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又来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点点暗下去。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房间里很暖和，但我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穿多少衣服都没用。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外面世界的灯光就变得模糊而遥远。

校园里的圣诞装饰已经挂起来了。彩灯缠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一闪一闪的，看起来很热闹。路过食堂的时候，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和音乐声。但这些都和我没什么关系。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有这一小间屋子，一张书桌，一张床，还有漫长而安静的夜晚。

有时候我会想，人为什么会感到孤独。不是那种身边没人的孤独，而是即便走在人群里，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你能看见他们说话，看见他们笑，但那些声音传到你这里，都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好闭上嘴，继续往前走。

夜晚是最难熬的。白天至少还有课要上，有作业要写，有路要走。到了晚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房间里只剩下你和四面墙壁。你会开始想很多事，想过去，想未来，想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想累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眼睛发酸。然后翻个身，期待能快点睡着。

但睡眠也不总是友善的。有时候它会来得很迟，让你在黑暗里清醒地躺很久。有时候它会带来混乱的梦，醒来时比睡之前更累。更多的时候，是半夜突然醒来，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那一刻，你会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此刻醒着的可能只有你一个人。

我也试过改变。试着参加活动，试着和人聊天，试着在社交媒体上发点什么。但那些尝试就像石子扔进深潭，咚的一声，然后沉下去，连水花都很快消失。你还是你，孤独还是孤独。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度过所有的节假日。

平安夜快到了。

街上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圣诞树，挂着铃铛和彩球。情侣们牵着手走过，呵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孩子们戴着红色的帽子，小跑着，笑声清脆。我穿过这些画面，像穿过一个与我无关的电影场景。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装着泡面、面包和几罐咖啡。这就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平安夜晚餐。

回到宿舍楼，走廊里能听到其他房间传来的游戏声、电影对白声、偶尔的爆笑声。我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门。咔嗒一声，锁舌弹开，然后是一片寂静。我走进去，关上门，把外面的声音都关在外面。

打开灯，房间一如既往地整洁，也一如既往地空荡。书整齐地码在架子上，被子叠好了放在床角，地面刚拖过，还留着水痕。一切都井井有条，但就是少了点什么。少了点活气，少了点温度，少了点让人愿意待在这里的理由。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好。然后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干什么。论文写完了，书看不进去，电影也不想看。我就那么坐着，听着暖气片的嗡嗡声，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

有时候我会问自己，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更久？我没有答案。抑郁像一团雾，它不总是浓得化不开，但永远在那里，模糊了所有的远景。你努力往前走，但看不清方向，也看不到终点。你只是走着，因为停下会更糟。

我也渴望连接。渴望有人能听懂我没说出口的话，渴望有人在我沉默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渴望早晨醒来时，不是被闹钟吵醒，而是被另一种呼吸声唤醒。渴望做饭的时候，不只是做给自己吃。渴望下雨的夜晚，有人能一起听雨声。

但这些渴望太奢侈了。对于习惯了孤独的人，一点点温暖的念头都显得不真实，甚至危险。因为你得到过再失去，比从未得到更痛苦。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伸手，不要期待。把自己关起来，虽然冷，但安全。

窗外开始飘雪了。

很小很细的雪，在路灯的光束里缓缓落下。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白色的碎片一片片覆盖地面、屋顶、树枝。世界一点点变白，变安静。连远处隐约的音乐声，似乎也被雪吸走了。

平安夜的雪，应该很浪漫吧。但对于独自一人的人来说，雪只是让世界变得更冷，更静，更空旷。它覆盖了一切声音，也放大了房间里的寂静。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该洗澡了，该睡觉了，明天还有早课。生活就是这样，哪怕你再怎么觉得空洞，时间还是会推着你往前走。一天，又一天。

转身离开窗边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大概意思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洞，形状大小都不一样。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能填满那个洞的东西。有的人找到了爱情，有的人找到了事业，有的人找到了信仰。但更多的人，只是带着那个洞，走完一生。

我的洞是什么形状的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一直在那里，在热闹散去之后，在深夜醒来之时，在每一个像这样的雪夜里，隐隐作痛。

而那个冬天，那个平安夜，我做出了一个自己也没想到的决定。不是因为勇敢，恰恰是因为太累了，累到不再去想什么安全不安全，正确不正确。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面对这场雪了。

于是，我穿上外套，围上围巾，再次走了出去。走向那条我平时很少去的、略显偏僻的街道。走向那个改变了一切，或者说，揭示了一切的角落。

我不知道会在那里遇见什么。或者什么也遇不见。但无论如何，那个夜晚之后，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不是突然的治愈，不是浪漫的救赎，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沉默、也更深刻的东西。

就像雪落下。寂静无声，却足以覆盖整个世界的面貌。

有些相遇，不是为了永远。

有些温暖，是为了告诉你，你还有给予温暖的能力。

而有些告别，是为了让你学会，如何在失去之后，继续往前走。

这是一个关于孤独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一个女孩，像雪一样来了，又像雪一样化了的故事。

但它最终想说的，或许仅仅是——

在最冷的冬天里，我们如何尝试，去握住一双手。即使知道，那双手可能只是自己渴望的倒影。

现在，雪还在下。

故事，就要开始了。

注：本故事涉及心理困境与情感创伤，读者请谨慎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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