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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M鲸落于干涸泳池,第4小节

小说:女M 2026-01-11 17:48 5hhhhh 3190 ℃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膜上被无限放大,像是一面破旧的牛皮鼓,就在耳边被乱锤敲击。

*咚、咚、咚……*

每一下都敲在她的神经末梢上,带着一种即将崩断琴弦般的张力。

林希想要动一下手指,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一种奇异的麻木感从指尖和脚尖开始蔓延,顺着血管,像是一群冰冷的蚂蚁,正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知觉,向心脏进发。

好热。

顾城总是嫌她的手脚冰凉,说她是血液循环不好的废人。但现在,一股反常的燥热从骨髓深处烧了起来。那是生命之火熄灭前的回光返照,是细胞在大崩溃前释放出的最后热量。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正在渗入这粗糙的水泥地里。

意识开始涣散,现实那道坚不可摧的墙壁,终于出现了裂痕。

风声变了。

不再是尖锐的、带着沙砾的呼啸,而是变成了低沉、厚重、充满压迫感的轰鸣。

*哗——哗——*

是潮汐。是亿万吨海水涌动的声音。

林希猛地睁开眼睛。

原本灰暗、惨白的天空,此刻竟然变成了深邃、浓郁的幽蓝。那是深海的颜色,是只有在几千米深的水下才能看到的绝望而温柔的蓝。

干涸的泳池壁正在溶解,水泥变成了柔软的、摇曳的珊瑚礁。

身体好重,重得无法动弹。但这沉重不再是负担,而是下潜的动力。她感到自己正在脱离重力的束缚,不是向上飞升,而是向下,向着那无底的深渊坠落。

她穿过了冰冷的空气,穿过了坚硬的水泥楼板,穿过了顾城的Excel表格,穿过了那些报表、KPI、正确废话和虚伪的社交礼仪。

她的皮肤在剥落,露出了下面光滑的、流线型的躯体。

她的双腿并拢,化作有力的尾鳍。

她是一头鲸鱼。一头在这个干涸的世界上搁浅了太久,终于找到了海洋的鲸鱼。

胃部的痉挛停止了,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松弛。每一块长期紧绷的肌肉都在解开束缚,每一个被压抑的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地迎接终结。

这就是死亡吗?

不,这哪里是深渊,这分明是子宫。

这是温暖的、黑暗的、充满安全感的羊水。这里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努力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水压温柔地挤压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像是一个窒息般的拥抱,比任何男人的怀抱都要紧密,都要真实。

“顾城……”

这个名字划过脑海,像是一块沉入万米海沟的微小石子,甚至没能激起一丝气泡。那个总是穿着笔挺西装、在那张表格里规划她人生的男人,那个拿着手术刀切割她灵魂的男人,此刻变得如此渺小、模糊,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浮游生物,消失在她的视野之外。

再也不用听那些大道理了。

再也不用吃药了。

再也不用道歉了。

林希的嘴角微微上扬,僵硬的肌肉松弛下来,露出了几个月来最真诚、最放松、也最凄凉的微笑。

意识的最后一缕光线熄灭了。

巨大的鲸鱼在并不存在的深海中,发出了一声无声的长鸣。那声音穿透了维度的壁垒,悲伤而宏大。然后,她缓缓地、优雅地停止了摆动,任由庞大的身躯,沉入了永恒的、温柔的深蓝之中。

这就是鲸落。

这是她送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件艺术品。

万物寂静。

只有风,依然吹着那具躺在干涸水泥坑里的、渐渐冰冷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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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并不是什么消毒水的味道,而是一股近乎暴力的、过度清洁后的死寂气息。那是廉价空气清新剂试图掩盖尸体搬运后留下的阴冷霉味的徒劳挣扎,混合着陈旧纸张干燥的尘埃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顾城站在出租屋的客厅中央,像一根被过度拉伸的钢缆,僵硬、笔直,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精英体面。他手里握着一卷褐色的宽胶带,手指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刺——啦——!!”

胶带撕裂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引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回响。这是第三个箱子。他近乎粗暴地将胶带贴在纸箱缝隙上,掌心重重地碾压过去,挤出每一个气泡,仿佛那是某种不洁的脓包。

他的表情冷静得近乎冷酷,没有眼泪,眼眶干涩得像两口枯井。眉宇间不仅没有悲伤,反而挤压着一团浓稠的、暗红色的烦躁。三天了。从那通该死的警察电话,到太平间里那张白布,再到火葬场的排号、房东的刁难……他感觉自己在处理一个彻底搞砸了的烂尾项目。每一个步骤都是为了止损而必须执行的行政流程,繁琐、低效、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非理性因素。

“真是不负责任。”

他低声咒骂,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寒意。他抬起穿着定制皮鞋的脚,踢开了脚边一个碍事的画架。画架倒地,发出沉闷的“砰”声,像是一具尸体的回响。

即使到了最后,林希也是这样。自私,脆弱,完全不计后果。为了那点可笑的、形而上的矫情,就把一地鸡毛的烂摊子甩给活着的人。顾城甚至觉得,她的死根本不是什么解脱,而是一次对他权威的最后反叛,一次任性至极的逃学。她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给他完美的人生履历上泼了一盆洗不掉的脏水。

他环顾四周,房间已经空了一大半。那些乱七八糟的丙烯颜料、早已干涸的调色盘、毫无实用价值的玻璃摆件、挂满墙壁的画着扭曲肢体的草图……这些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的“灵感”,现在都变成了黑色垃圾袋里鼓囊囊的废弃物。

他在清理这个空间的“病灶”。就像过去三年里,他试图用逻辑的手术刀,清理林希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一样。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床头柜勾住了。

柜面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唯独留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本厚厚的速写本,硬纸板封面磨损严重,边角卷起,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

顾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得这东西——《寻找海的孩子》。

这是林希随身携带的“命根子”,也是他们无数次争吵的导火索。他曾无数次指着这本本子,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训斥:“你能不能别整天画这些毫无逻辑的东西?这些线条能换钱吗?能让你在这个吃人的城市里买哪怕一平米的立足之地吗?”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板上显得格外清晰。他弯下腰,手指触碰到封面的瞬间,一股仿佛来自深海的阴冷温度顺着指尖瞬间穿透了真皮层,直刺神经末梢。

“应该直接扔进垃圾袋的。”理智的大脑下达了指令。

但这本子像是有某种邪恶的磁力,或者说是某种亡灵的诅咒,死死吸住了他的手掌。鬼使神差地,带着一种审视罪证的傲慢,带着一种想要看看“你到底病得有多重”的窥私欲,他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日期:三年前,5月20日。**

那是他们确立关系的那个晚上。顾城的记忆里,那是完美无瑕的一夜。他带林希去了CBD顶层的高空旋转餐厅,窗外是流淌的城市金河。他点了最好的红酒,切着五分熟的牛排,向她展示了自己精密的未来规划——买房的时间表、理财的复利曲线、构建一个稳定中产家庭的每一个步骤。他记得她当时在点头,眼神迷离,他以为那是崇拜。

然而,画纸上没有餐厅,没有红酒,也没有那个意气风发的他。

只有一座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灰色迷宫。迷宫由无数块冰冷的岩石堆砌而成,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标准”、“规范”、“前途”。

一个长着顾城脸庞的巨人,身体完全石化,正微笑着坐在迷宫中央。那笑容僵硬、标准,像是一张焊死在脸上的面具。巨人的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银盘,盘子里盛满的不是食物,而是锋利、坚硬、带着棱角的碎石。

而在巨人对面,坐着一只小小的、彩色的鸟——那显然是林希自己。

鸟儿在流泪,眼泪是鲜红色的。它的喙已经被那些碎石磨得血肉模糊,有些石头卡在它的喉咙里,撑破了脆弱的食道,鲜血顺着羽毛滴落,染红了脚下的迷宫。

旁边的注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字迹颤抖,仿佛在书写时忍受着剧痛:

*“他说这些石头是营养,是钙质,是构建未来的基石。虽然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会被割破,虽然胃里好沉好痛,飞不动了……但我必须吃下去。因为他是为了我好。他爱我。我也要变成和他一样坚硬的石头,这样他就会爱我了。只要我也变成石头,就不会痛了吧?”*

顾城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人迎面重击了一拳。

“荒谬……”他喃喃自语,声音在颤抖。胃里一阵痉挛。

那天晚上她明明在笑!明明说了“听懂了”!

“我是在教你生存法则!你懂什么?你不吃这些苦头,怎么在社会上立足?”他对着空荡的房间低吼,试图用愤怒来掩盖那一丝爬上脊背的寒意。但这愤怒如此苍白,像是一层薄薄的蛋壳,下面涌动着某种名为“真相”的滚烫岩浆。

他急躁地向后翻去,指尖甚至划破了纸张。

**第十五页。日期:一年前,那个失业的雨夜。**

那天林希因为无法适应广告公司的狼性文化被辞退,回家哭得像个孩子。顾城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安慰她,而是耐心地、理性地给她复盘,分析她的性格缺陷,告诉她“职场不相信眼泪”,让她“学会情绪管理”,让她把那些多愁善感收起来。

画纸是一片漆黑的深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希画的自己,浑身赤裸,皮肤苍白如纸。她的身上缠满了黑色的荆棘,那些荆棘勒进肉里,像是羞耻的烙印。而顾城,这次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

他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闪着寒光的园艺剪刀。

他正在剪断林希背上那对半透明的、流光溢彩的翅膀。

没有麻药,没有犹豫。剪刀的刃口咬合在骨肉上,每一次剪切都仿佛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流出来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像墨汁一样的黑色液体,污浊、粘稠,流满了整张纸,几乎要滴落到顾城的脚面上。

那黑色的血,是她的灵气,是她的生命力。

注解写着:

*“我的翅膀是病变的组织,他说。它们太招摇了,不符合空气动力学,会引来捕食者。剪掉虽然很疼,疼得我想死,但顾城说是为了我好。以后我就能穿上正装外套了,就不会显得是个异类了。谢谢你,顾城。谢谢你帮我切除‘不成熟’。现在,我终于可以做一个只会爬行的正常人了。”*

顾城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连带着整本画册都在抖动。那把剪刀……画里的那把剪刀,寒光凛冽,每一次剪切的动作都像是在反向凌迟他的视网膜。

那种温柔的残忍,那种以爱为名的屠杀,被赤裸裸地剖开在纸上。

“我是……我在保护你……”他的辩解在喉咙里卡成了破碎的呜咽,像是一口咽不下去的带刺石头。

这不是日记。这是一份验尸报告。每一笔线条,都是他对她进行的精神凌迟的记录。他以为自己在精心修剪一棵盆景,殊不知他一直在肢解一个活生生的天使。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想要合上书,想要逃离这可怕的“精神入侵”。这本画册是一面魔镜,照出了那个被他层层西装包裹下的刽子手。但他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像是被林希的亡魂操控着,强迫他翻到了最后部分。

**倒数第二页。日期:两周前,确诊重度抑郁,开始服药的那天。**

画面变成了一片惨白。令人眼盲的白。

没有任何色彩,只有无数只灰色的蝴蝶尸体铺满地面。林希坐在尸体堆里,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她没有五官,脸上是一片平滑的空白,只有一个虚无的轮廓。

顾城站在旁边,显得无比高大、伟岸。他手里拿着一瓶巨大的白色修正液,正在涂抹掉天空中最后一朵云彩,涂抹掉地上最后一点污渍。

他在把世界涂白。

*“医生开了白色的药片。顾城很高兴,他摸着我的头,说我终于‘稳定’了。是的,脑子里的声音消失了,路灯不再说话了,雨水不再唱歌了。那些五颜六色的怪物都死掉了。世界变得好安静,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停尸间。我感觉不到痛了,也感觉不到快乐了。我终于成为了你有用的妻子了吗?你看,我已经空了。我是个干净的容器了。”*

“不……”

顾城膝盖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杂乱的地板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那是生理性的排斥,是傲慢的理性在真相面前崩塌时的剧痛。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正确”,一直坚守的“逻辑”,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凶器,反向刺入了他的心脏。

他不仅杀了她。他还让她在死前,对刽子手感恩戴德,感谢他剥夺了她作为人的最后一点特质。他爱上的那个林希,早在她停止呼吸前,就已经被他亲手用药片和说教杀死了。

一阵穿堂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呜咽声,吹开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日期:昨天。**

没有复杂的背景。画面简洁得令人心碎。

只有一个巨大的、干涸的游泳池。池底龟裂,露出了粗糙、坚硬的水泥地面,每一道裂缝都像是一张干渴的嘴。

在泳池的中央,躺着一只巨大的鲸鱼。

它已经不再神圣,它干瘪、枯萎,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剥落,露出了下面惨白的骨架。但它的眼睛还睁着,那只巨大的眼睛里倒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是绝望地、死死地望着泳池边缘。

在泳池边的高台上,站着那个小小的、穿着精致西装的男人——顾城。

他手里拿着一个刚刚拔掉的排水塞,正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百达翡丽,神情不耐烦,仿佛在等待这只庞然大物赶紧处理完自己的死亡,以免耽误他的下一个行程。

旁边的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那是她生命最后的呓语,也是对他最后的审判:

*“水早就被抽干了。每一滴我想象力的海水,都被他以‘成长’的名义抽干了。可他在岸上问我:你怎么还学不会在水泥地上游泳?你怎么这么笨?你怎么就不能像别人一样在旱地上呼吸?对不起,顾城,我学不会呼吸灰尘。我太渴了。”*

*“啪。”*

速写本从顾城失去了知觉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巨响。

那一瞬间,顾城感觉自己也被抽干了。

空气被剥夺,理智被撕碎。那个一直支撑着他、让他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现实世界”,那个由数据、业绩、房产证和逻辑构成的坚固堡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他看着自己那双修长、干净、善于敲击键盘和指点江山的手。这双手没有沾血,却比任何屠夫都要肮脏。

这就是凶器。

他以为自己在救一只溺水的鸟,其实是他亲手抽干了海,然后指责鱼为什么不会飞。

巨大的、迟来的痛楚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终于从这个精英男人的胸腔里炸裂开来。这声音里混合着野兽般的悔恨和绝望,撕裂了喉咙,撕裂了这间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屋子。

他蜷缩在地板上,像一只被抽去脊骨的虾米,对着那本画册,对着虚空中那个已经永远消失的、五彩斑斓的灵魂,发出了迟到了一整个世纪的、毫无意义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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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公司的卡车引擎发出一阵低沉而浑浊的轰鸣,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野兽打了个饱嗝,随后碾过柏油路面,逐渐远去。那声音带走了最后的震动,连同这间屋子里残存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色彩,一并卷入了城市的排污管道。

现在的公寓,终于彻底干净了。

顾城站在客厅的正中央,脚下的复合木地板刚刚被打蜡抛光,在午后两点惨白且带有攻击性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令人眩晕的虚光。那些曾經让他抓狂的“垃圾”——堆积如山的画架、半干的丙烯颜料罐、从公园捡回来的枯树枝、挂满铃铛缠绕着红线的捕梦网——统统消失了。它们被装进了黑色的加厚垃圾袋,像是处理某种具有放射性的核废料一样,被理智而高效地清除了。

空气里不再有那股混合着松节油、廉价香薰和陈旧纸张的暖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鼻的、近乎暴力的清洁剂气味。那是次氯酸钠和人工合成柠檬香精的混合体,是医院走廊的味道,是停尸房的味道,更是“秩序”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这股凛冽的空气,肺泡被化学分子刺痛,产生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

他赢了。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而他,作为成年人理性的代表,终于彻底收复了失地。这间屋子终于不再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的巢穴,变回了符合他标准的、精准的、没有任何冗余信息的“居住空间”。

突然,一阵剧烈的、毫无预兆的生理性反胃击中了他。

胃部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顾城踉跄了两步,昂贵的定制皮鞋在过于光滑的地板上打滑,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背靠着那面刚刚被重新粉刷过的墙壁,慢慢地、一点点地滑坐下来。西装裤的面料摩擦着墙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他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聚焦在右侧的墙角。

那里原本有一块巴掌大的霉斑,是楼上水管老化渗水造成的。

在过去的三年里,林希总是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缩在这个角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 oversized 毛衣,抱着膝盖,盯着那块霉斑,一看就是一下午。

记忆像是一根生锈的铁丝,强行刺入他的脑海,搅动着早已麻木的神经。

“顾城,你看,那是通往银河铁道的入口。”

他似乎又听到了她的声音。轻柔、飘忽,带着一种让他曾经着迷、后来却极度厌烦的天真。她指着那团污渍,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让他感到刺痛的光芒,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列喷着蒸汽的火车正要启程。

“如果不快点买票,列车长就要把检票口关掉了……我们要去天鹅座,顾城,那里有会唱歌的水晶。”

那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

画面清晰得残忍。他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准备去参加一个决定他能否升职的酒局。他皱着眉,甚至没有回头,用那种冷静的、切割般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林希,那是楼上漏水导致的墙皮发霉。那是真菌,是细菌,是孢子,不是什么银河。那玩意儿会让你得呼吸道疾病。明天我就叫工人来铲掉。”

哪怕是现在,顾城也能感觉到那一刻空气的凝固。那是他用名为“现实”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她的一根神经。

现在,他真的铲掉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霉斑,没有细菌,更没有银河铁道。只有一片惨白,白得像医院急救室的床单,白得像翻起白眼的死鱼。

一种难以名状的冲动控制了顾城的身体。他学着林希以前的样子,笨拙地蜷起双腿,不顾这姿势会让他昂贵的西裤起皱。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双手环抱住自己,死死地、拼命地盯着那个角落。

“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引起了微弱的回声,听起来像是一个疯子的呓语。

“让我看看列车……林希,让我看看……哪怕一眼也好……”

他瞪大眼睛,眼球因为长时间不眨眼而极度充血、干涩,传来阵阵灼烧般的刺痛。他试图调动自己所有的脑细胞,试图强迫自己的视觉神经产生幻觉,试图从那片死寂的白色中哪怕抠出一点点色彩。

但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只有水泥。只有碳酸钙和胶水的混合物。

那是绝对的、客观的、冰冷的物质世界。

一种比尖叫更可怕的寂静在这个瞬间将他吞没。这是一种物理层面上的“虚无”。顾城终于理解了,这就是林希在最后那个阶段眼中的世界吗?当他逼着她吃下那些抑制神经递质的药片,逼着她去参加那些虚伪的社交晚宴,逼着她承认“路灯只是金属杆子,不是守夜人”的时候,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令人绝望的、没有任何回响的死白吗?

这哪里是治疗?这是一场漫长的、温柔的、合法的脑前额叶切除术。

巨大的空虚感并非空无一物,它是有质量的,沉重得令人窒息。它像灌了铅的水泥,顺着顾城的喉咙强行灌进去,填满他的食道、撑破他的胃袋,一点点挤压他的肺叶,排空了身体里所有的空气。

他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抽气声,却吸不进哪怕一丝氧气。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具沉重的、被填充得满满当当的、却唯独没有灵魂的肉体标本。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

那震动贴着他的大腿根部传来,像是一记电流,瞬间击穿了那层死寂的薄膜。

顾城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李总”两个字。那是公司最大的客户,那个他为了拿下合同,连续三个月把林希一个人扔在家里吃晚饭的项目负责人。

如果是以前,哪怕是上一秒,他的多巴胺都会疯狂分泌,那是权力的味道,是金钱的召唤。他会立刻挺直腰板,调整出最完美的、充满磁性的职业声线。

手指下意识地滑向接听键。这是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条件反射,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奴性。

“喂,李总。”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滑出来,平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谦。这声音让他感到陌生,仿佛是从另一个生物嘴里发出来的。

“顾总果然专业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油腻的活力,“听说……家里出了点事?节哀顺变啊。不过工作还是要顾的嘛,这个项目要是成了,你年底的分红少不了,足以让你换个大房子了。”

换个大房子。

顾城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那面惨白的墙壁,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两边拉扯,牵动出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

“谢谢李总关心。”他听见自己在说,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是在朗读台词,“我会准时到场的。方案我已经烂熟于心了。”

“好!我就欣赏你这种公私分明的精英!那是,那是,男人嘛,事业才是脊梁骨!”

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黑了下去,映出顾城那张扭曲而苍白的脸。

“哈。”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干瘪,像是一根枯死多年的树枝被一脚踩断。

他依然拥有这世俗的一切。金钱、地位、即将到手的巨额分红、完美的职业素养。他甚至能在爱人刚死的时候,完美地处理千万级别的合同。

他是一个完美的、成熟的、理性的成年人。

他终于活成了林希最恐惧、最想逃离的样子。而最讽刺的是,他将不得不披着这层名为“成功人士”的人皮,独自活在这个只有“现实”、没有魔法、干燥得让人发疯的世界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客厅空荡荡的中央。

强烈的阳光刺入他的视网膜,引发了一瞬间的晕眩。在他的认知里,在那片光晕的中心,那里应该躺着什么。

不是林希。

是一头鲸鱼。

一头巨大的、干瘪的、早已死去的座头鲸。

它的皮肤像老旧的皮革一样开裂、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嶙峋的巨大肋骨。原本应该包裹着它的深蓝色海洋被彻底抽干了,只剩下暴晒在烈日下的、裂开无数缝隙的干涸泳池。

那是林希的世界。

是他,顾城,亲手拔掉了泳池的塞子。他站在岸边,看着水位一点点下降,看着那头美丽的、来自深海的生物在浅滩上挣扎、窒息、发出无声的悲鸣。

而他当时在做什么?他站在旁边,拿着那该死的秒表和计划书,冷冷地俯视着她,说:“这才是正常的生活,林希。你要学会适应陆地。你要学会用肺呼吸。水是多余的,梦是多余的。”

现在,水干了。鲸鱼死了。

尸体就在客厅中央,散发着只有他能闻到的、绝望的腐烂气息。那是一种梦想坏死后的恶臭。

而他,顾城,是这个干涸泳池里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看守人。

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那种“虚无”的吞噬感终于达到了顶峰,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将他的过去、未来、甚至是他作为“人”的那部分感知,统统吸了进去。

这不是一时的悲痛。顾城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种判决。

无期徒刑。

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四十年里,他都将在这种乏味的、正确的、灰暗的现实中度过。他再也听不到雨滴落在钢琴键上的声音,再也看不到藏在云层后的浮空城堡,再也找不到通往银河铁道的入口。

他杀死了唯一的向导,困死在了这片名为“现实”的荒漠里。

顾城坐在那片耀眼的、惨白的、如同死刑探照灯般的阳光里,一动不动。他看起来像是一座刚刚落成的、崭新的、宏伟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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