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若无其事地打开便当盒，掰开一次性筷子。

我想冲她大吼。

想把死鱼捞出来扔在她脸上。

你知道它为什么死吗？是因为你忘了它。

就像你经常忘了回复我的消息一样。

但我最后只是默默地拿起渔网，把那条尸体捞了出来。

走进厕所。

按下冲水键。

哗啦——

鱼消失了。

我觉得我也随着那股水流，一起被冲进了下水道。

……

第三十天，新东京发布了暴雨预警，而爱音忘记带伞了。

她回来得很晚，脸色很难看，好像是刚哭过，眼妆也晕开了。

“怎么淋成这样？”

我赶紧拿了条毛巾走过去，想要帮她擦头发。

“别碰我。”

她躲开了我的手。

“怎么了？工作不顺心吗？”

她把包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想伸手去碰她的肩膀。

没关系，我会养你……

“素世。”

“啊？”

“你这个人有点……”

爱音迟疑地说：

“有点太好了。”

“这一个月……我感觉我喘不过气。”

“你每天都对我嘘寒问暖，每天都这样。”

“我不习惯。”

“我觉得我在跟你妈一起住。不，比我妈还夸张。”

“我只是想……照顾你。”

“但我不要这么细节的照顾，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还有前天晚上，我睡在地板上，半夜醒了一次，我只是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我看见了，你没睡！”

“什么……”

“那时候房间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我能看见你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不动，你就不动。我装睡装了整整半个小时。”

“大半夜的。素世，太恐怖了。”

“你想干什么啊？”

轰——

窗外打了一声雷。

但我听不见。

我的耳朵里只有“变态”这个声音。

我……就让她害怕了一个晚上？

“我……”

我想说……想看你有没有盖好被子，我好喜欢你的。

但她是直女，我不能说……

“你不会……”

“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我想说“是”，但如果说了，她肯定会跑掉。

要是我拦住她，说不定还会报警。

但我不想失去她。

于是，我笑了。

“说什么呢。”

我把毛巾扔在她的头上。

“你想多了，我失眠啊。”

“那天我睡不着。早就忘了自己在看什么了，可能是正好对着你吧。”

“你是直女，我也是。都说了我们只是室友。”

“你也太自恋了吧？居然觉得我会喜欢你这种睡觉流口水的家伙……”

为了证明我是直的，我慢慢地数落着她的不是，告诉她女同不可能喜欢你这种邋遢的人。

毛巾下面传来了一阵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把毛巾扯下来，擦了擦脸。

“真的只是失眠吗？”

“真的。抱歉吓到你了，以后我失眠了就跑去阳台。”

“嗯。”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想给她热一碗姜汤。

我盯着蓝色的火苗，感觉鼻子好酸。

唉……

同居一个月，我以为是在照顾她，没想到更多的是惊吓。

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我把姜片扔进去。

难道我要搬走了吗？

我把姜汤端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

“放那吧，我一会儿喝。”

那晚我们谁也睡不着。

————

我失恋了。

失恋是什么感觉呢？

是淡淡的月光照亮了房间。

我躺在紫色的瑜伽垫上，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长条。

眼泪是什么时候流出来的？

我感觉温热的它流进了我的耳朵里。痒痒的。

我盘腿坐了起来，第二行泪流进了我的锁骨里，那一小洼咸水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第三行泪流过下巴，流过胸口，流过小腹，最后汇聚在大腿的内侧。

那里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是我昨天搬箱子的时候撞的。

我轻轻按了按那块淤青，酸疼的感觉让我好委屈。

我抱住了自己，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在月光里把自己哭成了一滩水。

但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这滩水就会蒸发。

我会穿好衣服，变成面无表情的洗碗工。

呜……失恋又是什么感觉呢？

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可能是下班早了吧。

我站在铁丝网外面。

里面是刺眼的黄色亮灯。

球场上正在进行一场羽毛球赛。

全是年轻人。

他们穿着运动背心，手里握着球拍，叫喊着：

“好球！”

“杀它！”

“防守！防守！”

我看着那个在场上飞奔的女生。她留着短发，每次起跳扣杀的时候，身姿像是羚羊一般飞跃着。

她进球了，挥掉汗水，笑着转身和队友击掌。

爱音有时也这样笑过。

我看不下去了。

身后的欢呼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晚风里。

但我好像还能感觉到黄色的光灼烧着我的后背。

我一直都只是一个人。

失恋的感觉也藏在酒杯的反光里。

“再来一杯。”

“小姐，你喝多了。”

“没有。我很清醒。”

我真的很清醒。

我还能数清面前这杯酒里有几块冰。

三块。

不对，现在是两块半。有一块已经化了一半了。

这家酒吧的门口挂着一盏红色的灯笼。

里面的光线很暗也很乱。吧台后面有一排酒架，上面打着绿色的光。

它照在我的酒杯上，把里面的威士忌染成了浑浊的墨绿。

我举起杯子，晃了晃。

绿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像是在流泪。

头顶上有一个旋转的灯球。

它射出一束红光，时不时地扫过我的头顶。

那个红光很有规律。

大概每五秒钟就会扫过来一次。

刷——

那是红色的警告。

刷——

那是危险的信号。

刷——

那是爱音出门的倒计时。

“小姐，你的手机一直在亮。”

酒保擦着杯子，提醒了我一句。

我低下头。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推送消息。

【《Starry Prince》周年庆典开启……】

呵，看来我又忘记取关了。

“再来一杯。”

我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对酒保说。

“这杯加冰。多加点。”

“这已经是第五杯了。你看起来心情不好。”

“没有。”

我笑了笑。

我的笑脸在红绿灯光的交替照射下，肯定像鬼一样。

“我在等人。”

“这么晚了，还能等到吗？”

“等不到。”

“但我还是想等。”

红光又扫过来了。

刷——

这次它照亮了我旁边的一面镜子。

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那个女人的头发很乱，眼睛很肿，锁骨里只有绿色的光斑。

这让我又灌了一口酒，这一口本来是留给那个粉毛的。

但我又想了想，留给你的帅哥卡面更好吧。

这样你就能美美地睡着了。

……

凌晨一点四十分，爱音还是在加班。

这里静悄悄的，但今天有点不同。

作为一个正常的女人，我有自己的欲望。

尤其是爱音对我晃大腿的时候，我恨不得直接舔上去。

我点开了一个黑色的网站。随便选了一个封面看起来还算顺眼的视频。

我没有戴耳机，把音量调到了30%。

“嗯……哈啊……”

视频里的女人开始叫了。

我上身只穿了一条睡裙，下面只有内裤。

我盘腿坐在地板上，裙摆堆在腿根，我的手伸了进去。

下面摸起来已经湿了。我闭上了眼睛。

我想象那是爱音的手。

如果是她的话，她会不会更用力一点？

视频里肉体拍打的声音越来越大。

啪。啪。啪。

我完全沉浸在这男欢女爱的盛景，手指抽插得更快了。

“爱音……爱音……”

咔哒。

门开了。吓得我回过头，谁来了？

“嗯？”

“啊？”

爱音？

怎么回来了？

不是说加班吗？

完了。

在那0.1秒里，我想死。

但我甚至来不及死，因为视频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个女主角高潮了。

“啊！不行了！太深了！”

这声音在18平米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扇在我的脸上。

我手忙脚乱地去抓手机，结果手指太滑，划到了音量。

100%。

“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响彻了整个楼层。

我终于按下了暂停键。

世界终于安静了。

不过爱音没有尖叫，她和我对视了一会儿，关上了门。

这回是反锁的声音。

很快她脱了鞋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坐在地板上的我。

“那个……”

“你看的那个……男主角身材不行。”

“哈？”

“太瘦了。而且叫得好难听。”

“随便……点开的。”

“下次我发你几个好的。”

“不用了……”

我羞耻得想把头埋进地里。

直到现在，我才把手从内裤里抽出来，不自然地整理着裙摆。

爱音一直在看着我，她眨了眨眼睛。

“素世，我能不能……对你开黄腔？”

什么意思？

但我的嘴很诚实地说：“可以。”

因为……听淫叫声已经不够了。我想在这里听爱音说着最下流的话。

爱音笑了，露出了那对小虎牙，她也坐在了地板上。

“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

她盯着我的睡裙。

“你的身材真好。”

“明明那么大，平时却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件睡裙太薄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了一下我的肩带。

“就穿了一件。你是故意的吗？”

“故意……穿给我看的？”

“不是……”

“刚才那个视频里的女主角，叫得好大声。”

“要是你的话……你会比她更好听吧？”

“素世的声音一直都很好听，特别是那种忍着不叫出来的声音……肯定很色。”

“爱音……你别这样。”

“我们……不是闺蜜吗？你说你是直女……”

“闺蜜又怎么了？闺蜜就不能做吗？”

我呆住了。

“素世，我不行了。你知不知道，跟你住在一起有多难受？”

“这几个月……我快疯了。”

“我想自慰都找不到机会。”

“这鬼地方的厕所门薄得要死！我在里面喘口气你都能听见！”

“而且每次我刚进去五分钟，你就在外面敲门喊‘爱音你没事吧’、‘是不是肚子疼’。”

“我能有什么事？我只是想要解决一下生理需求啊大姐！你能别问了吗？”

“你天天盯着我。我在这个房间里连一点隐私都没有。”

“我想弄一下都不行。我都憋好久了！”

“还有，别装了。”

她把脸凑到我面前。

“我想你肯定就是女同吧？”

“承认吧。你想睡我，想了很久了，对不对？”

“既然你想吃，那我现在送上门来了，你敢不敢？”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我很变态？

好。

“是……”

“我想操你，想到快疯了。”

……

那天晚上，爱音的水真的很多。

它顺着我的手指流到了我的手腕上，最后滴在了地板上。

我们把地板拖干净后，空气里还是有着让人发情的味道。

我看见自己的乳房上全是红印子，都是她抓出来的。

一丝不挂的爱音趴在我的胸口上，气喘吁吁地说：

“素世……你平时看什么片子？”

“什么？”

“男女的，还是女女的？”

“异性的。”

“啊，你不是弯的吗？”

“因为女同的片很少，又不好看。”

“太温柔了。我们现在这样做爱，咬来咬去，才是真的。”

她笑了一声，舔了一下我的乳头。

“你真有品。看起来你骨子里还是个直女。”

“嗯。可能吧。”

只要你还愿意陪着我，我是直是弯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相拥而眠。

————

日子好像并没有因为一场性爱而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不过，偶尔在半夜，或者某个下雨的周末，我们会默契地滚到一起。

只要手指戳一戳，我们就能在床上亲个痛快，用嘴巴或下体把对面弄到求饶。

但下了床，我们就变回了“好闺蜜”。

我们的水虽然混在了一起，但终究还是要流向不同的方向。

危机四伏。

我能感觉到。

有时候，她会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今天陪客户去喝酒了。那个客户一直想摸我的手。”

“那你让他摸了吗？”

“怎么可能！我躲开了。你不相信我？”

“没有。”

我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我只是觉得……那个圈子挺乱的。”

“哪有不乱的地方啊？你的后厨就不乱吗？厨师长也会骂人吧！”

“那是两码事。”

“一码事。都是为了吃饭。”

她扔掉卸妆棉，不想再跟我说话。

床还是那个单人床。我们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但都背对着睡。

其实我心里很害怕。要是哪天她遇到一个更有钱的人，她可能就会毫不犹豫地搬出去，把我留在这里。

但我也没有说什么。

我只是在每个做爱的夜晚，更用力地抱紧她，更深地进入她，好让她的血肉记住我的味道。

————

又是一个下雨天。

爱音没有去上班。她给我发消息说请假了，让我早点回去。

我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开灯。

她趴在桌子上。

“怎么了？”

她抬起头，能隐约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素世，我眼睛疼。”

“眼睛疼？是不是发炎了？要去医院吗？”

“不用。就是……电子屏幕看多了。”

“每天对着电脑，对着手机……全是数据，全是表格……”

“我看那些东西看得我想吐。”

她吸了吸鼻子。

“还有……我觉得我人生没希望了。”

“为什么这么说？你不是刚升职了吗？”

“升职有什么用？就涨了一点点薪。还是要加班，还是要挨骂。”

“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每个人都活得不知所谓。”

“但我活着好累啊。”

“刚才我在家没事干，看了一下午的小说。”

“全是虐文。女主角最后都死了，或者分手了。”

“哭死我了……呜呜呜……”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虽然很让人心疼，但看到她因为虐文哭的这么惨，又有点想笑。

“走。”

“去哪？”

“我带你去个适合哭的地方。”

我拉着她出了门。出租车穿过层层叠叠的高架桥，把繁华的新东京甩在身后。

窗外的霓虹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车停在了一片被围挡封锁的工地前。

“到了。”

“这是哪啊？”

“旧东京最后一片还没被改造的街区。下周就要爆破了。听说要建个什么AI数据中心。”

虽然地上全是碎砖头和玻璃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但这里很安静。

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在断裂的钢筋间编织成网，模糊了天空的轮廓。

我带着她走到了一家废弃的店铺门口。

招牌早就掉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铁架子。

碎裂的玻璃门前，一滩浑浊的积水倒映着破碎的天空。

“还记得这里吗？”我问。

爱音愣了一下，环顾四周。

“这里是……”

“就是这里。”

我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收银台。

“两年前，你就是在这里给我汉堡吃。”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柜台，眼神慢慢聚焦。

“那时候，这里还有光。虽然灯管有点闪，但至少是亮着的。”

“现在什么都没了。”

或许是这里太过悲凉，她低下头，声音又开始发抖了：

“连这里都要没了……”

“呜呜呜……素世，我看个小说都能哭成这样，上班也被骂，时不时还感冒，难受死我了……”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越流越多。

但我的心却越来越软了。

因为看到了一个单纯的她。

她需要一个地方，能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而我和旧东京就是那个地方。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爱音。”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

“这里虽然要拆了，但雨还在下。”

我指了指屋檐，雨水在上面形成了断断续续的水帘。

“雨是真实的。”

“我也是真的，我爱你。”

“素世……”

她突然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是不是很矫情？”

“是挺矫情的。”

我笑了，回抱住她。

“不过没关系。”

“在旧东京，你可以随便哭。没人会笑话你。”

“我也不会。”

雨纷纷下坠，落在我们身上。

雨水从我们相贴的身体间流过，起初浑浊的水珠渐渐变得透亮，冲刷着我们的身体，把浮躁、灰尘、前途、焦虑、你我通通洗去。

在即将消失的音像店门口，空旷的街道上只剩下两个相拥的身影。

这场雨，会下很久很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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