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在门口偶遇，我和那个叫苏念的插画师女孩成了点头之交。我偶尔能在楼道里碰到她，鼻尖上蹭着颜料，风风火火地抱着画板跑下楼；或者在深夜准备回公寓时，看到她工作室的灯还亮着，想来也是个为了梦想打拼的“个体户”。

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是她偶尔会敲开我的门，递过来一块刚出炉的饼干，或者分享一瓣刚买的柚子，理由是“买多了，放着浪费”。每一次，我都只敢把门打开一道窄缝，用“李羽”的身份轻声道谢，然后迅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像打鼓。

我害怕和工作之外的人产生联系，尤其是像她这样，仿佛一道阳光，能轻易穿透我所有伪装的女孩。

然而，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电脑前处理照片的后期，小红书的私信图标突然闪烁起来。我点开一看，心脏漏跳了半拍。

头像是她本人，一张笑得龇牙咧嘴的自拍，ID叫“念念不忘画画的苏”。

“哈喽！是李羽姐姐吗？我是住你隔壁的插画师苏念呀！视奸了你的主页好久，你的作品太棒了！每一张都充满了故事感！请问最近还能预约吗？我也想拍一组！”

一连串的感叹号，和她本人一样，充满了不容拒绝的热情。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不敢回复。理智告诉我，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我们是邻居，一旦接下这单，就意味着我不能再像对待其他客户一样，拍完就相忘于江湖。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你已经把“李羽”扮演得这么好了，为什么要害怕？你的技术，你的作品，都值得被更多人看见，包括她。更何况，我的预约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工作室的租金、设备的更新、日益增长的开销……每一项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

最终，我深吸一口气，用“李羽”惯用的温柔语气回复道：“当然可以呀，苏念妹妹。我很荣幸能为你拍摄，正好下周二下午有个客户临时改期了，你看时间方便吗？”

“方便方便！简直太方便了！我就是你的向日葵，永远面向你的档期！”她几乎是秒回，还附带了一个夸张的撒花表情包。

我看着屏幕，无奈地笑了笑。这女孩，真是个活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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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那天，苏念如约而至。

她没有像其他客户一样，穿着精致的妆容和搭配好的服装，而是套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牛仔背带裤，脸上甚至还带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颜料，像一只误入凡间的调皮小猫。

“李羽姐姐！我来啦！”她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混合气味。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这是我成为“李羽”以来，第一次和客户有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前那层塑形内衣的紧绷感，脑子里只想着里面垫的2块海绵不会被她察觉出异样。

“别紧张嘛，姐姐。”苏念松开我，俏皮地眨了眨眼，“我今天就是来玩的，你随便拍，能把我拍成个人样就行。”

我勉强笑了笑，示意她去化妆台准备。

整个拍摄过程，苏念的嘴几乎没有停过。从她最喜欢的插画师，聊到最近追的动漫，再到吐槽楼下那家麻辣烫又涨价了。

她的性格有一种天然的感染力，像一团热情的火焰，不断向我靠近。我却像一只受惊的猫，时刻保持着警惕。

"姐姐，你看过《千与千寻》吗？我最喜欢里面的光影处理了！"

"嗯，看过。"我简短地回应，专注于调整相机参数。

"对了，你平时都用什么修图软件？我看你的后期风格特别自然。"

"Lightroom和Photoshop。"我依然惜字如金，只给出最基本的答案。

苏念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疏离，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依然自顾自地说着，偶尔问我一两个问题，得到我简短的回应后，又继续她的话题。

我能感觉到，她的每一个问题、每一句感慨，都像一个个钩子，试图把我拉进对话里。而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保持距离，不要暴露。

可是，她实在太有趣了。关于色彩的运用，关于构图的美学，关于艺术创作中的孤独感……每一个话题都精准地戳中了我的兴趣点。好几次，我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接下她的话茬，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用"嗯"、"是啊"这样的单音节词敷衍过去。

"姐姐，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画画和摄影是相通的。"她坐在窗台上，沐浴着午后的阳光，侧脸的轮廓柔和而美好，"我们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捕捉这个世界上的光。"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那一瞬间，我心中某个紧绷的弦，突然松了。

"是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感慨，"都是追光的人。有时候为了等一个完美的光线，我能在同一个地方蹲几个小时。"

苏念的眼睛瞬间亮了："对对对！我也是！有一次为了画日落的颜色，我在楼顶待到晚上九点，结果被物业大爷当成要跳楼的，差点报警！"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次是真心的笑。

"你知道吗，"我继续说道，话匣子似乎一旦打开就停不下来，"很多人觉得摄影就是按快门，但其实光影才是摄影的灵魂。同一个场景，不同的光线，能拍出完全不同的情绪。"

"对！"苏念激动地从窗台上跳下来，"画画也是！我最烦那些甲方说'你就随便画画，反正都差不多'。差不多个鬼啊！每一笔的颜色、每一处的阴影，都是有意义的！"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关于艺术，关于创作，关于那些只有同行才能理解的执着和孤独。我甚至忘记了自己应该保持距离，忘记了自己是在扮演"李羽"，只是作为一个摄影师，和另一个艺术创作者，进行着最纯粹的交流。

“唉，别提了。”拍摄接近尾声，苏念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边吃着我准备的小饼干，一边唉声叹气，“最近行情不好，甲方的要求越来越离谱，稿费却一压再压。我都快吃不起楼下的麻辣烫了。”

她半开玩笑地说着，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迷茫。

“有时候真想找个班上，起码旱涝保收。可又不甘心，画了这么多年，总觉得放弃了太可惜。”她抬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姐姐，你生意这么好，应该很忙吧？有没有考虑过找个助手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到这个。

“我是说，”苏念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我看你一个人又要拍摄又要修图，还要回复那么多私信，肯定累死了。如果需要帮手的话，我可以兼职啊！我虽然是画画的，但对摄影也很感兴趣，而且我手脚麻利，学东西快！”

她说着，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不行，绝对不行！这太危险了。

让她来当我的助手？这意味着我们将有大量的时间待在一起。我的声音、我的举止、我的一切，都将暴露在她的显微镜下。风险太大了，太大了！

我必须拒绝她，必须找个合适的理由把她打发走。可是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那些拒绝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内心天人交战。理智在疯狂地警告我：危险！快逃！可另一个声音却在悄悄地说：你确实需要帮助，而她……也许真的是个不错的人选？

不，不能这样想。我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个疯狂的念头。

"这个……"我支支吾吾地开口，想要找个合适的理由拒绝，"我其实……"

"太好了！我就知道姐姐你人最好了！"苏念突然跳起来，根本不给我把话说完的机会，"那我明天就可以开始上班！不对，应该是后天，我得先把手头的稿子赶完。"

"等等，我还没有……"

"工资的话，我不要求太高，"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完全无视我的抗议，"毕竟我也是来学习的嘛！按小时算怎么样？一小时五十？不行的话四十也可以，我很好养活的！"

我张着嘴，想要阻止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

"对了对了，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她兴奋地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这些设备我都认识！这个是柔光箱，这个是反光板，哇，你这个相机好专业啊！"

"苏念，你听我说……"

"我可以帮你整理道具，回复私信，还可以帮客户化妆！虽然我不是专业的，但我的手还是很稳的！"她说着，已经开始摆弄起化妆台上的刷子，"姐姐你看，我连你的化妆品都认识，这个是遮瑕膏，这个是高光……"

我彻底被她的节奏带跑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像一阵旋风一样，把我的"拒绝"完全淹没在她的兴奋和规划中。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最后拍了拍手，一脸满足地看着我，"李羽姐姐，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专属小助手了！"

看着她亮晶晶的目光，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签下了一份又无法拒绝的契约。

送走苏念后，我一个人瘫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夕阳的余晖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的"女人"，心中涌起一阵无奈的苦笑。

事到如今，我还有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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