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我是一個並不會大驚小怪的人，也很難覺得這件事是真的。昨天睡覺之前我還在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吐真劑的話，我想或許這能改變一些我自己的性格。我為了自己的內耗發愁很久了，雖然最後我一定會對彰人說實話，我肯定不會欺騙我最喜歡的人。但是我依然需要花很長時間。或許明天開始我需要改變我自己了，雖然我曾經無數次這麼想，設定這種目標從來沒達到過。這麼想著我便睡去了，醒來發現枕頭邊上放了一個小瓶子⋯⋯

聖誕節不是已經過了嗎，為什麼⋯⋯？總不會是彰人送我的禮物，一看就不是他的作風。於是這是真實發生在世界上的事情，可是拿到這個瓶子的時候我還是猶豫了，我把瓶子藏在櫃子裡放好，準備晚上回來再研究。一定不能讓彰人發現，還好他平時起床都比我早。

實際上我上學的時候根本沒辦法藏住這件事。一整天我都在思考我要說些什麼。人就是這樣，東西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突然得到了又不知道要怎麼利用。不過彰人不會是這樣的性格，他永遠在這種範疇之外。可是我是這樣的。週末大家都休息。所以就算我做了什麼，也不會影響到第二天他的工作，這樣最好。所以我還是決定晚上就把吐真劑喝掉。2025年快要結束了。我想把所有的顧慮都留在前一年，不要等到新年了。不過還有一整個週末的時間能用來思考這件事，喝下去之後我也許就能⋯⋯？

晚上到家之後推開門，他還是像往常一樣回來得比我早。每一年我都會真的給家裡做聖誕節的裝飾，和新年的疊加在一起，基本上一整個冬天家裡都是這個裝扮不會拆。買一棵空的聖誕樹，然後在裡面一點一點掛上各種顏色的彩燈、小禮物盒、星星裝飾等等，彰人就陪我挑裝飾一起掛上去，足夠我每次看到都覺得心情很好。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總是笑著看我，他自己對於這些節日氣氛沒太看重，只是覺得熱熱鬧鬧的挺好，但他不會自己去動手選擇佈置，和我在一起之後發現我格外喜歡這些，就陪我一起。

他在廚房做飯的時候我說想先去休息，趕快跑上樓看發現瓶子還在。我坐在床上，擰開蓋子思考著一會兒要從什麼地方說起。我並不是害怕他不喜歡我，而是害怕有一天我無法還給他他應該配得上的那些好。我總是在想我給他的東西會不會太單薄。

有時候我甚至希望你不要對我這麼好了⋯⋯我剛想試試這麼開口的話思維是不是很流暢，下一秒彰人推開門看著我，我覺得時間都凝固了。他一定聽到我說什麼了。

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上來？我剛想找個藉口敷衍過去，說這是同學送我的聖誕禮物，彰人就一副「他什麼都懂」的樣子湊過來念瓶子上的名字：吐真劑⋯⋯？你買這些做什麼？

我知道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他，只好把這件事跟他實話實說了。他說聽起來很神奇。但是，既然有這樣一個機會——

下一秒，彰人十分自然地就像平時和我分一杯果茶一樣湊過來，把一整瓶吐真劑都喝掉了。

可是？比起生氣更多的我是覺得有些不理解，這明明是⋯⋯我的機會吧，也怪我自己一直在猶豫就是了，但那都是因為彰人是對我來說十分重要的人。我沒有理解他這麼做的行為意圖，困惑地看著他。喝下去之後他倒也沒什麼變化。正是因為落在他身上沒什麼變化，我才更覺得困惑。

他不需要吐真劑。他說。但是他還是選擇喝了下去，是因為他覺得有些話還是應該直接告訴我。

然後他坐在我邊上，輕輕地抬起我的頭，吻了下去。我們一直以來的接吻都沒有太多的情色意味，只有安撫，因為都不太會吻。他吻我像他愛我；我總覺得有些愧疚。對於情感的隔絕太多，多到所有數值在我眼裡都被壓到一個很低的均值，分不清到底有多少。

我一直覺得，彰人將愛人的能力掌握得好到如果他對一個人好的時候說他愛那個人，不光是本人，連周圍的人都相信；但我卻是半信半疑的那一個。並非不相信他的輸出，而是不相信我的接收，我不知愛有多重。我很信任他，所以我會和他在一起。只是我不知我能承受多少，因為我平靜地覺得我自己配不上。時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他看上我哪裡才和我在一起，因為他並不會直接說出來理由，就算我問過他，他只是說都喜歡。我做什麼事情做得好的時候，他很難直接認真地誇我，可是我從他說話的語氣能聽出來他心情很好。然後他會一如既往地照顧我，對我很好，這大概就是他所做到的全部。

這些他都知道。於是他說我不用改變我自己，如果這是很困難的事。他不希望我為了他修改自己的性格，這種地方不要為了他著想，因為他不希望我變成一個很標準化的人。那樣太假了。既然是選擇在一起，就做自己就好，他喜歡的也是我自己這樣的完整的本人。連同那些很細小的柔軟一起。

我們都不會對對方說謊。但我可能會對自己說謊。彰人曾經會，不過現在已經很久都不會這樣了，他說他從這個路徑走過來，所以他知道我會怎麼想，一定要阻止我千萬別這樣。

喝不喝吐真劑對他來說沒有區別，因為他不會因此改變他自己的定位和自我判斷。但是，如果我喝了，對我來說只是短時間讓我說了真話，在這之後我還會陷入更長的「不知道我是誰」的自我迷茫中。而我本身的自我定義並沒有那麼模糊，本來我也並不是一個脆弱的人，只是因為我認為我喜歡的人太好了，所以處處充滿懷疑。這樣我就會永遠地陷入這種懷疑中去，所以一點都不值得。

並非不懂愛，而是自己選擇了適合的承接的方式，這樣我們都不會有負擔。我一直覺得我喜歡的人很厲害，到現在也是如此這麼想著。

所以我只需要堅持做我自己就好，我一直太懂事了，但這樣很累，不要再這樣了。他說。

我問他，就當我和我所有的情緒加在一起成為一個愛人的總體而存在著，這樣行嗎，會不會顯得真實一點？我能產生這些情緒確實是因為喜歡著，但是我大概會永遠和這些相伴。他說也好，感情應該確實會被分攤到身上的很多部位，這樣才完整，不過他覺得能挑出來是什麼時候最喜歡著，人就是這樣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抬頭看他的眼睛。彰人看我的時候的眼睛裡一直很可愛，可能是因為過於真誠，像小動物。我想著彰人就是這樣的，每次看到這種表情，我會覺得很柔軟。

大概他也一樣，就像他所說的，他有在喜歡我那些很細小的地方，如果我都改掉就太可惜了，只要沒有給他造成負擔就都不用改。但是，這會不會也給我造成負擔？然後他說那是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們總是看不懂自己，身邊的人才能看透。我有沒有發現我其實對所有事情都這樣，會特別在乎他只是因為他太重要了？就像我會做聖誕節佈置一樣。我想了想好像是這樣。我本來就是會記很詳盡的筆記、每天記錄特別瑣碎的日程安排手帳、出去玩一定做很多攻略來要拍很多細節的照片留念，把生活過得特別有條理的人。這是我的生活方式。

我抱著他說謝謝。他說他才要說謝謝，剛好給他一個和我說這些話的機會。他很難說出來我變成什麼樣子他都喜歡，他不是那樣無條件的人。但是至少目前的樣子絕對是他喜歡的，他沒有任何意見，如果有覺得我什麼地方不好就會直接和我說。然後他把一隻手放在我小腹上，和我的體溫並沒有什麼差別，一種安靜的觸感潺潺地覆著。我說，你說會不會其實我的身體裡藏著所有的情緒，那些（我認為是）正面的情緒我也會有，只是我還沒找到他們在哪裡，又或許他們暫時藏起來了，因為我總是把一切的東西都想象得離開了我也沒有任何問題，我只是一個空空的載體。他捏著我的下巴讓我把頭靠在他肩上，笑著說但是我一般都沒有什麼表情，每天都一副思慮慎重的樣子，是有情緒替我感覺到了嗎？然後他就像一張胃一樣從我鎖骨外側用力咬下去。不見血。

⋯⋯確實好久沒做了，聖誕節的時候我也只是好好睡了一覺，因為最近情緒不太好。我做的時候很多情況下需要沒什麼壓力，主要是我的情感需求比較多，我想要覺得我很安全，我承認我有一點自私。但是彰人做的時候我總能讀出一點愛來，所以會覺得其實有點不太好，但是被照顧得很好很舒服，不知道該說謝謝還是對不起。於是問他比較喜歡我做完之後說些什麼。他說我不用說話，就讓他抱著就好。因為做的時候一般都是這個姿勢，他從背後抱著我，很方便也很舒服。說實話一開始其實是有點擔心的，因為他看起來不是很喜歡肢體接觸，想著反正只是為了爽的話怎麼做都無所謂，後來感覺他也挺喜歡，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抱習慣了。

但是真的會感覺到他挺喜歡我的，性格原因不會表露太多但是真的會感覺到，被珍重很新鮮。我問他，只是抱著就可以了嗎，他說好，問那要不要牽一下手他也說好，我怎麼樣都好。我說那以後你每次都誇誇我吧，說不定這樣我就能更有自信了。他很平靜地笑了一下，捏一下我的臉說好；我突然覺得他很少捏我的臉。不如說其實做完之後的片段都太安靜了，永遠都是抱著或者靠在一起，這種躍動一點的體驗還是第一次，反思了一下發現我說不出來更喜歡哪種。好像這一切發生在他身上都合適。

無論哪種模式他都控制得太好，與生俱來的「好」像沒有縫隙的水一樣漫過我的全身，確實像月亮。即使沒有光，借來了光就歸自己所有，因為那是憑藉一顆純良的心臟換來的，又擊鼓傳花一般分享給下一個人。人與人之間也許可以互相感化，我是有點相信的，於是下床把窗簾拉開一點，光就照進來，冬天的夜晚安靜而漆黑。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並不需要什麼吐真劑，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玄妙了⋯⋯我之前一直很害怕，未來的某一天他回憶起和我在一起的這些日子，覺得並沒有太多的驚喜，只是很平淡。我並不是對所有的事情都會自卑，只是在他面前才會這樣，因為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而他太好了。他用很好的他自己陪我這樣的人走了很長的路，雖然會一直走下去，但是我不知道這樣好不好。就算我用了我生命中所有的光彩去喜歡他，也歸根結底只是普通吧。但也就是因為他太重要了，我才會這麼覺得。

我只是也想要我的一部分光而已。然後彰人提供給我一面鏡子，照出我自己真實的樣子，把光也傳遞給我了。我總是覺得我很細碎，可能就是因為有這些碎開的部分，才能有光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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