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H小说5HHHHH

首页 >5hhhhh / 正文

《秽庭春深》正式版本(涵盖男女交媾以及恶趣味),第27小节

小说:《秽庭春深》 2026-01-12 15:35 5hhhhh 6770 ℃

然后,在明青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注视,想要别开脸时,季汀瑶忽然动了。

她轻轻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明青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身体更加僵硬,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紧接着,季汀瑶做了一件让明青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微微踮起了脚尖。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已算高挑,但比起明青,还是要矮上大半头。她踮起脚,才能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额头的高度齐平。

她伸出了那只白皙纤细、十指如玉笋般的手。没有涂任何蔻丹,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润光泽。

那只手,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抬了起来,伸向了明青的额头。

明青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止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也无法思考。

微凉的、细腻的指尖,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清甜幽香,轻轻地、准确地,触碰到了他额头上,那个让他如芒在背、羞耻不已的、晕染的绛紫色唇印边缘。

指尖的触感,如同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从额头的皮肤,窜遍他的全身。那感觉,与方才在阁内指尖相触时类似,却又更加清晰,更加……令人心悸。因为触碰的位置,是如此私密,如此……不堪。

季汀瑶的指尖,先是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在那唇印的边缘,抚了抚。然后,她用指腹,开始慢慢地、耐心地、一下下地,擦拭着那已经有些干涸、但依旧顽固的口脂痕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怕弄疼了他,又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易碎的宝物。她擦拭得很认真,很专注,目光始终落在他的额头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专注的阴影。

明青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微凉的温度,与他额头发烫的皮肤形成的鲜明对比;能感觉到她指腹那细腻柔滑的触感,与他皮肤摩擦时带来的、难以言喻的酥麻与悸动;能闻到她指尖传来的、那缕愈发清晰的、清甜纯净的幽香,正一点点地,试图覆盖、驱散母亲留下的浓烈口脂气息与“浊情”体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周围“忘忧草”的香气、远处隐约的流水声、甚至头顶树叶的沙沙声,都仿佛消失了。明青的世界里,只剩下额头上那微凉温柔的触感,鼻端那清甜纯净的幽香,以及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女那沉静美好的侧脸轮廓,与她专注擦拭时,微微颤动的、浓密纤长的睫毛。

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羞耻,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只是怔怔地、近乎失神地,看着她,感受着她指尖的动作,仿佛沉入了一个由她指尖与幽香编织的、静谧而柔软的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的几个呼吸,季汀瑶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她收回手,微微退后了半步,重新站定,目光再次落在明青的额头上,仔细端详了片刻,仿佛在检查自己的“成果”。

那绛紫色的、刺目的唇印,虽然并未被完全擦去,依旧留下了一片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红色痕迹,但比起方才那清晰完整的印记,已然模糊淡化了许多,不再那么扎眼,仿佛只是运动后皮肤自然的红晕。

做完这一切,季汀瑶似乎才轻轻松了口气。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那双清澈的杏眼,目光从明青的额头,缓缓移到了他的眼睛,与他对视。

她的眼神,依旧沉静,却似乎比方才在“凝香阁”内,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更深邃的东西。那里面,有温柔,有关切,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被时光尘封的怅惘。

就在明青依旧沉浸在那奇异的触感与幽香中,心神恍惚,不知该如何开口时——

季汀瑶忽然又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次,她没有再踮脚。

在明青毫无防备、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刹那,她突然伸出了双臂,以一种极其轻柔、却又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姿态,轻轻地、环住了明青的腰身,将自己纤细的身体,靠近了他僵硬的胸膛。

这是一个极其轻柔的、近乎礼节性的拥抱,并不紧密,却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近乎亲密无间的程度。

明青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感觉到少女柔软的身体轻轻贴靠过来的触感,感觉到她双臂环抱的力道,更清晰地闻到了从她发间、颈项传来的、那股愈发浓郁、清甜纯净到令人心魂俱醉的独特幽香,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淹没!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羞耻、茫然,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冲击得支离破碎。他僵硬地站着,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不知是该推开,还是该……回抱。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无法思考之际,季汀瑶将脸,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温热而清浅的呼吸,带着那缕纯净的幽香,拂过明青的耳廓。她用她那清悦平静、却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时光浸润过的微哑与颤抖的声音,在他耳边,极轻、极轻地,问出了一句话:

“青哥哥……”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也仿佛在确认某个深埋心底已久的疑问。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这句话如同一把被岁月磨砺得极其锋锐、却又裹着最柔软绸缎的钥匙,猝不及防狠狠地插入了明青那被各种欲望、屈辱、混乱与现实层层封锁的心门锁孔之中。

不记得了吗?

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窗下、眼睛很亮的小女孩?

那个会在他怯生生时,默默递给他一块糕点的“妹妹”?

那个在他模糊的童年记忆里,代表着一段短暂、宁静与锦庭玉榭截然不同气息唯一的“外界”剪影?

他怎么会不记得?

只是,十年的时光,两座截然不同的“牢笼”(锦庭玉榭与眼前的玉露山庄),以及他自己身上背负的、越来越沉重扭曲的枷锁,让他几乎要以为,那段记忆,连同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都只是他臆想出来的、一个关于“正常”与“安宁”的、不真实的幻梦。

而此刻,这个拥抱,这声询问,这近在咫尺的幽香与触感,却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地告诉他——不是幻梦。

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那个“青哥哥”,那个安静的“汀瑶妹妹”,那段被时光尘封的、简单纯粹的过往,并非只有他一人珍藏,也并非只存在于他日渐模糊的记忆里。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酸楚、委屈、释然以及更深沉的、对逝去时光与纯真自我的无尽怅惘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猝然冲垮了明青心中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骤然发热,发涩,一股湿热的液体,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想要说“我记得”,想要告诉她,他从未真正忘记。然而,千言万语,无数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头,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僵硬地、近乎贪婪地,感受着怀中这轻柔的拥抱,呼吸着鼻端这清甜的幽香,任由那股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激荡。

而季汀瑶,在问出那句话后,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双臂依旧轻轻地环着他的腰,仿佛在用这个拥抱,无声地传递着某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未曾言明的挂念、确认,与……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更深沉的情感。

阳光透过“忘忧草”的枝叶,斑驳地洒在这一对相拥的、久别重逢的“青梅竹马”身上。四周香气浮动,光影迷离,时光仿佛在这一刻,真的为他们,短暂地停滞倒流了。

明青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与震惊过后,仿佛被这拥抱的暖意与幽香的安抚所软化,又或许是被心底那滔天的情绪所驱使,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颤抖,抬起了那双一直无措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臂,仿佛有千钧之重,又仿佛轻如羽毛。他犹豫着,迟疑着,指尖微微蜷缩,悬停在半空,似乎在害怕,害怕自己这双习惯了承受、习惯了服从、甚至习惯了在扭曲亲密中被动反应的手,会玷污了怀中这抹纯净,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仿佛偷来的静谧时光。

然而,怀中那真实的体温与心跳,鼻端那清甜到令人心碎的幽香,以及心底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对这份“记得”与“确认”的巨大渴望,最终战胜了所有的迟疑与恐惧。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深沉的、混杂着痛楚与温柔的暗色。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臂,从两侧,轻轻地、环上了季汀瑶纤细的、不盈一握的腰身。

当他的掌心,隔着那层柔软的衣料,终于贴上她腰侧温软的肌肤时,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着陌生触感与奇异安心的电流,再次窜遍他的全身。她的腰,那样细,那样软,仿佛用力一些就会折断。他的手臂,甚至不敢完全贴合,只是虚虚地环着,带着一种近乎顶礼膜拜的小心翼翼。

他就这样,轻轻地、以同样轻柔却笨拙的力道,回搂住了怀中的娇躯。

这是一个极其生疏、甚至带着几分僵硬的拥抱。没有情欲的挑逗,没有占有的宣示,没有掌控的压迫,甚至没有熟稔的亲昵。就只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被时光与各自境遇改变了模样的旧日玩伴,在确认了彼此记忆中的坐标并未完全湮灭后,一个笨拙的、试图跨越漫长隔阂与陌生、重新连接彼此的、纯粹而脆弱的姿态。

在这个拥抱里,他不再是锦庭玉榭那个被重重欲望与掌控包围的“明青少爷”,她也不再是玉露山庄那位清丽出尘、备受瞩目的大小姐。他们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怯生生的、总爱跟着“妹妹”的小尾巴“青哥哥”,和那个安静的、会分点心给他的“汀瑶妹妹”。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在这个被“忘忧草”与奇石环绕的僻静角落,为他们二人,短暂地停滞、倒流了。周遭浮动变换的奇异花香,远处隐约的流水叮咚,甚至头顶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成了这个静谧拥抱的背景音。

明青将脸,轻轻地、试探性地,靠在了季汀瑶散发着清甜幽香的发顶。那发丝柔软顺滑,带着阳光与花草的清新气息。他深深地、贪婪地呼吸了一口,仿佛要将这纯净的气息,刻入灵魂深处,用以对抗未来那些注定无法摆脱的、粘稠而窒息的时刻。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情绪依旧在疯狂冲撞,逼得他眼眶发热,鼻腔酸涩。他拼尽全力,想要回答她,想要告诉她,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那个安静的、眼睛很亮的“汀瑶妹妹”,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珍贵的光。

然而,千言万语,无数的情绪,到了嘴边,却再次被那巨大的、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堵得死死的。十年的隔阂,各自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成长轨迹,锦庭玉榭那些无法言说的隐秘与不堪,以及此刻这拥抱所带来的、陌生而悸动的触感与心慌……这一切,都让最简单直白的回答,变得如此艰难,如此……无力。

最终,从他那干涩发紧、微微颤抖的喉咙里,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挤出来的,只有几个破碎的、不成句的、带着浓重鼻音与哽咽气息的单音:

“我……我……”

他“我”了两声,却再也接不下去任何一个有意义的词语。仿佛所有的语言,在这份跨越十年的、猝不及防的重逢与确认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多余。又仿佛,他心中那积压了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根本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言语来表达,只能化作这无意义的、充满痛楚与挣扎的单音。

他搂着她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些,仿佛想要从这具温软的娇躯中汲取力量,又仿佛想要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以填补内心那巨大的、因十年分别与各自境遇而造成的空洞与惶惑。

他没有说出“记得”,也没有说出“不记得”。他只是用这个生涩而用力的拥抱,用这破碎的音节,用这发烫的眼眶与剧烈的心跳,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回应着她那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的叩问。

季汀瑶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体的颤抖,听到了他喉咙里那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她靠在他肩头的脸,微微动了动,但并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任由他这样搂着,双臂依旧轻柔地环着他的腰,仿佛在用自己的沉静与体温,无声地安抚着他内心那滔天的波澜。

她身上那清甜纯净的幽香愈发清晰而固执地,包裹着他们二人,仿佛要将这一刻的静谧、确认与无言的心潮,连同周围浮动的花香与光影,一同凝结成另一枚,独属于此刻的、带着微涩与悸动的、崭新的琥珀。

那个漫长而寂静的、带着清甜幽香与无言心潮的拥抱,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明青感觉到怀中少女的身体,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从这个过于紧密(尽管生疏)的姿势中稍稍脱离,他才仿佛大梦初醒,手臂微微僵硬,却依从本能,缓缓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舍,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力道。

季汀瑶也顺势后退了小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礼貌而克制的距离。她的脸颊,似乎比方才更加红润了一些,如同染上了天边最淡的晚霞,但那双清澈的杏眼,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温润平和的沉静,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褪去的、水润的光泽,仿佛也被方才那无言的情绪所浸染。

她没有看明青,只是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了他们身旁不远处,那几块形态奇特的太湖石。石头高大嶙峋,历经风雨,表面布满了天然的孔洞与皱褶,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灰色,静静地矗立在“忘忧草”丛的掩映之中,仿佛沉默的守卫,也像是时光的见证者。

季汀瑶抬起手,用那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指向其中一块最为高大、形态也最为奇崛、宛如一只蹲伏巨兽的太湖石,声音依旧清悦平静,却仿佛带上了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悠远的追忆:

“青哥哥,你……变了许多。”

她顿了顿,目光从太湖石上移开,重新落回明青那依旧有些怔忡、眼眶微红、神情复杂的脸上,那清澈的眼眸,仿佛要透过他此刻这张已然成熟、却写满了挣扎与迷茫的脸,看到那个遥远记忆中、怯生生却眼睛明亮的小小身影。

“也许……这个,能让你更好地回忆一下。”

说着,她没有等明青回应,便迈开步子,朝着那块巨大的太湖石走去。她的步态依旧轻盈,浅碧色的裙摆拂过草地,留下细微的沙沙声。

明青的心,还沉浸在方才拥抱的巨大冲击与无言的情绪余波中,思绪依旧混乱不堪。听到她的话,他只是下意识地、机械地,迈步跟了上去,目光却依旧有些失焦地落在她的背影上,仿佛还未从那个温暖而脆弱的梦境中完全醒来。

季汀瑶走到那块太湖石前,停下脚步。她没有去看石头高耸的、布满孔洞的顶部,也没有去看那些奇形怪状的凸起,而是微微弯下腰,将目光投向了石头底部、靠近地面、被茂密的“忘忧草”与一些不知名的苔藓半掩着、平时极难被人注意到的、一个较为低矮平滑的侧面。

那里的石面,因着常年贴近地面,阴暗潮湿,颜色比上方更深,布满了深绿色的青苔与暗褐色的水渍痕迹。

季汀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覆盖在那处石面上、最浓密的一丛“忘忧草”的叶片,又拂去了一些湿滑的苔藓。

随着她的动作,那处原本被植被掩盖的石面,渐渐显露出来。

阳光透过上方“忘忧草”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略显阴暗的石面上。

然后,明青看到了。

就在那块巨大太湖石的根部,那个极其隐蔽、若非特意寻找、绝无可能被发现的位置,被人用某种尖锐的、或许是石块,或许是小刀的东西,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地,刻着几行字。

那字迹,极其幼稚,笔画生涩,大小不一,排列也歪歪斜斜,如同初学写字的孩童,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坚硬的石头上,留下的最笨拙、也最执拗的印记。

然而,当明青的目光,终于聚焦,辨认出那几行歪斜字迹所组成的内容时——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仿佛被最强烈的闪电狠狠劈中!

他的大脑,再次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真空般的空白!

所有的声音——风声、水声、草叶摩擦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猛地抽离,隔绝。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那片被斑驳阳光照亮的、刻着稚拙字迹的冰冷石面,以及那几行如同烙铁般、狠狠烫入他视网膜、也狠狠烫进他灵魂最深处的字——

明 青 保 护 季 汀 瑶 一 辈 子。

九个字。

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甚至“瑶”字的右半边还刻错了笔画,多了一横。

然而,就是这九个无比幼稚、甚至有些可笑的字,却像一把被尘封了十年的、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猝然插入了他记忆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几乎要遗忘的、落满了厚厚尘埃的锁孔。

“咔哒。”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灵魂深处的巨响。

无数被时光冲刷得泛白、却在此刻骤然变得无比清晰的画面与声音,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以排山倒海之势,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撞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画面一: 同样是午后,阳光很好。小小的他,和更小小的她,蹲在这块(当时似乎还没这么高大?)太湖石旁。她似乎被草丛里突然跳出的什么小虫子吓了一跳,小声地“呀”了一声,往他身后缩了缩。他其实心里也怕,但看到她害怕的样子,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哥哥”的责任感,猝然涌上心头。他挺了挺其实还很单薄的小胸脯,结结巴巴地说:“别、别怕!有、有我呢!我保护你!”

画面二: 她抬起那双总是很安静、此刻却因惊吓而显得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小声问:“真的吗?青哥哥会一直保护汀瑶吗?”

画面三: 他用力点头,小脸因为激动和某种莫名的庄严感而涨得通红:“真的!我……我说话算话!我保护你一辈子!”

画面四: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伸出小手指:“拉钩!”

画面五: 两只小小的、带着泥污和草屑的手指,笨拙地勾在一起。然后,不知是谁先提议的(或许是他,为了显得更“男子汉”?),他们找到了旁边一块尖锐的小石片。他抢着要刻,说他力气大。她就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

画面六: 他趴在地上,撅着小屁股,用尽吃奶的力气,在那坚硬冰冷的石头上,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刻下那九个他认识不久、写得还不太熟练的字。石头很硬,小石片很钝,刻得很费力,手指磨得生疼,但他咬着牙,心里充满了某种近乎神圣的、男子汉的豪情与承诺的庄重感。她在旁边,小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明、青、保、护、季、汀、瑶、一、辈、子……” 声音软糯,带着全然的信任。

画面七: 终于刻完了,他手指通红,额头上都是汗,却咧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她也笑了,递给他一块干净的、绣着小兰花的手帕,让他擦擦手和汗。阳光暖暖的,空气里有桂花香和青草的味道……

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鲜活,带着当年阳光的温度、青草的气息、孩童手掌的触感、以及那份最简单、最纯粹、不掺杂任何杂质、只关乎“保护”与“承诺”的赤子之心……猝然重现,与眼前这冰冷的、刻着同样字迹的石面,与身边这位已然长成、清丽出尘却依旧沉静的少女,形成了无比强烈、无比残酷、也无比……令人心魂震颤的对比与重叠。

他曾用最幼稚的方式,在坚硬的石头上,刻下过这样庄重的誓言。

他曾是那个想要保护“妹妹”、觉得自己是“男子汉”的“青哥哥”。

而如今呢?

十年过去了。

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一个在母亲扭曲的“母爱”与掌控下,被迫接受各种狎昵“哺育”与侍奉,在欲望与羞耻中挣扎的、屈辱的“儿子”?

一个在大娘那充满诱惑与评估的目光下,感到窘迫与无所适从的、被觊觎的“继子”?

一个在月娘怀中寻求安宁、却又对她产生超越亲情依恋的、矛盾的“青儿”?

一个身处锦庭玉榭那扭曲的欲望泥沼中,自身欲望与道德不断交战、对未来充满迷茫与恐惧的、十九岁的、空有健壮体魄、内心却早已千疮百孔的“明青少爷”?

他……保护得了谁?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他连自己内心的安宁与纯净,都守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一点点玷污、侵蚀、同化。

他又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能力,去履行当年那幼稚却赤诚的誓言,去“保护季汀瑶一辈子”?

巨大的、尖锐的、混合着无尽羞愧、自嘲、痛苦、以及对逝去纯真与那个简单承诺的无限追悔与怅惘的情绪,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刺穿着明青的心脏。那股方才被拥抱与幽香稍稍安抚的情绪狂潮,以更加凶猛、更加绝望的姿态,再次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淹没。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拥抱时更加厉害。脸色在瞬间褪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眼眶里那股强忍了许久的、滚烫的液体,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无声地,从他那双因震惊与痛苦而睁大到极致的眼眸中,疯狂滚落,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也滴落在他脚下被“忘忧草”覆盖的、湿润的泥土里。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损风箱般的、极度压抑的抽气声。他想要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如同最残酷讽刺的、刻在石头上的誓言,却发现自己的眼睛,仿佛被那九个字死死钉住,无法挪动分毫。

他就那样,僵直地、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魂魄般,死死地盯着那块石头,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任由泪水汹涌而下,身体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

站在一旁的季汀瑶,静静地看着他这剧烈的反应,看着他惨白的脸,汹涌的泪,颤抖的身体。她的眼中,那惯有的沉静,似乎也被这汹涌的泪水所撼动,泛起了一丝清晰的、复杂的波澜。有怜惜,有了然,或许……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因这强烈反应而生的、淡淡的涩然与心疼。

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身旁沉默的太湖石,陪伴着他,一同面对着这被时光尘封、此刻却猝然重见天日、带着当年阳光与青草气息、却也带着无尽物是人非慨叹的——稚拙的诺言,与残酷的现实。

午后的风,轻轻吹过,拂动“忘忧草”细长的叶片,也拂动她浅碧色的裙摆与乌黑的发丝。那清甜纯净的幽香,依旧在空气中浮动,却仿佛也沾染上了一丝泪水的咸涩,与时光无言的叹息。

明青保护季汀瑶一辈子。

石头上的字,沉默着。

石头上方,是十年后,泪流满面、颤抖不止、几乎要被痛苦与羞愧击垮的明青。

石头下方,是当年那个撅着屁股、认真刻字、心里充满豪情的小小身影。

时光,在此刻,完成了最残忍、也最令人心碎的交叠。

他拿什么保护?

这十几年来,他甚至连自己,都“保护”得一塌糊涂,狼狈不堪!

他保护不了自己在母亲那扭曲的“爱”与掌控下,日渐稀薄的自尊与界限。他只能一次次在母亲的“哺育”、狎昵与“奖励”中,被迫吞咽下混合着唾液、口脂与屈辱的食物,在粘稠的欲望与羞耻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他保护不了自己在那座名为“锦庭玉榭”的华丽牢笼中,那颗渴望正常、渴望自由、渴望被当作一个独立“人”而非“所有物”或“欲望容器”的心。他只能在月娘怀中寻找片刻虚幻的安宁,在二娘冰冷的剑锋与目光下感受挫败,在大娘那充满侵略性的诱惑与评估中无所适从。

他保护不了自己那日益蓬勃、却无处安放、只能在扭曲关系与隐秘遐想中寻求扭曲出口的年轻欲望。那些对母亲、大娘、甚至妹妹……那些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为之惊骇、为之羞耻的隐秘念头,如同最顽固的毒藤,缠绕着他的理智,侵蚀着他的灵魂。

他连自己是谁,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该拥有怎样的人生,都迷茫不清,挣扎沉浮,如同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随时可能倾覆的破舟。

这样的他,这样一个被欲望、屈辱、迷茫与无力感层层包裹、连自身都难保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大言不惭地说要去“保护”别人?

而且,是“保护一辈子”?

这简直是他此生听过、最荒谬、最讽刺、也最让他无地自容的笑话!

然而,比这无法履行的、幼稚的“保护”誓言,更让他感到锥心刺骨、恨不得立刻死去的,是另一件同样被他遗忘、或者说,是被动“舍弃”了十几年的事实——

十几年来。

整整十几年,漫长的、足以让孩童长成少年、让山庄改天换地、让记忆褪色模糊的十几年。

他,明青,这个曾信誓旦旦要“保护季汀瑶一辈子”的“青哥哥”,竟然……连一封信,都没有给她写过。

一封信都没有。

这个认知,如同最冰冷的毒液,猝然注入他已然痛到麻木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更加强烈、更加清晰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自我厌弃。

一封信。

多么简单的一件事。

不需要跋山涉水,不需要金银财帛,甚至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辞藻。只需要一张纸,一支笔,一点闲暇的时间,和一点点……想要联系、想要问候、想要知道对方是否安好的、最基本的心意。

可是,他没有。

一次都没有。

锦庭玉榭与玉露山庄固然不在一处,但并非音讯隔绝。母亲与苏姨常有书信往来,山庄的香料、锦庭玉榭的用度,也时有互通。他若真想写一封信,托母亲,托往来的仆役,甚至……哪怕只是偷偷地、在心里记下只言片语,等到有机会时再送出……总归是有办法的。

然而,他没有。

他就像真的彻底遗忘了玉露山庄,遗忘了那个安静的“汀瑶妹妹”,遗忘了那块刻在石头底部的、稚拙的誓言。他将那段代表着“纯净”与“简单”的童年记忆,连同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一起,锁进了内心最深处、最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然后,转身,一头扎进了锦庭玉榭那日益扭曲、粘稠、充满欲望与挣扎的泥沼之中,自顾不暇,越陷越深。

他给自己找了无数的理由——学业?武艺?母亲的“关照”?府中的规矩?内心的混乱与羞耻?对过往“纯净”的自惭形秽?对自身无力履行承诺的逃避?

或许都有。但归根结底,最根本的原因,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是他,在潜意识里,主动地、懦弱地,舍弃了这份联系,舍弃了这个需要他“保护”的“责任”,也舍弃了那个曾许下诺言的、简单赤诚的自己。

他怕。他怕面对这份过于“干净”的过往,会反衬出他当下处境的肮脏与不堪。他怕自己无法履行那幼稚的诺言,会暴露自己的无能与懦弱。他怕联系会带来期待,而期待,是他这个连自身都掌控不了的废物,最无力承担的东西。

所以,他选择了最轻松,也最残忍的方式——遗忘,或者说,假装遗忘。

于是,十几年光阴,弹指而过。

他在这边,沉沦于欲望与掌控的泥潭,挣扎、屈辱、迷茫,偶尔在月娘怀中喘息,偶尔对着二娘的剑锋出神,偶尔被大娘的媚眼搅得心烦意乱,更多的时候,是在母亲那无孔不入的“爱”与“哺育”中,麻木地吞咽着混合了复杂气息的食物与唾液。

而她,在那边,在这座日益精美、香气袭人的玉露山庄中,安静地长大。读书,习字,调香,赏花,在母亲的呵护与教导下,出落成如今这般清丽脱俗、沉静温润的模样。她或许也曾对着那行刻在石头底部的字迹发呆,或许也曾疑惑,那个曾信誓旦旦要“保护她一辈子”的“青哥哥”,为何音讯全无,仿佛人间蒸发。但以她的性子,大抵也只是将那份疑惑与淡淡的失落,压在心底,继续过着她那看似宁静、却或许同样有着不为人知心事的生活。

小说相关章节:《秽庭春深》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