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比他更憎恨認知障礙。

試過無數方法，連被洗腦也沒用，儘管嘴上說著無所謂，內心卻清楚自己在撒謊。

被怪物包圍著的絕望，稍微拔高的音量，傳入耳中宛若音爆，擾人又駭人。

這世界充斥著對他的惡意，彷彿極力排斥名為『蒼月衛人』的存在，壓迫他崩潰。

——好寂寞、好可怕、好討厭。

好討厭好討厭好討厭好討厭好討厭好討厭⋯⋯。

我不想要這樣子......。

——『這樣的世界乾脆毀滅算了！！！』

曾經他深信不疑的念頭，是受挫後，故作清醒的憤世嫉俗。

被世界所否定的我，只有拓海同學這樣溫柔的傻瓜，願意張開雙手。

照耀我生命的光是那麽的美麗，卻又那麼刺眼。

如今，終於能一窺那抹光輝真實的姿態——⋯⋯

*

怦通、怦通、怦通——

心臟好吵。

或許因為臨時標記注入大量的信息素，拓海同學被我的身體視作一體了吧？

拓海同學好小一個。

與自己能看見筋脈的死白不同，澄野拓海的膚色看起來充滿生命力，白皙中透著自然的血色。

紅色的髮絲凌亂，一看就知道沒有好好打理，稚氣未除的娃娃臉看起來圓膨膨的，方纔經歷激烈的高潮，此刻臉色紅潤，閉緊著雙眼，長睫毛被淚水打溼，叫人心生憐愛。

蒼月想起曾在書上見過，名為『芙蓉葵』的花。

芙蓉葵顏色鮮艷，其花語是『脆弱和美麗』，因花色會隨時間變化，從而感悟生命美好卻短暫。

臨時標記也是如此，頂多就維持個2-3天而已。

蒼月衛人屏息著，摘下黑色手套，顫巍巍地伸手，輕捧起澄野拓海的臉，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又神聖的藝術品。

指尖感受到的觸感柔軟有彈性，暖和的讓人愛不釋手。

蒼月惡趣味地加大手勁，拓海的臉被搓揉變形。「嗯......。」被打擾的人難受的癟起嘴，貓叫似的嘟囔抗議。

好可愛⋯⋯！

他終於放過拓海可憐的臉頰，目光上移，嚥了口口水，把手放到澄野拓海頭頂上輕撫著。

指腹陷進細軟的髮絲裡，隨著動作有一小撮髮絲從指縫穿過，很滑順，很溫暖。

很普通、太普通了。

不會黏糊糊的，也不會像沼澤一樣潮濕冰冷，讓人反射性想抽回手。

只是一般人類的手感，一般人類之間的肢體接觸。

——本來已經放棄了的......突然如願以償，砸了個措手不及。

「......咦？」

視線一瞬變得模糊，蒼月懵然的抬起手想揉眼睛，才發覺整個面頰都濕漉漉的。

蒼月衛人深沉的吁了口氣，吐息夾雜著濃重的鼻音。

「怎麼辦呢？拓海同學......」

他雙手掩面，肩膀細微的輕顫著。「好喜歡你、真的好喜歡你喔......」

喜歡到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啊⋯⋯。

*

「唔呃⋯⋯」

當澄野拓海悠悠醒轉，頓感頭痛欲裂，喉嚨很乾，天花板的白熾燈亮的晃眼，瞳孔猛地緊縮，反覆開闔了幾次，緩了一會才適應。

他疑惑的挪動眼球，環顧著四周。

好白的房間⋯⋯？

空氣中有著木頭的味道，是蒼月衛人的信息素，並不難猜這裡是蒼月衛人的房間。

他記得自己跟蒼月去食堂吃了午餐，喝了幾杯蒼月給的葡萄汽水，然後⋯⋯就沒什麼印象了。

那傢伙！不會是下藥了吧！?

澄野拓海從床上彈坐起來，後頸處熱熱脹脹的，腺體處似乎受了傷，他疑惑的摸了上去，刺痛感讓他差點咬到舌頭。

抑制貼也不見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拓海沒有察覺，他的鼻翼不自覺地翕動，像倉鼠一樣嗅聞著，像是想把空間內屬於蒼月的氣息通通納入體內。

話說蒼月跑到哪去了？為什麼莫名其妙把我丟在他房間裡？

甦醒後的第一直覺不是想著離開，而是在為醒來後沒看到蒼月衛人而有些惱火。

什麼鬼？！

這個認知讓澄野拓海身體一陣惡寒，他急忙下地想奪門而出，卻聽見「喀啦啷噹」的金屬碰撞聲。

低頭向聲音源頭的望去，拓海瞬間臉色慘白的驚呼：「這、這什麼啊！！」

銀白色的細鏈，將拓海纖細的右足踝與床腳鍊在一起。

腳銬是皮革製的，質地柔軟，任他怎麼動作都不會受傷，但也韌性十足，不可能僅憑蠻力扯壞。

始作俑者是誰根本不用問。

剛起床的尿意襲來，澄野拓海煩躁地低吼：「蒼月那個渾蛋！！！」

極度嘔氣的如廁完，順帶洗了把臉後，澄野拓海一屁股坐回床上，氣急敗壞的咒罵著蒼月衛人。

他剛剛在房內打轉探索一圈，鎖鏈的長度構不到門把，卻堪堪能抵達廁所，不會對生理需求造成困擾，但對拓海的心理造成極大的衝擊。

澄野拓海一把扯過床頭的枕頭抱在懷裡，整顆頭埋進去大力聞著，不知道怎麼了，他就像戒斷反應似的，忍不住一直汲取蒼月的味道。

一定是那個葡萄汽水下了什麼變態的藥，拓海羞恥又氣惱的想著。

當他抬起頭，才發現原本放置枕頭的地方，躺著一把鋒利的小刀，上面還刻著蒼月衛人的名字。

「這什麼啊......？」放在這種地方也太危險了吧？也沒刀鞘，是為了防身嗎？

澄野拓海疑惑的把刀拿在手中研究著，僅僅看著這把刀，拓海就覺得整個人不太舒服，總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裡見過。

「你醒了呀？」蒼月衛人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拓海嚇一大跳，差點下意識拿小刀向他捅去。

「亂拿別人東西還這麼兇。」

蒼月雖然面上帶著笑，力道卻不小的從拓海手中奪過我驅力刀，起身放到書桌上。

拓海怔怔的看著蒼月的背影，還未從受驚中平復。

是剛剛太專心了，沒聽見開門的聲音跟腳步聲嗎？但這麼大一個人靠近，怎麼會毫無察覺呢！

澄野拓海說不出為什麼，他應該要非常憤怒，至少也該感到害怕，可今日的蒼月給他的感覺很奇怪。

就像見到了自己的半身，感覺很親暱，不自覺就放鬆警剔，這種違和感更讓人毛骨悚然。

蒼月走回床邊，席地而坐，向拓海遞出手上一直握著的馬克杯，說道：「先喝口水，喉嚨很乾吧？」

但澄野拓海並未伸手去接。

「怎麼可能再喝你給的東西？」拓海瞪視著他，往後挪動身子警戒著，厲聲問罪：「你竟然對我下藥？」

「我沒有啊。」蒼月也不生氣，收回手，把杯子放在床邊，纖長的手指在杯緣摩娑著。「只能怪拓海同學自己酒量不好吧。」

「所以，那是酒？」原來頭痛跟難受是宿醉啊！澄野拓海幾乎氣瘋，拔尖聲音怒斥著：「你騙我喝酒！？」

「確實是葡萄汽水啊，只不過有含酒而已。」蒼月攤了攤手。

「你分明是故意的！！」澄野拓海氣急敗壞的大吼。「你到底想幹嘛？！這就你所謂的『追求』嗎？！」

酒精、昏迷、陌生的床、危險的男人，這些要素在拓海腦內亂成一鍋，他慌亂的檢查自己的身體，臉頰緩緩爬滿紅暈，又驚又慌的責問：「你這傢伙沒趁我睡著時亂來吧？！」

澄野拓海並不知道，在蒼月衛人眼中，無論拓海是愣住、生氣或害怕，每個表情跟反應都生動又新鮮，連叫嚷聲都明亮清朗，是澄野拓海獨有的聲線，勾的蒼月心臟亂顫，情緒無比高昂。

床鋪上的拓海情緒激動，整個床都跟著晃動，床邊的馬克杯裡的水灑出來不少，蒼月把杯子挪到地上，故作不解的歪著頭請教：「『亂來』是指什麼呢？」

「你自己知道！！！」澄野拓海拔高聲音扯著頭髮大叫，他真的很想揍蒼月一拳。「你最好什麼也沒做！不然我就拿剛才那把刀殺了你！」

雖然他自己也不信，這變態大費周章把他灌醉，會只有把他搬來自己房間，放在床上睡個覺而已。

——不對！他已經做了吧？！

拓海驚慌的急問：「我的抑制貼是你撕掉的，對不對！」

「你對我的腺體做了什麼？為什麼我受傷了！」

拓海同學好像炸毛的貓咪喔，好可愛。

蒼月在內心評價著。

如果說出來他肯定會被痛扁一頓就是了，蒼月心情頗好，語調輕快的回答：「因為你發情了，我給了你『臨時標記』啊。」

「我他媽發情期才剛結束不到一天！」澄野拓海青筋暴起，忍不住爆了粗口。

這傢伙說什麼鬼話！簡直胡扯。

「可是你真的發情了，你射了一堆在我床上，我才剛曬完棉被回來耶。」蒼月狀似苦惱的抱怨，直白的詞彙炸的澄野拓海三觀炸裂，腦中嗡嗡直叫。「啊，你的衣服我也幫你洗過才重新幫你穿上的，別擔心喔。」蒼月笑著補充。

「——！」澄野拓海眼神死的低下頭，他的帽Ｔ確實有股洗衣精的皂香。

不要擅自把我脫光還拿我的衣服去洗！！！.....這好像不是重點。不對，那整句話都很不對勁！！！

「......為、為什麼？」拓海的眼神羞恥又絕望，顯然對於自己在別人床上發洩的認知久久無法釋懷，尷尬的腦袋過熱超載，像當了機似的。「那本手冊裡有寫說喝酒會引起發情期嗎......？」

「怎麼可能啦。」蒼月抱著肚子大笑出聲。「當然是因為Alpha的信息素啊。」

「說到底果然還是你搞的啊！！！」

大概因為太生氣了，澄野拓海理智線斷裂，用力往蒼月笑吟吟的臉上賞了一記右鉤拳。

*

蒼月衛人摀著臉頰疼的不斷抽氣，SIREI可以重新改寫他們的記憶，可是身體不行。

哪怕沒有變身，澄野拓海身為特防隊的隊長，加上一周目吸收了聖嬰的異血，身體能力遠勝過普通人。

澄野拓海蹙著眉撇開了視線，不讓自己心軟，惡聲持續質問：「還有『臨時標記』是什麼鬼！給我解釋清楚！」

他死都不可能跟蒼月道歉的，需要道歉的人根本不是他！

「哈哈......我就知道拓海同學看不完那麼厚的書。」

都被打了還在笑，這傢伙真的很讓人火大！不如說他看起來心情很好，讓極度鬱卒的拓海更加惱火。

「囉嗦！我只是還沒看完！」澄野拓海逞強著，至少嘴上氣勢不能輸。

蒼月回穩身子，趴在床邊抬眸對著拓海微笑，纖長濃密的長睫毛根本不該長在男人身上，某些角度，蒼月陰柔的長相比女性還美，可惜蒼月衛人絕對是個鐵錚錚的男人，不僅是184公分的高個子，還是個Alpha，真不知天理何在。

「就是代替抑制劑的一種方式。」蒼月耐心解釋著。「用Alpha的信息素安撫Omega的發情期，但需要把腺體咬破，所以你才會受傷。」也宣示Omega被暫時性的『佔有』，屬於這位Alpha，但這部分，就不需要告訴你了。

「發情期對身體的耗損很大，你應該不難理解吧。」都是男人，自然明白，誰連續好幾天密集釋放不傷身阿。

「『臨時標記』是最快安撫發情期的方式，不到三天就消失了，你別擔心。」

澄野拓海杏眼圓睜，眨巴眨巴的愣神，聽起來就像挨點皮肉痛，打個退燒針就能把發情期解決，那他前十天真是白受罪了。

「那之後發情期也能這樣嗎？」澄野拓海好奇的詢問，聽起來給Alpha咬一口沒什麼問題啊？「叫你幫忙咬一口？」

這次反而是蒼月懵住了，澄野拓海並不清楚ABO性別的秘辛，全然不知道自己這個邀請有多曖昧。

明知道對方什麼也不懂，蒼月還是感覺下腹一陣燥熱，臉頰也泛起淡淡紅雲，柔和了眉眼，大力點頭，像給出永恆的誓言。

「當然。」蒼月的語調，是只專屬澄野拓海的溫柔嘶啞。「只要拓海同學希望，我永遠都能幫忙。」

氣氛莫名的曖昧起來，讓拓海不自在的把棉被抓的皺巴巴的，事情還沒完呢！

「你究竟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澄野拓海不解的看著蒼月，老實說，雖然蒼月是個怪人，作法偏激又強勢，但他就是毫無理由的相信，蒼月不會傷害自己，哪怕他甚至把自己鍊在床上，囚禁在房間內。

拓海晃了晃右腳，腳踝間的鐵鏈互相敲擊，聲音不大，卻讓人無法忽視。

「為什麼要把我灌醉？為什麼......要用這種東西......」

「我沒有追過人。」蒼月衛人緩慢的開口。「我也從來沒有喜歡過人類。」

『人類』。

不知道為什麼，拓海就是知道，蒼月指的是整個物種，而不是單純敘述『喜歡一個人』這個行為本身。

『你明明總說，你最喜歡人類了，不是嗎？』

拓海在內心抱持疑惑，但他沒有出言打斷蒼月的發言。

「我不知道怎麼做才好。」蒼月的語氣平穩，卻帶著明顯的困惑。

「我們的適配度只有17，低到荒唐。」他的視線下垂，頭上彷彿烏雲遍布。「我能想到的方法，就是提高適配度，至少你生理上對我會有好感。」

烏木的味道在空氣中蔓延，蒼月釋放的信息素並沒有侵略性，反而像是一個禮貌又討好的擁抱，拓海並不覺得討厭——這反而讓他有些悸動。

然而，蒼月本人的眼神卻相當憂鬱，似乎真的為此在意不已，十分困擾。

「可是我一個人做不到。」他的聲音低了幾分。「我需要拓海同學協助我。」

「因為我真的很喜歡拓海同學。」

蒼月的告白總是過於直白，搞得氣氛又僵又尷尬，卻也因此特別真誠，拓海感覺臉頰微微發燙，不自覺地移開視線。

「......。」

——明明是個可怕又奇怪的人，但此刻的蒼月衛人，卻讓澄野拓海覺得很可憐，說不出重話。

明知道這樣不對，他明明拒絕了對方，必須跟蒼月拉開距離才好......。

澄野拓海咬著下唇，用銬著腳銬的右腳輕輕踹了蒼月的肩膀一腳。

「先把這個解開......我再聽你說想要幹嘛。」

蒼月高興的露齒而笑，從口袋掏出了鑰匙，毫不猶豫的解開了鎖。

*

小说相关章节：【衛拓】並非本能 #A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