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区的南山东麓，这里的夜晚与江南区的璀璨灯火截然不同。

坡度陡峭的巷弄里，老旧的居民楼层层叠叠。窗户中透出的灯光稀疏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盘山而上的狭窄道路旁零星开着几家店铺，褪色的招牌，无言的诉说着半岛沉没后的那一份寂寥。失去了半岛曾经的那个前线桥头堡，南面的人们和北面的人们虽然在这片新生的贸易区，在名义上重新归于一统。但无论再怎么宣传，很多事都已经被那条线分割的太久了。

仿佛什么都变了，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有变。

半岛的幸存者们还是像过去一样，在战争的阴云下依附着庇荫，沉默的在这片贸易区生活着。靠着口音和腔调，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心中的那条分界线，正如那些被白头山（长白山）注视着的荒谬过往。

但灵魂狗肉馆的老板娘从来不会想这些。

毕竟当一个人面对着洗不完的油腻碗碟时，一般人只会想的是再洗快点。

柜台后的营业执照上，经营者一览写着三个大字，“朴素媛”。但很奇怪的是，年龄栏只有模糊的“成年”两个字。不过也没人会去深究。毕竟现在不是以前了。之前的汉城在所谓“文明接轨”的浪潮下，公开经营的狗肉馆被打上了野蛮残忍的烙印，一夜之间就近乎绝迹。能存留下来的，要么是躲在更偏远的乡下，要么就改换招牌，有着极其复杂的一套黑话和熟人引荐机制，仿佛一切都见不得人。

然后，旧半岛就陆沉了。

人们拼命逃，拼命逃。活下来的人们，也不再有人在乎那些规矩。所有的一切都让步于对生存的渴望。曾经的梨泰院重新在贸易区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巷里复苏，哪怕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也靠着双手在这里撑起了一家狗肉馆。虽然这比较少见，但在片大地上也不算什么奇闻。

“妈妈真的是...开店的时候花这冤枉钱干嘛。买个洗碗机到头来只能洗点杯子，锅碗瓢盆还不是得我自己洗。”

那双和年龄不相称的双手被热水和清洁剂泡得发红起皱，几处淡淡的旧伤疤清晰可见。面前水龙头流下的滚烫热水冒着白烟，混合着洗洁精那刺鼻的工业柠檬香精味，冲刷着指缝间的各种污渍。辣椒粉的橙红、烧酒洒落后的黏腻、还有永远洗不干净的，肉类油脂凝固后的那种微黄，这些都是洗碗机很难冲掉的污垢。因此她不得不用滚水很用力的搓个大概，然后才能放进洗碗机里去进行二道消毒。

素媛抬头叹了口气，汗顺着她凹得厉害的深眼窝流了下来。随后轻轻地哼唱起了一首童谣。

“桔梗草，摇啊摇，爬满神山旧石墙。

他摘下花茎绕指上，说等铃响就归乡。

桔梗草，轻轻唱，歌声随云飘远方。

数过秋天第三场霜，望穿星河千万丈，

若是风吹桔梗响，那是我的心在唱：归家来，路漫长，天上的白月光，空照着旧回廊。

不必再数春秋霜，不必再望星河长。只因听见桔梗响，你循着我的心声唱：归来啦，路漫长，月光照亮我门窗。

桔梗草，枯又黄，雨雪风霜都遗忘。终于听见脚步响，踏着暮色过山岗。

桔梗草，不再唱，静静开在衣襟上，种在我心房。”

（改编自四叶草剧场的希格主演剧情。原曲为风铃草，略有改动。）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了洗碗机。那暖褐色的皮肤发亮反光，像是加多了牛奶的拿铁咖啡。

平心而论，美亚孩子（Amerasian，主要是指盎撒匪帮在亚洲殖民地的遗腹子）这个群体里，能称得上好看的其实并不多，尤其是和黑人混血的孩子，那好看的就更少了。

但素媛却是个异类。

又长又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可细看下去，亚洲的底子又透出来了。鼻梁虽高，线条却很柔和，嘴唇是厚的，但唇形模糊，嘴角微微下垂的时候，有种朝鲜女孩常见的利落感。最打眼的就是那又卷又蓬的头发，每一根都像有自己的想法。即便她用最普通的黑皮筋死死扎在脑后，可碎发还是炸出来一圈，湿漉漉地贴在她暖褐色的额角和脖子上，卷成一个个倔强的小圈。如果不细看，谁都会认为她就是一个稍微黑了一些的朝鲜姑娘。

除了那个村子。

“滚出去，你让全村都因为你蒙羞。”

即便也是受害者，但素媛的母亲依旧被赶出了村子，带着襁褓中的她和素媛的外婆一起逃离了那里。

她们搬到了附近一个隶属于军事基地的小镇生活。靠着出卖自己的身体，这个可怜的女人就这么一点点的把素媛拉扯大。素媛的外婆虽然痛苦，但对此又无可奈何，只能靠着缝补和流传下来的打糕手艺，稍微减轻一些女儿的负担。

就这样，素媛长大了。

而她的痛苦也开始了。

和其他孩子不同，从素媛记事开始，她的记忆就是从“痒”开始的。

那不是皮肤的痒。是从骨头缝深处的发出的一种嗡鸣，随着血液把一种吞噬一切的空洞渴望泵动到全身。无论是婴儿时期的哭闹不止，儿童时期的莫名战栗、盗汗和剧烈的肠胃绞痛，那都只是那欲望的一部分。而外婆看着自己的外孙女，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用粗糙的手抱着她，哼着那首桔梗草，在破旧的榻榻米上摇晃到天亮。

那是素媛学会的第一首歌。

在素媛的记忆里，母亲的脸总是很模糊，带着浓烈的劣质香水味和烟味。有时她的眼神涣散亢奋，有时瘫软如泥，偶尔清醒的瞬间，她会死死盯着素媛的脸，眼神里是绝望、厌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瘦弱。而你爸爸……” 母亲瘫在角落叹气的笑着，手指在空中无力地划动：“高高的，黑得像炭，眼睛很亮……驻军的……给我这个……” 她摸出一张早已模糊不清的拍立得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海军陆战队制服的黑人士兵，照片脸被抠弄了千百次，显得很是模糊，

“走了……都走了……”

素媛的母亲很神经质的把照片撕碎洒向空中。照片的碎片纷纷扬扬，轻轻地砸落在地板上。

一如那场黑色的雪。

那场雪之后，母亲再也没有回来。

警察做了简单的记录就走了。外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素媛抱得很紧。素媛依稀记得，那瘦骨嶙峋的胸膛里，暮年的心跳缓慢而又沉重。素媛就和外婆一起，这么长啊，长。

她越来越高，外婆却越来越矮。

到了生长期的素媛，每天都会因为饿而不住地哭泣。但食物就那么多，到了哪里都是那么多。那些发食物的慈善组织手里只有所谓的健康食物。比如说麸质香肠，也就是糠做的负卡路里食物。

孩子们哭着想要吃鸡蛋，但根本没有。他们只能在发食物的在那儿哭，妈妈在那儿哭，孩子在那儿哭，全都在那儿哭。每天都有各种死不瞑目的脸贴在慈善机构的门口玻璃上断气，或者是失去了房子的全家抱在一块，就那么冻死在街角。每每这时，素媛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苦。

她好歹还有个家，甚至还能断断续续的上学。

每到吃饭的时候，外婆总是会把那些泡面都挑到她碗里，自己只是靠着萝卜缨和白菜帮腌制而成的泡菜，就着那一点点辣椒粉冲成的汤对付着自己的肚子。泡面是最便宜也是最经济的食物。大米是奢侈品，想当饭吃根本不可能。祖孙俩人最大的牙祭，是偶尔攒下的一点钱买上一点糯米蒸熟，为素媛做她最爱吃的打糕。厚重的石臼里，外婆用长长的木槌一下一下地捶打，汗水顺着她深刻的皱纹流下。那砰、砰、砰的沉闷声响，是素媛童年里最坚实、最温暖的声音。热腾腾、软糯香甜的打糕沾上一点点甜甜的粉，是她贫瘠世界里，最确凿无疑的安心。

但打糕带来的安心，并不能对抗骨头缝中的那种痒。

她开始偷外婆藏在泡菜坛子底下的纸币，跑到那些酒吧，那些和父亲穿着一样衣服的男人那里，换回一小包用锡纸裹着的，白色的止痒药。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知道，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对了，那种眼神很像母亲。

素媛回到家，坐在榻榻米上。当她第一次尝试“止痒药”的时候，素媛觉得她的胸膛和脑袋都要炸开似的。

然后，一切都旋转起来，她飞了起来，

她飘飘荡荡地飞着。在她周围，一些焰火在不断地炸开。那些绚丽的色彩是素媛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甚至超过了过年时候港口放的任意一次烟花。而很快，素媛进入了一个金色的海洋。她因身上华丽的公主裙而大笑着，因旋转木马转得太快而放声痛哭，因为被父母拥抱着而安心落泪。而当一切都静止时，她依然睡在那块熟悉的榻榻米上喘着气，后知后觉的的她这才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发干。

她想要去厨房喝点水。

而当她站起来的时候，这才发现了身边拿着锡纸，气到发抖的外婆。那瘦骨嶙峋的手几次拿起了扫床的笤帚，却又数次放下，最后只变成了无力的哀叹。

老人知道，这不是外孙女的错。

这是她从羊水里带出来的诅咒。

她只能用力捶打着自己的米糠枕头，仿佛那一下下的重拳，能捶走外孙女血液里的魔鬼。

那一年，素媛十二岁。

她不再敢去碰那些止痒的药。但是那种血液深处的诅咒是不可能靠意志力去抵抗的。她甚至从和学校同学的打架，从那些霸凌中找到了一丝快感。因为哪怕是那些看上去残忍的殴打和伤痕，却能缓解她心底关着的，那股令她牙齿打颤的渴望。所以她很快就成了不良少女，放了学总是在外头和小伙伴游荡着，一直到天快黑了，才肯磨磨蹭蹭地回家。

“外婆，我回来了。”

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木板门后，外婆并没有像平常一样出来迎接自己。

素媛有些疑惑地打开了灯。为了省电，灯泡的光线并不算明亮。昏暗的光线下，榻榻米上坐着的并不是外婆，而是一只庞大的灰褐色怪兽。布满褶皱和霉斑它一动不动趴在那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的低鸣，仿佛在警告着自己什么。

作为一个十二的孩子，素媛先是一声惊叫，紧接着体内父亲的黑人血脉占据了上风，她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恐惧瞬间被一种更原始暴烈的情绪所吞没。那是多年来被遗弃、被病痛折磨、被饥饿和渴望反复撕咬所积累的愤怒。素媛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的低吼，随即扑了上去。

“还给我！把外婆还给我！”

她骑在怪兽的背上，双手死死掐住它布满褶皱的脖颈。那皮肤冰冷、松弛，却异常坚韧。她用尽全力，指甲深深陷进去，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双细瘦的手臂上。

“去死！去死！”

怪兽在她身下轻微地抽搐着，喉咙里的嗬嗬声渐渐微弱。

素媛不知掐了多久，直到双臂酸软得失去知觉，直到那股狂暴的怒火慢慢熄灭。她终于松开了手，然后捂着脸哭了出来。

“我赢了，我赢了！外婆，外婆！你在哪里，我...”

然后素媛突然发觉，自己的屁股坐到了什么东西。

她疑惑地伸手向身下探去，屁股下的东西粘粘的，热热的，带着一点熟悉的甜香。

那是一块打糕。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看向了地上躺着的怪兽尸体。

她看到了“怪兽”散乱花白的头发，看到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看到了那只曾无数次为她捶打糯米的枯瘦的手，此刻无力地摊开颤抖着，指尖还沾着白色的糯米粉。

时间凝固了。

几秒钟，或者一个世纪。

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哭嚎，猛地撕破了狭小房间的死寂。

那不是悲伤，那是灵魂被硬生生扯碎时发出的声音。十二岁的少女，跪在一地打糕和唯一亲人的尸体旁，哭得浑身痉挛，呕吐，几乎窒息。

之后的一切，素媛的脑海里只有零星的碎片，以及大片大片的空白。

被哭声惊动的邻居报了警。紧接着救护车，警察，询问，混乱。这一切都和这个可怜的少女无关。她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不说话，不反应，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内容的躯壳。她被送往收容机构，又在某个深夜，因为剧烈的爆炸和地震，素媛和周围幸存的孩子一起紧紧相拥着，在那片废墟之中睡了过去。

等到素媛再醒来时，是在一个冰冷、明亮、充满消毒水味的陌生房间。

一个神色温柔，漂亮到不像是这个世界的美丽女人撩了撩自己的亚麻色头发，和一个绿色短发的女人在自己的床边闲聊着。

“我的大太太，你可真牛逼。拿我们的素体组织编译后再替换坏死的脑组织？亏你想得出来这种治疗方法。”

“其实也没那么玄乎，相当于把脑子里的数据拷贝出来，再换一块新的硬盘。” 亚麻色头发的女人摇了摇头：“说到底都是夕张和可畏的功劳，我只是负责给这孩子装上。”

“说得轻巧，这种手术除了你谁敢做。”

“好了，别捧了。我可和你说好，你可不准打这个素体的主意。这个要对外卖了，那社会上会出大事的。”

“知道。” 短发的女人撇了撇嘴：“我就是拿去卖也得有人能装啊。除了我们家大太太，谁能有这手艺。”

啪。

亚麻色头发的美女在短发美女屁股上拍了一下。

“说了别那么喊我。”

“是是是，不那么喊也是这么回事。” 绿发美人揉了揉自己的屁股：“不过该说不说，这妮子的确是有点传统黑妹那意思。这命硬的，深海那么炸了半个小时她们几个美亚小鬼居然没事，最后陆沉前十分钟才被人救上了船。这运气，堪比希尔曼了。”

“她的命硬不硬，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咋？”

“之后的幻觉和排异反应能不能挺过去，才是真正考验她的命到底硬不硬。如果挺不过去的话...”

亚麻色头发的美人叹了口气，而素媛至少一个星期之后，她才明白了那个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段撕心裂肺的日子。

虽然那一点素体的痛苦和真正的舰装血月比起来，几乎可以说是被大运撞和被水果刀割的区别。但仅仅是这万分之一的疼痛，也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彻底精神失常。那段时间的素媛像野兽一样活着。每天在床上不断地挣扎、嘶吼、哀求，也曾在短暂的清醒间隙，回忆起那片冰冷的皮肤和散落的打糕，然后陷入更深的、无声的崩溃。每每想起那段日子，素媛都觉得自己仿佛在熔炉里走了一遭，被那些曾经的痛苦和幻觉反复地捶打锻造，直至百炼成钢。

她活下来了。

带着永远无法彻底抹除的印记和裂痕，活下来了。

桑提带她去了外婆的墓。素媛重重地给外婆磕了四个头，又转过身给桑提磕了三个头。桑提吓了一跳，嫁给我多年的她深知下跪这种事对于亚洲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连忙想伸手去扶她。

“妈妈...”

桑提愣住了。

她下意识的就应了下来。然后，她就多了一个黑人混血的教女，或者按中国人的说法，干闺女。

其实说起来，这种认教子认义子的事在家里并不稀奇。毕竟舰娘嘛，所谓的远征不仅包括勘探收集资源，也包括各种的上山下乡驻村走访。这都是维持秩序和收集情报的一部分。能和我你侬我侬多年，夫人们本身三观也和我差不到哪儿去，更不可能说和那帮畜生那样见不得穷人直接解决穷人。所以无论到哪都是突出一个太太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走过路过之处一路传帮带扶贫，导致我每次去到一个地方都有无数的姑娘小子喊我爸爸。刚回家的我一开始也觉得别扭，后来是夫人们的一句话直接点醒了我。

“你自己还每天抱着我们吃奶喊妈妈呢，别人孩子一个二个都那么苦，叫你爹喊我们妈是信任，你倒好，还矫情上了。”

得，反驳不了一点。

不过也因为我的儿子闺女多，所以我经常从他们手里能弄到一些很特殊的情报，这也是兰利能在情报口能独当一面的原因。而桑提本身物流这一块也经常有一些不便自己出面的事情，需要一些代理人去帮着她处理。这种时候这些经过训练的小交通员们，摇身一变就成了小武工队。有时候在锄奸这一块上，他们能起到的震慑效果甚至比我们亲自动手还要好。毕竟大人好多时候下手还有个顾忌有个思量，这种半大小子一旦出手，那基本上就懂的都懂。所以好多事夫人们能自己干的一定都自己干。毕竟一帮孩子们天天这么干妈干妈的叫着，这当干妈的叫自己儿子闺女出门去干脏活，在心理上总归是有点过意不去。

但有些事总有忍不了的时候。

所以当兰利推开门走进狗肉馆的时候，闲了好久的素媛压根都没往那方面想，甚至连头都懒得抬。

“欢迎光临，现在没位置，您可能得等半个小时，您介意么？” （韩语）

“没关系，我的孩子。只要有soul food，我等多久都行。（英语）”

虽然旁边的食客对于英语早就司空见惯，但是素媛却猛地抬起了头，有些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位下了班的“红脖”大妞。

兰利俏皮地对她眨了眨眼睛。

（笔者注：英文除了分不同的口音以外，也是分不同的种族的。为了阅读方便我写的是中文，但兰利本身作为白人，这里却说的是黑人口音的英语。而所谓的soul food其实就是美国的那种内脏大肠之类的黑人平价馆子，基本可以直接平替为咱们的卤煮啊肠子啊砂锅炖猪杂之类的东西。重口，但很好吃。灵魂狗肉馆的灵魂取的其实也是这个双关，是素媛在自嘲自己的黑人血统。）

作为交通站，干妈们和孩子之间，自然会有一些独特的亲子接头法。连我这个当爹的也只能听个大概的那种。更别说兰利因为要搞情报，她极其擅长各种变装。我要不是因为和她们心意相通，她好多那化妆侦查的打扮我看了都能吓一跳。好比如说现在的她，你打眼一看别说看不出是个美国人，你甚至都很难看得出这是个女人。

不过对于这家馆子来说，这不叫什么事。

本来会上狗肉馆的食客群体就很固定，甚至很多就是桑提自己的员工。建筑工地的工头、运输车队的司机、仓库的保管、物流线上的调度。无论是什么职业，大家都是在这片劫后余生的栖息地里胼手胝足的活着。这里提供的不仅是带着粗暴温暖的地道狗肉汤和廉价的真露，更是一个无需掩饰口音，不必顾忌阶层，可以畅快骂娘的安全角。人们重新端出了自己的灵魂，吃着属于自己的灵魂食物。因此兰利这么一个一身工装满身油污的人说着英语进来，连吃饭的带喝酒的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顶多就是有些人会因为兰利的长相，多瞟上那么一两眼。

“抱歉了妈妈，不好意思，今天人实在有点多。”

素媛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围裙擦了擦。口音也自然切换回了那被英语老师骂过多次的黑人口音。倒也不是她刻意想学，只是由于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导致她的口音怎么都扳不过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里头小包间倒是还空着。只是包间费...”

“不碍的，孩子。” 兰利把手伸进胸罩里，掏出了一沓子边区票晃了晃：“能吃上的话，钱是小问题。”

“那您稍等。” 素媛点了点头，快速的走过几张桌子换了几个碟，又给补上了一些小菜。接着伸手撩开了布帘，和兰利一同进入了里头的小包间，把前厅的喧嚣嘈杂重新隔在了外头。

小包间的烟味很重，桌上的真露瓶子和啤酒罐扔的歪七倒八。而素媛对此司空见惯，只是很利落地擦了几下桌子，随手换上了一块新台布。兰利也没在意，胡噜了几下把酒瓶子踢到了一旁，自顾自地解开了上衣的扣子，把工服半脱下，两只袖子在腰间那么一系一绑，露出了脖子上挂着的那片单片镜。

素媛微微笑了笑。

“干妈。”

本来兰利因为我被打的事一肚子火。但这会儿见到了自己的干女儿，她马上就软了下来。

“身体还好么？还犯过么？”

素媛摇了摇头：“大妈妈（列克星敦）去年给我复诊过，说应该不会复发了。”

“那就好，那就好。” 兰利看着自己劫后余生的干女儿，整个人唏嘘不已：“记着，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听到没？尤其你现在开店，一定不能乱喝乱吃客人给的东西。自己喝的水和吃的东西一定要看好。听到没？”

“知道了，干妈。而且您也别担心，现在来的全是熟客。妈妈（桑提）那的大叔大妈们都拿我这当食堂了，每天忙都忙死。就是干妈们都忙，老不回家。干爹也不来看看我。” 素媛嘟着嘴，轻轻地靠在兰利的肩头撒着娇。

兰利很温柔地伸出了手，轻轻地抚摸着素媛的头，脸上有些变颜变色。这自然逃不出素媛的眼睛。毕竟能让兰利亲自过来接头，肯定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

“干妈，家里怎么了？”

“家里...” 兰利顿了一下，紧接着下意识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干妈。”

“你干爹被人打了。”

砰。

素媛火冒三丈，抄起真露瓶子就往地下一砸。

玻璃碴子四散飞溅，吓得兰利赶紧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随手启动了一旁的扫地机器人。

“你这孩子！怎么说两句就这么大火！这还怎么干情报！” 兰利一脸无语，一把拉着自己的教女坐下，全然忘了自己刚才在桑提办公室的吃人表情：“都和你说了，干情报的最忌讳感情用事。要沉着，要冷静，要遇事...”

“我知道，干妈。” 素媛根本不想接着往下听，直接打断了兰利的话：“您就告诉我，谁干的？”

“...唉...” 兰利打开自己的终端按了几下。

素媛打开了自己的终端，上面是金昌成那张面目可憎的猥琐笑容。

“首警司的人？” 素媛皱起了眉头：“不对啊，干妈。他们动手打干爹的话？怎么可能就只有一个人？干爹这是怎么惹上他们的，怎么会和这帮...”

“素媛。”

兰利板下了脸。

“抱歉，干妈。” 素媛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我的错，不该问的不问。”

“嗯，这才是我的好闺女。你说的没错，确实除了他以外还有几个牲口。但你干爹还有后续任务，杀太多了的话会打草惊蛇。可你妈和你几个干妈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包括我也是。所以我这不是...”

兰利随手在角落的箱子里拿了一瓶真露，和掰安瓿瓶一样直接把上半截掰断，灌了一大口，紧接着整个眉毛都拧成了一团。

“明白了。”

虽然自己也还只是个孩子，但作为兰利手把手教出来的女儿，素媛已经算得上是绝对的老地下了，她一听就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难怪妈妈没直接炸死他们，原来是因为不方便。”

“嗯，所以，这不是干妈就来求你们了么。” 兰利笑着擦了擦嘴，随手把手里的空瓶子扔到了一旁。

“干妈您玩笑了。” 素媛的双眼都冒火：“您和妈妈有什么要求？女儿全力去办。”

“她没有。” 兰利笑的有些讳莫如深：“她现在正在哄你干爹呢。”

“那干妈您有什么要求？用不用我把他带给您？给您出出气？”

“出什么气，又不是孩子了。” 虽然兰利自己也一肚子火，但当着女儿，作为长辈的自尊心还是让她强撑着摆了摆手：“虽然我不是不想，但我如果出手的话，整件事就显得太干净了。你们来干就正好。和那几个哥们姐们说，做的世俗一点，糙一点。别做的太利落。”

“您放心。”素媛举起了手：“三天。干妈，您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把他塞泡菜坛子里。”

“这丫头。”

兰利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也知道自己教女说的是心里话。她和她的小伙伴基本都是被她们这些舰娘救回来的，每一个基本都是当亲儿子亲闺女那么照看。因此只要是妈妈们布置下来的任务，孩子们基本都是豁出命来去执行。更别说今天这种自己干爹被打的事，就刚才一下，这丫头脑子里怕不是瞬间就闪过了几百种各式各样的做人方法，物理意义的那种。

“没事，不着急。你干爹那边本身也在观察对面，所以时间上完全不着急。” 兰利从胸罩里又取出了一个厚厚的现金信封：“记住，无论如何，首要任务是保证你自己的安全，不要因小失大。”

“明白。” 素媛一边说，一边把钱推了回去。

“拿着。” 兰利的态度很是坚定：“你是干情报的，交通站没钱哪行去，不能总用店里的现金流。而且马上入冬了，你们几个姑娘小子手里没钱，我们这当妈的能放心么？该花就花，现在又不是以前了，听到没？”

如果兰利说这是活动经费，那素媛有一万种方法把钱推回去。唯独当妈的说这是给闺女的钱，那素媛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乖乖地把钱揣了起来。

“谢谢干妈。”

“谢什么，傻丫头。” 兰利拍了拍素媛的肩膀，拿过湿巾给她擦擦头上的汗：“好了，外头喊你呢。快去吧。”

“您吃点啥？”

“我不吃，吃不下。” 兰利摆了摆手：“今天这一天，气都气饱了。”

“那不行！” 素媛态度很是坚定：“您稍微坐着，我一会儿就给您弄点吃的去。”

“哎呀你这孩子，我都说了不用。”

“不行！干妈都回来了，不吃一顿不准走。” 素媛不分由说地把兰利往椅子上一按，接着飞一般地跑出了门：“您不能偷偷走了啊！您要是敢偷偷跑了，那我就坐船去家里堵您和干爹去，去哭去闹，给您送皮蛋瘦肉粥！”

“诶你这孩子...”

被拿捏弱点的兰利看着自己干女儿远去的背影，整个人简直是哭笑不得。嫁给我这么多年了，狗肉对她来说还算好，无非就是不会馋，但你要是做了，那她也会正常吃。唯独皮蛋，这个她真不行。不光她不行，好多盎撒大妞们还是从心理上接受不了。

她们总是会想起那些被强碱泡过的老鼠。

之后的事很简单。因为对于曾经的伪军二狗子，酒精和性永远是匪军们的致命伤。

虽然匪军内部有着极其严苛的终端隔离条例，但这种小伎俩对于掌握底层通信权限的图灵来说，那就根本是个笑话。素媛拿自己的姐妹账号一钓，加上几个弟弟里外里那么一打配合，金昌成屁颠屁颠的就窜来了狗肉馆，带着一板小药丸和三盒小雨伞，兴冲冲地来面见那位“黑皮大奶萝莉”。他甚至完全没想过，一个“十四”的萝莉，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约他见面。

自然，他扑了个空。

被放了鸽子的金昌成很是不爽。为了不让自己因为吃太饱硬不起来，饿了一天的他两眼冒火。索性直接叫了一桌子菜大呼小叫的喝了起来，甚至还开了一瓶平常绝对舍不得的高级威士忌。但是吃着吃着，他的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随后直接趴在了桌子上，呼呼大睡。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等到最后一个客人走出了店门，素媛轻车熟路地拉下了卷帘门，挂上了“已打烊”的牌子。原本是用来存放米面泡菜的储藏室在厨房后面，没有窗户的室内隔音很好。男人就这么被拖了进去绑在椅子上，用的是武器级舰装钢拉成的钢丝。

素媛走进了厨房，从下面拿出了自己的宝贝剔骨刀。那是逸仙干妈在开业时候送给自己的，

女孩轻轻地摸了摸刃口，重新走进了储藏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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