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的力量，椎名立希在接下来的几天彻底领教了——能做到的事确实太多，人类对此一无所知，也毫无防备。

就像现在，她正坐在最早一班出城的列车上，一路过来，没有人认出她是修道院那位真希的妹妹，只当她是最普通平凡的一位路人。椎名立希从走出房间门到上车都畅通无阻，修道院的各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察觉她的出逃。

手里的篮子里盖着软布，黑白相间的猫在里面眯眼睡着，身下是同样黑白配色的修女服。这套旧衣服被八幡海铃猫爪抓得抽丝，现在二次利用，成为了她舒服的靠垫。

火车鸣笛声响起，椎名立希的心也像鼓起的气球一样轻飘飘扬起。海铃醒了，从她放在身侧的篮子里跳出来，落在她腿上，然后重量一下增加，协助者从犯圈着谋划者主犯的脖颈。

“很快就会在另一座城市了。”

海铃没有去看立希而是看向窗外，立希熟悉的景象正随着车速加快而流出视野，她们正探出立希生活的小圈子的边际，去戳破这层脆弱的泡泡，去过全新的生活。

“这样其他人会不会发现你？”

“安心吧，现在只有你能看到我。”

清晨的列车里，立希所在的车厢只有她一人。严格地说，一人一魅魔。

虽然如此立希的表情却似乎陷入了更深的疑惑，海铃去勾她坠在前胸的十字架吊坠玩：“在苦恼什么？”

立希握住海铃的手，连同十字架吊坠一起，认真地端详起海铃，好像要给她画一幅肖像或塑一尊雕像。

“……所以怎么了？”

我又不会突然消失融化飘走什么的，海铃想，立希攥得好紧，她连放开手里已经捂热的吊坠都做不到。

“海铃，这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立希又露出郑重的神色，并且越说越严肃，“为什么，第一次见你和我年纪看起来差不多，后面也跟我一样长大……恶魔不应该，比人类长寿吗？还有，给我的那个，戒指？到底是什么？”

说到恶魔比人类长寿时，立希顿了下，好像说这话需要调动太多心力。早就埋下的疑问已经给她带来过些许不安，于是听到海铃说可能消失的时候，思维一下彻底断了线。

问句落下时，立希又更用力握紧，要确保海铃会一直在这里一样。

“我只是恶魔中的一种。”

海铃解释，此时逐渐攀升的朝日光辉照过来，给海铃身影的轮廓描上一层浅金的边。她看着立希，由于有些刺眼眯起眼，目光还是没有移开，暖光将她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也将紫瞳映出辉石闪烁一样的光芒。

“不用担心我，长大的速度什么的……”

海铃趁立希思考她的话语时掰开立希手，指环又一瞬出现在立希指上，同样的，海铃的手指也浮现出一枚圆环。

“有了契约以后，立希さん就不用顾虑那些事了。成长的速度什么的，寿命的长度什么的。”

八幡海铃像要邀请跳一支舞那样让椎名立希的手搭着她，虽然作为邀约那方的人，现在还坐在受邀那方的人腿上。

“……从此以后，只要立希さん活着一天，我就不会真的死去。”

“那如果我……”

话到一半，椎名立希收回去了最不详的猜想。如果我的生命断裂，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擅自瞒着她，让她背上这种契约，不亏是恶魔，她真的被八幡海铃蛊惑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

立希此时终于迟来地生出恼怒，和想责怪海铃的心态。如果她听到海铃没说完全的话，可能真的会愤怒——但是反过来，即使八幡海铃死去，椎名立希也会继续活着。

“为什么不说清楚？”

“立希さん不愿意？”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我没……可是海铃擅自决定了，什么也不告诉我。”

立希语气随着气恼叠加变得更加差，还好恶魔的戏法让她们此时声与影都被隐藏，不然要吵架一样的动静大概率会引来他人。

“但是立希さん告诉我你决定好了。”

“不是我们现在说的事吧？”

“我也没想到你下的是那种决定。”

话语绕到这里一下又沉默，立希有种被浇灭的感觉，虽然没到冒火的愤怒。海铃捏着她的手按来按去，她反手握住，叹了口气。

列车驶入隧道，失去视觉的安静里，立希不知道海铃身体的抖动是因为列车的颠簸，还是在犹豫要不要抱住她。

晨光重新映进来，椎名立希察觉八幡海铃似乎一直在盯着她，不知道海铃不同于人类的眼睛，是否能在黑暗里看清。对视上，她又深呼吸一下，终于打破沉默：“……你别又道歉了。”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立希眼下的泪痣上，海铃终于开口：“让我睡一会。”

让是什么意思？睡觉又不需要她许可……立希还在想，膝上的重量变轻，海铃变回猫的形态，在她腿上蜷成一个圈。

“……下次要变跟我说一声。”

上一秒还握着手，突然就从指尖消失，立希不喜欢这样。

“好。”

八幡海铃的声音带着困意，用猫的尾巴扫了下，又突然伸展，把什么东西往椎名立希手上戳。

“什么东西。”

立希摊开手，白色猫爪放下一根阳光下亮闪闪的东西，她捏起来，一时没看出是什么。

“猫的胡须，据说许愿很灵。”

海铃换成直接趴在立希腿上，立希看着碧色猫瞳合上。她并没有什么许愿的想法，她上次祈祷愿望成真时比跟海铃接吻还早，而自己现在已经在愿望实现的路上了。

反而生出的想法是，椎名立希想知道，八幡海铃的愿望会是什么？但腿上的猫身体均匀地起伏着，温热的体温压着她，她不忍打扰，真是狡猾的恶魔。而她居然想让恶魔实现愿望？

……但如果真的会灵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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椎名立希终于看到了她想知晓真实模样的海，与最初她抱着看海心愿相遇的八幡海铃一起。

在她熟悉但已远离的地方，从修道院流传出谣言，一度成为本地吓唬孩童的故事：如果不好好睡觉，听爸爸妈妈的话，就会被恶魔带走，像修道院那位椎名小姐的妹妹椎名立希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不知去向，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和好朋友！

椎名真希在妹妹与她的猫双双失踪的那天收到了一张便条，妹妹说她要去过想要的生活。

“真希的妹妹一定是被恶魔蛊惑了，不然怎么会突然消失，根本解释不了？”

“我说那只猫不对劲吧。神啊，居然让她在修道院藏了那么久！”

传言无法平息，椎名真希每夜都在为妹妹祈祷，直到再次收到熟悉笔迹的信。比起报平安，更像倾诉割舍掉旧的生活的喜悦，一切都很好，不要来找我，随信寄回的是椎名立希的十字架吊坠，她切断了过往，义无反顾选择了自由。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依旧没有人想明白椎名立希是如何做到的，但她就是做到了。

从邮局离开时椎名立希脚步轻快，回到新的住所，她靠自己得到的属于她，也不止属于她的房间。

帮助她出逃的，毫无疑问就是恶魔的，共享秘密创造秘密的存在，正睡眼惺忪地走向门口，显然刚刚醒来。

看着八幡海铃睡乱而翘起的发丝，有些睁不开的眼睛，椎名立希有些想笑又生出困意，海铃看着立希脖颈已经空荡荡，反倒清醒过来，用有些哑的声音道：“早上好，立希さ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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