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痒蚀,第11小节

小说: 2026-01-11 17:53 5hhhhh 1170 ℃

她胡言乱语,精神彻底崩溃。身体在锁链的束缚下疯狂地弹动、撞击,金属碰撞声、锁链绷紧声、身体砸在金属上的闷响、混合着她嘶哑绝望的哭喊嚎叫,在冰冷的金属房间里奏响一曲癫狂绝望的交响。汗水、泪水、血水、失禁的液体,从她身体每一个孔窍、每一个毛孔中疯狂涌出,将她彻底浸透,变成一滩不断抽搐、嚎叫、流淌着液体的、人形的烂泥。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所有体液、崩溃和绝望的气息,在密闭的金属空间里疯狂发酵,几乎凝成实质。

莉莉丝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近乎冷漠地看着。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魔王,此刻像最卑贱的牲畜,被最原始的感官折磨摧毁,变成一滩嚎叫的、流淌的、失去所有形态的肉块。金属刷还点在魔王的腰侧,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无情地、持续地传递着那冰冷、尖锐、细密到极致的、直达灵魂深处的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魔王的嚎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嘶哑的、断断续的、带着血沫的抽气。她的挣扎微弱下去,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无意识的抽搐。她的眼睛翻白,嘴角流出白沫,混着血丝,身体彻底瘫软,只有锁链还勉强支撑着她不倒下去。身下的液体已经汇聚成一大滩,在苍白的光线下,反射着粘腻、肮脏的光。

莉莉丝移开了金属刷。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魔王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喘息声,和液体滴落的、细微的“嘀嗒”声,在冰冷的金属房间里回响。

莉莉丝走到王座后方,按下某个隐蔽的机关。“咔哒”几声轻响,锁住魔王手腕和脚踝的金属环扣自动弹开。魔王失去支撑,软软地、无声地从王座上滑落,瘫倒在冰冷、湿滑、满是她自己体液的地面上,像一摊真正的、没有任何生命的烂泥。

莉莉丝蹲下身,伸出手,拨开魔王脸上被汗水、泪水、血水糊住、黏成一缕一缕的银色乱发。露出那张彻底崩溃的、扭曲的、布满泪痕、血污和口涎的、没有任何神采的、空洞的脸。那双曾经深红冰冷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涣散的、灰败的、死寂的虚无。

她的指尖,沾了一点魔王嘴角混着血丝的白沫,很轻地抹去。

然后,她站起身,没有再看地上那摊烂泥一眼,转身,走出了这个冰冷、寂静、弥漫着浓烈绝望和崩溃气味的金属房间。

厚重的金属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将一切嚎叫、泪水、体液和崩溃,都隔绝在内。

走廊里,火把依旧安静地燃烧,投下晃动的、长长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城堡深处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

莉莉丝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尘土和金属腥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冲淡了鼻腔里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息。

明天,还会继续。

而有些东西,在今天,在这冰冷的金属房间里,被彻底、永远地改变了。

第十八天,没有午后。

莉莉丝在自己的侧室里醒来,是被一阵细微的、压抑的、持续不断的、类似某种幼兽呜咽的声音惊醒的。声音来自门外,很近,就在走廊里。天还没亮,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暗紫色夜幕,只有城堡塔楼尖顶上的魔晶石灯,在远处投来微弱、惨淡的暗红色光晕。

声音又响起来了,短促,微弱,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恐惧。莉莉丝坐起身,赤足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隙。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壁上稀疏的壁灯散发着昏暗的光。一个身影蜷缩在墙角,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截苍白的、赤裸的小腿,和散落在地上的、银色的、在暗处也微微发光的头发,暴露了其存在。

是魔王。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墙角落里,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头深深埋在两膝之间,身体在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那呜咽声,就是从她紧紧咬着的、死死抵在膝盖上的唇齿间溢出的,压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近乎崩溃的恐惧。她没穿衣服,只在身上裹着一件应该是匆忙从床上扯下来的、厚实的、深色天鹅绒斗篷,斗篷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赤着脚,脚趾因为寒冷和恐惧蜷缩着,指甲盖是暗红色的,在昏暗光线下像凝固的血珠。

莉莉丝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蜷缩在墙角的魔王猛地一颤,呜咽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受惊的刺猬般缩得更紧,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在黑暗中紧缩,惊恐地、死死地盯着莉莉丝,像濒死的小兽盯着逼近的猎食者。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牙齿因为剧烈的恐惧而无法抑制地、细微地撞击,发出“咯咯”的轻响。

“魔王大人?”莉莉丝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平稳,无波,像冰冷的泉水。

魔王没回答,只是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缩成一个球。那双在黑暗中瞪大的红瞳里,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威严、冰冷、或高高在上,只有纯粹的、被剥去所有伪装后的、赤裸裸的恐惧。浓重的、无法化开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她的手死死攥着斗篷边缘,指节捏得惨白,指甲深深掐进手心,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在深色布料上留下几个不明显的、更深的小点。

莉莉丝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与她平视。“您在这里做什么?”

魔王还是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瞳孔疯狂地颤抖,呼吸急促而凌乱,胸口在斗篷下剧烈起伏。汗水(或者说冷汗)从她额角渗出,顺着惨白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冰冷的、带着恐惧的、淡淡的甜腥味。

莉莉丝的目光扫过她赤裸的双脚,脚踝上有前几日金属环扣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浅淡红痕。然后,她的目光缓缓上移,掠过她因为剧烈颤抖而不断收紧、又因为恐惧而僵硬的小腿肌肉,掠过她被自己手臂勒出凹陷的、紧绷的腰腹,掠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回那双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几乎要碎裂的红瞳上。

“您做噩梦了。”莉莉丝平静地陈述,不是询问。

魔王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她猛地闭上眼,但泪水立刻从紧闭的眼角疯狂涌出,顺着脸颊流下,混进冷汗里,滴在冰冷粗糙的石地板上。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近乎窒息的抽泣,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莉莉丝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走廊里死寂,只有魔王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带着水音的抽噎,和牙齿无法控制的、细碎的撞击声。远处,城堡深处,传来报时的钟声,沉闷,遥远,不真实,敲了三下。凌晨三点。

“外面冷。”莉莉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回房间吧。”

魔王猛地睁开眼,疯狂地摇头,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崩溃的抗拒。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她看着莉莉丝,眼神里是彻底的、绝望的、溺水者般的恐惧,以及……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溺水者看向最后一根稻草的、卑微的祈求。

莉莉丝明白了。她站起身,向魔王伸出手。“去我那里。”不是询问,是陈述。

魔王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莉莉丝以为她不会接受。然后,很慢地,颤抖地,她伸出了自己同样颤抖的、冰冷的手,指尖冰凉,带着潮湿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轻轻触碰了一下莉莉丝的指尖,然后猛地缩回,像被烫到。但她没有再次蜷缩,只是抬起头,用那双蓄满泪水、充满恐惧和不确定的红瞳,死死盯着莉莉丝的脸。

莉莉丝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

又过了几秒,也许是几分钟,魔王终于再次伸出手,这次,她用冰冷、颤抖的手指,紧紧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抓住了莉莉丝伸出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湿漉漉的,全是冷汗,还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莉莉丝握紧了那只冰冷、颤抖的手,轻轻用力,将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拉起来。魔王站不稳,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莉莉丝伸手扶住了她。她的身体冰凉,僵硬,抖得厉害,斗篷下的肌肤布满了因为寒冷和恐惧而起的鸡皮疙瘩,皮肤冰凉滑腻,全是冷汗。她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莉莉丝身上,头埋在莉莉丝肩窝,银色的、湿冷的发丝蹭着莉莉丝的脖颈,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无法停止的呜咽。

莉莉丝半扶半抱着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侧室,用脚带上门,将走廊的黑暗和冰冷隔绝在外。

侧室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水盆。莉莉丝将魔王扶到床边坐下。魔王立刻蜷缩起来,双臂死死抱住自己,将脸埋进膝盖,斗篷滑落,露出底下赤裸的、布满新旧勒痕和淤青的、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肩膀和后背。她在抖,不停地抖,像发了高烧,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莉莉丝走到角落的小炉子旁,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点余烬。她拨了拨余烬,加了两块木柴,用火石点燃。微弱的火苗燃起,驱散了房间角落的一点寒意,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温暖的光影。她又拿起水壶,从陶罐里倒了些水进去,将水壶挂在炉钩上。然后,她走回床边,拿起自己床上的薄毯,抖开,披在魔王颤抖的肩膀上。

魔王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自己蜷缩得更紧,抖得更厉害。呜咽声变成了低低的、持续的、破碎的哭泣,压抑而绝望。

水很快烧热,冒出白色的水汽。莉莉丝用木碗盛了些热水,端到床边。她在魔王面前蹲下,将木碗放在地上,然后伸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魔王紧紧抱着自己膝盖的手臂。

魔王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红瞳里充满了惊恐和泪水,死死盯着莉莉丝。她的脸在炉火的微光下惨白如纸,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好几处,渗着血丝。

“喝点水。”莉莉丝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她端起木碗,递到魔王面前。

魔王没接,只是死死盯着那碗热水,又看看莉莉丝,眼神里充满了混乱、恐惧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又不敢的挣扎。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莉莉丝没动,只是端着碗,静静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魔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终于,魔王颤抖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手指冰凉,抖得几乎拿不稳碗。莉莉丝用手扶住碗,帮她稳住。魔王低下头,凑到碗边,小口地、贪婪地、却又因为颤抖而洒出不少地,喝了几口热水。温水似乎让她冰冷的身体稍微回暖了一些,颤抖的幅度小了一些,但恐惧和绝望并没有褪去。

喝完水,莉莉丝接过碗放在一旁。她看着魔王依旧惨白的脸,布满泪痕的脸,和那双充满恐惧、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眼睛。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开魔王脸上被泪水粘住的、湿冷的银发,将它们别到耳后。她的指尖触碰到魔王冰冷的耳廓,魔王浑身一颤,但没有躲开,只是闭上了眼睛,泪水又从紧闭的眼角涌出。

“躺下。”莉莉丝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魔王睁开眼,看着她,眼神茫然,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然后,很慢地,很僵硬地,她松开了抱着自己的手臂,在莉莉丝的搀扶下,慢慢地、侧身躺在了窄床上。窄床很小,她只能蜷缩着,背对着莉莉丝,脸埋进枕头里,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薄毯从她肩上滑落,露出赤裸的、布满新旧痕迹的、苍白的背脊。那些痕迹在炉火昏暗跳动的光线下,像某种诡异的、无声的烙印。

莉莉丝坐在床沿,看着那颤抖的、布满痕迹的背脊。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覆上魔王冰凉的后颈。魔王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呜咽,但没有躲开。

莉莉丝的手,很轻,很慢地,顺着魔王的后颈,向下,滑过她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肩胛骨,滑过她纤细的、布满勒痕的腰线。没有按摩,没有按压,只是触摸,只是用温热的掌心,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片冰凉、颤抖、布满伤痕的皮肤。

掌心所过之处,魔王的颤抖会先加剧,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平息下来。她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破碎,逐渐变得绵长、平缓,虽然依旧带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抽噎。紧绷的肌肉,在莉莉丝一遍又一遍、缓慢而稳定的抚摸下,一点点地松弛、软化。她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如铁,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瘫软下去,陷入柔软的枕头和床铺里。

莉莉丝的手,移到了魔王的后腰,那片皮肤因为前几日的束缚和刺激,还残留着未消退的红痕和细小的、暗沉的淤青。她的指腹,很轻,很轻地,拂过那些痕迹。魔王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泣音的呜咽,身体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

抚摸变成了缓慢的、打着圈的、轻柔的摩挲。不是在按摩穴位,不是带有任何目的性的触碰,只是一种单纯的、安抚性的、带着体温的接触。一遍,又一遍。从后颈,到肩背,到腰线,再回到后颈。循环往复,稳定,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节奏。

时间在炉火微弱的噼啪声和缓慢的抚摸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暗紫转为深灰,又透出一点鱼肚白。魔王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颤抖停止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虽然偶尔还会因为梦境或残留的恐惧而猛地抽动一下,然后又在轻柔的抚摸中平息下去。她睡着了,脸依旧埋在枕头里,银发散在枕上,在晨光熹微中泛着黯淡的光。赤裸的背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些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刺眼。

莉莉丝停下了手。她坐在床边,看着魔王沉睡的侧脸,和那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魔王均匀的、带着一点鼻音的呼吸声。

天,快亮了。

莉莉丝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城堡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尖顶指向灰白的天空。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命令,新的会议,新的、需要她扮演的、高高在上的角色。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昨夜,从那个蜷缩在走廊角落、恐惧呜咽的身影开始,已经永远地改变了。那个冰冷、坚硬、不可一世的躯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里面那个同样会恐惧、会颤抖、会哭泣、会在冰冷黑暗中寻求一丝微弱暖意的、脆弱的、真实的、不堪一击的内核。

而这道缝,一旦裂开,就再也无法合拢了。

莉莉丝走回床边,将滑落的薄毯重新拉好,盖住魔王裸露的肩膀。然后,她在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上眼睛。

晨光,透过窄小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房间,落在床沿,落在沉睡的魔王脸上,也落在闭目养神的莉莉丝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深渊的边缘,已经踩在了脚下。

第十九天,没有理疗。

莉莉丝在自己的侧室待了整整一天,没有人来传唤。午后的钟声敲过,走廊里没有靴子踏过的回响,没有魔侍送来的餐点,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拍打翅膀的渡鸦影子,和远处庭院里隐约的、模糊不清的士兵换岗的号令声。黄昏时分,她推开那扇熟悉的内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空气,和穹顶魔法水晶恒定的、无温的光芒,照耀着被彻底打扫过、空无一物、光洁如初的黑色石质地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前几日的一切疯狂、崩溃、汗水、泪水,都只是阳光蒸腾下的一场过于漫长、过于清晰的噩梦。

莉莉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小室。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听着窗外风声呼啸,穿过塔楼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鸣响。直到夜色深沉,星光稀疏,冰冷的月光从窄窗流淌进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狭长的光斑。然后,很轻的、近乎无声的敲门声响起,三下,间隔均匀,力度克制。

她起身,拉开门。薇拉夫人站在门外,依旧是那身深紫色的、纹丝不动的长袍,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黄色的眼珠在黑暗中像两点冰冷的磷火。她没有看莉莉丝,只是侧身,让出门口狭窄的空间,用那平板、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魔王大人召见。寝宫。”

莉莉丝跟着她,穿过漫长、曲折、寂静的回廊。火把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不安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陈旧的灰尘和远处熔炉隐约的铁锈味。薇拉夫人走在她前方三步远的地方,步履无声,长袍下摆拂过石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像一具移动的雕像,直到来到一扇巨大的、雕刻着无数扭曲痛苦面孔、镶嵌着暗红色巨大魔晶石的黑色金属门前。她停下,转身,黄色眼珠冷漠地扫过莉莉丝,然后用枯瘦的手推开沉重的门扇,没有进去,只是再次侧身让开。她的目光落在莉莉丝脸上,停了大约一息,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垂下眼帘,退入走廊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莉莉丝站在门内,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不是之前任何一次“理疗”或“按摩”的房间,甚至不是前几夜那个华丽冰冷的卧房。这是真正的、魔王的寝宫。巨大,空旷,穹顶高得令人目眩,被深邃的黑暗吞噬。墙壁是光滑冰冷的黑色石材,上面没有任何挂毯或装饰,只有无数块切割完美的、光滑如镜的黑曜石板,倒映着室内唯一的光源——房间中央那座巨大的、由一整块深红色、散发着暗淡、不祥红光的、内部仿佛有岩浆缓缓流动的水晶制成的、形似王座的床。红光无法照亮整个空间,反而在光滑的黑曜石墙壁上投出无数扭曲、晃动的、深红色的倒影,让整个房间充满了无数个模糊的、变形的、血红色的影子,层层叠叠,延伸到无尽的黑暗深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灰烬和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类似古老金属生锈的气味,混着若有若无的、魔王身上那股独特的、此刻却显得极其微弱、几乎被掩盖的冷甜气息。

魔王坐在那“床”的边缘,背对着门。她没有穿任何正式的袍服,也没有那几日的、或紧绷、或轻薄、或繁复的束缚衣物。她只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粗糙的、亚麻原色的、长及脚踝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类似囚服的直筒长袍,头发没有任何装饰,随意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部分脸颊和肩膀。那件长袍空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显得她异常单薄、瘦削,像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她赤着脚,脚踝纤细,在昏暗的红光下泛着不健康的、死灰般的苍白,脚趾无力地蜷着,踩在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她的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是一种极其僵硬、不自然的笔直,像一尊被遗忘在这里、风化千年的石像。但莉莉丝能看见,那双放在膝盖上的、骨节分明、皮肤苍白的手,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以极小的幅度颤抖着,指尖死死抠着自己的掌心。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某种极其低沉、极其遥远、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在空气中振动,敲打着耳膜,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类似心跳的节奏。

“过来。”魔王的声音响起,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只荡开一圈圈无声的、冰冷的涟漪。声音在空旷的、布满镜面墙壁的巨大寝宫里回荡,层层叠叠,扭曲变形,最后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

莉莉丝走过去,脚步声在冰冷的、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孤寂的回响。她走到“床”前,在魔王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下,低下头。她能闻到魔王身上传来那股更清晰的、混合了硫磺、灰烬、以及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类似铁锈味的、陌生的气息。那股熟悉的、独特的、属于“她”的暖甜,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抬起头。”魔王说,声音还是平的,但莉莉丝听出了那平稳水面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的、颤抖的裂痕。

莉莉丝抬起头,看向魔王。

魔王也看着她。那张脸在昏暗的、来自“床”本身的、不祥的红光映照下,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没有任何血色,只有眼下浓重的、近乎发紫的阴影,显示着极度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精神层面的崩毁。那双总是深邃冰冷的红瞳,此刻黯淡无光,深得像干涸的血块,里面没有威严,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前几日那种崩溃后的空洞或麻木。只有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近乎虚无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凝固的绝望。她的嘴唇干裂,有几处细微的、结痂的伤口,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形成一个僵硬、没有任何表情的弧度。

“你怕我吗,莉莉丝?”魔王问,声音依旧很轻,但在寂静的、只有嗡鸣回响的巨大空间里,清晰得可怕。

莉莉丝看着她,看着那双黯淡无光、深不见底的红瞳,看着那苍白、疲惫、布满阴影的脸,看着那件空荡荡、粗糙的亚麻袍子,看着她颤抖的手。“不。”她回答,声音同样很轻,但在回声中异常清晰。

魔王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类似嘲讽的笑,但失败了,只牵动了一下僵硬的肌肉。“撒谎。”她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疲惫,“他们都怕。薇拉,拉格纳,长老会,士兵,甚至这座城堡的每一块石头,都在怕。怕我,怕我身上的血脉,怕我拥有的力量,怕我带来的……混乱和毁灭。”她的视线从莉莉丝脸上移开,投向无尽的、被血红倒影扭曲的黑暗深处,空洞的眼神仿佛在凝视着什么遥远、可怖、无人能见的东西,“他们是对的。该怕。”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那来自地底的嗡鸣仿佛变成了这巨大空间里唯一存在的声音。然后,很慢地,很轻地,她抬起一只颤抖的、苍白的手,指向莉莉丝,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你,过来。”

莉莉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魔王身上那股陌生的、硫磺铁锈气息下,更深层的、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枯萎的、腐败的花香。那是属于魔王的、最后的、正在消逝的、独特的味道。

魔王抬起头,仰视着她。这个角度,让她看起来更脆弱,更单薄,像个迷途的孩子,在仰望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我梦见,”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像碎冰,“我梦见我站在一片废墟上,脚下是燃烧的城堡,是死去的族人,是尖叫的士兵。我看见我自己,穿着盔甲,拿着剑,剑上滴着血。血是热的,烫的。然后,我看见了你。”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莉莉丝脸上,那双黯淡的红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燃烧,冰冷而疯狂。“你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然后……笑了。”她微微歪了歪头,银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肩头,在红光中泛着不祥的色泽,“然后,我醒了。就在这里。还是这里。一直都是这里。”

她的手放下来,重新搁在膝盖上,但颤抖得更厉害了。“这几天……”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凿进莉莉丝的耳膜,“我忘了我是谁。忘了战争,忘了责任,忘了这座该死的城堡,忘了那些该死的报告和会议。我甚至……忘了怎么呼吸,怎么思考。我只记得……痒。”她停顿了一下,舌尖舔过干裂的、有伤口的下唇,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动作,“只记得你的手,你的眼睛,你看着我……看着我变成……变成那个样子的眼睛。只记得……想笑,想逃,想死,想让你……别停。”

她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红瞳死死盯着莉莉丝,里面翻滚着某种莉莉丝从未见过的、混杂了恐惧、憎恨、羞耻、迷恋、以及彻底绝望的、混乱到极致的东西。“你对我做了什么,莉莉丝?”

莉莉丝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

魔王笑了。一个真正的、无声的、扭曲的、充满自我厌弃的、比哭还难看的笑。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从她黯淡的、布满血丝的红瞳里涌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在红光下像两行滚烫的血泪。“你什么都没做。”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破碎的鼻音,“你只是……碰了我。用你的手,你的……那些东西。碰了……那里。而我……”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那件空荡荡的亚麻袍子随之晃动,“而我……喜欢。哈……哈哈……”她真的笑出了声,但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自我毁灭的疯狂,“我居然……喜欢。喜欢得……想死。喜欢得……想把自己撕碎。喜欢得……忘记了……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猛地站起身,那件空荡荡的袍子随着她的动作飘荡,让她看起来像个没有重量的、苍白的幽灵。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泪水不断涌出,在她脸上肆意横流,但她毫无察觉,只是死死盯着莉莉丝,一步步逼近。“你赢了,莉莉丝。”她的声音在颤抖,身体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你把我……撕开了。把我……变成了……这个。”她张开双臂,那动作像个展示,也像个绝望的拥抱,“这个……破烂的、肮脏的、只想被你的手指……哈哈……只想被你弄得……什么都不剩的东西。”

她停在莉莉丝面前一步远的地方,近得莉莉丝能闻到她泪水咸涩的气息,能看见她眼中倒映的、自己平静的脸,和身后那扭曲的、血红色的、无数个自己的倒影。“所以,”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泪水模糊了视线,但目光却异常清晰,清晰得残忍,“杀了我。”

莉莉丝看着她,看着她布满泪痕的、苍白的、绝望的脸,看着她空洞的、被泪水洗过的、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红瞳,看着她身上那件空荡荡的、粗糙的、像裹尸布一样的亚麻袍子。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现在,”魔王嘶哑地、一字一顿地、用尽全身力气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碎片,“趁我……还是‘我’。杀了我。用你的手,用你碰过我的、让我变成这样的手。掐死我,或者……或者用别的什么。结束它。”

她张开嘴,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滚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她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汹涌而下。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和虚脱而剧烈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那件空荡荡的袍子,在红光中,在她身上晃动,像一个苍白的、即将破碎的幽灵。

莉莉丝终于动了。她伸出手,不是掐向魔王的脖颈,而是轻轻捧住了魔王布满泪痕的、冰冷的脸颊。她的指尖触碰到皮肤,冰冷,湿滑,颤抖。魔王浑身剧烈地一颤,像被烙铁烫到,猛地睁开眼,红瞳里充满了混乱、惊恐、绝望,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到几乎熄灭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

“魔王大人,”莉莉丝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您不会死。”

魔王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莉莉丝,瞳孔剧烈收缩,然后,猛地放大。那里面所有的火焰,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东西,都在瞬间熄灭,碎裂,变成一片死寂的、冰冷的、彻底的虚无。

然后,很慢地,极其缓慢地,她整个人软了下去。不是倒下,是瘫软,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所有支撑,所有意志。她瘫坐在地上,赤脚在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无助地滑开,那件空荡荡的亚麻袍子铺散开来,像一朵瞬间枯萎的、苍白的花。她低着头,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无声地耸动。没有哭声,没有抽噎,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心碎的声音。她的身体蜷缩起来,手臂抱住自己,像一个在母体中从未出生过的婴儿,一个被彻底摧毁、再也无法拼凑起来的、破碎的、绝望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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