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曾说，星象为他预示过我的诞生，所以他唤我为星极。

至于我的妹妹，我的妹妹是星空赐予我们的礼物。“愿她像群星的源头般为家族带来新的气运。”

所以我的妹妹被起名叫星源。

可我从未想过，那片我曾无数次仰望、诠释的星空，竟有一日会显露出如此暴怒的一面——它要从我的身上收回那份气运，还有伴随着这份气运一同降临的那份馈赠。

莱茵生命被极端的源石感染者袭击，这本身就是非常小概率的事件。更小概率的事件则是，我的妹妹，被卷入了那场恐怖的爆炸的正中心。

我不敢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我仿佛更能清晰地看刚刚见过她的模样：躺在我面前，眼睛紧闭，神态安宁。

但是我不敢，也不愿意去看或者去想，她被医用床单遮住的另一半身体是什么........

“......惨状。”

这个词在喉间翻滚，最终被我生生咽下，沉入冰冷的胃底。

“......”

博士坐在我面前，不发一言。垂下的兜帽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了他的表情，只是他的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好像要把自己的手指捏碎。

“......呐，博士。”我的声音轻得发飘。

“你一定……还有办法救吉妮的，对吧？”

眼泪不争气地从我的脸上掉落。

“求求你.......告诉我，告诉我你还有办法.......”

“......”

博士仍旧一言未发，但我脑海里回荡的，却是吉妮跟我相处过的点点滴滴。

“......姐姐你的结论一直都是对的......”

“......哎呀......父亲是个石头脑袋......怎么你也一样......”

“......我错了姐姐，别弹我的头......”

“......我们是姐妹，有什么好谢的。”

吉妮活泼开朗的声音夹杂着那些我自幼熟稔的星轨、寓言与征兆，此刻全都化为冰冷的讽刺，扎在我濒临破碎的心脏上。

我曾如此骄傲于自己的占星术，这份源于星穹的馈赠能为人预示方向、指点迷津，甚至偶尔避开灾祸，这本是多么珍贵的能力。

“姐姐给人占卜的时候身边会出现很多星星，很好看，坐着看一天都不会腻呢。”

唯独这一次——唯独对吉妮——它没能给出任何启示，也没能庇护她分毫。

博士终于有了动作

“.......我会想办法的。”

“我再去和凯尔希她们商讨一下接下来的医疗方案。你在我这休息一会吧，有什么事我会马上通知你。”

“......嗯。”

感谢的话被梗在了喉咙，并没能说出口。我只能用点头和淌落的眼泪来表达我的想法。

撂下了这句有些无力的承诺后，博士离开了他的宿舍。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我才注意到——方才被他身影遮住的桌角，露出一角被揉皱的纸。似乎是一份医疗文件，即使被揉成破烂不堪的纸团，莱茵生命那黑底烫银的标志依旧清晰可见。

短暂却尖锐的好奇暂时刺穿了笼罩着我的的悲恸。博士对待工作一向井井有条，这份文件想必不久前曾经被他阅读过，不知何故被揉成了一团废纸。

“......这会与吉妮有关吗？”

我打开那卷纸团，指尖微颤，目光落向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关于埃琳娜·乌比卡研究员的医疗建议》

......

手腕被一股大力扣住，下一秒，我的脊背已撞上冰冷的墙面，博士的一只手狠狠的按在了我耳侧的墙上。

虽然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的反应甚至都不需要占卜就能想到。

但是认识他这么久以来，我还真的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凶暴和陌生的一面，他的身躯在我的脸上投下的阴影不由得让我瑟缩了一下。

“.......你疯了吗？莱茵生命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不明白吗？”

博士声音里像是淬火的冰锋，哪怕我明白这股寒意的矛头并不是指向于我。

“......我大概有所耳闻。”

我轻轻闭上了眼睛。关于这家企业的传言一直都如源石尘埃般悄然飘散在罗德岛内。

那个名为伊芙利特的孩子，如何沦为实验品，最终化作焚尽一切的烈焰；还有那位菲林少女，她的记忆与身体，又是如何被切割成冰冷的碎片……

如果正如传言所说，这些令人心痛的遭遇，都不过是为了莱茵生命遵从的“科学”服务。

“知道了你还同意？”博士的声音扭曲嘶哑，“他们只是在拿你和星源来当小白鼠！！他们只是在把你们当成新的实验体！！你和星源，都不过是他们跟哥伦比亚拉取经费的数据！！”

“我知道！！！”

积蓄的绝望与不甘终于冲破我的喉咙，我睁开模糊的双眼，正面迎上博士的视线。

“那请您告诉我——除了接受他们的‘方案’，我们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埃琳娜？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

这句话产生了出乎意料的效果，博士瞬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好像背上被人来了一记闷棍，砸碎了他仅存的镇定。

钳制我的手无力地松开了，他向后踉跄，背靠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我也沿着墙壁滑落，跌坐在不远处。走廊里死寂一片，只有应急灯发出低微的嗡鸣。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默然相对。两个被绝望浸透的灵魂，在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撞的头破血流，此刻连愤怒的力气都已耗尽。

“......博士，对不起。”

话一出口，我却有些茫然。这歉意究竟该指向何处？是因为刚刚无意识的迁怒？还是对自己无力的控诉呢？

博士没有动静，空气弥漫着粘稠的酸涩。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抱歉......我不该这么对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博士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地像呓语，嘶哑地像开了口的风箱。

“都怪我......是我批准了她回哥伦比亚的行程......”

“......是我没有叮嘱她一切小心......”

我抬起模糊的泪眼，看见博士眼底和自己一样的水光氤氲。

“不是这样的......”

我轻轻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不是博士的错。”我声音很轻，竭力让自己的音调保持着平稳。

“连浩瀚的星群都没能为我照亮吉妮的前路......这又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但是我没有办法救回她......”博士的呼吸颤了颤。

“不......我们有办法.....我们还有路。”我握紧他的手。

博士猛地抬起头。

“别再跟我提莱茵生命的狗屁方案！”博士的声音发颤，但是我清楚地听到，坚定的外壳下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和动摇。

“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有在乎过你和星源！你！”

“我不一样！别他妈把我想的和他们一样！！！”

我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平静得令自己都意外。

“......所以，照这么说，那份医疗方案，”

“......在技术上，确实是可行的，对吧......？”

“......”

我的手腕突兀传来指甲刺入皮肤的疼痛，博士的喉咙里挤压着几声意义不明的低吼，像困兽最后的挣扎。可最终，那声音还是沉了下去，化为死寂。

但是这就够了，我已经触摸到了答案的轮廓。

若非如此，博士又怎会如此失态呢？

......

长久的沉默后，我缓缓松开手。

“......博士，你知道吗？”我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起来。“......从小到大，吉妮最喜欢偷偷在我听不到的地方骂我石头脑袋。

“......最气人的是，她还在我面前装乖，以为我不知道。”

脑海中浮现妹妹乖巧的脸，我的嘴唇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但脸上却传来眼泪划破皮肤的刺痛。

“......其实她没说错，我就是又固执又温吞，远不及她敏锐果决，也缺乏她敢于抗争的勇气。”

我微微扬起头，凝视着舱室上空，明明被天花板遮盖住了，但我却看到星空正在我的眼底闪烁。

“但或许正因如此，当我终于做出某个决定时，连星辰也不会让我的想法有丝毫偏移。”

我的目光回落到博士的脸庞。

“我有时候会想着，我要是能像她一样勇敢就好了。”

“所以这一次，我绝不会犹豫，更不会回头。”

泪水无声蓄满我的眼眶，却没有掉落。我向前一步，轻轻捧起他冰冷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胸前。

心跳透过衣料一声一声，代替着我的言语传递着灼热的决意。

“.....没有了吉妮，群星于我而言便只是高悬的光点，不再有任何意义。我的星图里如果缺少了她的轨迹，所有的预言与征兆，都不过是沦为空洞的谜题。”

博士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趁着他尚未开口，展开双臂，用力地、紧紧地、彻底地拥住了他。这个拥抱不带迟疑，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呼吸与存在，都烙印进他的记忆里。

“......那我呢？”

博士并没有回应我的拥抱，但我能感觉到我的肩头被泪水洇湿，暴露出了底下埋藏的苦涩。

“......你要我亲手把你推上手术台，亲手切开你的皮肤，让我亲眼目睹和见证这一切？”

“......对不起。但我不会改变我的心意。”

我的声音闷在他的耳畔。

“......父亲曾说过，吉妮会和她姐姐一起，成为家族璀璨未来的支柱。”

“两根破损的支柱可以互相支撑彼此，但其中一根如果倒塌，另一根也无法承载它支撑的重量。”

“......所以，拜托你，同意手术吧。”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终于，博士伸出手，用一个颤抖而用力的拥抱作为回答。

“......我向你保证。

......我会尽我的全力。”

“......那么”我把自己的侧脸贴在他冰冷的的面颊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庄重，好像完成一次重要的星仪。

“......请务必记住此刻的我——”

“记住这个依然相信星辰、依然怀抱温度、依然会为所爱之人奋不顾身的我。”

我稍稍松开一些，仰起脸，望进博士阴影下的双眼，一字一句地，如同将誓言镌刻进永恒的星轨。

“纵使前路昏暗，纵使此身或将改变形态，纵使未来您所见的‘我们’已非今日模样……”

“但请相信，星极与星源对您的信赖、祈愿与爱，将如同那片浩瀚的星河——无声，恒在，永不离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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