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一声低低的、属于男性的闷哼响起。躺在楼梯转角平台上的“李哲”缓缓睁开了眼睛，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眼神先是涣散，然后迅速被后脑勺传来的钝痛占据。他（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李哲”那粗矿的手，揉了揉疼痛的来源。

　　他（她）撑着冰冷的地板，忍着全身散架般的酸痛，挣扎着坐起身。

　　然后，他（她）看到了“自己”。

　　准确地说，是“李清雅”正蹲在他（她）身旁。那张他（她）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属于自己的脸，此刻近在咫尺，白皙的面颊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飘忽，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心虚，又有些惊慌。

　　“你……”他（她）开口，想问“你没事吧”，或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却让“他”自己瞬间僵在原地。

　　那不是“李清雅”清亮柔软的嗓音。

　　那是……低沉、略带沙哑，属于“李哲”的、他听了十八年、再熟悉不过的男声！

　　“我……？！”

　　惊恐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他（她）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摸疼痛的后脑勺，而是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用“李哲”那只更大、更有力的手，捂住了此刻正发出“李哲”声音的嘴唇。

　　触感再次带来强烈的错乱。手掌的粗糙蹭过下颌的胡茬（虽然很淡），嘴唇的形状和厚度也全然不同。

　　声音！这声音！

　　他（她）松开手，像是要确认什么噩梦，又颤抖着、极轻地再次发声：

　　“啊……”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重锤砸在耳膜上。没错，是“李哲”的声音！从他（她）现在这具身体的声带里发出来的！

　　他（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宽大的男性T恤，平坦的胸膛，属于男性的、肌肉线条初显的手臂，还有那双穿着运动长裤、此刻正以一个有些别扭的角度曲着的腿……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是……李哲的身体！

　　“不……不可能……”他（她）无意识地摇着头，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调，但即便如此，也依然是男性的声线。他（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蹲在旁边的“李清雅”，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骇然和求助般的困惑。

　　“你……你是谁？！”他（她）听到“自己”用弟弟的声音，问出了这个荒诞至极的问题。而对面，“李清雅”脸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眼神躲闪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寂静中，只有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交织。楼梯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中缓慢飞舞，见证着这超现实的一幕。

　　“李哲”的身体里，李清雅的灵魂正经历着天崩地裂。

　　而“李清雅”的身体里，李哲的灵魂，则在姐姐惊恐的目光注视下，感到一阵阵心虚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姐……”李哲（此刻在姐姐李清雅的身体里）开口，声音是李清雅那清亮柔软的嗓音，却因刻意压低而带上了一丝颤抖。他努力睁大眼睛，让那双属于姐姐的眼睛里盛满与姐姐此刻如出一辙的惊恐与茫然，甚至更夸张一些。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睑下投出不安的影子。

　　他抬起“自己”（李清雅身体）的手——手指纤细白皙，指尖还泛着健康的粉色——犹豫地、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意味，轻轻指了指瘫坐在地上的“李哲”，又指了指自己。

　　“我们……我们好像……”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虽然现在这具身体没有明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做出极力消化这匪夷所思状况的样子，声音里适时地注入了一丝哭腔和破碎感，“……灵魂互换了？”

　　这句话说出口，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带着回音。他紧紧盯着对面“自己”身体脸上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计划之中，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引导、定性，将这场“意外”框定在他需要的解释里。

　　然而，表演必须到位。他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恐惧、好奇和自我怀疑的神情，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略显急促，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衣料（这个动作让他再次清晰感受到那沉甸甸的、陌生的柔软，心头不禁又是一阵异样的悸动，但他迅速用更“惊慌”的表情掩盖了过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瘫坐在地上的“李哲”几乎要哭出来了，属于男性的低沉声音此刻带着明显的哭腔，听起来格外怪异。他双手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又无措地放下，眼神里充满了崩溃。“我等下……等下还要和文轩出去约会！餐厅都订好了！现在却……却变成了你这样……我这样……怎么去啊！”

　　李清雅越说越急，甚至试图用“李哲”那双更大的手去捂脸，但手举到一半又僵住，仿佛无法接受这陌生的肢体做出如此女性化的动作。

　　“文轩哥？”李哲迅速搜索记忆——姐姐那个交往了半年、家境优渥的男友周文轩。他心头莫名一动，但脸上却摆出更焦急的神情，微微倾身，用“姐姐”那双清澈的眼睛担忧地望着“弟弟”：“姐姐，那……那能想办法推掉吗？你现在这样子，肯定去不了啊。”

　　“推不掉！”“李哲”使劲摇头，声音带着绝望，“他特意订的米其林餐厅，提前半个月才约到的位置，定金付了好多，不能退的！而且……而且我昨天还跟他说今天有惊喜要告诉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懊恼的嘟囔，用弟弟的脸做出这种表情，违和感十足。

　　李哲适时地沉默了几秒，纤长的睫毛垂下，似乎在快速思考。他轻轻咬了下唇——这个属于姐姐的小动作他做起来竟有几分自然。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里混合着无奈、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计划得逞般的微光。

　　“那……”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声音轻柔却清晰，“就只好……我替你去了，姐姐。”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水面。

　　“你替我去？！”“李哲”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写满了荒谬和抗拒，“开什么玩笑！你是我弟！你、你怎么能假装成我去跟我男朋友约会？！”

　　“那不然呢？”李哲反问，语气显得无奈又实际，“餐厅不能退，约会不能爽约，文轩哥还在等着。而现在，拥有‘李清雅’身体和声音的人，是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姐姐，“而你，顶着我的样子和声音，怎么去？”

　　“李哲”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理智上知道弟弟说的是唯一的办法，但情感上完全无法接受。让弟弟用自己的身体，去和自己的男朋友约会？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放心，姐姐。”李哲向前挪了挪，更靠近坐在地上的“弟弟”一些，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但手伸到一半，看到“自己”那张脸，又别扭地缩了回来，转而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裙摆。“我就是去应付一下，吃个饭，尽量少说话，吃完就找借口回来。绝对不会……不会露馅的，更不会做任何奇怪的事。”他保证道，眼神显得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舍我其谁”的牺牲感。

　　“可是……可是你对文轩一点都不了解！你们聊什么？他要是想……想拉手，或者……”“李哲”急得语无伦次，脸颊泛红——虽然此刻在李哲偏小麦色的皮肤上不太明显。

　　“随机应变。”李哲打断她，语气镇定，甚至反过来安慰道，“姐姐，你现在需要冷静。我们互换这件事已经够乱了，约会再搞砸，文轩哥那边更不好解释。交给我，至少先把今晚应付过去，其他的……我们再慢慢想办法换回来，好吗？”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用的是姐姐的嗓音，说的也似乎句句在理。

　　“李哲”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脸用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温柔语气说话，混乱的大脑几乎无法思考。约会、餐厅、无法退订、弟弟的提议……所有信息搅成一团。半晌，他肩膀垮了下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了全身。

　　“你……你绝对不能乱来！”最终，他只能咬牙切齿地，用弟弟的声音发出毫无威慑力的警告，眼神里满是纠结和不安。

　　“我保证。”李哲郑重地点头，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难明的情愫。

　　计划，正朝着一个他未曾预料、却又隐隐期待的微妙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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