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宜家仓库区。**

我们在争论一个书架该不该买——我觉得胡桃木色太老气，他坚持说和我书房的地板颜色相配。争到后来声音大了些，旁边推着购物车的一对情侣频频侧目。我脸皮薄，先败下阵来，转身往出口方向走，脚步有点急。

“林晚！”他在后面叫我。

我没停，甚至走得更快了。出口的自动门感应到人，缓缓滑开，外面是八月黏稠的午后热浪。就在我踏出门的一瞬间，脚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可能是前一个顾客掉落的冰淇淋，也可能是保洁刚拖过未干的水渍——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

大脑空白。手臂本能地挥舞，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灼热的空气。

完了。要在宜家门口摔个狗啃泥了。还要被他看见。还要被那对看热闹的情侣看见。还要……

预想中水泥地的坚硬触感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手臂。一双稳稳的、有力的手臂，从我膝盖弯和后背同时穿过，像起重机吊起货物般精准而利落。下一秒，我整个人腾空了。

世界旋转了九十度。

我的视野从前方滚烫的水泥地，变成了他绷紧的下颌线，和仓库区高高的、布满管道和荧光灯的天花板。

**公主抱。**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别动。”他声音很沉，带着急促呼吸后的微喘，“你脚崴了。”

我这才感觉到右脚踝传来迟来的、尖锐的刺痛。

但比起脚踝的疼，更强烈的是——**这个姿势带来的、全方位的羞耻和失控感。**

我的身体，完全悬空了。没有地面支撑，没有墙壁依靠，所有重量都压在他手臂和胸膛上。手臂本能地环住他脖子，怕掉下去——这个动作让我更靠近他，鼻尖几乎蹭到他衬衫领口。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宜家仓库木屑味、空调冷气和他本身体温的气息。

“放我下来。”我声音发紧，“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他低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未消的怒气，和后怕的余波，“刚才要不是我拉住你，你现在就在急诊室拍片子了。”

他抱着我，转身往回走。不是出口，是往服务中心方向。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九十斤的成年人，而是一箱纸巾。

而我，在他怀里，僵成了一块木板。

**前世我也公主抱过别人。**

结婚第一年情人节，她喝多了，我抱她从停车场走回公寓。那时我觉得这个姿势很浪漫——女人小鸟依人地靠在男人怀里，男人展示力量和呵护。甚至刻意调整了呼吸，让步伐显得更轻松，好像她轻若无物。

但现在，位置调换了。

我是被抱的那个。

**感受天差地别。**

首先是**视角**。被抱着的时候，视线被迫仰视。看着他的下巴，他的喉结，他说话时脖颈肌肉的牵动。这个角度，让人天然处于弱势——像婴儿看着父母，像信徒仰望神祇。而我前世的视角，是俯视的，是保护的，是掌控的。

然后是**重量**。我清楚自己现在的体重——九十二斤，体检报告上写着。但悬空时的心理重量，远大于此。每一秒都在担心：我会不会太重？他手臂会不会酸？我会不会滑下去？这些担忧，前世抱着苏雯时从未有过。那时我只想：抱稳点，别摔着她。

还有**身体接触的面积**。被抱着时，整个后背、臀部、腿弯，都贴在他身上。隔着薄薄的夏装，能清晰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胸膛的起伏，甚至走路时髋骨与我臀部的轻微碰撞。这种大面积、无死角的接触，让人无处可逃。而前世的我是施予方，接触面积有限，随时可以调整距离。

最后是**安全感**——或者说，**安全感的完全让渡**。我的平衡，我的移动，甚至我是否会摔下去，都系于他一双手臂。我必须信任他，完全地、盲目地信任。这种把自己彻底交出去的体验，对于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前世林晚来说，近乎恐怖。

“王明宇。”我小声叫他。

“……嗯？”他低头，目光和我对上。

“我重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的笑。

“轻得像片羽毛。”他说，手臂故意往上颠了颠，我吓得赶紧搂紧他脖子。

“你骗人。”我耳朵发烫。

“没骗你。”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平稳，“你以前……我是说前世，抱你那次，比现在重。”

我僵住了。

“……什么抱我那次？”

“你三十二岁生日。”他看着前方，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项目庆功宴，你喝多了，趴在包厢沙发上睡着了。其他人都走了，我留下来等你醒，等到凌晨两点你还没动静。”

他顿了顿，脚步慢下来一点。

“最后我把你抱到车上。”他说，“你睡得很沉，脑袋靠在我肩上，说了句梦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他嘴角勾起，“‘王总，这个数据不对’。”

我噗嗤笑出来，眼泪却莫名其妙涌上来。

“然后呢？”

“然后送你回家，你住的那栋老楼没电梯。”他继续说，“我抱你上六楼。开门的是苏雯，她脸色很难看。”

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

我想起来了。那天早晨我醒来时头痛欲裂，苏雯背对着我躺在床的另一侧，声音冷得像冰：“昨晚谁送你回来的？”

“同事。”我揉着太阳穴。

“同事会抱着你上楼？”她翻身坐起，眼睛红着，“林晚，你要不要脸？”

我们大吵一架。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婚姻的裂痕已经深到看不见底。

而当时抱着我上六楼的王明宇，在门外听到了多少？

“你听到了吗？”我问，声音发颤，“我和她吵架。”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听到了。”

“那你怎么……”

“我怎么没走？”他接话，终于走到服务中心，把我放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我站在楼梯间，抽了三根烟。”

他蹲下来，手握住我的右脚踝，小心地转动检查。动作很专业，像做过无数次。

“疼吗？”

“……有点。”

“应该没伤到骨头。”他得出结论，抬头看我，“但肿了。得冰敷。”

然后他就去找工作人员要冰袋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脚踝在疼，心也在疼。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以前，他就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喝得不省人事，被妻子责骂，需要被人抱上六楼才能回家。

而那时的他，站在黑暗的楼梯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听着门里传出的争吵声，心里在想什么？

他拿着冰袋回来，用毛巾裹好，轻轻按在我脚踝上。冰凉刺骨，我哆嗦了一下。

“别动。”他按住我的腿，蹲着的姿势让他比我矮一截，需要仰视我。这个角度，让我突然看清他眼里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痛感的温柔。

“王明宇。”我叫他。

“……嗯？”

“那时候，”我小声问，“你在想什么？站在楼梯间的时候。”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几秒钟后，他继续敷冰，声音很低：

“在想……如果开门的是我就好了。”

我喉咙一哽。

“如果是我开门，”他继续说，目光落在肿胀的脚踝上，却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我会把你抱进来，放在沙发上，给你擦脸，喂你喝蜂蜜水。等你醒了，不会骂你，只会说‘下次别喝这么多’。”

他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等你酒彻底醒了，我们再好好谈谈，那个数据到底哪里不对。”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

他也笑了，伸手擦掉我的眼泪。

“所以，”他说，拇指摩挲我脸颊，“现在这样，挺好的。”

“哪样？”

“你摔了，我能接住你。”他声音很轻，“你疼了，我能给你敷冰。你哭了，我能给你擦眼泪。”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次，开门的是我自己。不用站在楼梯间抽烟。”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蹲在我面前，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银丝，眼角皱纹在灯光下很明显。但眼神还是亮的，像很多年前，他在会议室里听完我的方案，说“有点意思”时的样子。

时光滚滚向前，带走了很多。

也带来了很多。

比如这个公主抱。

比如这个冰袋。

比如这个，终于不用站在门外抽烟的他。

“王明宇。”我又叫他。

“……又怎么了？”

“你手臂酸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酸。所以你该减肥了。”

“我才九十二斤！”

“那也酸。”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老了，不比当年。”

我看着他活动肩膀的样子，突然说：

“那下次换我抱你。”

他动作停住，挑眉看我：“你抱我？”

“嗯。”我认真点头，“等我脚好了，练练肌肉，应该能抱起来。”

他哈哈大笑，笑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行。”他笑够了，重新蹲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等你抱我。”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背对我，微微弯腰。

“上来。”他说，“背你回去。”

“我能走——”

“上来。”他重复，语气不容反驳。

我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趴到他背上。手臂环住他脖子，脸贴在他肩胛骨中间。他的背很宽，很稳，一步一步往外走时，我能感觉到脊椎骨节轻微的起伏。

比公主抱好一点。至少脸朝后，没人看见我通红的表情。

但还是……羞耻。

羞耻里，又夹着一种沉甸甸的、被稳稳托住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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