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周一早上，布蕾安娜手拿咖啡，悠悠然地走进产品开发部门的‘办公室’。称之为‘办公室’或许有点一厢情愿，若严格按字典定义来看，这实在不太严谨。这里有一张桌子和四面墙，其中三面是织物隔板，一面是带推拉门的有机玻璃隔板。但至少，它靠着一面内墙，让她能透过正前方广阔工作区的窗户，瞥见外面的世界。

她踢掉脚上的运动鞋，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了一双9厘米高的黑色细跟高跟鞋穿上。通常情况下，她会穿抽屉里的另一双——她那双舒适的黑色小猫跟鞋。但今天她要参加第一次员工会议，而且她还没见过面的部门主管很有可能会出席。

为了确保自己不是最后一个到，同时也想抢到会议室里舒适的人体工学椅子，布蕾安娜是第一个到达的。甚至比推着糕点和咖啡车来的咖啡店员工还要早。几分钟后，一个长相有点眼熟、留着长发、和她年龄相仿的男人，与一位拿着笔记本电脑的年长女性一起走了进来。两人坐在桌子的最远端，离布蕾安娜很远，但她喜欢这样。那位女士终于看到了布蕾安娜的存在：“布蕾安娜·史蒂文斯，是吧？”

“是的，我……”

她还没来得及做完自我介绍，身后的门就被推开了，咖啡车被推进来，紧接着大部分其他经理也簇拥着进来，抓着甜甜圈，倒着咖啡。她认出了来自同一楼层的所有人，但有几位在公司园区第二栋楼工作的同事，她还没见过。

等所有人都坐定后，拿着笔记本电脑的女士开口了：“好的……请大家欢迎布蕾安娜·史蒂文斯，”她看向布蕾安娜，布蕾安娜心领神会地挥了挥手，“布蕾安娜拥有生物学学位，是从技术撰写部门调过来的。顺便说一句，新融合泵那个潜在的致命设计缺陷就是她发现的。”房间里响起了稀疏的掌声。她没有介绍自己（因为显然其他所有人都认识她），就开始点名，让每个人汇报工作进度。

所有人都发言完了，唯独坐在主持会议那位女士身旁的年轻男子一句话也没说。他一直坐在那里，神情介于无聊与困惑之间——或者两者都有。

更让布蕾安娜有点毛骨悚然的是，他似乎在刻意装作若无其事，却总是偷偷地盯着她看。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通知——比如今天是‘带上你失业的成年孩子来上班日’？

等那位带笔记本电脑的女士宣布会议结束后，那年轻人凑近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当布蕾安娜站起身准备离开时，那位拿着笔记本电脑的女士走了过来，伸出手。“抱歉，我没有自我介绍，我通常不太愿意提我的名字，因为我父母用一位前第一夫人的名字给我命名。本来也没什么，直到我结婚随了夫姓。我是贝蒂，贝蒂·福特。如果不是那些戒瘾诊所，这名字还不算糟。”

【注：（贝蒂·福特）是美国前总统杰拉尔德·福特的妻子、前第一夫人。她本人因公开谈论酗酒与药物成瘾问题、并创办了著名的 ‘戒瘾诊所 ’而闻名。所以这段话的幽默在于：“我是贝蒂，贝蒂·福特。” → 听起来就像那家戒毒中心的名字。她调侃说‘如果不是那些戒瘾诊所，这名字还不算糟’，就是自嘲别人常拿她的名字开玩笑。】

布蕾安娜笑了，然后决定回应道：“你随时可以改名字啊。我以前也有类似的名字困扰，我父母给我取名叫卡尔。”

【注：布蕾安娜说：‘我父母给我取名叫卡尔（男性用名）’，暗示她过去是男性、现在是变性女性。她这句表面上是顺着话开玩笑，实际上也透露了她的身份背景。】

贝蒂大笑起来：“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改名了。好了，我是科尔先生的行政助理。他想邀请你今天中午一起吃午饭。你知道行政餐厅在哪儿吧？4楼，跟接待员报你的名字就行。”

…………

员工会议结束后，迪伦·科尔在他的办公室里紧张地踱着步。他的办公室大得足以装下7-8个布蕾安娜的办公室，而且有真正的窗户和一扇实心门。最后，他坐到他那张大办公桌前，拿出他的私人iPad，点开了一个存有6张照片的文件夹。他坐在那里，盯着照片发呆。

在将近7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关注着Instagram上那位年轻的变性女性，他只偷偷复制了6张照片，大多是她刚开始转变时期的——那是他唯一能确定拍摄地点的几张：大学的林荫道、横跨河流的那座桥，还有一家LGBT俱乐部。全都在本地。迪伦确信，那位女性就住在附近。可惜的是，她后来删除了账号。现在他只能凭着记忆和那几张模糊的旧照片去回想。而他觉得，新来的部门经理有几分像她。在员工会议上，他甚至怀疑那位经理已经注意到他一直盯着她看了。他不断提醒自己：只因雇员神似自己迷恋的变性网红就动心，这活脱脱就是一份性骚扰诉讼的操作指南。他的父母若知道，一定会非常失望。不过，想到能因此被炒掉这份他早就厌倦的工作，倒也让人有几分心动。

当布蕾安娜走进行政餐厅时，迪伦·科尔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布蕾安娜的脑海里迅速拼凑起几个形状奇特的拼图碎片。第一块是她忽然想起在科尔生物医疗公司报到第一天，那个局促不安、幽默感有点怪的年轻人。第二块是那个人的名字：科尔。最后，也是最不成形的一块碎片是：这个人竟然是公司的高管。

“嗨，布蕾安娜，谢谢你能来。我是迪伦·科尔，那个……嗯……我……我的意思是，我们的桌子在那边……” 他心里想：瞧我这笨样。

“谢谢您，科尔先生，很高兴认识您。”布蕾安娜一边说着，一边评估着她的新上司，心想也许他只是不善社交，但其实是个了不起的生物医学工程师。他们坐下后，出现了几秒钟的沉默，布蕾安娜决定她必须主动开启对话。她假设他对她的新项目会感兴趣，于是花了几分钟时间讲述了她的团队正在经历的一些设计问题，直到他终于打断了她。

“请停一下，够了。还有，我不是科尔先生……”

“哦，抱歉，”布蕾安娜连忙道歉，“是科尔博士吗？”

“不，不，不……就是普通的迪伦……还有，别再‘谈论工作’了，”他做了个双引号的手势，“我对生物学或工程学一窍不通。我拥有的是哲学和戏剧学位……”

不知为何，布蕾安娜瞬间对眼前这个‘格格不入’的男人产生了一种连接感。

“好吧，那就叫迪伦。你刚才是不是不小心说了你不该说的话？如果有必要，我可以保密。”

“嗯……”他环顾了一圈，确认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声音没人听到，才继续说道：“也许我们就安静地吃个午饭吧，好让你早点回去工作。贝蒂跟我说，你可是个难得的人才，她希望能让更多像你这样的女性进入管理层。”

听到‘像你这样的女性’这句话时，布蕾安娜的身体微微一紧，但在这种场合下，她只是淡淡一笑。

迪伦俯身小声道：“其实几乎都是贝蒂在管事。我父母也清楚这一点。公司高层都知道，我父母希望等他们退休后我能接手公司。可那大概还要再等20年——太久了。”

布蕾安娜笑着说：“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我在这儿也还有很多要学的，也许能顺便把自己懂的一点经验传给你。再不济，我听人说我还算是个不错的倾听者。”

像往常一样，他再次为自己缺乏职业分寸而感到尴尬。在合适的场合下，他其实也能风趣、敏锐，甚至自信——只是工作中，从未遇到过那样的‘合适场合’。

而这次，和陌生人在见面几秒钟内就脱口而出自己内心的恐惧与不足，已经远远超出了得体的界限。这个女人似乎让他本就不稳的判断力变得更加模糊。

“你真的不介意吗？严格来说，我是你的上司。这事儿——至少在纸面上——多少有点尴尬，也挺奇怪的。”

“确实。”布蕾安娜微微一笑，“那我就当这是个开放的提议吧。话说，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迪伦耸了耸肩：“和员工餐厅的菜一模一样，只是换了高级一点的盘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据说这里还提供红酒和啤酒，不过我还没见过有人真敢点。”

…………

那天晚上，回到他的顶层公寓后，迪伦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坐在电脑前。和布蕾安娜·史蒂文斯吃完午饭后，他不太确定她就是Instagram上的那个女人了。时间过去了太久。她看起来和旧照片上相差太大。她们是同一个人的概率小到荒谬，根本不值得考虑。再者，若真如此，最棘手的后果莫过于她成了他的下属，这层关系会使她变得不可接近。

不行！让像布蕾安娜这样好的女人卷入他的线上幻想是没有良心的行为。

几分钟后，他感到平静下来，下定了决心，喝了一口酒，让自己内在的那个身份占据了主导，开始打字。涂着粉色指甲油的精致指甲敲击着键盘，穿着丝袜的双腿交叉着，一只名牌高跟鞋在脚趾上晃荡着……

…………

亲爱的布蕾，

这个月很忙，我对我们通信的懈怠感到非常内疚。

你有没有关注最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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