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跺了跺脚，鞋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似乎在催促我赶紧跟上。

那双被白袜包裹的小腿线条流畅，在这个充满灰尘味和汗味的男高中生堆里显得格外干净。

「知道了，知道了。」

我撑着桌沿，感觉自己像是一台生锈的老旧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嘎吱声。

大腿肌肉因为刚才长时间的静止而有些僵硬，血液正在缓慢地回流，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感。

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动作，大概消耗了我今天剩余电量的百分之五十。

我不情不愿地从桌洞里掏出那个被塞成一团咸菜的运动服，慢吞吞地挪出了座位。

走廊里全是人。

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男生的大嗓门、女生尖细的笑声、还有不知道谁把书本掉在地上的闷响。那种过剩的青春荷尔蒙味道简直让人窒息。

白石站在人流中，却像是自带了一个真空力场。

周围那些跑来跑去的男生在经过她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或者是稍微绕开一点，顺便偷偷瞄上一眼。而女生们则会笑着和她打招呼。

「那我在更衣室等你……不对，是在操场集合哦。」

她似乎差点顺嘴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脸颊红了一下，赶紧改口。

随后，她朝我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了前往女更衣室的人流。

那个背影轻盈得像只麻雀。

草莓金色的长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随着走动一跳一跳的。

还没走远，我就看见她抬起手，熟练地从手腕上褪下一个发圈，两三下就把那一头长发束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

露出的后颈白皙得有些晃眼，像是某种易碎的瓷器。

*好险好险！差点就说成“在更衣室等你”了！那是什么奇怪的邀请啊！明明是想说“比谁先换好衣服”之类的玩笑话……要是被误会成变态女班长就完了！不过……刚才那个马尾扎得应该还可以吧？没有乱掉吧？会不会显得脸很大？啊啊啊好在意！早知道就在镜子前多练习几次了！*

目送那个发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我感觉周围的世界瞬间变得灰暗且沉重起来。

身边的男生们正在互相推搡，满嘴都是关于昨天晚上游戏的粗鄙之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止汗剂、发胶和尘土的奇怪味道。

我像个幽灵一样混在他们中间，顺着人流往楼下的男更衣室漂移。

地板有点滑，大概是清洁工阿姨刚拖过地。

窗外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把走廊烤得热烘烘的。明明还没开始运动，我就感觉额头上已经要冒汗了。

这种天气还要去操场跑步，设计课程表的人绝对是对人类怀有某种深沉的恶意。

路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我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在这个铁皮箱子后面躲一整节课的冲动。

那里面发出的压缩机嗡嗡声听起来是那么亲切，里面那一排排冷凝着水珠的饮料罐简直就是伊甸园的果实。

但一想到白石刚才那个“会被罚跑圈”的警告……

那种带着甜味的威胁还是起了点作用。

要是真的被罚跑圈，那种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傻子一样绕圈跑的羞耻感倒在其次，主要是体力的消耗绝对会透支到明天早上。为了长远的节能考虑，还是老老实实去集合比较划算。

我叹了口气，把想买饮料的手缩了回来，继续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前挪。

还没走到更衣室门口，一股浓郁的、属于青春期男性的汗臭味就已经扑面而来，像是某种实体化的路障，试图阻止我前进。

这就是所谓的高中生活吗？

真是……太费劲了。

#11：推开通往操场的铁门，一股滚烫的热浪像是看不见的墙壁一样迎面撞了上来。

哪怕只是在那一瞬间，我都感觉自己身体里仅存的水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刚才在走廊里那一丁点残留的凉意，就像是被扔进熔炉里的冰块，滋啦一声就没了影。

操场上的阳光毒辣得简直不像话。

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高温下散发着一股令人眩晕的橡胶味，那种味道像是劣质的化工产品被烧焦了，直往鼻子里钻，顺着气管一路灼烧到肺底。

空气都被烤得扭曲了，遠处的篮球架在热浪里晃晃悠悠，看起来随时都会融化成一滩废铁。

「好热……」

我眯起眼睛，抬起手挡在额前，试图在那刺眼的白光里找回一点视力。

身上的运动服面料虽然轻薄，但那种化纤材质贴在皮肤上的触感依然糟糕透顶。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布料和皮肤之间那种黏腻的摩擦，像是裹了一层保鲜膜在蒸桑拿。

周围全是吵闹的声音。

男生们像是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野兽，已经在篮球场上开始狂奔乱叫。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还有那种毫无意义的嘶吼，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名为“青春”的高分贝噪音。

这种无谓的能量挥霍，看着都让人觉得累。

我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慢吞吞地往集合点挪动。

视线像雷达一样扫射四周，试图寻找哪怕一小块树荫。哪怕只有手帕那么大也好，只要能把我不情愿的脑袋塞进去就行。

可惜，现实很残酷。

集合点正对着太阳，没有任何遮挡。

就在我已经准备接受被晒成一条咸鱼的命运时，一抹亮眼的白色切入了那片令人烦躁的红色背景中。

那是一群正在做准备活动的女生。

而在那一群女生中间，白石就像是被打光灯特意关照的主角一样显眼。

她已经换好了一身标准的运动装。

那是一件纯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稍微开得有些大，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T恤的下摆被她随意地扎在腰间，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运动短裤，长度刚刚好盖过大腿根部。那双平时藏在制服裙摆下的长腿此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阳光下，皮肤白得仿佛在反光，细腻得像是某种名贵的羊脂玉。尤其是膝盖窝那种淡淡的粉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脚上踩着一双干净得像是刚拆封的小白鞋，脚踝处那双白色的短袜并没有完全拉直，而是稍微堆叠了一点在脚腕上，透着一股不经意的可爱。

「大家记得先把手腕脚腕活动开哦！不然很容易受伤的！」

她的声音穿过操场上的嘈杂，清脆地传了过来。

虽然不大，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夏日里的风铃声，让人精神一振。

此刻的她正背对着我，两手叉腰，在那裡示范转体动作。

那个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左右甩动，发梢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

随着她上半身的转动，那一截雪白的后颈在马尾的缝隙间若隐若现。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下，棘突随着动作微微凸起，透着一种脆弱又精致的美感。

*呼……好热啊。虽然让大家活动开是很重要，但是真的好热！这种天气简直就是妆容杀手！刚才在更衣室特意补的一层防晒散粉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而且这个动作……腰会不会露出来？刚才扎衣服的时候应该有扎紧吧？要是露出一截肉的话会不会显得很不端庄？*

*不对不对，白石你要自信！这是运动！运动中的女孩子是最美的！只要保持微笑，就算满头大汗也是闪闪发光的汗水！*

她转过身来，正好对上了我像条死狗一样挪过来的视线。

那张白净的脸上已经泛起了一层运动后的潮红，像是熟透的水蜜桃。额角有一两缕碎发被汗水沾湿了，贴在脸颊上，反而让她平时那个完美无缺的形象多了几分真实的鲜活感。

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把那件宽松的T恤撑出了一个饱满的弧度。

「啊，陆君！」

她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生物，朝我挥了挥手。

「你也到了啊。我还以为你会躲在看台下面的阴影里装蘑菇呢。」

她小跑两步迎过来，身上那股混合了清爽洗衣液和淡淡汗水的热气一下子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汗臭，而是一种带着体温的、甜津津的暖香。像是在太阳底下晒过的棉被，又或者是刚出炉的草莓派。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我有些无语地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不要因为那一波波袭来的热浪而在这个女生面前翻白眼。

「而且看台那边已经被高三的占领了，我也没得选。」

「呵呵，看来陆君也是身不由己呢。」

白石轻笑了一声，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那个动作让她手腕上的骨节清晰地凸显出来，带着一种易碎的纤细感。

「不过既然来了，就稍微打起精神来吧？你看，那边的云多好看……」

她指了指天上。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除了那个亮得要把人眼珠子烧瞎的太阳，哪有什么好看的云。只有几丝像是被撕扯开的棉絮，可怜巴巴地挂在天边。

「哪里好看了……」

我嘟囔着，感觉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了。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响像是利剑一样刺破了空气。

「嘀————！」

那种穿透耳膜的高频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原本还在四散打闹的学生们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开始慌乱地往那个戴着墨镜、穿着紧身背心、露出两块硕大胸肌的体育老师身边聚集。

「好了！都给我动起来！别像群刚孵出来的小鸡仔一样磨磨蹭蹭的！」

体育老师那充满爆发力的嗓门即使不用扩音器也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把胸前的哨子吐出来，大手一挥。

「今天先跑五圈热身！最后五名给我留下来做俯卧撑！」

#13：「五圈？这种天气？」

旁边的宫野——那个个子很小、一直在白石身边转悠的女生发出了像是被踩到尾巴的悲鸣。

周围也是一片哀嚎遍野，仿佛体育老师刚才宣判的不是热身跑，而是集体处决。

「少废话！向右转——跑！」

哨声再次响起，无情地切断了所有的抱怨。

大部队稀稀拉拉地动了起来。

最前面那几个想要在女生面前表现的现充男生，像打了鸡血一样冲了出去，把红色的塑胶跑道跺得震天响。后面跟着大批被迫营业的普通学生，脚步沉重得像是脚腕上绑了沙袋。

我也混在人群的中间偏后位置，迈开了腿。

虽然嘴上说着讨厌，但我并不打算真的变成队伍的尾巴。那样只会被那个戴墨镜的肌肉男老师重点关照，甚至可能被抓出来单独谈话，那才是真正的能量赤字。

所谓的“节能”，并不是完全不动，而是用最小的功率维持在合格线上。

这就是我的策略——*Sprezzatura*（虽然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个词，但大概就是那种看起来毫不费力实际上……也确实没费什么力的感觉）。

调整呼吸节奏。

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不张嘴，只用鼻子。

把步幅控制在最经济的距离，手臂摆动的幅度缩小到仅仅维持平衡的程度。哪怕多抬高一厘米，都是对卡路里的无谓挥霍。

第一圈很快就过去了。

刚才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愣头青速度开始肉眼可见地慢下来。那股子初始的爆发力被高温迅速吞噬，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

但我还是保持着那个甚至有点像是在梦游的速度。

这种感觉很奇妙。身体像是一台精密的永动机，只要设定好了参数，就能自动运转下去。肌肉没有发出任何酸痛的警报，心跳也只是稍微快了一点点，就像是在温水里泡澡时的那种频率。

前面的白石跑得很认真。

她维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就在我前面大概五六米的地方。

那个高高的马尾辫随着她的步伐有节奏地左右甩动，像是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呼……呼……好热……感觉喉咙里有火在烧……但是不能停！绝对不能停下来走！如果现在停下来，刚才维持的节奏就全乱了！而且那种大口喘气的样子太难看了，绝对不能让大家看到！*

*前面的宫野好像有点跟不上了……我要不要放慢一点等她？但是后面那些男生冲得好猛，好怕被撞到……*

*咦？话说回来，陆君在哪里？*

她稍微侧过头，借着擦汗的动作，用余光向后扫视。

就在这一瞬间，我不紧不慢地从她侧后方超了过去。

没有沉重的脚步声，没有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甚至连带起的气流都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我就像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或者是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滑过了她的视野。

白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骗……骗人的吧？*

*刚才那是陆君？那个平时连拿课本都嫌累的陆君？*

*他的速度怎么这么稳？而且……完全听不到呼吸声！就像是在散步一样！明明大家都已经累得像狗一样伸着舌头了，为什么他还能闭着嘴用鼻子呼吸？那种气定神闲的样子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感觉不到这个能把人烤熟的温度吗？*

大概是因为过于震惊，她的脚步稍微乱了一下，差点踩到前面人的脚后跟。

她赶紧调整重心，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后立刻咬住嘴唇，强行把那个差点崩塌的完美表情扶正。

到了第三圈，大部队已经彻底脱节了。

队伍拉得老长，有人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走路，被体育老师在场边用咆哮体精准打击。

我依然维持着那个恒定的速度，不多不少。既不加速去争那个无聊的第一，也不减速落入被骂的危险区。

那种机械般的重复运动，反而让大脑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空灵状态。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鞋底接触塑胶跑道时那种略带弹性的触感，还有热风刮过耳畔的轻响。

我又超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在英语课上一直抖腿的男生。他现在的脸色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张着大嘴拼命吸气，汗水把刘海都粘在了额头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看到我轻松地路过他身边，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哈……哈……你这家伙……不是……懒吗……」

他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似乎想表达某种对世界观崩塌的抗议。

我没理他，只是稍微偏了偏头，算是听到了。

说话会打乱呼吸节奏。不划算。

终于，第五圈。

终点就在眼前。

我精准地控制着最后一点距离，在跨过终点线的瞬间，身体那种自动巡航模式立刻切断。

惯性带着我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我顺势往旁边那棵看起来稍微有点阴凉——其实根本没什么用——的香樟树下一靠。

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双手撑膝大口喘气，也没有直接瘫倒在地上。

只是稍微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点热气置换出去，然后就恢复了平时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甚至连额头上的汗都很少，只有薄薄的一层，不仅不显狼狈，反而可能有种……按照文学修辞来说，像是晨露？

白石几乎是和我同时到达终点的。

或者是比我慢了半个身位。

她停下来的瞬间，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大口呼吸的冲动。那张原本白皙的脸蛋现在红扑扑的，像是涂了一层过量的腮红。

*不行了……真的要死了……腿好酸……感覺肺都要炸了……好想直接坐在地上……但是那样屁股会变大！而且裙子……啊不对是裤子会脏！忍住！白石你要优雅！深呼吸！不要发出像猪一样的喘气声！*

*可是……*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我这边。

看着我靠在树干上，一脸平静地看着操场上那些还在挣扎的同学，仿佛刚才跑完两千米的不是我，而是一个长得跟我一样的替身。

*这个人是怪物吗？！*

*为什么一滴汗都没流下来？啊，好像有一点点……但是那种清爽感是怎么回事？不仅脑子好，连体力都这么好？这就是所谓的“深藏不露”？这就是所谓的“虽然懒但还行”？这哪里是“还行”啊！这根本就是全能选手的水平吧！*

*我又输了……明明每天晚上还在家里做瑜伽保持体力……结果连个常年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都跑不过……好不甘心！但是……*

她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按了按发烫的脸颊。

汗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那件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微透的白色T恤领口里。

那一瞬间，她看向我的眼神里，除了惊讶和不甘，似乎还多了一点……名为好奇的闪光。

「陆君……」

她走过来，声音还有点喘，带着一种运动后特有的湿润感。

手里拿着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指尖用力到有些发白。

「给。」

她把水递到我面前，别过脸去看向别处，似乎不想让我看到她现在略显狼狈的样子。

「多买了一瓶……既然你跑得这么轻松，帮我拧开应该没问题吧？」

#15：我甚至懒得去接那个眼神里的调侃，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白石愣了一下，随即把那瓶还冒着冷气的矿泉水放在我手里。

瓶身表面的凝结水珠瞬间沾湿了掌纹，那种冰凉的触感像是一道细小的电流，顺着神经末梢一路传导到大脑皮层，让被烈日烤得有些发昏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这是一瓶还没开封的宝矿力，淡蓝色的标签纸贴在略微有些软的塑料瓶身上，里面的液体随着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用两根手指钳住蓝色的瓶盖。

并没有像那些想要展示雄性力量的男生那样夸张地发力，只是顺着螺纹的方向，手腕轻轻一抖。

「咔哒。」

伴随着清脆的塑料断裂声，密封环被轻松拧断。

一股带着淡淡柚子味的凉气从瓶口溢了出来，那是名为“解渴”的前奏曲。

「喏。」

我把拧松了瓶盖的水递回去，动作幅度控制在最小范围，就像是在传递一份不需要回执的文件。

「谢、谢谢……」

白石接过去的手指有些慌乱，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

哪怕是在这种高温天气下，她的指尖依然带着一点温凉，触感柔软细腻，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果冻。

*唔……明明手看起来也没怎么用力，怎么一下子就拧开了？我刚才试了好几次都手滑拧不动呢……这就是所谓的男生特有的握力吗？而且……刚才碰到的地方，皮肤好烫。这家伙体温偏高吗？还是单纯被晒热了？*

*不对，重点是……他真的很自然地就帮我开了，完全没有那种“看我对你好吧”的邀功感。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意外地让人觉得很舒服呢。*

她双手捧着瓶子，像是捧着某种珍贵的圣杯。

仰起头，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完全暴露在树荫漏下的斑驳光影里。

随着吞咽的动作，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喉咙轻轻滑动着。几缕被汗水沾湿的发丝贴在她的侧颈上，勾勒出一种令人挪不开眼的脆弱感。

她喝得很急，但依然保持着那份刻入骨髓的优雅。

粉嫩的嘴唇紧紧包裹着瓶口，臉颊因为吮吸而微微凹陷下去一点点，随后又鼓起来。

哪怕是喝水这种简单的动作，在她做来也像是在拍饮料广告一样赏心悦目。

「哈啊……活过来了……」

她把瓶子拿离嘴唇，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一滴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珠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流过下巴，滴在那件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透明的锁骨处，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随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把瓶子重新递到我面前。

瓶里的水少了大半截，剩下的液体在阳光下晃荡着诱人的光泽。

「那个……陆君如果不介意的话……」

她的眼神有些游移，不敢直视我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像是蝴蝶濒死前的翅膀。

脸颊上的红晕比刚才跑完步时还要深了几分，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虽然是喝过的……但是如果不补充水分的话，真的会中暑哦。」

*啊啊啊我在干什么啊！这可是喝过的水诶！这就相当于间接接吻了吧？！对于高中生来说是不是太刺激了？！但是我买的时候真的只剩下这一瓶冰的了啊！而且人家刚刚帮我拧开瓶盖，总不能我在旁边喝得爽歪歪，让恩人在旁边干看着吧？那样太没良心了！*

*但是……万一他嫌弃怎么办？万一他说“好恶心”怎么办？那是会造成心理阴影的啊！白石你要坚强！只要你表现得足够自然，这就只是单纯的补水行为！没错！这只是为了生存！*

看着递到面前的瓶子，我没有任何迟疑。

这种时候如果还要在那边扭扭捏捏地讨论什么“间接接吻”或者“卫生问题”，那纯粹是脑子被热傻了。

在这个足以把人烤成肉干的操场上，这一半瓶冰镇饮料的价值堪比黄金。

「谢了。」

我简短地道谢，声音因为喉咙干涩而有些发紧。

接过瓶子，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触碰到了残留在那上面的、属于她的体温。

塑料瓶口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

我仰起头，把瓶口凑到嘴边。

没有刻意去避开她刚才喝过的地方，也没有去做那种多余的“悬空倒水”的高难度动作。

在这个连呼吸都觉得累的时刻，直接接触才是最高效的摄入方式。

冰凉的液体冲进喉咙的那一瞬间，感觉整个食道都被重新激活了。

淡淡的柚子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大概是某种心理作用，或者是她刚才嘴唇上残留的某种润唇膏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那是带着草莓气息的、清冽的甜。

「咕咚。」

一大口水下肚，那种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幻觉终于消散了不少。

我把空了大半的瓶子拿下来，呼出一口带着凉气的白雾（当然这也是幻觉，现在是夏天）。

视线扫过瓶口，上面似乎还留着一点点极淡的水光。

「得救了。」

我晃了晃手里变轻的瓶子，重新靠回树干上。

旁边的白石一直盯着我看。

看到我毫不犹豫地喝下去，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那种紧绷的防备姿态软化了下来。

*喝了……真的喝了……*

*完全没有嫌弃的样子呢。而且……真的就是很自然地对嘴喝了。*

*呜哇……感觉脸好烫。刚才那个瞬间，心跳是不是漏了一拍？这就是所谓的“豪爽”吗？不拘小节？明明平时看起来那么懒散，但是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却意外地……*

*不行不行！白石你一定要冷静！这只是同学之间的互助！不要因为这种小事就动摇啊！要是被看出来脸红就太丢人了！快找点话题转移注意力！*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在脸旁边扇了扇风，试图给那颗快要冒烟的脑袋降降温。

「说、说起来，陆君平时有在做什么运动吗？」

她把视线强行从那个瓶子上移开，转向操场上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丧尸”们。

「刚才那个节奏控制得太好了，感觉就像是专业的长跑运动员一样。」

#17：「没。倒是小时候经常在山里野。以前的学校早上有跑操和课间操。」

这句大实话就像是一颗扔进苏打水里的薄荷糖，在这个充满造作青春气息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冽。没有那些男生特有的为了博取关注而编造的夸张经历，也没有那种故作深沉的凡尔赛发言，仅仅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白石捧着那个只剩下最后一点水的宝矿力瓶子，微微瞪大了那双暖茶色的眼睛。

因为刚才那一通毫无保留的长跑，她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反而因为这句意料之外的回答而稍微加深了一点颜色。那几缕贴在脸颊上的湿发随着微风晃动了一下，带来了一丝极淡的洗发水香气。

*诶？山里？*

*居然是这种充满野生气息的理由吗？*

*我本来还在脑补什么“其实是归国子女，以前在国外接受过精英体能训练”或者是“其实是某个古老武术流派的继承人”这种漫画剧情呢……结果居然是“在山里野”？*

*噗……但是，这种朴实的感觉，莫名地跟陆君很搭呢。不是那种精心修饰过的现充感，而是更加……怎么说呢，像是那种随便长在路边也很精神的杂草？啊不对，杂草太失礼了，应该是那种不知道什么名字但很有韧性的植物。*

「嘿诶——」

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不是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微笑，而是带着一点点真实的好奇和放松。她稍微往前凑了一点，身体前倾，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随着动作微微下垂，露出了更多锁骨下面细腻白皙的肌肤。

「完全看不出来呢。我以为陆君是那种从小就只想待在空调房里打游戏的类型。」

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原来是“山之子”啊。难怪体力这么好，而且……」

她顿了顿，视线似乎有些怀念地飘向了远处的围栏。

「感觉有点让人羡慕呢。那种自由自在地在外面跑的感觉。」

*如果是山里的话，应该就不会有人在意穿得土不土、头发有没有乱、动作优不优雅了吧？*

*只要拼命跑就好了，把所有的烦恼都甩在后面。那种生活……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啊。每天为了维持“完美女高中生”的形象，连走路的姿势都要时刻注意，感觉整个人都被这身漂亮的皮囊给绑架了。*

*陆君……之所以能这么我行我素，连老师的脸色都不怎么看，大概就是因为骨子里还留着那种在山里养成的野性吧？好狡猾。真的好狡猾。我也想……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想不用在意别人的视线，穿着运动服随便乱跑啊！*

她轻轻地把那个塑料瓶捏得咔咔作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种混合了羡慕、憧憬以及一点点对自己现状无奈的复杂情绪，在她那双通透的眸子里流转了一瞬，随即被她熟练地掩饰过去。

蝉鸣声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得更加聒噪了，像是在为这令人窒息的炎热伴奏。

操场另一边的篮球场上，传来男生们进球后的欢呼声，听起来遥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我依旧靠在树干上，感受着后背传来的粗糙质感。

这棵树虽然没能挡住全部的热气，但至少比起那块能煎鸡蛋的塑胶跑道要仁慈得多。

看着白石那副陷入沉思的样子，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不就是在山里跑跑吗？有什么好羡慕的。要是她知道那是因为还没通公交车只能靠腿，大概就不会露出这种表情了。

「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我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试图打消她那种奇怪的浪漫幻想。

「全是虫子，路还不平，跑得慢了还没饭吃。」

「噗嗤。」

白石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次她是真的笑了，肩膀随着笑声轻轻颤抖，胸前那根随着呼吸起伏的粉色丝带也跟着跳动起来。

她抬起手背掩住嘴唇，眉眼弯弯，那个瞬间，她身上那种一直端着的女神架子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那个更加鲜活、更加可爱的普通女孩子的灵魂。

「陆君真的很会破坏气氛耶。」

她放下手，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娇嗔。

「明明刚才还觉得有点帅气的……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现实吗？」

*但是我并不讨厌这种现实感哦。*

*与其听那些男生吹嘘自己多厉害，这种“跑慢了没饭吃”的大实话反而更有趣。而且……居然能这么坦然地说出这种听起来很苦的经历，一点也不觉得丢脸。这份从容真的是……*

*啊啊啊，完了完了，白石你要清醒一点！再这样下去，观察日记的主题都要偏了！今天的目标是确认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懒！现在的结论是：不仅不懒，体力好得吓人，而且还有着神秘的野外生存背景……这个同桌的深不可测程度还在上升啊！*

就在我们这一小片树荫下的空气变得有些微妙的轻松时，远处那个充满了压迫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无情地粉碎了这份短暂的安宁。

「喂！那边树底下的！休息够了吧！」

体育老师的大嗓门简直自带扩音效果，哪怕隔着半个操场都能感觉到声波的冲击力。

他手里拿着那个该死的哨子，正朝着我们这边挥舞着那个粗壮得像火腿一样的手臂。

「特别是那个谁……白石！还有你旁边那个睡觉的！赶紧归队！别以为是优等生就能偷懒！这节课要测五十米短跑！」

「诶——？！五十米？！」

白石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刚才那种轻松的笑容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绝望”的表情。

她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刘海，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鞋带，像是个即将上刑场的囚犯。

「完蛋了……刚才跑那五圈腿还有点软呢……要是跑出很难看的姿势怎么办……」

她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偶像包袱的担忧。

随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求助般的光芒——或者说是想找个垫背的。

「陆君……五十米的话，应该也能像刚才那样轻松跑完吧？」

不等我回答，那边的哨子声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催命一般。

几个同样在树荫下苟延残喘的男生已经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脚步沉重得像是脚腕上绑了铅块。阳光重新笼罩下来，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短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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