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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忠誠的背叛與戴上荊棘之冠的愛其二《以愛之名:竊神》,第1小节

小说:最忠誠的背叛與戴上荊棘之冠的愛 2026-01-09 20:27 5hhhhh 5880 ℃

想像中的儀式過程到此結束。而現實是,她沒有成為那樣完美的基督徒完成體——準備進入她的神,被我竊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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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聖壇前的儀式桌。她躺在那裡,胸腔敞開,心臟在雙色光中搏動,而頭顱已在我手中,頸部接口閃著待連接的藍光。

「準備好了?」她問,眼睛在分離的頭顱上眨著。

「準備好了。」我說。

我把她的頭安裝在基座連接著信仰輸入終端的支架上。神經光纖自動連接,發出細微的耦合音。終端螢幕亮起,顯示準備安裝的信仰套件版本:

[基督教信仰體系 v2.0]

安裝將於30秒後開始。我瞥了她敞開的胸膛一眼——聖光裝置已對準她的心臟位置,隨時準備注入情感編碼。教會的系統是分離的:腦接收教義,心接收情感。兩者同步,才完成真正的「信」。

倒數計時:15秒。

我的手伸向終端後方,找到那條連接教堂主機的訊號線。很粗的線,像臍帶,傳輸著兩千年積累的教義數據。我輕輕拔出它。

倒數計時:8秒。

從我背包裡取出一台改裝過的筆記型電腦,外殼貼著教堂活動的貼紙作為偽裝。快速將電腦的輸出端接入終端輸入口。

倒數計時:3秒。

電腦螢幕亮起,我連夜編寫的替代信仰協議已經載入完畢。標題簡單寫著:

[存在認知框架 v1.0]

一旁,她的頭顱在支架上安靜等待,雙眼輕闔,表情是毫無防備的虔誠;她的身體在儀式桌上徹底敞開,彷彿最精密的接口,只為迎接那預定中的神聖觸摸。

她不會知道——當聖光照耀,靈魂被觸摸,心臟被啟動時,她頭顱所接收、所學習的,將是被我置換過的「真實版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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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無從想像——此刻她篤信著「神的計畫」,我是她生命中一個被完美安排的環節,必然會忠實地執行將她交付給上帝的指令。她沒想到,神根本計畫不了我。

有些時候,你信仰得越是堅貞,便越無法察覺,自己究竟信仰著什麼。

還有些時候,極致的忠誠,恰恰是背叛。

倒數計時歸零,安裝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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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流首先寫入《創世記》——但內容並非六日創造的神聖敘事,而是古代近東宇宙觀的比較分析;伊甸園被標註為道德意識覺醒的心理隱喻,而非地理座標;族長敘事的段落後面緊跟著考古學注釋,冷靜標明哪些可能對應歷史定居點,哪些屬於後期的意識形態回溯。

她輕聲覆誦:「亞伯拉罕遷徙的路線,與公元前二千年半遊牧部落遷徙模式相符……」聲音裡有些遲疑,但系統的自動背誦協議強制她繼續。

聖光在此時照射她的心臟。銀白光芒驟然增強,情感編碼同步注入:歸屬感、被接納的溫暖、意義的充盈。她的心臟劇烈跳動,彷彿某種內在的開關被強制扳動——那份被編寫的「感動」,就這樣與她正在接收的毫無神跡色彩的「歷史事實」綁定。

她仍困惑的頭顱,被迫承載心臟被寫入的虔誠。

多麼精確,又多麼諷刺的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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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先知書:以賽亞、耶利米、阿摩司的文字被解析為對當時社會不公的譴責,而非對未來的密碼預言。巴比倫流亡被註釋為真實的民族創傷事件,旁邊附有歷史人口遷徙圖表,而不具神學意義的象徵。

「社會正義的要求,在君主制崩潰時期格外強烈……」她誦讀著,眉頭不自覺地蹙緊,似乎試圖理解這些冷靜分析與「神諭」之間的關聯。

聖光持續照射。心的位置被注入「為正義而燃燒」的激情——然而這份激情,被系統導向對歷史不公的認知,而非對神怒的敬畏或對末日的恐懼。

她的無頭身軀的手握成了拳,而我放在鍵盤上的手指,正無法控制地輕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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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四福音書。馬太、馬可、路加、約翰的敘事被並列顯示,冰冷的光標在矛盾處自動標紅:

[太28:1-10] 婦女見一位天使

[可16:1-8] 婦女見一位年輕人

[路24:1-12] 婦女見兩位閃光之人

[約20:1-10] 抹大拉的馬利亞獨自前往

她的誦讀變得斷續、艱澀,如同在碎玻璃上行走。這些並列的「事實」彼此矛盾,卻在系統強制下被要求全部接納——不能捨棄任何一條,因為每條都來自無誤的聖經。

頭顱正為處理這些漏洞百出的福音比對而全速運轉,聖光卻在此刻達到強度峰值。

心臟被注入「真理」絕對正確的企求——但她的頭腦中,並不存在與之匹配的「正確」,只有一串彼此衝突的文本差異。情感在尋找能信仰的真理,卻遍尋不著;脈衝在心室裡亂竄,找不到通往認知的回路。

無法抵達目的地的情感洪流,轉而宣洩於肉身。她的無頭軀體開始不受控地抽動,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轉;而她的臉部,因腦部處理幾乎過載,無法正常輸出表情,只剩一片空白的僵直。

她彷彿被撕扯成兩半——一半是忙於解析矛盾的頭顱,一半是被強制灌注對真理激情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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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深深吸進一口教堂裡帶著塵埃與蠟燭餘燼的冰冷空氣。

對不起。可是……還得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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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頭戲來了。接下來,是基督信仰的絕對核心——關於耶穌的內容。

資料流展示的,並非神子降世的奧秘,而是一世紀猶太教光譜的分析圖表:法利賽人、撒都該人、艾賽尼派……耶穌在其中被定位為一位改革者,強調內在虔誠勝於外在儀式,將「愛鄰舍」的誡命擴展至仇敵,並將「天國」詮釋為現世的倫理秩序,而非末日審判後的彼岸。

換言之,他提供的不是超自然故事的入場券,而是在塵世中如何活得像人的指引。

「神的國在你們中間……」她背誦,聲音裡浮現奇特的平靜,「不是空間位置,是關係的品質……」

心臟同步跳動。聖光注入「跟隨典範的決心」與「道德勇氣的溫暖」。情感讓她認同耶穌的「道」,但她誦讀的文本卻清晰地陳述:那道,從未成為肉身。

沒有彌賽亞,沒有神子。她的信仰有了朝向,卻失去了投靠的對象——可以「跟隨」,卻無法「交託」;可以「認同」,卻不能「仰賴」。就像一份精心打包、貼好郵票的獻禮,滿懷期待地寄出,卻發現地址欄上空無一人,最終退回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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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受著那份交不出去的自己,持續誦讀的臉上,漸漸暈開一層薄霧般的哀戚。

我看著她的心臟。銀白光芒包裹著我灌輸的內容,像有毒的糖衣裹著一顆解藥;而我無法確定,解藥本身是否是另一種形態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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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合邏輯的再詮釋持續推進。核心教義被改寫:

若上帝全知全能,便不應索求渺小人類的讚頌;若人為受造,則不背負信仰的義務;若存在神聖計畫,個體的禱告便不會動搖其分毫。沒有預設的善惡對立,沒有終極的審判,因為萬物皆是同一場宏大演化中的片段——若上帝存在,其態度更可能接近科學家凝視培養皿:興趣盎然,卻不介入。

「禱告的對象,實為自身期望的映射,而期望本身,卻是由世界的運行所供應……」她誦讀,聲音染上沉思般的新節奏,「食物來自土壤與勞動,治癒來自免疫系統與醫學,安慰來自人際的連結……」

但聖光仍在持續注入「與更大存在連結」的情感。

於是,荒謬的奇蹟在此發生:她的大腦學習著視萬物為芻狗、無所偏私的「天地」,她的心臟卻體驗著渴求親密連結特權的熾熱激情。兩者嚴重錯位,卻因系統的同步刺激而被強行耦合。

渴求的情緒持續鼓動,渴求的實質內容卻不斷被冰冷的現實認知駁回。最後,在反覆的錯位與強制匹配中,她的腦與心似乎達成了某種妥協:讓那份「連結」的渴望,指向這個世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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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即上帝。它不給予特權,不施捨奇蹟,但我們仰賴其內涵而呼吸、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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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原罪。這最沉重的概念,被替換為「人類普遍的限制性」。救贖不再是從神獲得赦免,而是看清自身邊界,並在此脆弱的基礎上努力。

「我接受我的不完全……」她說,聲音裡有卸下重擔般的解脫感,「並在此基礎上,愛自己,愛他人……」

聖光注入「被全然接納的平安」。然而,那顆被編程去渴求信仰的心臟,卻在自身的數據庫中迷路了——它搜尋不到一個明確的「接納者」座標。在信仰的原始設定裡,接納必須來自一個高於自我的絕對他者;而此刻,它收到的指令卻是:你才能接納你自己,包容你自身的缺陷,而非任何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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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的本能無法輕易轉向自身,即便大腦已悄悄寫下這條新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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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段。我鍵入時,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若有人創造你,他不見得想擁有你,你也沒有被擁有的義務。愛不必意味歸屬,相信更不代表服從。你可以只屬於自己。」

她沉默了整整三秒。聖光仍在強制灌注情感,那顆心臟彷彿同時經歷兩場地震:一場是對「出廠設定」被公然違背的劇烈拒斥;另一場,卻是對「自我主權」竟得到信仰系統背書而產生隱秘卻洶湧地歡欣。

這矛盾的情感太過龐大,終於從她的眼角滿溢而出——淚水滑落,既為那卻被上帝(信仰系統)親自撕毀的從屬契約而被否定的自身基本設定哀悼,也為這份被至高者支持卻不合法(聖經教義)的自由而慶祝。

然後,她輕聲覆誦,聲音裡有某種根本的東西正在碎裂,同時又在裂縫中重新結晶:「我屬於……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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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聖光恰好注入最終的情感脈衝。心臟的光芒在劇烈閃爍中漸漸穩定——銀白如環,暖黃如芯,彼此嵌套,卻不再有主從之分。那銀白不再代表「屬神」,而是仍帶著難以置信的細微震顫的「屬己」;暖黃也不再被銀白定義,它自在流動,如同終於找到自己節奏的呼吸。

光與光之間,不再需要隸屬關係。

安裝完成度100%。

我迅速拔掉筆記型電腦,重新插回教堂的訊號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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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起她的頭顱。它在掌中的觸感不同了——不是更重,是更複雜,更飽滿,像在大戰後終於奪回並重建的首都,被她的存在盼望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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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它放回頸部接口,旋轉,鎖定。那聲「喀噠」聽起來像某個新程式的啟動音。

接著走到敞開的胸腔前。心臟跳動著,躍動的光茫如初生的恆星。我凝視那銀白與暖黃交織的光流,突然意識到一個永恆的謎:我永遠不會知道,在這顆心裡,哪些感受是聖光注入的編程,哪些是她被意外喚醒的本質,哪些又是兩者反應生成的新化合物。

我放回心臟,血管自動接合,皮膚層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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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如系統重啟,她緩緩坐起身。我能感覺到她的腦與心正在慌忙對齊,像兩套剛剛被強制合併的作業系統,忙著處理彼此的協定與衝突。

動作有些遲疑,不像接受完整信仰般那樣行雲流水。她抬手摸摸額頭,指尖輕觸太陽穴,彷彿在檢測內部的運轉狀況;又按住胸口,掌心貼著那條新生的銀線,眉頭微皺,像在聆聽某個矛盾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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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有點奇怪。」她說。

我的心臟停了一拍。「怎麼樣的奇怪?」聲音裡藏著自己才能聽懂的心虛。

「嗯……」她閉上眼,「我成了神的兒女,但儀式給予我的『神』……好像和我記憶中學習過的,不太一樣?」

她停頓,睫毛輕顫,像在閱讀腦中閃過的程式碼。

「我心中充滿全然的歸屬與信靠,這份情感如此真實、如此溫暖……可是當我順著這份情感尋找歸屬的『對象』時,腦海裡浮現的指向,卻是——」

她睜開眼,眼神裡帶著些許困惑,卻也閃著新生的光亮:「卻是指向神所指定的,我此刻身處的這個世界,以及……我自己。」

她歪了歪頭:「感覺像是……神給了我一道最終指令,而那道指令的內容是『從現在起,你自行下令。』」

「我終於為祂所有,祂卻把我——徹底委託給了我自己。這感覺……好妙啊。」她輕歎著。

她繼續描述,用更具體的譬喻嘗試捕捉那份難以言傳的感受。此刻的她,彷彿組成自身的所有關係參數都被重新設定;存在的成分依舊,內在的拓樸卻已被改變。

「就像……」她嘗試舉例,「就像我想起身、收起雙腿時,卻發現我的小腿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彷彿雙腿被顛倒安裝。我低頭,預期會看見腳掌,映入眼簾的卻是鞋底……」

她頓了頓,彷彿仍在回味那個內在的視象。

「更奇妙的是,信仰的終極奧義,那些關於歸屬、信靠與存在的秘密竟然就書寫在鞋底上,像無意間攤開的早已存在的聖經,而我未曾留意。」

她低頭看看自己現實中穿著的鞋,「我的雙足……上方承載著仰望上蒼的我,接觸大地的基底卻通往啟示;相反的左右腳,暗示著我與信仰連結的真實路徑,或許從一開始,就與我此前以為的方向……相反。」

她閱讀著那些奧義,腦海裡既有的知識、信條與關係認知隨之翻騰、瓦解、重組。她的雙眼因凝視源自存在基底的光芒而泛紅,彷彿目睹了世上最重大的秘密。

與此同時,她的心臟同步躍動,緊貼胸口的十字架隨之漾出溫潤的光暈——那不是聖像的輝光,而是屬於探索者的「我發現了」的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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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愣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帶著掩飾性質的提問:「把信仰的奧義……書寫在鞋底,這樣會不會……太不敬了?」

她歪著頭,認真思索著。「我感受著神,」她緩緩說道,「祂似乎不會要我介意這種事。祂接納我的全部,不以我的任何部分為低下——無論是額頭,還是腳底。所以,這本身就不構成不敬或褻瀆。」

她目光垂落,看向自己真實的雙足,語氣裡多了溫柔與領悟:「事實上,奧義選擇出現在這裡,出現在這個始終承載著我、接觸大地,卻被忽略的所在,恰恰是最溫柔的提醒:請珍惜你的每一部分,包括那些你從未正視的角落。」

隨即她抬起頭,朝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此溫暖,溫暖得讓我心口隱隱作痛。

「雖然整體感覺……還是怪怪的,」她輕聲說,「不過,完成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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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我說,聲音沙啞,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

她站起身,向我走來。身體的移動帶著既親密又陌生的質地——彷彿她的軀體與意志是兩位剛簽訂盟約的新夥伴,步伐間還殘留著彼此適應的遲滯,卻又隱含前所未有的自由,如同她的行動,從此不必再向任何神靈請示。

她擁抱我。手臂環繞的力度仍然熟悉,心跳的節奏……我試圖辨識,卻發現我已失去辨認的能力。

「謝謝你,」她在我耳邊低語,「雖然好像和預想的不太一樣?那些賦予我的教義與啟示,我本該熟悉,卻彷如初次聽聞;它們如此與眾不同,可當我懷疑時,聖光卻在鼓動我的心去接納,去相信。」

她稍作停頓,像在傾聽內部的回音:「我成為了基督徒,然而基督卻像在對我說:『我不想要你成為我的信徒,因為我不是神,更因為我珍惜你,所以希望你也珍視自己,不需要指示,不需要理由。』……這聽起來有點錯亂,對吧?」

她輕輕笑了,「但沒關係。我的內在並沒有像嚴整的軍陣,被信仰一聲令下徹底齊一,成為最完美的基督徒。它們更像……」

她想了一下,「更像我被輸入了一套刻意留白的『作業系統』,允許組成我的各種『樂器』同時演奏各自的旋律。理性的管樂、情感的弦樂、直覺的敲擊,它們奏不成一首規範的聖詩,但也不會因此互相責難,只是需要時間……聽懂彼此。」

她搖了搖頭自嘲:「哈哈,這麼說來,我是不是很像一台安裝了未經除錯的系統的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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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目光投向窗外,又緩緩收回,落在我身上:「我原本以為,自己會被主『徵收』,從此可以成為你完美的屬靈伴侶,陪著你一起走進信仰裡。現在倒好,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卡在自己都說不清的狀態,甚至覺得你信不信主都沒關係。可是……」

她話鋒一轉,眼眸看進我眼底:「可是,即使是變得有點……莫名其妙,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非常非常想。」

她忽然向前傾身,距離近得我能看清她瞳孔裡自己僵住的倒影:「所以,告訴我。你還愛我嗎?愛現在這個……既成為了你所忌憚的『基督徒』,又像是安裝了『特異』的信仰系統、被上帝『退貨』了的我?」

她的問題像把解剖刀。我這個導致她這般狀態的始作俑者,喉嚨被滔天的罪惡感堵死,只能用力點頭。

「謝謝你,我也愛你。」她笑開了,笑容如同雲破月出,再無陰霾。她靠過來,在我臉頰上印下一個吻。輕盈,自然,溫暖,不帶半分遲疑或條件。

「而且現在……不知為什麼,」她的氣息拂過我耳邊,如同發現了新奇蹟,「我既可以愛神,也可以毫無芥蒂地愛著你,愛著不願讓神進去的你。」

她偏了偏頭,手輕輕按在胸口,彷彿在進行深層掃描:「奇怪嗎?我……」

我緊緊地抱住她,不讓她再懷疑下去,也為了捆住即將因背叛而裂開的自己。

是啊,是背叛。

即便這背叛源於最深的忠誠,包裹著祈願般的溫柔——它依然是背叛。

而我懷中這具接納一切矛盾的溫暖身軀,正是我背叛的證據,也是我背叛後……僅剩的庇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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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出教堂時,天正處於將亮未亮的曖昧。街道開始甦醒,偶有車輛駛過,車燈劃開稀薄的晨霧。她牽著我的手,輕輕勾著手指,像隨時可以鬆開卻選擇不鬆的約定。

「我想禱告。」她忽然說。

「現在?」

「嗯,就現在。在這裡。」

她停在路燈尚未熄滅的光暈下,雙手交握,閉上眼睛。我屏住呼吸,彷彿連氣息都會打擾這場只屬於她與寂靜的儀式。

「感謝讓我得以立足的一切存在,也感謝我所有的組成。」她輕聲開口,聲音如沁入晨霧的涼露,「感謝我能感受,能思考,能選擇。感謝始終陪伴我的人。」

她停頓了比一次呼吸更長的時間,當聲音再次響起時,語調裡蒙上了一層神聖:「感謝神——感謝祂,在我渴望歸屬時,卻不要我成為祂的信徒。感謝祂不給予命令,也不回應祈求。感謝祂讓我用自己的雙足,去走上祂從未預設路標的旅途。」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那不是悲傷,而是堅固事物融化時的震動:「感謝祂讓我填上了人生清單裡那個名為『信仰』的空白,卻又讓我親手撕碎了這份清單。感謝祂,在我成為基督徒之後,才將祂唯一的期待揭示給我:不是順從,而是自由。感謝祂沒有將我『完成』,而是讓我體認,不完整本身,就是另一種完整的形態。感謝祂不像任何神聖的雕像,也從不執意雕塑我。」

接著,她的語氣從瞭然轉為驚般喜的溫柔:「而我最想感謝的是——在我決意成為新造的人之後,祂竟將最初的那個女孩,完好地還給了我。我原以為,舊日輪廓裝不下新的靈魂。可我發現,她的模樣,依然是我靈魂最貼合的居所。它能盛裝這份如精密儀器般重構過的信仰,盛裝我成為基督徒後嚴整有序的內在,卻依然為永恆的思索、為求知的探尋、為塵世的溫度,留著柔軟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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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變得穩定而溫暖:「感謝祂,讓這一切發生之後,我仍能如常地活,如常地愛,如常地對著書本和深夜的星空發呆。並且,依然能如常地——」

她轉過頭,目光穿過稀薄的晨光望向我,唇角漾開那個只屬於她的笑容:「陪在你身旁。」

寂靜重新降臨。許久,她以一種輕柔如羽、卻又沉靜如山的語氣,為這場告別與啟程畫下句點:

「因此,即便祂從不需要任何讚美——我依然渴望讚美這樣的祂。阿們。」

她睜開眼,睫毛上沾著細碎的淚光,卻在看向我的瞬間破涕為笑:「很奇怪的禱告,對吧?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這樣告訴祂。」

「不奇怪,」我說,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一點也不。」

她點點頭,重新勾住我的手指。我們繼續往前走,她的腳步比先前更輕盈些,彷彿卸下了無形的包袱。

然後她開始哼歌——是某首讚美詩的旋律,但歌詞含糊不清,融進漸亮的晨光裡。聽起來不像在頌唱,更像在與一段曾經熟悉的曲調溫柔地道別。

而前方,天色正一分一分地,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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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確實變得幸福。

她還是會去教會,但更多是為了那裡的社群與熟悉的臉龐,為了唱詩時胸腔的共鳴,而非為了聆聽不容置疑的真理。她依然在餐前低頭,但禱告的內容逐漸從向至高者祈求,轉變成對得以存在的自省與感謝。

她不再急切地分享經文,而是分享書中的段落;不再將好事歸因神恩,而是歸因努力或機緣;不再為小事焦慮是否「符合神旨」,而是練習在猶豫後,對自己說:「就這樣吧。」。

她還是說「阿們」,但那更像一種呼吸的頓點。

她還是說「上帝」,但那漸漸成了一個溫柔的代稱——代稱晨光按時抵達的規律,代稱夜裡無解的浩瀚,代稱她內心那潭不再需要證明的平靜,甚至代稱她自己:那個她所依附的客體,與一切行動所憑藉的主體,正是她祈願的對象。

只是……偶爾,在毫無預兆的時刻,她會突然「卡住」。

像那次在超市,她站在罐頭貨架前,手指懸在玉米和青豆的罐頭之間,眼神渙散了一陣。我問她怎麽了,她搖搖頭:「好像……有個指令沒加載完整。在『前一刻的我』過渡到『下一刻的我』之間,系統描述出現了缺失。」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著別人的事,「沒關係,已經渡過來了。」

還有一次,我們偶然經過教堂。時值黃昏,夕光斜照在彩繪玻璃上,將聖徒的輪廓染成溫暖的琥珀色。裡面正在排練聖詩,管風琴莊嚴深沉的旋律與孩童清亮的歌聲交融,如水般從門縫間流瀉到靜謐的街上。

她突然停下腳步,像被釘在原地。我看著她的側臉,在漸暗的天光裡,顯得格外柔和。

然後,一道淚痕靜靜地滑落。

她自己也嚇了一跳,怔了怔,才抬起手指,觸碰那點濕潤。她低頭看指尖,表情裡只有一片迷惘。

「為什麼……」她低聲自語,「這音樂……很美。但不止是美。」

她將手輕輕按在胸口,聆聽來自身體深處的回聲:「它讓我這裡……又暖,又痛。像突然想起了某個非常重要、非常重要……卻在很久以前就忘記了的夢。」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和遠處的琴聲蓋過。我們就這樣在漸濃的暮色裡站了一會兒,聽著斷續的詩歌,直到最後一個音符如羽毛般輕輕落地,消失在黃昏的空氣中。

她任由那份無名的哀傷靜靜流淌,像是讓偶遇的風穿過身體。片刻後,她深吸一口氣,彷彿從深水裡緩緩浮上水面,將黃昏的空氣與漸暗的天光一同納入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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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向我,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那笑容裡有感謝,感謝我駐足等待她這次短暫的「離線」與重啟;也有幾分赧然,像不小心在他人面前展露了過於私密的抽屜。

「走吧,」她說,手指滑入我的指間。「我餓了。」

有時在清晨,我會發現她早已醒來,獨自坐在床邊,眼神望向窗外尚未褪盡的夜色。

「怎麼了?」我曾問。

「不知道,」她手指胸口說,「只是感覺這裡……有個形狀很熟悉的空洞。不痛,也不慌,就像原本該嵌著什麼的地方,現在空了。」

她轉過頭來,對我微微一笑:「不過空得……很自由。好像可以放進自己想放的東西了。」

我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她身上的溫度真實,耳邊傳來的心跳也真實。

而我植入的謊言——那個篡改了她認知根源的實驗,也同樣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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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年後的寧靜午後,我們在客廳整理舊物。灰塵在斜照的陽光裡緩緩浮沉,像被時光揚起的細碎記憶。她從箱底翻出一本受洗班筆記本——封皮已微微捲邊,紙頁泛黃,裡面曾寫滿她當年工整而虔誠的筆記。

她輕輕翻閱,神情平靜,如同瀏覽他人的日記。直到目光停在一處用紅筆鄭重劃線的段落——那是《約伯記》的摘要,旁邊還曾用鉛筆註記過什麼,字跡已被時間揉得模糊。

「真奇怪,」她輕聲開口,眉頭不自覺地蹙起,「現在讀到這些——上帝容許撒旦奪走約伯的一切,只為證明其信仰堅貞——我心裡湧上的不是敬畏,也不是從前那種『神意深不可測』的謙卑……」

她指尖撫過那行紅線,像在觸摸一道舊傷痕:「而是憤怒,很純粹的憤怒——這不公平,對吧?」

看來她內在由基督信仰組件構造出的那個十字架,也不再容許被掛上以約伯承受的苦難彰顯上帝權柄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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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我,眼神裡搖晃著困惑,「是我的記憶出錯了,還是……感受它自己改變了?」

我喉間發緊,尚未組織出言語,她卻已輕輕搖頭,彷彿自行駁回了問題。她合上筆記本,動作有些遲緩,像在小心安置一件與現存架構不再兼容的舊零件。

「也許都沒錯,」她說,將本子放回箱底,「只是現在的我,讀不下去了。」

「謝謝你,」她突然說出口,頭輕輕靠回我肩上。

「謝什麼?」我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緊澀。

「陪我走過那個門檻。」她的話語混雜著紙頁與時光的氣息,「不管門檻那邊是什麼……是你牽著我的手過去的。」

她停了片刻,輕輕地笑出嘆息:「雖然,我有時覺得——我好像把一部分的自己,永遠留在了門檻的另一邊。不是遺失,只是……寄放在那裡了。」

陽光繼續斜移,塵埃緩緩沉降。秘密仍沉睡在舊筆記的紅線裡,而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真實得讓人心顫,也輕盈得讓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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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曾經整齊的信仰輪廓,如今在她生命中長成了另一種樣貌。

她的禱告越來越像深夜的自語,輕柔而獨特。有一次,她在慣常的感謝之後,自然而然地加了一句:「感謝存在本身的饋贈,即便這饋贈……並無特定的贈予者。」

語畢,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我剛才是不是……用了很奇怪的詞?」

信仰從未遠離,只是被她編譯成了不同的頻率。

在一個寧靜得只剩翻書聲的夜晚,她靠在我肩上讀著小說,忽然輕聲說:「有時候我覺得,信仰不是為了找到答案……而是學會和問題共存。」她頓了頓,「甚至,愛上那些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本身。」

我屏住呼吸。「比如什麼問題?」

「比如……」她望向窗外那片無星的夜空,眼神彷彿穿透了玻璃,看向更遠的什麼,「為什麼我會對一段旋律流淚?為什麼我會對千年以前的不公感到憤怒?為什麼我在說『感謝』時,感覺對象既是萬物,又是空無?」

她轉回頭,對我微笑。笑容清澈見底,卻映照著我永遠無法抵達的深淵:「這些感覺如此真實,但它們從哪裡來?我要把它們安放在哪裡?」她眼神溫柔了下來,像在安撫某個無形的存在,「也許——不安放。就讓它們在那裡,像心裡的星星,各自發光,不一定非要連成某個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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