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老东西，死了还这么多事！”

“邋里邋遢一辈子，怎么临入土却讲究起来了？”

“还要青砖盖顶？知道这圈青砖能换多少酒吗？”

“非要垒个装模作样的坟包，你早晚让人挖了坟去！”

垒上最后一块青砖，摸约十七八岁的少年终于直起身来，拍拍双膝的土，嘴里骂骂咧咧不停，绕着面前三尺高的坟包转了又转，见没什么问题，才叹了口气，扭头抱起个瓦罐，抓出一把罐里的灰细细撒在坟上，一时不再出声。

这少年唤作燕细球，只因被师傅捡来时又冻又饿缩成一团，便有了这么个好养活的贱名。

说来好笑，这二人说是师徒父子，处的倒像是忘年交的狐朋狗友。打记事起，这师傅便是一副顽劣心性，人虽花甲却见不着半点老成稳重，反倒似个泼皮无赖，满口脏话浑语，成天领着细球上山套鸡兔，下河摸鱼虾，不时去到城里四下游荡，溜门撬锁；论吃喝嫖赌更是无所不精，也不知是在下九流里厮混过多久。而这燕细球打小就这么跟在师傅身旁，真不知要耳濡目染成什么德行。

……手里一把灰撒完，燕细球又抓出一把来，往那坟包撒去，脑子里回忆不断。

记得一日，又是摸完鱼虾回家路上，师傅捻着山羊胡问到：“臭小子，你几岁啦？”

燕细球掰着指头数春夏秋冬：“十岁！”

“噫，你都到能上私塾的年纪啦。”

“啥是私塾？”

“私塾就是你不认字就要挨打的地方！”

“嗬，那不得打死我？不去！”

燕细球当然没去私塾，这便宜师傅吓燕细球一跳后领他来到一处山洞，师徒二人在洞里越走越深，直到伸手不见五指，阴风吹得燕细球瑟瑟发抖，老头才停下脚步吹亮一个火折子，半寸不到的火苗自是带不来什么暖意，只能堪堪照亮一小片角落。昏暗火光下似乎站着五人，男二女三，高的八尺有余，矮的身似孩童，只见男人身形壮硕，一动不动如铜钟；女人腰肢细长，长发飘飘好似柳。五人皆是一身黑衣黑裤，半截麻布裹在头上，把脸遮的严实，沿着洞壁站作一排，没有一点声响。

燕细球见这诡异景象大惊，师傅却开口道：“细球啊，师傅……要教你些本事啦。”

于是这天起，燕细球头一遭从师傅口中懂得了怪力乱神，也听闻了江湖纷扰，知晓了师门境遇，自此开始识字练功，修习师傅修的炼尸之道，这枯燥苛刻的修炼之路，一晃便是七年。

……燕细球回忆得入了迷，不由得笑了起来。笑了半晌，摇摇头，又抓出一把灰撒了出去。

再往后啊，再往后便是师傅临终了。

这干瘦的老头逍遥自在了快八十载，终于是要归天了。临近末了，心有所感的老头把燕细球唤到床前，捻着胡子开口道：“小崽子，老子教你的功法，你都记熟了吧？”

燕细球一摆手：“记得记得，老头你天天念叨，哪里忘得了。”

“崽子，江湖险恶。”

“哎，知道。”

“你啊……要不做个平凡人家，过个一生挺好。这打打杀杀伤人和，炼尸御尸伤天和，还是少做了吧。”

“嘿，老头子，你教我的除了下九流的谋生把戏，就剩这邪魔外道的炼尸功法了，”燕细球叫师傅的话逗乐了，“怎么这时候劝我改走正道了？”

若是以往，这话说出来脑门上少不了挨一巴掌，但今天老头只是紧了紧被子，慢悠悠开口道：“也是，临死了说这话，显得老子娘们兮兮的。”

“老头，你……”

不等燕细球说完，师傅一挥手打断他道：“崽子，你年轻气盛，学了点本事便盼着行走江湖，我懂，我年轻时也同你一样，劝你也不会听……不过咱们到底是邪魔外道，这天下未必容得下你，所以……”老头体内气韵一转，呆立于另一洞室内的五具尸傀无声而动，转瞬间站定在燕细球身后，“这五具尸傀，为师炼化几十载了，用起来顺手得很，传与你了，拿去防身罢。”

燕细球回首，目光在五具尸傀脸上依次扫过，一撇嘴：“你倒是真舍得传给我，我还当你要把他们烧了陪你去哩。”

“臭崽子，给你还不高兴，怎么这副嘴脸！”

“高兴！高兴！你那三个禁脔都不叫我碰，连搂搂抱抱都不准，我早眼馋了，现在送给我我怎么不高兴！”

“臭崽子，脑子里除了淫欲还剩点啥！”

师徒二人就这么如常斗起了嘴，吵了半天又哈哈笑起来，直到笑声渐息。

“细球啊……”

“哎，我在。”

“往后这路，好好走，师傅就不陪啦……”

“……哎，知道……”

于是燕细球下葬了师傅，给师傅填好坟包，垒好青砖，至于那五具尸傀，他一具也没留，男傀且不提，无论是娇小可人的云妮儿，还是风韵成熟的少妇雅娘，亦或是天生贵气的婴姨，全教他一把火烧成了灰，正被他细细撒在了师傅的坟茔上——陪了师傅大半辈子的尸傀，还是与师傅做个伴，跟着一起走吧。

末了，燕细球跪在坟头三步外，狠狠磕下三个响头，从此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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