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铺子比原来的大了一倍不止，前堂宽敞，后面还有一小排隔出的房间。按理说，我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己的房间”，小小一间，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只柜子。但我们俩还是照旧——她睡后面最靠里的那间小屋，我仍旧更习惯睡在大厅，睡在挂满衣服、堆满布料的地方。

晚上打烊之后，我把门板闩好，把今天试穿过的衣服一件件挂回衣架，剩下的半成品叠好放进竹篮。等这些都弄完，我往往已经困得眼皮打架，随手把垫着的厚布往地上一铺，就地躺下。灯光从柜台后那盏小油灯里洇出来，暖黄的一团，把天花板上晃动的衣摆照得跟影子戏似的。

她那边却才是工作真正的开始：剪刀开合的声响从后屋传来，细细碎碎的，配着衣匠关节的轻微摩擦。她有时候要把明天客人要取的礼服赶出来，有时候是突然灵感来了，非要把脑子里的某个设计“缝”出来才肯睡。等我彻底扛不住，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她还在灯下穿针引线。

偶尔，我半夜被什么声音惊醒，睁眼一看，只能看见半空轻轻晃着的衣摆影子，还有门缝里漏出的一道更亮一点的灯光。再过一会儿，地板会轻轻“吱呀”一声，她踮着脚从后屋走出来，动作很轻，像生怕吵醒客人——可这会儿，整个店里只有我们两个。

她站在我躺着的那堆布旁边停一会儿，应该是在确认我的呼吸是不是平稳。然后慢慢蹲下来，把我之前随手踢到一旁的棉被拉过来，小心地往我身上一搭。有时候棉被角碰到我下巴，我会下意识哼一声，她就轻轻笑一下，像是被抓了个小小的现行，又像是在笑我连睡觉都这么不老实。

棉被的味道混着布料的味道，有晒干的阳光，也有一点点她身上常有的那种淡淡草本香。等她重新回到后屋，剪刀声又响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再次陷进困意里，只隐约觉得胸口暖暖的，仿佛被什么轻轻按住。

就这么日复一日，我们配合得越来越流畅。客人来的时候，只要她轻敲一下柜台边缘，我就知道要去后面帮忙拿那件还没上架的新款；她只要在量尺的时候停顿半秒，我就明白那位客人八成是犹豫价格了，要赶紧过去接话。很多人说不上来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只知道城邦里提起“那家裁缝铺”，就会顺带一句：“哦，就是那对青年男女开的那家，他们做衣服特别合身，说话配合得跟老夫老妻似的。”

听到这种评价时，我嘴上总是笑着应付两句，“哪有哪有，我们只是合伙做生意。”可晚上关门之后，我一边在大厅铺布准备睡觉，看着灯下那些等待明天送走的衣服，一边还是会在心里暗暗想：能和她这样一直搭档做下去，好像也挺好。

她十七岁那年，我们的店已经在城中央站稳脚跟了。账本上的数字一路往上涨，订单多到我有时候得连夜清点，手指都要被算盘珠子磨出泡。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些成了熟客，隔三差五就要来扯两句闲话。

我跟阿格莱雅的关系……怎么说呢，已经到了那种"无话不谈"的地步。就是那种，她在后屋换衣服，我在外头整理布料，照样能隔着帘子跟她聊今天哪个客人又挑剔得要命、明天的订单该怎么安排、上个月缇宝说的那些关于"美的本质"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天下午，她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换了件简单的麻布长衫，腰带还没系紧，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间。她一边用手摸索着那根带子的位置，一边偏着头问我："你觉得今天那个胖商人订的那件礼服，领口是做成圆领好，还是方领好？"

我瞥了她一眼，继续手里的活儿，把刚染好的布样按颜色分类："圆领。他脖子短，方领会显得更挤。""我也这么想，"她点点头，终于把腰带系好了，动作熟练得就像能看见似的，"那袖口呢？宽袖还是窄袖？"

"窄袖，宽袖他那胳膊撑不起来，反而显得邋遢。"我们就这么一问一答，她在那边整理自己，我在这边干我的活儿，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这种程度的信任和默契，大概也就只有我们俩能做到了。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她家的事情上。

"其实我家会落到这步田地，原因也挺简单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似的,"就是一场对外城邦的战争。我家那边负责的军队打了败仗,折损了不少士兵。元老院那边本来就有人盯着我家不顺眼,这下抓到把柄了,政敌一起发难,我家就垮了。"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出来,那些字眼底下压着的那股子沉重。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我,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柜台边缘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头,那个动作……有点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在意。

我放下手里的布,走到她旁边,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的矮凳上。然后抬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她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那双看不见的蓝绿色眼睛朝我的方向偏了偏,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弧度:"都过去了。"

"嗯,"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有些事情,说太多反而矫情。我只是继续坐在那儿,肩膀靠着她的胳膊,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告诉她——我在呢。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那些陈年旧事又重新咽回肚子里似的,然后换了个轻松点的语气:"不过现在也挺好的。店越做越大,我们俩配合得也越来越顺,日子总算是稳下来了。"

"是啊,"我点点头,"挺好的。"可还没等我把这句话咽下去,她的表情又暗了一点。"就是……"她顿了顿,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那是她犹豫的时候才有的动作,"就是最近有点头疼。"

"怎么了?"我皱起眉。

"我家那些人,"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耐烦,"你不在的时候,他们找到我这儿来了。一个个跟没骨头似的,当初我家倒台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看我这店做起来了,又全冒出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们想干嘛?"

"还能干嘛,"阿格莱雅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股子讽刺,"暗戳戳地跟我说,让我赶紧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联姻,好恢复家族的名声和地位。说什么'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就守着个破裁缝铺过日子吧','我们家的荣光还得靠你重振'……"

她越说,语气就越冷:"荣光?当初他们一个个恨不得把我姓氏都划掉,现在又想起荣光了?"

我听着,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他们脑子有病吧?"我忍不住骂出声,"凭什么啊?你现在过得好好的,关他们屁事?还联姻?把你当货物卖啊?"

"可不就是当货物卖嘛,"她自嘲地笑了笑,"在他们眼里,我这个瞎了眼的落魄千金,唯一的价值就是嫁给某个还愿意要我的贵族,然后给他们家换点政治资本回来。"

我越听越不爽,拳头都捏紧了:"你理他们干嘛?直接赶出去不就行了?""我是赶了,"她叹了口气,"但他们还会再来。而且……"她没说下去,但我懂她的意思。那些人虽然不要脸,但毕竟顶着她"亲戚"的名头。要是闹得太僵,传出去对她名声也不好。

我这时候脑子大概是抽了筋,或者说是被那股子不爽劲儿冲昏了头。我张嘴就来了句:

"要是下回他们再来,你就说我是你丈夫,我俩已经定完终身了。"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得吓人,就连外头巷子里卖烤饼的吆喝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键似的。我僵在那儿,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紧接着另一根叫"我他妈到底说了什么玩意儿"的弦狠狠地抽了我脑门一下。

这他妈是跟一个没出阁的黄花姑娘该说的话吗?!

我跟阿格莱雅虽然天天混在一块儿,吃住都在一起,这关系确实够诡异的,但那不一样啊!我只是……我只是想帮她挡掉那些烦人的亲戚,怎么就把这种话给秃噜出来了?!

"我、我说错话了!"我"腾"地一下从凳子上跳起来,慌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刚才脑子抽了,你别往心里去!"说着,我抬起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清脆的"啪啪"声在店里回荡。

"我他妈真是个蠢货,什么玩意儿都敢往外说——"又是两巴掌。"这嘴就是欠,该打——"我正准备来第五巴掌的时候,阿格莱雅突然伸手拦住了我。她的手虽然细,但力气出奇地大,一把就把我的手腕攥住了。

"别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也不是……不行。"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她松开我的手腕,偏着头,那双看不见的蓝绿色眼睛朝我的方向"看"过来。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明显,像是在看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

"我说,这主意……也不是不行啊。"我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你、你在想什么?!"我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被身后的布料堆绊倒,"我刚才就是……就是胡说八道!你可千万别当真!"

她没说话,只是继续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笑容里头透着股子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恶作剧得逞了的小孩,又像是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我……我去整理库房!"

我落荒而逃,脚下踉跄着往后屋跑,连那堆还没清点完的布料都顾不上了。身后传来她轻轻的笑声,飘飘悠悠的,钻进我耳朵里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躲在库房里,背靠着墙,捂着脸,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这事……有点诡异了。

但说实话,仔细想想,我们从小就在一块儿。从她还能勉强看见点东西的时候,到现在她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了;从她家还是那座气派的大宅子,到现在这间小小的裁缝铺。我们一起熬过了最困难的时候,一起把店从城西搬到城中央,一起应付那些难缠的客人和更难缠的账本。

她在我眼里……确实是个非常要好的人。但要说是什么"丈夫妻子"的关系?那可真是……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啊!她对我来说,就是个非常要好的妹妹,是一起生活的家人,是那种哪怕天塌下来我也得护着的人。但那种男女之间的……我是真的没往那方面想过。

我趴在一捆麻布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外头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还有衣匠关节转动的细微摩擦。她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干她的活儿,偶尔还哼起了什么小调,听着心情好得不得了。

我埋着头,耳朵却烧得通红。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听着库房里传来的懊恼动静，阿格莱雅垂眸轻笑，指尖缠绕着金线，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很久以前：

其实这件事,我早就想过了。

第一次动这个念头,大概是在我十五六岁那年。家里刚出事没多久,那些曾经对我们家毕恭毕敬的亲戚突然都翻了脸,一个个跑来指手画脚,说什么"你一个瞎了眼的姑娘家,以后可怎么办"、"趁着年轻赶紧找户人家嫁了算了"。

那天他正好来送货。我一个人坐在那个空荡荡的大厅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心里突然就有了一个念头——要不要,就让他帮我挡了这些人?但那时候还太早。我们才认识几年,虽然关系很好,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愿意。更不确定……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从小一起厮混到大,从我家还风光的时候,到现在这间小破店。他长得也不难看——虽然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摸过,轮廓很好,鼻梁挺直,下巴有棱角。而且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是他留下来陪着我,帮我撑起这家店,陪我熬过那些最难熬的夜晚。

我们一起吃一锅饭,一起睡在同一个屋檐下。虽然现在还是分开睡——他在大厅,我在后屋——但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变成一张床。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脸"腾"地就烧起来了。

可是……那些邻居和顾客不是老说我们"真像一对夫妻"吗?会不会,其实他们早就默认我们已经是一对了?只是我们自己还没意识到而已?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摆弄着那团金色的丝线,脑子里乱得很。他刚才那句"你就说我是你丈夫",虽然说完就慌了,但……那不也是从他心里冒出来的话吗?

我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越想越觉得好笑。

他现在大概正躲在库房里懊恼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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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回我的视角

反正我在库房里想了好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出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还是不太敢正眼看她。她倒是表现得很正常,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跟我聊两句今天的订单。我们就这么默契地把那件事给搁到一边,当做从来没发生过。

可没过几天,麻烦就上门了。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穿得人模狗样的中年男人,油头粉面的,一进门就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来订衣服的,结果他开口第一句就是:

"阿格莱雅,你表叔我来看你了。"我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地上。

表叔?她哪来的表叔?那些人不是早就跑光了吗?

阿格莱雅坐在柜台后面,听见这声音,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语气冷得像结了冰:

"菲利蒙表叔,有事吗?"那个叫菲利蒙的男人也不客气,直接在店里找了张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用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说:"阿格莱雅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就守着这么个小破店过日子吧?表叔我最近给你物色了几户不错的人家,虽然比不上咱们家以前的门第,但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你看……"

"不看。"阿格莱雅直接打断了他。菲利蒙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你得为家族着想啊!咱们家现在这光景,就指望着你嫁个好人家,重振门楣了!"

我站在一旁,越听越来气。这他妈算什么玩意儿?当初她家出事的时候,这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又厚着脸皮跑回来指手画脚?我当即就想发作，可还没等我开口，阿格莱雅就抢先一步开了腔。

她脸上挂着那种特别温和的笑，语气也软绵绵的，但说出来的话却像裹了蜜的刀子，一刀一刀往菲利蒙身上扎："表叔说得对，家族确实需要有人重振门楣。不过表叔您当年不也说过，'各人自扫门前雪'吗？我记得当初我家出事的时候，您可是第一个撇清关系的。现在怎么又想起家族荣光了？"

菲利蒙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巴张了张，想反驳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阿格莱雅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慢悠悠地说："至于婚事嘛，我确实得考虑。但表叔您物色的那几家，我打听过了——一个是赌鬼，欠了一屁股债；一个是好色之徒，家里小妾都快摆不下了；还有一个……啧，听说脾气暴得很，前两任妻子都'病死'了。表叔您这是关心我，还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每一句话都说得轻飘飘的，但句句戳在要害上。菲利蒙的额头开始冒汗，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我、我那是没调查清楚……""哦，原来表叔您连人都没调查清楚，就急着把我嫁出去啊。"阿格莱雅歪了歪头，那双看不见的蓝绿色眼睛"望"向菲利蒙的方向，笑容依旧温柔，"那我更得谢谢表叔的'好意'了。"

菲利蒙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涨得通红。他眼见软的不行，立刻变了脸色，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阿格莱雅！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你一个瞎了眼的姑娘家，还能翻了天不成？！"

我再也忍不住了，正要上前，却看见阿格莱雅轻轻抬起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她站起身来，那张一直挂着温和笑容的脸终于冷了下去。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柜台边缘，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表叔，您说错了。这婚我确实得结——但不是跟您物色的那些人。"她顿了顿，转过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望"向我的方向。然后，她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说："他就是我丈夫。"

我整个人都傻了，我不是随口一说吗？！你怎么就当真了？！菲利蒙也愣住了，随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什么？！你、你这个小姑娘，居然背着家里偷偷在外面找了男人？！你、你……"

他指着我，又指着阿格莱雅，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是管不了你了！你等着！你给我等着！"说完，他气急败坏地转身就往外冲，连门都没关好，"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然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巷子里。

店里突然安静得吓人。

我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的名誉不要了？！我们现在还什么都没……我是说，要真避嫌的话，我、我现在就去追他，跟他说清楚——""不用。"阿格莱雅打断了我，她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淡淡的笑意，"你就是我丈夫。这事儿不用解释，我会处理的。"

"可……"

"没什么可是，"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按在了我的胸口上，"你不用担心。"我低头看着她那只按在我胸口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就成了？我真没想过我还有能结婚的这一天。

结婚这玩意儿,对我来说一直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概念。或者说得更直白点——那就是个交易。就跟我爹他们做生意一样,看谁家能给他带来利益,谁家的闺女能帮他打通关系,然后随便找一个,签个契约似的把人娶回来。生几个小孩,男的继承家业,女的嫁出去换嫁妆,然后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我从来没觉得婚姻里会有什么"喜欢"或者"愿意"这种东西。可现在,这个前贵族家的姑娘,这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一起熬过最烂的日子的人,她居然说——她愿意跟我结婚?

这他妈比那些四流小说家写出来的垃圾作品还要离谱吧!

"不行不行不行,"我连连摆手,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咱俩现在这情况不合适。你的名誉比随便找个人结婚重要多了!而且我……我根本就没想好做什么结婚准备,我连聘礼都——"

"为什么不可以呢?"

阿格莱雅打断了我。她那双看不见的蓝绿色眼睛依然"望"着我的方向,嘴角挂着那抹淡淡的、却让我完全招架不住的笑意。她的手依然按在我胸口,隔着薄薄的布料,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在我年幼的时候,是你陪着我在针织坊门口讲那些'线怎么说话'。"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脑子里,"在我家最危难的时刻,又是你跟着我,从一无所有开始,一起把这家店拼出来。"她顿了顿,手指在我胸口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我们两个的关系,早就已经不是那些普通的合伙人,或者邻居家的小伙伴了。你明明知道的,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当然知道，我他妈怎么可能不知道?可……可那不一样啊!我只是觉得,她对我来说很重要,重要到我愿意为了她跟全世界翻脸。但那种"重要"……它就一定得是"结婚"那种吗?

"你、你这些话……"我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你从哪儿看到的这些书?不对,你从哪儿学到的这些……这些——""缇宝老师教的啊。"阿格莱雅说得特别理所当然,甚至还有点得意。

我整个人瞬间麻了。

"什……什么?!"

"缇宝老师之前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靠什么血缘或者契约维系的,"阿格莱雅慢悠悠地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而是靠'共同经历的时间'和'彼此依存的默契'。她说,如果两个人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习惯到哪怕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要做什么……那这种关系,本质上已经超越了世俗定义的任何一种了。"

她歪了歪头,那副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她还说,如果我遇到了这样的人,就别犹豫了。该抓紧的时候就得抓紧,不然等别人抢走了,我哭都来不及。"

我脑子"嗡嗡"作响,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所以……所以缇宝她……她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啊?!"

阿格莱雅笑而不语,只是那只按在我胸口的手,慢慢地、轻轻地,往上挪了一点点,最后停在了我的心脏位置。"你的心跳得很快哦。"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调皮的意味。

我低头看着她那只手,又抬头看着她那张因为笑意而微微泛红的脸,突然觉得——我好像,真的逃不掉了。

我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下午的。

脑子里一团浆糊，账本上的数字看着看着就串行了，明明是在算今天卖出去几匹布，结果笔尖在纸上划拉半天，写出来的全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居然把"三匹华达尼"写成了"三个阿格莱雅"。我"唰"地一下把那页纸翻过去，耳根烧得发烫。

而她呢？她倒好，把话说开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似的，哼着小调在后屋里忙活开了。我听见剪刀开合的声音，还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她跟那几个衣匠低声说话的声音——虽然那些木头疙瘩压根不会回话，但她还是习惯性地跟它们念叨着什么"这里再收紧一点"、"袖口的褶皱要对称"之类的。

我趴在柜台上，透过半掩的帘子偷偷往里瞧了一眼。她正坐在那张被阳光切割成一块块光斑的矮凳上，膝头摊着一大片淡金色的丝绸。那几个衣匠围在她身边，像几个安静的侍从，其中一个举着布料的一角，另一个递上针线，还有一个正用那僵硬的木头手指帮她固定裁剪好的部分。她的手指在那些布料上轻轻滑过，偶尔停下来摸一摸针脚的位置，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她在……做婚服？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咳了一声，硬着头皮问："那个……你要不要办点什么酒席啥的？我是说，虽然咱们现在这情况有点……但总得有个仪式吧？"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办酒席？我拿什么办？我现在手里这点钱，顶多也就够租个小院子、摆几桌便饭，哪比得上她以前那种贵族家的排场？

"不用了。"

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语气轻快得很,完全没有半点遗憾的意思。"以我们现在这尴尬的情况,最好还是低调点。再说了……"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透过帘子的缝隙都能感觉到,"以我们俩的关系,有没有那个仪式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对吧?"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对不起啊,让你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头没有半点勉强,"反正我们俩早就……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得赶紧把这些东西做出来,以后可是要用的。"

"什么东西?"

"被子啊,枕头啊,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听不太懂的意味,"以后夫妻用的那些。"

我整个人又僵住了。

夫妻……用的……

"你、你说得对。"我机械地应了一声,然后赶紧转过身去,假装专心整理柜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布料样本。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她那边传来的动静。

她似乎心情特别好,连操纵那几个衣匠干活的时候都带着股子愉悦的劲儿。我听见她轻声哼着什么曲调,那调子我没听过,大概是她自己随口编的。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木头关节转动的"咔嚓"声,还有她偶尔发出的满意的轻笑——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这间小小的店铺里回荡着。

而我?我就呆坐在前面的柜台后头,盯着门口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发呆。偶尔有客人路过,探头进来问两句,我也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有个熟客大概看出我状态不对,还特意问了句:"小伙子,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生病了?"

"没、没事儿。"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有点累。"那客人狐疑地看了我两眼,最后也没多问,拿了要的布料就走了。等他一走,我又瘫回那张破旧的木凳上,继续我的"呆坐大业"。

夕阳一点点从墙头挪下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暖洋洋的橘红色。卖烤饼的收了摊,更夫开始敲梆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我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我还是那个"阿格莱雅成衣铺的学徒工兼账房"，现在……我他妈居然要结婚了?

而且对象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我一直以为会像妹妹一样守护一辈子的人?我捂着脸,深深地叹了口气。身后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她走到我身边,手里抱着一大团刚缝好的被面,那块布料在她怀里软塌塌地垂着,边角还露出几根没剪掉的线头。

"在想什么呢?"她歪着头问,那双看不见的蓝绿色眼睛朝我的方向"望"过来。

"没什么，"我实话实说，"就是……还没转过弯来。"

她把那团被面放到一边，在我旁边坐下。那双看不见的蓝绿色眼睛依然"望"着我的方向，嘴角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有的时候人生就是这样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哲理意味，"不管你准没准备好，都得面对现实。就像我很小的时候，眼睛就开始看不清东西，我也没准备好啊。但现实摆在那儿，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更明显了一些："再比如说，现在咱们就要结婚了。事情已经摆在这儿了，也没法改变了，那不如……好好享受一下？"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说得对。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我再纠结也没用。那些什么"合不合适"、"配不配"的问题，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行吧，"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我搭把手，你要做什么尽管说。反正今天这事儿处理完也没法好好做生意了。"

她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头透着股子如释重负的轻松。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就窝在后屋里一起忙活。她负责剪裁和缝制，我负责帮她拿东西、固定布料、偶尔插科打诨地说两句蠢话缓解气氛。那几个衣匠在旁边安静地辅助着，木头关节转动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晚饭还是她煮的燕麦粥，加了点蜂蜜和干果，热乎乎的一碗端上来，香气扑鼻。我们默契地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两边，一人一碗，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吃完饭，我们一起把店铺收拾干净。门板闩好，灯火熄灭，只留下后屋那盏小油灯还亮着。巷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闷闷的，像是在提醒我们该睡了。然后……她转过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今天不用在前厅睡了。到房间里睡吧，总得习惯这一天的。"

我整个人又僵住了。

"现、现在？"

"不然呢？"她歪了歪头，那副表情像是在说"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难道你还想继续睡在那堆布上？"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好吧。"

她的房间不大也不小，大概就是三步见墙的那种尺寸。靠墙放着一张双人床，床板看着挺结实，上面铺着干净的麻布床单。旁边是个小小的木柜，上面摆着她平时用的一些零碎——梳子、发绳、几卷丝线。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竹篮，里头装满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布料。

床……是双人床。我盯着那张床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发紧。"你先去洗漱吧，"她在我身后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安排明天的订单，"后院有水，毛巾在架子上。"

我机械地点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那口井旁边摆着个木盆，我打了半桶水上来，用那块粗糙的麻布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和脖子。冷水浇在脸上，总算让我那团浆糊似的脑子清醒了一点。我趴在井沿上，盯着那桶水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圈青黑色的阴影，整个人看着狼狈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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