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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裳泪尽沦红尘第四回:英雄冢藏无边罪孽,美人皮包噬骨怨魂,第1小节

小说:华裳泪尽沦红尘 2026-01-11 17:50 5hhhhh 7890 ℃

      第四回:英雄冢藏无边罪孽,美人皮包噬骨怨魂

  大夏皇朝东,有一座雄城,名曰「靖海」。

  城名靖海,却不临海。自靖海城东门而出,官道平坦,一路向东三十余里,

方能听闻沧海之涛。而就在这城与海之间,一座巍峨的山庄背倚苍山,面朝东海,

将那无尽的涛声尽数纳入胸怀。此地,便是天下武人、文士,乃至贩夫走卒皆引

为圣地的「听涛山庄」。

  此庄,乃是先帝朝那位凭一己之力,于北境力挽狂澜,杀得匈奴、鬼方等异

族闻风丧胆,被先帝御口亲封为「破虏神将」的关山月,晚年归隐之所。世人传

言,关将军仙逝之后,英魂不散,与这山海融为一体,故而皆敬称此地为——英

雄冢。

  此刻,通往山庄的神道之上,两骑骏马正随着人流缓缓前行。马上二人,男

的俊朗,女的清丽,一袭锦衣华服,正是凌云霄与苏凝霜,扮作前来凭吊先贤的

富家姐弟。

  他们此行,明为凭吊,实则是奉天机阁的密令执行任务。据阁中情报,当朝

御史在整理先帝朝军务旧案时,偶然发现关山月与某桩通敌的宫廷秘案有涉,刚

一上奏,便被构陷下狱,全家流放。

  天机阁顺藤摸瓜,方知这听涛山庄内,藏有一件名为「镇魂策」的上古神物,

此物与凌云霄体内的「河图玉」隐有同源之妙,都可能与那传说中的妖皇封印息

息相关。阁主谎称此物为「军机玄匣」,是记录着关山月通敌罪证的机要之物,

藏在听涛山庄之内。

  为了试探虚实,天机阁派出两人前来。凌云霄身负" 河图玉" ,能感应神物;

苏凝霜生具「通明剑心」,剑道修为远超常人,可保此行无虞。

  凌云霄遥望那座气势磅礴的山庄,心中思绪万千。

  只见山庄以厚重的黑岩为基,无数殿宇楼阁错落其间,宛如一座镶嵌在天地

间的黑色丰碑。虽有鎏金铜瓦点缀,却无半分奢靡之气,反倒在沉寂中透着一股

吞吐风云、镇压四海的磅礴气概。

  「好一处英雄地。」凌云霄由衷地赞叹。他心中对天机阁此行的任务,已然

生出了第一丝疑虑。眼前这煌煌气象,哪里有半分藏污纳垢的可能?

  苏凝霜一袭素雅的湖绿长裙,衬得她本就清冷的气质愈发如空谷幽兰。

  她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山庄,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这

世间万物,都难以在她心湖中激起一丝波澜。

  二人随着人流,行至一座巍峨的黑石牌坊前。牌坊如巨人的骨架般默然矗立,

上书一副由先帝亲笔御赐的楹联,笔力雄健,气吞山河:

  上联是:仗信义拓疆西域,凭忠勇慑服北境,万里功勋昭日月;

  下联是:怀仁德造福万民,运智谋安定四海,八方威名靖狼烟。

  横批四个大字,更是刚劲雄浑——国之庭柱。

  凌云霄默念着那副对联,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虽然对关山月通敌之事

半信半疑,但眼前这副对联,却将一位开疆拓土、安邦定国、兼济天下的绝代英

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让他不由得心生敬仰。

  穿过牌坊,神道的尽头,是一方巨大的广场。广场上人头攒动,车马如龙,

正中立着一座无字巨碑,碑前香火鼎盛。

  一位须发皆白的独臂老兵,正颤抖着为石碑献上一束新采的野菊,老眼中满

是泪水。他身旁围着一群不过十来岁的少年,正仰着脸,听他用沧桑的嗓音,讲

述着当年的故事。

  「……想当年,老汉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在雁门关外,被三个鬼方骑兵围住,

长枪都捅进了肚子,眼看就要没命。就在那时,关将军如天神下凡,单人独骑,

一杆长枪硬生生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们看我

这胳膊,不是被敌人砍的,是替将军挡的刀!可他老人家呢?他的后背,还替我

挨了三箭!箭簇都穿透了铠甲,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对我咧嘴笑了笑说:

『小子,我大夏的兵,没有孬种!』……」

  老兵说到动情处,已是泣不成声。周围的少年们听得热血沸腾,望向那无字

碑的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崇敬与向往。凌云霄听在耳中,心中亦是激荡不已。

  行不多远,又听得一旁茶寮中,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士绅正在高谈阔论。

  其中一位抚须道:「要说关将军之清廉,才是真正令我辈佩服。当年平定南

疆后,多少王公贵族送来奇珍异宝、绝色美人,皆被将军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只说了一句:『吾所求者,天下太平,非一家之富贵也。』此等胸襟,此等清

廉,我等为官之人,汗颜,汗颜呐!」

  又有一位来自西域的胡商接口道:「不错!关将军的信义,更是我等商旅的

命根子!想当年,丝路之上盗匪横行,我等商队,十去九不归。自打关将军与楼

兰部签订了『青松之盟』,以信立身,那条商路,便再无一个盗匪敢作祟!关将

军,那可是我等西域万千商贾的活菩萨啊!」

  正说着,不远处的一座学堂里,传来了稚嫩而整齐的童声合唱,回荡在山庄

上空:

  「东海浩,苍山高,八德将军万古豪。

  忠魂贯日逐北虏,孝心感天跪椿萱。

  仁爱遍洒三千里,义气长存十九州。

  知礼守节名远播,清廉如水品无俦。

  明智通达安社稷,信义千金万古留!」

  那歌谣名为《八德将军歌》,歌词质朴,曲调高亢,将关山月一生所遵从的

「忠」、「孝」、「仁」、「义」、「礼」、「廉」、「智」、「信」八种美德,

以最直白的方式传唱开来,首尾两个「万古」更是展现了关山月在百姓心目中的

不灭形象。

  凌云霄听着那纯净的童声,看着眼前这万民景仰的景象,心中的矛盾与困惑

愈发深重。他转头看向苏凝霜,忍不住低声问道:「师姐,你说……天机阁会不

会弄错了?关将军这等人物,怎会有通敌的罪证?」

  苏凝霜的目光自那人山人海中收回,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她只是淡

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知。」

  说罢,她便不再言语,径直牵着马,朝着深处那座庄严肃穆的「忠烈祠」走

去。

  凌云霄微微一怔,看着她清冷孤绝的背影,心中那份因英雄气概而生的激荡,

竟莫名地被一丝寒意所取代。他摇了摇头,连忙跟了上去。

  二人依着地图的指引,穿过那座由整块青石雕琢、镌刻着「忠贯日月」的四

柱牌楼,踏上了一条由汉白玉铺就的宽阔主道。主道的尽头,便是整座山庄的中

轴核心——「忠烈祠」。

  远远望去,这座祠堂便与中原常见的形制大不相同。它虽以重檐庑殿顶为主

体,却在细节处融入了边塞风格——屋顶舒展低缓,出檐深远如苍鹰振翅,四角

飞檐微微上翘,整体轮廓宛如草原王帐的华盖,威严中透着一股粗犷豪迈。

  祠堂通体由千年铁木构建,木色深沉近黑,仿佛饱饮了北地的风霜。梁柱之

上,更是以鎏金的手法,雕刻着狼图腾与大夏龙纹交缠盘绕的图案,在阳光下熠

熠生辉,象征着昔日宿敌如今已化干戈为玉帛,同归于大夏的无上荣光。

  甫一踏入,一股肃穆而苍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终年不息的檀香混杂着酥油

灯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心不自觉地沉静下来。

  正堂之上,悬挂着一幅巨幅工笔重彩——《月神殉节图》。

  画中女子风华绝代,兼具草原野性与皇家雍容。她身着匈奴皇后盛装,头戴

镶嵌巨大月亮石的银冠,一袭由千百只雪狐裘缝制的纯白长袍,如月光般铺陈在

地,身材高挑健美,曲线丰满,全无中原女子的纤弱。

  画师捕捉了她自刎前的最后一瞬——她并非简单横刀,而是以祭祀般的神圣

姿态,将那柄镶嵌者绿松石的短刀,坚定地送向颈项。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

对信仰与爱情的终极忠诚,令人心碎。一滴晶莹的泪珠正从她深邃的眼角滑落,

那泪水中,饱含着对亡夫的追思。

  画旁有一首诗:

  「狼旗折尽朔风哀,月神有泪落尘埃。莫问金闺梦何在,一捧黄土葬忠骸。」

  凌云霄正默念着诗句,身旁恰有三位身着儒衫的年轻太学士子也在观画。

  其中一位学子指着壁画好奇问道:「李师兄,这匈奴女子虽美,可为何被尊

为『月神』?夷狄之地,竟也有这等神号?」

  那位李公子折扇轻摇,一脸神往地说道:「贤弟有所不知。传闻这位赫连娜

拉皇后降生之夜,草原上满月如盘,异香扑鼻。她生来肌肤胜雪,不染尘埃,被

匈奴上下视为月神转世,象征着世间最极致的皎洁。据说她行走草地,连露珠都

不忍沾湿她的裙摆。」

  旁边的另一位学子感叹道:「如此神女,结局却这般悲情,实在令人唏嘘。」

  「这正是她的伟大之处!」

  李公子收起折扇,语气变得悲怆:「据说,那日匈奴王帐被破,冒顿单于战

死。关将军不忍加害,许诺只要她率部归降,便可保全族人性命,并赐她享用不

尽的金闺玉堂。可这位贞烈的皇后,却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抵在自己的颈项上,

留下一句绝命词——『狼旗既折,月神何依?宁洒热泪祭尘埃,不入金闺作夏妾!』」

  「言罢,她自刎而亡!一腔热血喷洒在她那身纯白的狐裘之上,宛如雪地红

梅,凄艳夺目!关将军感佩其『宁为玉碎』的忠贞,痛哭失声,这才挥泪写下那

句『一捧黄土葬忠骸』,并建此祠祭奠。」

  游客中忽然有人附和:「是极!听闻关将军为表彰其忠烈,特许将这『忠烈

祠』建于山庄主脉。回首望去,入口神道尽收眼底,足见关将军对其尊崇。」

  周围游客闻言,无不唏嘘感叹,对这位贞烈的异族皇后肃然起敬。

  凌云霄听罢,心生敬佩,走到祠堂正中那块「大夏故匈奴冒顿单于拓跋烈之

位」的牌位前,恭敬地鞠了一躬。

  苏凝霜则立于一旁,静静看着画中的赫连娜拉皇后,有些出神。她竟不知不

觉地伸出手,想去触碰画上皇后那颗晶莹的泪珠。

  凌云霄见状,轻声唤道:「师姐?」

  苏凝霜如梦初醒,猛地收回手,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摇

了摇头,未发一言,心中却暗忖:这位皇后,当真是位刚烈的奇女子。

  她信步走出祠堂后门,只见一片绚烂的牡丹园赫然出现在眼前。

  此园设计极为精巧,以洁白的太湖石堆砌出层叠的假山,如雪峰耸立;又引

来清澈的山泉,在假山间蜿蜒成溪,潺潺有声。

  一位在此赏花的贵妇人正对她的丫鬟笑道:「你瞧,这便是关将军亲手为赫

连娜拉皇后栽下的血色牡丹,听闻是从北地极寒之处移植而来,非此地水土不能

养,非将军这般英雄气概不能使其盛开。真是情深义重,感人至深。」

  二人辞别「忠烈祠」,沿着祠堂一侧绿树成荫的庑廊向里走去。

  廊外翠竹掩映,光影斑驳,脚下是细碎的鹅卵石小径,走在上面沙沙作响。

  约莫行了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清幽的院落呈现眼前,门楣上悬着「慈

孝堂」三字匾额。

  此堂建筑风格温婉,青瓦粉墙,与「忠烈祠」的雄浑截然不同。

  堂前种着两棵参天的古椿树,枝繁叶茂,如巨大的华盖,将整个庭院都笼罩

在一片绿荫之下。虽已是深秋,但奇特的是,树下几丛萱草正含苞待放,象征着

父母康健,生生不息。

  正堂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白鹿跪乳图》。

  画旁题诗云:

  「生养死葬恩难报,血肉相磨是为孝。愿将此身作尘泥,共与椿萱归一道。」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正指着那幅画,对自己年幼的孙女柔声讲述着画中

的故事:

  「囡囡你看,这就是穆云女王。当年老苍伯王病重,牙齿脱落,根本吃不下

粗粮。穆云女王为了让老父活命,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每日跪在石磨前,亲手把

食物一点点磨成细软的食糜。你看她那弯下去的腰,那用力的手……她常说:

『父赐我骨血,我当以身还之。』这就叫孝心,为了父母,再苦再累也值得啊!」

  凌云霄与苏凝霜在一旁听着,深受触动。凌云霄走上前去,仔细端详那幅画。

  此画的主角并非白鹿,而是那位推磨的穆云女王。

  画师技艺高超,将她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她身着濊貊部族特有纯白麻布

长裙,朴素无华,长发被精心编成数条发辫,温顺地垂于腰间,发辫上缀着几根

白色的羽毛。

  她并未直面观者,而是以一个恭顺的侧影出现——她跪坐在巨大的石磨旁,

双手正用力地推动着磨盘,微微俯下的身躯勾勒出成熟女性丰腴而柔韧的曲线。

  阳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恰好洒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专注而宁静的神情,

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她的美,是一种饱经岁月沉淀后

的温婉与坚韧,于寂静中散发着令人心安的芬芳。

  看了一会儿,凌云霄不禁问道:「这画中并未见鹿,为何题为《白鹿跪乳图》?」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一直负手观画的儒者转过身来,伸出三根手指,微笑道:

「这位公子问得好。画中虽未绘鹿,此题却运用了极妙的文学比喻,可谓一语三

关。」

  凌云霄拱手:「愿闻其详。」

  儒者侃侃而谈:「这第一关,乃是象征。濊貊部族居于林海雪原,视那深山

中极罕见的纯白雪鹿为神兽,象征着最高贵的地位。穆云女王身为『林海之主』,

身份尊贵,正如那林间白鹿,统御万灵。」

  「这第二关,乃是典故。古有『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之说。女王虽贵为一

国之主,却能放下尊贵身段,如稚子般跪地磨粮,侍奉老父。这种超越了身份的

人性光辉,甚至超越了兽性的感恩本能,以『跪乳』来比喻,正是极言其孝心之

诚。」

  儒者顿了顿,目光落在画中女王的脸上,接着道:「至于这第三关,便是形

象。公子请看,穆云女王容貌丰腴成熟,气质高贵而温驯,那低垂的眉眼间,既

有王者的不怒自威,又有女儿家的柔和包容。这般风姿,岂不正是那林深处圣洁

不可侵犯的白鹿化身?故而,以此题画,实乃神来之笔!」

  众人听罢,连连点头,无不叹服这标题起得精妙。

  此时,一位背负画卷的云游画师走上前去,细细端详片刻,开口道:「不仅

题名妙,这作画的手法更是非同一般。」

  他指着画中山川的淡赭色,赞叹道:「诸位请看这色泽,温润入骨,隐隐透

着一股生命力。依老夫看,这定是失传已久的『血墨』古法。」

  他抚须长叹,眼中满是敬意:「传闻女王为表赤诚,不惜刺破手指,将自身

精血混入颜料之中作画,以此为父祈福。这哪里是颜料,分明是女王的一片丹心

啊!「血墨」古法须在砚台上以精血细细研磨,化入画魂,这正应了诗中那句

『血肉相磨』。难怪此画能有如此摄人心魄的力量!」

  听罢这番解说,堂内众人无不动容。

  苏凝霜看着画中那位「跪乳尽孝、以血入画」的女王,心中竟也生出几分敬

意。她忍不住开口,对凌云霄轻声说道:「我自幼……便不知父母是何模样。」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凌云霄吐露一丝内心的情绪。

  凌云霄闻言一怔,看着她那清冷的侧脸,心中没来由地一疼。他想说些安慰

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默默地递过一方手帕。

  出了「慈孝堂」,再向山庄深处走去,庭院豁然开朗。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广

场,由平整的白石铺就。

  广场的东侧,两座富丽堂皇的殿堂并排而建。两者皆是重檐歇山顶,琉璃瓦

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红墙碧瓦,雕梁画栋,显得格外气派。左边一座,匾额上书

「仁爱祠」,笔法圆润;右边一座,则书「崇义馆」,笔力遒劲。

  二人步入「仁爱祠」。

  祠内佛光普照,香烟缭绕,正中供奉着一尊宝相庄严的「送子观音」像。祠

堂墙壁上,刻着一首感人至深的诗句:

  「滴血莲台开孽火,断肠甘露润焦土。普度众生皆是妄,只度一人入枯骨。」

  那观音像面容丰腴,双眼微微下垂,嘴角含着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仿佛能

洞悉众生疾苦。

  最传神的,是她怀抱婴孩的姿态——她一手托着婴孩的臀部,另一只手温柔

地覆盖在婴孩的心口,仿佛在用自己的体温与心跳,去安抚一个受惊的灵魂。那

姿态中蕴含的母性光辉,让所有前来求子的妇人都感同身受,深信其必有灵验。

  凌云霄望着那尊高鼻深目、神态慈悲的神像,奇道:「这尊送子观音,面容

怎生有些异域风情?」

  旁边一位锦衣儒商捻须笑道:「公子好眼力。这尊像虽行的是中原『送子』

的职司,但其真身,实乃昔日西域高昌国的国教圣母——璎珞。在下常年往来西

域,知晓此中典故。传说圣母仙逝后,证得正道果位,化身为护佑妇孺的神祇.

她怀中那婴孩,并非凡胎,而是她的大愿所化生的『仁爱之子』。」

  儒商话音未落,一旁默立许久的一位老僧长叹一声:「阿弥陀佛,『仁爱』

二字,写来容易,做来却是字字泣血啊。」

  他指着墙上诗句,缓缓道:「当年关将军平定高昌,京城却连下十八道金牌,

要将高昌国教『圣莲教』连根拔起。要知道,『圣莲教』乃是高昌的国教,举国

信奉,这道旨意一下,便是要将高昌所有百姓都逼上死路,生灵涂炭啊!」

  「关将军虽心存不忍,却皇命难违。圣母深知,在那雷霆天威之下,想要保

全所有信徒不过是痴心妄想。然而,这位圣母却做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

她愿以自己一人,承担所有『异端』的罪名,接受任何最严酷的审判,甚至哪怕

化为枯骨,也要替万千信徒求这一线生机。」

  此时,儒商身边另一位满面风霜的同伴忍不住插话道:「那一幕,我也听家

中长辈提过,当真是感天动地!」

  他声音有些颤抖:「据说那时圣母已怀胎十月,却挺着大肚子,赤足跪在关

将军的帅帐之外。关将军不忍,数次请她入内,又亲自写信回京求情。可圣母发

誓,一日不得到大夏的赦免,便一日长跪不起。」

  「到了第三日,忽然天降倾盆大雨,仿佛苍天也被她的诚心感动,降下甘露

要洗去这世间的杀孽。就在那泥泞的大雨之中,圣母痛苦分娩,诞下了一对『仁』、

『爱』双子。这消息连同那场大雨一同传回京城,先帝身为天子,感应上天垂怜,

又被圣母这般决绝的仁爱所震撼,终觉惭愧,这才下旨赦免了『圣莲教』。关将

军感念其德,便在此立了这『仁爱祠』。」

  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听得泪流满面:「连上天和皇帝都能被她感动……她在

那样的大雨和苦难中产子,心里装的却是天下苍生。这样的大慈大悲,才是真正

的活菩萨。信女相信,拜她求子,定然是无比灵验的。」

  说罢,那妇人虔诚地跪倒在蒲团之上,重重叩首。

  凌云霄亦深受感动,对着那尊神像深深一拜。

  苏凝霜的目光,却被神像下方的细节吸引。

  那尊观音像的基座由青铜打造,而在基座前方,还摆放着一套当作供器的茶

具——一个造型古朴的茶壶,和两个小巧的茶杯。

  这套茶具的设计极为奇特,那茶壶的壶嘴并非朝上,而是微微向下倾斜,仿

佛随时准备倾倒甘露。更令人称奇的是,这套茶具与基座浑然一体,仿佛它们本

就是从同一块青铜上生长出来,犹如不可分割的整体,此设计真是匠心独运。

  走出「仁爱祠」,两人便进入了相邻的「崇义馆」。

  此馆之内,是一派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兵刃,正中悬挂

着一幅巨大的壁画,名为《女王卸甲图》。其画工之精湛,气势之磅礴,瞬间便

攫住了凌云霄的心神。

  这幅画,堪称一幅无声的史诗。

  画面的背景,是尸横遍野的绝地峡谷,黑色的铁骑化作墨海将一支孤军围困

其中,敌旗遮天蔽日,不计其数。而被围困的孤军,正是那名震西域的「红蝎铁

卫」。他们个个带伤,手持弯刀,围成一个守护的圆阵。在圆阵的中央,一个身

披赤红蝎甲的少年,正持着双刀,与几名冲入阵中的敌将浴血搏杀。他面容英毅,

眉眼轮廓与女王有几分肖似。

  而整幅画的焦点,则是深入敌阵的「百战女王」罗瑟娅。她一头如烈火般的

红色长发,在风中狂舞,赤红色的蝎形战甲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更添几分妖异

的华美。她脚下躺着数具敌方将领的尸骸,手中弯刀尚在滴血,显示出她方才于

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盖世神勇。

  然而,这位战无不胜的女王,此刻脸上却没有半分杀气,她的目光越过千军

万马,望向那于重重包围之中死伤枕藉的三千袍泽,眼眸中充满了痛惜与决绝。

画师捕捉了她做出最终抉择的那一瞬间——她单膝跪地,并非跪向敌人,而是面

向自己的将士。她一手按在心口,另一只手,正解开自己战甲的第一个纽扣。

  画前供案上,供奉着一柄已经断折的赤红弯刀。刀身虽已锈蚀,却仍透出一

股凛冽的杀气,上面刻着一首悲壮的诗:

  「三千铁卫列严关,一朝解甲作奴颜。但使良将身能赎,何惜玉体与君欢。」

  凌云霄正被这画中惨烈的战场气息所摄,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小兄弟,看呆了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凌云霄转头,见是一位满脸刀疤的老者。他眼神锐利,看打扮应是常年走镖

的镖头。

  老镖头指着画中那面残破的战旗,感慨道:「没跑过西域的人,是不会明白

这画中人的分量的。当年『红蝎铁卫』可是丝路上最强大的一股势力。只要那面

红蝎大旗一竖,别说马贼,就是西域三十六部都要抖三抖。当年关将军拓疆西域,

碰到的第一个硬骨头,就是他们。」

  他对着画像恭敬地行了一礼,继续道:「直到现在,咱们走西域镖的还有个

不成文的规矩——出门不拜神、不拜佛,拜的正是这面红蝎旗,还有旗下的『百

战女王』。求的就是那一股子谁也不敢惹的煞气,保咱们一路平安。」

  旁边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兵闻言,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长叹着接过了话头:

「咳咳……是啊,那是真正的英雄。我听军里的老前辈讲过,当年关将军动用了

数十倍于敌的兵力,将『红蝎铁卫』困在绝魂谷整整三个月。那真是弹尽粮绝,

连战马都杀光了。」

  老兵指着画中女王跪地的身姿,眼中满是敬意:「凭罗瑟娅女王的盖世武功,

若她想一人突围,天下谁人能挡?可她为了身后那三千个早已没有力气拿刀的袍

泽,宁愿放下武器,舍弃王者的尊严!她当着两军数万将士的面,卸下战甲,跪

在关将军马前请降。」

  「她说:『只要放过我的兄弟,罗瑟娅愿解甲归降,任凭将军处置!』关将

军亦被其感召,不但赦免了红蝎铁卫全军,更以国士之礼待之。咳咳……此等英

雄相惜,方是真正的江湖道义啊!」

  凌云霄听得热血沸腾,只恨不能生于那个年代,与这等英雄豪杰并肩作战。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喝彩:「好!好一个罗瑟娅女王!」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背负九环大刀的彪形大汉,正猛拍大腿,操着一口浓重

的关东腔高声嚷道:「俺在关外混了半辈子,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讲义气

的!」

  他对着画像抱拳深深一揖,神色庄重无比:「为了自个儿的兄弟,连命和脸

面都能豁出去,这就叫『义薄云天』!咱们江湖人图个啥?不就图个义字当头吗?

可惜俺晚生了这许多年,若能见到这位女英雄,俺非得敬她三大碗烈酒不可!这

一拜,敬她是条真正的汉子!」

  这番豪迈之语,引得周围游客纷纷点头,心中对这位虽败犹荣的女王更是敬

佩。

  此时,苏凝霜的目光,落在了画像一侧的兵器架上。那里陈列着一座半人高

的红玉蝎子摆件。这蝎子由整块红玉雕琢而成,通体赤红如血,雕工精美绝伦,

每一个关节都栩栩如生。

  然而,苏凝霜却发现了一个奇特之处——那高高翘起的蝎尾末端,本该是锐

利的毒针,却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圆润,与其他部分的锐利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凝视片刻,心念微动:蝎去毒针,便无伤人之力。这大概是寓意红蝎归降

后,以此自去锋芒,以示臣服吧?

  想通此节,她便不再多看,只是转身径直向馆外走去。

  凌云霄正沉浸在悲壮的思绪中,忽觉身侧一空,那缕淡淡的冷香已然远去。

他猛地回神,只见那一袭湖绿色的背影已快步出了大门,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追

了上去。

  二人穿过白石广场,来到与之遥遥相对的西侧庭院。此地不再是开阔的殿堂,

而是一片精巧的园林。

  此时正值深秋,园中满池残荷败叶,在秋风中透着一股萧瑟而清雅的古韵。

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左侧是「知礼轩」,右侧是「清廉居」。

  「知礼轩」是一座半水半岸的精致水榭。朱漆廊柱倒映在寒碧的池水中,屋

檐四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与水声相和,清脆悦耳。

  水榭正中,陈列着一尊光华夺目的「三足双盘玉礼樽」,樽旁立着一座白马

王朝公主诺央的等身白玉雕像,此时许多游客正围着礼樽与雕像观赏,赞不绝口。

  那雕像上的公主,年方十八,正是最娇美的年华。她身着羌族特有的浅色长

裙,裙摆上用五彩丝线绣着繁复的羊角花纹。她身姿窈窕,眉目如画,带着一丝

少女的羞涩与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画龙点睛之处在于她的动作——她微微屈膝,双手交叠于腹前,做出一个标

准的中原宫廷万福礼。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臻首低垂,一头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

落,恰好遮住了半边脸颊,那神态,将一个异族少女初学礼仪时的认真、笨拙与

发自内心的崇敬,表现得淋漓尽致。

  水榭两侧的抱柱之上,题写着一副笔法娟秀的诗:

  「金樽玉露迎王驾,丝竹管弦识礼仪。从此不羡塞上月,化作玉盘承恩施。」

  此时,轩中一位手持折扇的风流贵公子,正与身边一位颇具文采的小才女一

同赏诗。

  那小才女轻摇团扇,指着抱柱沉吟道:「世兄请看,这前两句对仗极工。

『金樽玉露』乃是白马王朝献上的美酒,以此『迎王驾』,是臣下对君上的恭顺。

而这『丝竹管弦』,应是指大夏赐予的雅乐。」

  贵公子眼睛一亮,抚掌赞道:「妙极!正如芳妹所言。这『识』字用得最好,

乃是『使动』之意。大夏以雅乐教化,使白马王朝『识得礼仪』。这一迎一赐,

正如两国邦交,礼尚往来,高下立判,当真是妙不可言!」

  小才女闻言浅笑,目光转向正中的玉樽,眉头却微微蹙起道:「只是这后两

句……『化作玉盘承恩施』固然寓意极佳,但这玉樽为何偏偏是这般奇特的『三

足双盘』形制?寻常承露盘,岂不更显端庄?」

  贵公子折扇一滞,面露难色:「这个……或许是塞外工匠独特的审美?又或

者是为了……稳固?这其中深意,倒确实令人费解……」

  「年轻人只知文采,却不知史实啊。」

  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抚须长笑,从旁走出:「这玉樽的形制,可是大有来头。

老夫年轻时曾在礼部修史,有幸翻阅过当年关将军平定白马王朝后,前朝与白马

王朝和亲的旧档。」

  老者指着那尊玉樽解释道:「这尊『三足双盘玉礼樽』,并非工匠随意为之,

而是白马公主诺央在和亲途中,感念皇恩浩荡,亲自绘图督造的。」

  「公主以身为喻,设计了这独特的造型。三足鼎立,寓意大夏江山稳固;双

盘开合,寓意阴阳调和,恭顺承接天恩。她愿将自己化作这尊玉礼器,彻底奉献

给大夏礼教。这份『知礼』的心意,才有了那句『化作玉盘承恩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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