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森羅炎象

慘絕人寰的事件發生之後，是表叔把面貌呆滯、就像異體人程式當機那樣毫無反應的我領回去的。當然，回到表叔家的只有我；良秀女士當時就已經不在場，聽說是獨自出發去D巢「做她該做的事」了。

下一次看到她，是在我調適好心情，重操櫃檯小弟工作的三天之後。這段時間，食指使者的男人還是一直住在樓上，顯然不等良秀女士回來回報結果，事情是不會徹底了結的，所以她回來了。

這次見到她，是我畢生看過她最正式的打扮，シ協會最標準的戰術套裝，拉鍊拉到最頂幾乎頂到下巴，刀鞘用腰帶好好別在腰間，連配套的靴子都套上了。唯一不屬於シ協會配備的是拎在手上的一桶油膏，是N公司旗下子企業生產的化學燃料；無論什麼東西，被這種特殊的油膏潑上，再點了火，就算是鋼鐵也能熊熊燃燒起來。

見到我，她直直走向櫃台，從某個暗袋掏出菸盒，從中有些生疏地抽出一支菸。

「雞仔。有火嗎？」

當然有，表叔放了一隻在櫃台這裡。她點燃，沒打算把打火機歸還，叼著菸直往樓上走去。我當然沒奢望過她會說謝謝。不消一會，樓上就傳來慌亂的喊叫聲：「失火了！」「火燒得太旺了，別用滅火器，快去開水箱——」「有誰看到分部長了？」「食指來的客人還在裡面啊！」

她從樓梯上緩慢走下來，右手兩指夾著燒了一半的菸，態度坦蕩得好像背後一切騷動都與她無關。

「您⋯⋯」

縱火得逞，我相信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在這個空間多待，但終究對我也是有些情誼在的吧？顯現出細微不耐煩，她終究還是為我停下腳步了。我抓緊機會，趕緊開口：

「您的頭髮也沾到油膏了，正燒著⋯⋯」

她愣了一下。我倒更想知道背後燒著一團火要怎麼毫無感覺，這戰術外套防火隔熱的功能也太厲害了。油膏起火不能用水來滅，我拿起厚重的桌墊把火拍息，火星很快滅掉了，卻留下她一襲秀髮從髮尾開始燒出一個坑，全都是刺鼻的硫的氣味。

藉門廳旁邊的玻璃窗，她側身看看自己後背的倒影。「真醜啊。」她自嘲一聲，見我支支吾吾，竟難得起了安慰的念頭：「何．慨，大不了剪了。」

「不對啦！啊，不是說我沒有感慨，您的頭髮想必留很久了，但我要說的是，」

我伸手要去碰她的刀。她的眼神如利刃般掃下來，卻沒有更進一步阻止的動作，一個不那麼情願的默許；我的膽子已經沒以前那麼小了，對於如今的我來說，四捨五入她就是答應了。小心翼翼，我把刀鞘從腰帶解下來，以雙手平捧，讓刀鞘的中段呈供在她視野最集中的位置。

「您看，刀鞘上⋯⋯受了熱，好像燒出字來了？」

刀的主人沒說話，像是心胸瞭然——或者說，當事實擺於面前，沒有不接受的選項——踱步到櫃檯跨坐上去靜靜抽起菸。煙圈緩緩上升，什麼也不說的五分鐘。那會是她無緣共度人生的女兒，靈魂滯留在這片傷心地無處可去，於是藉火焰傳達給媽媽的遺言嗎？我不知道，更沒有方法去證實。

在那之後，她註銷了收尾人證離開四協會；而我結束實習回到卡爾夫鎮，再也沒聽說過她的消息了。假如她還沒去世，想必此刻也正在都市的某個角落，繼續揮灑著孤芳自賞的「藝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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