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盘腿坐在地板中央的软垫上，键盘摆放在面前，耳机严实实覆盖着耳朵。她的指尖悬在琴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只是凝视着乐谱架上潦草的手稿，金色的瞳孔微失焦，完全沉浸在尚未成形的旋律迷宫中。

这个姿势她已经持续保持了两个小时了。

素世端着温水推开工作室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不愿惊扰蝴蝶的猫。

她轻轻把水杯放在祥子手边的小圆几上， 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嗒”声。 祥子没有反应，睫毛都没颤一下。

素世的视线落在祥子微微抿起的嘴唇上，有些干，起了一点点皮。按照平日的节奏，下午三点左右是该“补充营养"的时间了。她的胸口确实传来熟悉的胀痛感，身体像上了发条的钟表一样准时。

但她看着祥子完全沉浸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完全聚焦在乐谱上的眼神，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又缓缓收了回来。

不能打扰。

素世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门锁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被完全隔绝在祥子的听觉世界之外。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素世站在料理台前，解开家居服最上方的两颗纽扣。冰凉的空气触到肌肤，让她轻轻颤了一下。她拿出消毒过的吸奶器，组装零件的动作熟练而机械，指尖却有些发僵。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她本该坐在祥子身边，托着她的后颈引导她靠近，感受她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 听她吞咽时细微的声响，看她睫毛垂下时在眼下投出的那片阴影。

可现在，她只能对着冰冷的器具。

吸奶器启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素世闭上眼睛，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机器有规律的节奏代替了祥子的吸吮，效率高，却空洞得让人心慌。

她想象着如果是祥子，此刻应该会无意识地用舌尖卷过顶端，会在吞咽间隙发出小动物般的鼻音， 会在饱足后迷迷糊糊把脸埋进她怀里蹭蹭。

素世睁开眼，看着透明容器里逐渐上升的乳白色液体。晨光时还清澈些，此刻却显得格外浓稠，在暖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温润光泽。她知道这是因为间隔时间比平时长了，身体在抗议，在堆积，在为那个该来却没来的人做准备。

胀痛逐渐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空虚。

她处理好乳汁，仔细封好瓶口，放进冰箱冷藏区。看着那一小瓶白色液体挨着鸡蛋和蔬菜，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这明明是身体最私密的产物，现在却和日常食材并列在一起。

也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傍晚六点，厨房开始飘出食物的香气。

素世系着围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正在处理鸡腿肉，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规律的声响。洋葱、胡萝卜、土豆在料理台上排成一列，颜色鲜亮饱满。

咖喱块在热水中慢慢融化，散发出浓郁的辛香气。但素世没有立刻倒入锅中，而是转身打开了冰箱。

那瓶母乳静静立在那里，乳白色在冷藏室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她拿出瓶子，在掌心捂了一会儿，待它回温到接近体温，才小心地拧开盖子。

倒进咖喱里的动作很慢。乳白色的液体与深褐色的咖喱酱汁起初泾渭分明，像油画上两种不肯融合的颜料。素世用木勺缓慢搅拌，看着它们逐渐交融。

她俯身闻了嗅。咖喱的辛香中，隐约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润奶香。

素世尝了一小勺。

味道比她预想的更...和谐。母乳特有的微甜和茶香中和了咖喱的辛辣，让整体风味变得圆润而深厚。

她关小火，让咖喱在锅里静静焖煮。转身去淘米煮饭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胸口，那里已经柔软下来，不再胀痛，却仿佛还残留着被机器抽空的虚无感。

晚上七点，祥子终于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她走出来时脚步有些虚浮，眼神还带着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恍惚，直到闻到空气中浓郁的咖喱香气，才仿佛真正“回到”了这个空间。

“好香.....”她轻声说，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沙哑。

“正好可以吃了。”素世从厨房探出身，对她微笑，“小祥累了吧，先去洗手。”

晚餐摆在靠窗的小圆桌上。素世盛好两盘饭，浇上浓稠的咖喱酱汁。热气腾腾中， 祥子在桌边坐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

“抱歉，完全忘记时间了。”她小声说，目光落在咖喱上时顿了顿，“今天的样子......有点特别？”

“尝试了新配方。”素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自然，“尝尝看。”

祥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然后她明显愣住了。

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睫毛轻轻颤动。她吞咽下去，又舀了一勺，这次更仔细地品尝。

“.....很好吃。”祥子抬起眼，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和平时吃的咖喱不一样。更....浓郁？而且有种很柔和的回味。”

她又吃了几口，几乎是有些急切地。一整天的作曲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此刻温热浓郁的食物安抚了空荡的胃，也仿佛抚慰了过度运转的大脑。

“是什么特别的调料吗？”祥子问，嘴角沾上了一点咖喱酱汁。

素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干百遍。

“秘密。”她轻声说，眼底有温柔的光流动， “小祥喜欢就好。”

祥子点点头，又低头专心吃饭。她吃得比平时多，添了半碗饭，把盘子里所有的咖喱都刮得干干净净。最后放下勺子时，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近乎慵懒的神情。

“真的很好吃。”她再次强调，声音软了下来，“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素世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 看着她放松下来的肩膀线条，胸口那股从下午持续到现在的空虚感，忽然被另一种更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她起身收拾碗盘，祥子也站起来帮忙。两人在狭窄的厨房水槽前并肩站着，祥子负责冲洗，素世接过擦干。

水流声中，祥子忽然轻声说:“下午......你是不是来过我的工作室？”

“嗯，送了水。”素世说，“看你很专注，就没打扰。”

“其实.....”祥子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台面边缘，“你可以叫我的。我有时候太投入，会忘记.....”

“没关系。”素世打断她，擦干最后一个盘子放好，“作曲的时候，本来就不该被打断。”

她转过身，和祥子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只有半步距离，能闻到彼此身上相同的沐浴露香气，以及祥子发间淡淡的、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咖喱余味。

"而且，”素世伸手，指尖轻轻拂开祥子额前一缕碎发，“我有我的办法。”

祥子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情绪在缓慢流转，困惑、 猜测，然后逐渐转为了然。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啊”了一声。

“那个咖喱....”祥子的声音低了下去，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难道是....”

素世没有回答，只是微笑。她牵起祥子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家居服， 能感受到平稳的心跳，以及肌肤柔软温暖的触感。

“你吃下去了。”素世轻声说，气息拂过祥子的耳廓，“我用另一种方式，喂饱了你。”

祥子的脸颊彻底红了。她猛地抽回手，却又在下一秒犹豫了，指尖悬在半空，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下次....”祥子别过脸，声音细如蚊蚋，“下次直接叫我就好。不要....用机器。”

素世怔住了。

这是第一次，祥子主动提及“下次”。不是被动的接受，不是羞耻的默许，而是带着某种笨拙的、但确实存在的需求。

“好。”素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伸手把祥子搂进怀里，“下次一定叫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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