。透过薄薄的长袜，能看到脚背的曲线，看到脚踝的精致，看到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从鞋尖微微露出。

“我……”她开口，声音清亮甜美，带着刚醒来般的微哑，“这是……我？”

手指颤抖着抬起，触碰自己的脸颊。触感柔软细腻，温度略低于指尖。她沿着脸颊下滑，抚过脖颈——没有喉结，只有光滑的皮肤和那个玫瑰颈饰。继续向下，手指犹豫地停在胸前，轻轻按压。柔软的阻力传来，伴随着一阵奇异的、从未体验过的酥麻感，让她迅速缩回手。

“不……不可能……”她摇头，红发随之摆动，“我是和蒲结城，我是男人，我……”

“小瑶~！”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和蒲结瑶——她的大脑已经开始接受这个名字——猛地转身，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婚纱裙摆旋开，如同绽放的花朵。

门口站着的是小野惠子，她的女朋友，不，是……什么？

惠子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和浅咖色长裙，肩上挎着工作用的托特包，看起来是匆匆赶来的。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异常，看到身着婚纱的结瑶时，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你已经换上了？好漂亮！这件真的太适合你了！”

“惠、惠子？”结瑶的声音在颤抖，“你……你看我，我这是……”

“怎么了？”惠子歪着头，表情纯真无邪，“啊，是不是太紧了？我看背后系带好像有点松，让店员姐姐帮忙调整一下吧。”她自然地转向店员，“不好意思，能麻烦您吗？”

“当然。”店员笑着走过来，“这件婚纱的系带设计确实需要专业人士来调整呢。请转身，小姐。”

结瑶被两人自然地引导着转过身，背对镜子。她能感觉到店员的手指在背后操作，拉紧那些冰蓝色的缎带。每一次收紧，婚纱就更贴合身体一分，胸部的托举感更强，腰部的收束更明显。

“等等，惠子，你不觉得奇怪吗？”结瑶试图解释，“我是结城啊，和蒲结城，你的男朋友！我们交往三年了，上个月我向你求婚，在拉面店，戒指掉进味噌汤里了，记得吗？”

惠子眨眨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瑶你在说什么呀？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什么男朋友，你是我的闺蜜啊，我们高中就认识了。明天你要结婚的是健太君啦。”

“健太……君？”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插入结瑶混乱的大脑，转动。

瞬间，海量的记忆碎片涌入。

不是替换，而是叠加。和蒲结城的记忆还在那里——二十四年的男性人生，与惠子相遇相恋的点点滴滴，求婚时的紧张与幸福——但现在，另一套完整的记忆覆盖了上来。在这个版本中，她是和蒲结瑶，女性，二十四岁，与惠子从高中就是挚友，两年前通过惠子认识了现在的男友佐藤健太，交往一年半，明天就要举行婚礼。

她记得健太第一次牵她的手时，手心微微出汗的温度。

记得他笨拙地为她庆祝生日，蛋糕上的奶油写错了她的名字。

记得他们在夏日祭典上看烟花，他的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肩膀。

记得上周试吃婚礼蛋糕时，他悄悄把奶油抹到她鼻尖，然后大笑着逃跑。

这些记忆鲜活、生动，带着真实的情绪痕迹，仿佛真的发生过。结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两种记忆在脑海中冲突、纠缠，真实与虚假的界线变得模糊。

“我……我……”她按住太阳穴，婚纱的长手套触感提醒着她现状。

“是不是头疼？”惠子关切地凑近，“一定是婚礼准备太累了。我就说你最近加班太多，应该好好休息的。”她转向店员，“系带调好了吗？”

“好了，请转身看看。”店员微笑着说。

结瑶被惠子轻轻推着转向镜子。

镜中的新娘美得令人屏息。

冰蓝色婚纱完美贴合着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抹胸设计凸显出优美的肩颈线条和精致的锁骨。红发如瀑，与婚纱上的红玫瑰装饰相映成辉。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迷茫与惊慌，反而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气质。白色长手套包裹着手臂，手套上的冰蓝花纹与婚纱主体呼应。过膝长袜勾勒出腿部流畅的线条，白色高跟鞋让身姿更加挺拔。

整体看起来，完全是一位准备迎接婚礼的幸福新娘。

除了她眼中的惊恐。

“很完美。”惠子挽住她的手臂，亲昵地把头靠在她肩上，“我家小瑶果然是最漂亮的新娘。健太君看到一定会看呆的。”

“健太……君要来这里？”结瑶的声音干涩。

“当然啊，他跟我说今天一定会早点下班，过来看你试婚纱的。”惠子看了眼手机，“啊，他说已经到门口了。”

婚纱店的门铃适时响起。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肩宽腰窄，相貌端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到身着婚纱的结瑶时，他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嘴角扬起温柔的微笑。

“瑶。”他唤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抱歉我来晚了，公司临时有会议。”

这个名字——他叫她“瑶”，那么自然，那么熟悉。

佐藤健太大步走来，完全无视了一旁的惠子和店员，眼中只有身着婚纱的结瑶。在结瑶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已经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男性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健太的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阳光和某种清爽的皂角香。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手臂有力地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抚她的红发。结瑶的身体瞬间僵硬——作为和蒲结城，他从未与男性如此亲密接触；作为和蒲结瑶，这应该是熟悉的拥抱，但此刻只有陌生与恐慌。

“放、放开……”她微弱地抗议，试图推开他。

但健太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在她耳边轻语：“你今天真美，美得让我说不出话。”温热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本能的战栗。

结瑶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某种陌生的反应在体内苏醒——被男性拥抱时的心跳加速，被赞美时的羞涩，被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时的酥麻。这些反应不属于和蒲结城，属于和蒲结瑶，属于这具身体，属于那些突然涌现的记忆。

“健太君，你也太肉麻了。”惠子在旁边笑着打趣，“小瑶脸都红透了。”

确实，结瑶能感觉到脸颊的热度，能想象自己现在一定是满脸绯红。她想解释，想大喊“我不是你的瑶，我是男人”，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谢、谢谢……”

声音细若蚊吟，带着明显的羞涩。

健太终于松开了她，但双手仍搭在她的肩上，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我说的是真心话。这件婚纱很适合你，就像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结瑶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这时她才注意到健太的长相——浓密的眉毛，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嘴唇。客观来说，他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如果她真的是和蒲结瑶，应该会为这样的未婚夫感到骄傲。

但她不是。

“我……我想换下来。”结瑶小声说，试图从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逃脱。

“再穿一会儿嘛。”惠子插话，“难得健太君来了，多看看呀。对了，你们要不要拍张照？我帮你们拍。”

不等两人回答，惠子已经拿出手机，调整角度：“来，靠近一点，健太君可以搂着小瑶的腰。”

健太自然地照做。他的手落在结瑶腰间，隔着婚纱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力度和位置。男性的手掌宽大，几乎能环握她纤细的腰肢。他轻轻一带，结瑶就不由自主地贴近他，身体侧面完全贴在他的身上。

“笑一个~”惠子举起手机。

健太低头看着结瑶，笑容温柔。结瑶勉强扯动嘴角，试图做出微笑的表情。她能感觉到健太的手臂收紧，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气味，能通过身体接触感受到他结实的肌肉线条。

“咔嚓。”

闪光灯亮起。

“完美！”惠子看着手机屏幕，“这张拍得太好了，小瑶你看。”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身着冰蓝色婚纱的红发新娘依偎在高大英俊的新郎怀中，脸颊微红，眼神闪烁，看起来既羞涩又幸福。而新郎低头注视着她，眼中满是爱意。任谁看，这都是一对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恩爱情侣。

结瑶盯着照片，感到一阵眩晕。照片里的人是她，又不是她。那张脸属于她现在的身体，那种表情却陌生得可怕——那是恋爱中女性的表情，带着依赖、羞涩和甜蜜。

“我……我要换衣服。”她重复道，声音更加坚决。

“好吧好吧。”惠子终于妥协，“那健太君在外面等哦，我陪小瑶去更衣室。”

健太点点头，在结瑶额头上轻轻一吻：“去吧，我等你。”

那一吻很轻，如羽毛拂过，但结瑶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额头上残留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不容忽视的男性气息。她捂住额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健太，而对方只是回以温柔的笑。

更衣室宽敞而私密，有一面巨大的全身镜。惠子帮结瑶解开背后的系带，冰蓝色婚纱如花瓣般层层剥落，最后滑落在地，堆在脚边如一朵凋谢的花。

现在，镜中只穿着内衣的她更加清晰地展现了身体的变化。

纯白色的蕾丝文胸托着饱满的胸部，乳沟清晰可见。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臀部圆润挺翘，被同款的蕾丝内裤包裹。双腿修长笔直，过膝长袜的袜口在大腿中部勒出轻微的痕迹。红发披散在光滑的肩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大，里面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结瑶——她必须开始用这个名字思考——缓缓抬起手，颤抖着触摸自己的身体。

指尖先触碰锁骨，然后下滑，停在胸前。文胸下的柔软真实存在，随着呼吸起伏。她稍微用力按压，陌生的快感电流般窜过神经，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手继续下滑，抚过平坦的小腹——那里原本有若隐若现的腹肌，现在只有柔软光滑的皮肤。再向下，触碰到内裤的边缘，以及其下完全不同的身体构造。

她转过身，看向镜中的背影。背部线条流畅，腰臀比惊人，过膝长袜上方露出的一截大腿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红发如瀑，垂至腰际。

“我变成女人了……”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哭腔，“真的……完全变成了女人……”

“小瑶？”惠子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结瑶急忙回答，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更衣室待得太久。

她必须面对现实：身体变成了女性，记忆被篡改，惠子成了闺蜜，还凭空多出一个未婚夫。而最可怕的是，每当她想解释真相时，话语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堵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口。

她尝试对着镜子小声说：“惠子，我是结城。”

声音正常发出，没有阻碍。但当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大声对外面的惠子说出真相时，喉咙突然像是被扼住，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几次尝试后，她终于明白——某种规则禁止她揭露真相。

绝望开始蔓延。

结瑶蹲下身，抱住膝盖，婚纱的轻纱堆在身边。她想哭，但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脑海中，两种记忆仍在交战，但和蒲结瑶的记忆正在逐渐占据上风。那些与健太相处的片段不断涌现，带着真实的情感共鸣：第一次约会时的心动，吵架后的心痛，求婚时的喜悦……

“不行！”她猛地摇头，“我是和蒲结城，我是男人，我爱的是惠子……”

但说出“爱”这个词时，内心却没有了以往的悸动。她想起惠子，想起那个交往三年的女友，情感上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相反，想起健太时——那个今天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心跳却会不自觉地加速。

身体在影响思维，或者说，身体本就是思维的一部分。

“小瑶？真的没事吗？”惠子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结瑶终于回答，声音疲惫，“我这就换好。”

她站起身，开始穿回自己的衣服——当然，是“和蒲结瑶”的衣服。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白色的百褶裙，肉色的连裤袜，以及一双浅口平底鞋。每一件都女性化到极致，每一件穿在身上都带来新的不适感。

针织衫的领口较宽，时不时会滑下肩膀。百褶裙的裙摆随着动作飘动，让她总想按住。连裤袜紧贴皮肤，那种包裹感持续提醒着她腿部的存在。平底鞋虽然舒适，但与她刚刚穿过的高跟鞋相比，让她感觉矮了许多。

最后，她看着镜中那个完全女性化的自己：红发，琥珀色眼睛，精致的妆容（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化了妆），女性化的穿搭。任谁看，这都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性，即将在明天结婚。

“我……”她对着镜子说，声音细小，“我是和蒲结瑶。”

说出这个名字时，内心某个部分似乎屈服了。

走出更衣室时，健太和惠子正在聊天。看到结瑶出来，健太立刻迎上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换好了？那我们走吧，我订了餐厅，为你明天的新娘身份提前庆祝。”

他的手宽大温暖，完全包裹住她小巧的手。结瑶想抽回，但动作到一半停住了——抽回手的动作显得太过刻意，太过异常。而且，内心深处某个声音在说：被这样牵着，其实……并不讨厌。

“好、好的。”她听到自己说。

三人离开婚纱店时，店员微笑着送行：“祝您明天婚礼顺利，和蒲小姐。”

那个称呼让结瑶又是一阵恍惚。

走出店门，傍晚的风吹拂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结瑶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思绪。她需要想办法，需要找到变回去的方法，需要向惠子解释这一切……

“冷吗？”健太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已经脱下西装外套，自然地披在她肩上，“傍晚开始降温了，别感冒了，明天的新娘。”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将她包裹。结瑶下意识地拉紧外套，低声说了句谢谢。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让她自己都感到恐惧——她正在适应，正在习惯，正在变成和蒲结瑶。

餐厅是健太精心挑选的意大利餐厅，氛围浪漫，每张桌子上都点着蜡烛。惠子以“不打扰二人世界”为由提前离开了，离开前还冲结瑶眨眨眼，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现在，只剩下她和健太。

不，是结瑶和她的未婚夫。

“瑶？”健太轻声唤她，“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是在担心明天的婚礼吗？”

结瑶抬起头，看着烛光对面的男人。他的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英俊，眼神中的关切看起来真诚无比。如果她真的是和蒲结瑶，此刻应该感到幸福吧。

“我……”她开口，又一次尝试，“健太君，如果我说，我其实不是和蒲结瑶，我是另一个人，你会相信吗？”

话语顺利说出来了！没有阻碍！

健太愣了一下，然后轻笑出声：“又在说什么傻话。你不是我的瑶，还能是谁？”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紧张是正常的，但别胡思乱想。你就是你，是我爱了两年的女人，明天要成为我妻子的人。”

他的手很温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种触感让结瑶脊背发麻，一种陌生的愉悦感从接触点蔓延开来。

“可是……”她还想坚持。

“没有可是。”健太温柔而坚定地打断她，“看着我，瑶。”

结瑶不由自主地照做，望进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出她小小的倒影——红发的、女性的、穿着他外套的她。

“我爱你。”健太说，每个字都清晰而认真，“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有什么疑虑，这份感情都不会改变。所以，不要害怕，明天之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这些话像是咒语，钻入结瑶的脑海，与她记忆中和蒲结瑶的部分产生共鸣。是的，健太总是这样，温柔而坚定，在她犹豫时给她信心，在她迷茫时给她方向。这些记忆如此鲜活，如此真实，让她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与这个男人相爱了两年。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结瑶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健太则体贴地照顾着她，为她倒水，为她推荐菜品，在她嘴角沾到酱汁时自然地用纸巾为她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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