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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婚仪式,第1小节

小说: 2026-01-10 10:22 5hhhhh 1500 ℃

尤思远的老家在一个偏远的大山深处,四周是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山峦,像沉睡的巨兽脊背,将这个小村庄紧紧包裹。一条仅容一辆拖拉机颠簸通过的土路,是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自从高中毕业,尤思远便知道自己的人生轨迹已经注定。他并非没有过幻想,只是那些关于城市、关于未来的斑斓梦境,在现实的粗粝摩擦下,早已褪色成灰。他一无长技,性格里带着山民特有的憨实,也裹着被现实打磨出的几分怯懦与懒散。最终,他只能像村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服从父母的安排,留在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接手父母那间位于村口的老旧小商店,做些卖油盐酱醋、烟酒零食的简单营生。

日子像一块风干的琥珀,将他的每一天封存成几乎一模一样的标本。清晨,在邻居家公鸡喑哑的啼鸣中拉开卷帘门,扫一扫门口零落的尘土。白天,守着那方不到二十平米的昏暗店面,货架上积着薄灰的商品沉默地排列着。偶尔有村民进来,“买包最便宜的香烟,”或者“打半壶散装白酒,”用粗粝的方言聊几句收成或天气,便是全部的交流。大部分时间,他要么对着那台电视发呆,要么就坐在柜台后的破旧藤椅里,叼着劣质香烟,翘着二郎腿,用那台嗡嗡作响的二手电脑,玩着时断时续的英雄联盟。游戏里的厮杀和呐喊,是他对抗这片无边寂静的唯一武器,尽管这武器虚幻而无力。

他的人生,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守着这间店,守着这片山,直到父母老去,直到自己变成另一个倚在墙角晒太阳的、沉默的老人。没有波澜,没有期待,甚至连绝望都显得平淡。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被大山温柔的囚笼永远困住,直至生命的热量一点点散尽。

不过,老天似乎从未把任何一个人的人生道路完全封死,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拐角,留下一道缝隙,透进些许不同的光。让尤思远那片灰色人生逐渐变得有色彩起来的,是一个人,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后来成了他的妻子,名叫韩雪。

韩雪的出现,对尤思远而言,不啻为命运的一次慷慨施舍。她也是本村人,虽然165公分的个头在城里不算出挑,但在这山村里,已是亭亭玉立。她有着山里姑娘少有的白皙皮肤,五官生得精巧,眉眼弯弯,鼻梁秀挺,嘴唇总是天然带着一点健康的嫣红。更难得的是身段,并非瘦弱,而是匀称中透着丰腴,前凸后翘,腰肢纤细,一双腿笔直而匀称,走起路来自带一种轻盈的韵律。她是山里公认的数一数二的美女,像一枚误落山野的珍珠,闪烁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夺目的光泽。追求她的小伙子曾经能从村头排到村尾,其中不乏家境比他好、人也比他活络的。

谁也说不清韩雪最终为何会选择尤思远。或许是因为他老实,父母敦厚;或许是因为那年她家里突发变故,尤思远家帮了一把;总之,韩雪嫁过来了。婚礼那天,尤思远感觉自己把几辈子攒下的福气都用光了,看着身穿红色嫁衣、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韩雪,他笑得像个傻子,心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惶恐,“他何德何能?”

婚后的生活,并未立刻改变尤思远的底色。小店依旧,游戏依旧,日复一日的平淡依旧。但家里多了个女人,终究是不同的。韩雪爱干净,把原本有些凌乱的家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她手巧,会变着花样做几样山里特色的吃食,虽然食材简单,却总能烹出令人胃口大开的滋味。她也安静,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做着家务,或者拿着手机刷刷短视频,看着外面世界的浮光掠影,眼神偶尔会飘向远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尤思远沉浸在这种“拥有美妻”的踏实幸福感里,虽然两人交流不算多,韩雪对他的游戏和散漫也偶有微词,但总体而言,日子就像山涧溪水,平缓地流淌着。有妻如此,即便生活一眼望得到头,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叼着烟,翘着腿,在游戏的间隙抬头看一眼旁边刷手机的韩雪,心里便会涌起一种岁月静好的满足,“觉得这样每日重复的日子,也不算无聊。”

然而,大山深处的宁静,往往最容易被外来的事物打破。那天下午,阳光慵懒地穿过商店窗户上的灰尘,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尤思远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操纵着游戏里的角色进行一场关键的团战,鼠标被他按得噼啪作响。韩雪则坐在靠墙的小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眼神有些放空。商店里弥漫着烟草、积尘和廉价食品混合的复杂气味。

村口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起初并未引起两人太多注意。偶尔也会有外面来的货车,给小店补点货,或者载着零星的游客进山。但这一次的引擎声不同,更低沉,更平稳,紧接着是几声清晰的车门关闭声。尤思远皱了皱眉,眼睛没离开屏幕,嘀咕了一句:“谁啊这是?”

很快,一阵略显嘈杂却步伐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一些村民好奇的询问和压低声音的议论。尤思远这才有些不安地抬起眼皮,瞥向门口。透过被韩雪擦得铮亮的玻璃门,他看到几个身影正在村中小路上走动,衣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打着领带,皮鞋锃亮。他们走街串巷,似乎在向遇到的每一个村民传达着什么,态度礼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

一种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尤思远的脊背。他手上的操作变形了,屏幕上的英雄发出一声惨叫,倒地不起。但他顾不上游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队人。他看到那队人径直朝着自家小店走来。

“吱呀”一声,玻璃门被推开,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发出干涩的碰撞声。一行人鱼贯而入,原本就不宽敞的小店顿时显得拥挤逼仄起来。来人共有四位,三男一女。为首的是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干练女子,同样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女性西装套裙,身姿挺拔高挑,比尤思远还高出少许。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面容清秀但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如刀,迅速扫视了一遍店内环境,最后落在尤思远和韩雪身上。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另一只手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色封皮的证件,在两人面前利落地打开。

“你好,我们是国家‘对抗少子化研究部门’区域执行办公室的专员。这是我们的证件和授权文件。”女人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像在宣读一段既定文本,每个字都带着公事公办的重量。

尤思远完全懵了,嘴巴微微张着,叼着的半截香烟忘了吸,烟灰颤巍巍地悬着。他下意识地点点头,眼睛却茫然地瞟向女人身后的几个男人,他们都面无表情,站得笔直,像几尊没有生命的雕塑。韩雪放下了手机,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女人收回证件,翻开手中的文件夹,目光落在上面的文字上,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为了从根本上消除生育率持续下降对国家未来造成的系统性隐患,我国已正式推行并不断完善‘对抗少子化国家政策’超过五十年。目前,政策效果已在宏观层面逐步显现,但微观个体的落实与配合,仍是保障政策最终成功的关键环节。”她抬起眼,目光在尤思远和韩雪脸上逡巡,“根据我们部门调取的户籍与婚姻登记系统记录,并结合基层定期上报的信息,尤思远先生、韩雪女士,合法登记结婚至今已满三年零两个月。记录显示,在此期间,你们未曾申报任何生育记录,也未曾提交有效的医学不孕证明备案。”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给予信息消化的时间,但那双眼睛却紧紧锁住两人:“根据《国家对抗少子化法案》补充实施细则第三章第七条之规定,婚内三年未生育、且无官方认可之不可抗力原因者,必须服从‘少子化部门’的统一安排,以履行公民的生育责任。现在,请你们如实告知,三年未育的原因是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小店外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此刻却显得异常遥远。柜台后老式挂钟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敲打在人的心鼓上。

坐在后面的韩雪,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她猛地低下头,避开女专员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比尤思远更早明白这些穿着西装的人意味着什么,也更清楚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那是一种从小听到大的、萦绕在每一个适婚适育青年男女头顶的、无形却沉重的压力,如今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站在面前的人。

尤思远的脸色则由最初的茫然,迅速转为灰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嘴唇哆嗦着,嘴角那半截香烟终于承受不住,“啪嗒”一声,掉落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和烟灰。他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烟头,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那半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才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是……是我的问题。我……我去县医院检查过……说是少精,还有……死精多。有时候……那方面……也,也不太行。”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把头埋到了胸口,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尤其是韩雪的。这是他内心深处最羞耻、最不愿触及的伤疤,如今却被自己亲手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陌生人面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干练的女专员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数据汇报。她在文件夹的某一行记录上打了个勾,继续用那种平稳到冷酷的语调说:“了解。情况已记录。那么,根据政策规定,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她从文件夹中抽出两张印有红色字头的正式单据,放在沾着油污的玻璃柜台上。“第一,你们可以自行在一周之内,寻找到一位符合国家生育健康标准的、自愿协助的第三方男性人选,并陪同其前往本区域‘少子化办公室’进行资质审核与登记备案。审核通过后,由办公室安排受孕程序。”

“第二,”她的手指在单据上点了点,“如果一周内你们无法自行找到合适人选,或者找到的人选审核不通过,那么一周后,将由‘少子化部门’根据数据库匹配,为你们指定一位人选。指定人选一经确定,必须无条件接受并配合后续安排。”

她的目光扫过两人:“这是政策告知与选择确认传唤单。请仔细阅读,并在下方签名栏签字确认。请注意,对抗少子化是每一位适龄公民应尽的法定义务,抗拒执行或消极对待的后果,将会非常严重。我想,你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和宣传,应该对此有充分的认识。”

不需要她多做解释。尤思远和韩雪都明白“后果严重”意味着什么:那可能意味着更高的罚款、信用体系的彻底污点、甚至影响到未来孩子的基本权益,以及来自社区无形的巨大压力。这套体系运行了五十年,早已编织成一张细密而无处不在的大网,他们这样的普通人,连挣扎的念头都显得徒劳可笑。

尤思远颤抖着手,拿起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铅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蠕动的黑色蚂蚁,他根本看不清具体条款。韩雪也默默走了过来,拿起另一张。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疲惫、屈辱和认命。没有交流,没有质疑,尤思远率先在指定位置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韩雪咬着下唇,停顿了几秒,也用有些发颤的笔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女专员仔细检查了签名,将其中一张回执联撕下,留在柜台,另一联收回文件夹。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或眼神。“选择期限为一周,从明天开始计算。如有需要,可凭此回执联前往镇上办公室咨询。祝你们顺利。”说完,她微微颔首,带领其他三人转身,鱼贯而出。玻璃门再次开合,风铃响动,小店重新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突兀而压抑的梦。

只留下那两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回执单,躺在柜台上。

店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尤思远瘫坐在藤椅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皮囊,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口,望着那些西装身影消失的方向。韩雪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侧影单薄而僵硬。夕阳的余晖终于艰难地爬进了小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和货架上,更添几分凄清。

一下午的沉默,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尤思远没有再碰电脑,韩雪也没有再看手机。他们就这样各自僵持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挂钟的滴答声,听着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村里零星亮起了灯火。

到了往常打烊的时间,尤思远才像梦游般站起来,动作迟缓地拉下卷帘门,锁好。韩雪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小路往家走。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窒闷。沿途遇到的村民,似乎也都知道了什么,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言,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两人谁也没有打招呼,只是加快脚步,逃离那些视线。

打开家门,一股比往日更甚的冷清气息扑面而来。虽然韩雪收拾得整洁,但此刻这整洁却透着一股刻意的、没有生命力的寒意,仿佛这不是一个家,而只是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尤思远将自己重重摔进旧沙发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双手插进本就稀疏的头发里,用力揪扯着。他瘦黑的脸埋在阴影中,蜷缩的身体更显得瘦小无助,像一只被困在绝境中的猴子。这一天,他内心深处其实早已预见,从三年前婚礼后不久,当他偷偷去县城医院拿到那份诊断报告时,恐惧的种子就已经埋下。只是他懦弱地逃避着,用日复一日的麻木来麻痹自己,幻想或许能侥幸躲过。没想到,该来的终究会来,而当它真正降临的时刻,那份早有准备的痛苦,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现实的冰冷触感而变得加倍清晰、加倍锋利,切割着他可怜的自尊和作为一个男人的全部体面。

韩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痛苦蜷缩的男人。灯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出一丝深刻的苦涩。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给他倒杯水,只是默默转身,走进了厨房。很快,里面传来洗菜、切菜、点火的声音,规律而机械,与这个家里弥漫的绝望气氛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维系着日常生活最后的形式。

晚餐很简单,一碟清炒野菜,一盘腊肉炒笋干,两碗白米饭。饭菜上桌,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下。往常虽然话也不多,但至少会有碗筷的轻微碰撞声,有咀嚼的声音。今晚,连这些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漫长的沉默后,尤思远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那个……我们想想,找谁?”他不敢看韩雪的眼睛,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村东头的王猛怎么样?人高马大,身体壮实,他老婆不是生了俩儿子吗?”

韩雪头也没抬,冷冷道:“他?小学都没读完,说话都说不利索。政策要求智商检测达标,你忘了吗?他能过审?”

尤思远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那……后山的李建军?听说在城里打过工,见过世面。”

“他去年在工地上摔伤了腰,一直没好利索,干重活都费劲。”韩雪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体检那一关他就过不了。而且,他那人嘴碎,这事要让他知道了,不到半天,全村都能编出十八个版本来。”

尤思远有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那你说找谁?总不能让政府给随便指定一个吧?万一……万一到时候派来的是个一脸麻子、歪瓜裂枣的丑八怪,或者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光棍……那生下来的孩子,让我以后怎么面对?怎么带出去见人?”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愤怒和一种深切的恐惧。他知道,“少子化部门”的指定,只考虑“最优化”的遗传因素组合:精子活力、遗传病史、智商测试分数等等冷冰冰的数据,至于候选人的外貌、品行、性格,根本不在考量范围之内。说白了,这就是一场官方主导的、强制性的“借种”,目的只有一个。生下健康的孩子,填补人口数字。至于这个孩子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其生物学父亲是谁,对当事人情感上的冲击有多大,都不是政策需要关心的问题。

“不能生育难道怪我吗?”韩雪终于抬起了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一直强装的平静出现了裂痕,“你就这么希望我被人……被人……?”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餐桌上。被一个可能是陌生人的、毫无感情基础的男人,以执行政策的名义,发生关系。只为得到一个孩子。这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难以言喻的屈辱和身心上的巨大创伤。

尤思远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猛地扔下筷子,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他无法回答韩雪的问题,因为答案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堪。不怪她,当然不怪她。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残酷到要用摧毁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和一个女人最私密的底线来换取一个“合规”的未来。本就瘦黑矮小的他,此刻蜷缩在椅子里的样子,更加显得可怜又可悲。

韩雪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心里仿佛被无数冰冷的石头堵满,沉甸甸地往下坠。当初嫁给他,虽非所愿,但也认了命,图个安稳。山里女人的选择本就不多,尤思远至少老实,公婆也和善。可谁能想到,安稳之下,竟还埋着这样一颗足以将人尊严炸得粉碎的雷。如今这颗雷爆了,炸得她遍体鳞伤,未来更是一片迷雾般的惨淡。她也没了胃口,推开几乎没动过的饭碗,起身离开了餐桌,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背影僵硬而孤独。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虫鸣显得格外刺耳。

突然,尤思远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塑料凳,发出“哐当”一声响。他眼睛瞪得很大,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绝望、侥幸和破釜沉舟的复杂光芒。

“昊天!”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这个名字,“你看昊天行不行?咱高中同学,你记得吗?就那个……高二转学来的,后来考上重点大学,听说现在在大城市里当什么集团高管的那个昊天!”

韩雪被他的动静惊动,转过身来,微微蹙起眉头,在记忆里搜索着。昊天……这个名字有点印象。能考上大学离开大山的更是凤毛麟角,昊天算是其中比较突出的一个。她记得尤思远以前似乎提起过几次,语气里带着羡慕和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好像是个校草来着,学习中上,样貌英俊,身材匀称。在学校里虽然不算出名,但因为样貌基本都认识。后来听说他发展得很好,已经是他们那届学生里遥不可及的存在了。

思考良久,韩雪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但多了几分实际的考量:“有点印象。身高身材相貌,听说都不错。智商更不用说,能考上那样的大学,坐到那个位置,审核肯定没问题。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尤思远,带着审视,“你想得到是挺美。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大城市集团的高层领导,有钱有地位,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凭什么被你一个多年不联系、窝在山沟里的老同学一个电话就叫过来,帮你……做这种事?”她把“这种事”三个字咬得很轻,却格外清晰刺耳,“你以为这是请人过来吃顿饭那么简单吗?”

尤思远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一阵红一阵白。韩雪的话像冷水浇头,但他已经抓住了这根突然出现的、看似最优质的稻草,不愿意轻易放手。他想起了高中时和昊天还算不错的交情,虽然多年疏于联系,但毕竟同窗过……或许,看在昔日情分上?或许,自己可以苦苦哀求?又或许……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更不堪的念头,但立刻被他压了下去。不行,不能那么想。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尽管这决绝底下是虚浮的底气。“我……我试试看。总要试试才知道。万一……万一行呢?总比等着被指定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强吧?”他像是在说服韩雪,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走到墙角,拿起那个屏幕已经有了裂痕的老旧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笨拙地滑动着。他的通讯录里人不多,翻了好久,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名字:昊天。后面跟着的一串号码,还是很多年前存的,不知道是否还能接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水一般,按下了拨号键。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韩雪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尤思远以为无人接听、快要绝望挂断时,突然,接通了。

一个低沉、略带磁性,且带着明显疑惑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似乎有些嘈杂,像是某种高档场所的隐约音乐声:“喂?哪位?”

尤思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瞬间冒汗,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开口:“喂……喂!昊天,是,是我啊!尤思远!高中时候坐你后边那个……尤思远!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似乎在回忆。随即,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疑惑散去,多了几分惊讶和距离感:“哦……尤思远啊……猴子?记得。好久没联系了。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语气客气而疏离,带着成功人士接听陌生旧识来电时惯有的那种谨慎。

尤思远感到一阵慌乱和羞耻,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发抖:“是,是好久没联系了……那个,昊天,老同学,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我这边,遇到点难处,特别难的那种……想,想求你帮个忙……”他颠三倒四,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切入正题。

电话那头的昊天似乎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背景音减弱了。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些许玩味:“哦?什么难处?你说说看。能帮的老同学我尽量。”话虽如此,但那“尽量”二字,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和界限感。

尤思远闭了闭眼,横下心,用尽可能简略但清晰的语言,将“少子化部门”的通知、他们的困境、以及政策要求的“自行寻找人选”的选项说了出来。最后,他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道:“……所以,昊天,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想来想去,认识的人里,就你条件最好,最符合要求……你看,能不能……帮老同学这个忙?就当是……就当是救救我们两口子……”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沉默让尤思远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变冷的声音。韩雪也屏住了呼吸,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城市某处高档餐厅的独立露台上,昊天倚着栏杆,俯瞰着脚下的璀璨霓虹。他穿着平整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听完尤思远结结巴巴的叙述,他脸上最初的惊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表情。他确实很意外,没想到多年后接到这位几乎遗忘的老同学的电话,竟然是如此荒诞而难以启齿的请求。他还以为对方是打电话来借钱的。本能的第一反应是荒谬和拒绝。他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去参与这种偏远山村里的、带着强制和屈辱色彩的“借种”事件?这简直是对他的一种贬低。

然而,就在拒绝的话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一些遥远的记忆碎片却忽然闪回。高中时代,那个闭塞的县城中学,灰扑扑的操场,沉闷的教室……以及,见过一面的那个女孩。当时尤思远好像介绍说是同村的,叫什么……雪?对,韩雪。记忆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记得,那确实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即使在那种环境下,也难掩清丽,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山涧清泉,带着山里姑娘特有的纯净和一丝倔强。当时他甚至暗自诧异,那样的小山村,竟能养出如此灵秀的女子。后来听说她嫁给了尤思远,没能走出那片落后的地方。他还曾有过一丝短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此刻,这个记忆中的影像,与尤思远电话里哀求的声音,与“数一数二的美女”、“他的妻子”这些字眼重叠在一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优越感、猎奇心、以及某种阴暗征服欲的情绪,悄然滋生。帮他?去那个偏僻的山村?去见见那个记忆中美丽的山村少妇?以这样一种绝对主导的、甚至带有“施舍”和“占有”意味的方式?

昊天另一只手里正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把精致的钛合金EDC玩具刀,刀刃在都市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不断在刀鞘中弹起又回收,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去玩玩似乎也不错?既能体验一种截然不同的、带有原始禁忌感的生活,满足某种隐秘的欲望,又能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解决”老同学“天大的难题”,收获感激涕零,何乐而不为?

“这样啊……”昊天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玩味感却透过电波传递了过来,“听起来,你们确实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老同学一场……”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几乎凝固的紧张感,“……好吧。这个忙,我帮了。”

尤思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一时失语,只会对着电话连连道谢,声音哽咽:“真……真的?太谢谢你了昊天!太谢谢了!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我……我……”

“先别急着谢,”昊天打断了他,语气从容不迫,带着掌控全局的随意,“我这边工作安排比较紧。这样,三天后,我抽出时间过去一趟。具体地址你发短信给我。到了我们再细谈,嗯?”

“好好好!没问题!三天后!我们等你!地址我马上发!”尤思远忙不迭地答应,生怕对方反悔。

挂断电话,尤思远握着手机,激动得浑身发抖,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羞愧难当以及一丝诡异兴奋的复杂表情。他转向韩雪,声音都在发颤:“他……他答应了!昊天答应了!三天后就过来!”

韩雪看着他脸上那近乎扭曲的激动,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更深的冰凉和茫然。她缓缓移开视线,再次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答应了……三天后……一个陌生的、曾经只在记忆边缘留下模糊印象的、如今已是另一个世界的男人,就要以这样一种方式,介入她的人生,强行改变她的一切。未来,就像这窗外的夜色一样,浓稠得看不清任何轮廓,只剩下无尽的、令人窒息的未知。

夜,更深了。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农历腊月二十八,岁末的寒气已经像浓稠的墨汁,浸透了尤思远老家这座位于大山褶皱里的小村庄。然而,与往年萧瑟冷清的年关不同,今年的腊月二十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沸腾的躁动。村中央那座由旧祠堂改造、平时只用于红白喜事的礼堂,今天迎来了它建成以来“最盛大”的一场仪式。对抗少子化政策框架下的“让婚”典礼,而主角,正是尤思远与他的妻子韩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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