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衍醒來時，已近中午。熾熱的陽光刺得他剛睜開眼又忍不住閉上。宿醉帶來的頭痛沒有因為這一覺而減輕，反而像巨浪般一波波往上疊加。

　　他撐著身體坐起，指尖按住突跳的太陽穴，眉心皺得死緊。四周環境熟悉得讓他怔了一瞬——這裡不是他的租屋處，而是他曾和任芫、任宸同住的老房子。這裡正是他的房間。

　　任衍有些意外，意外任芫死後，任宸居然還繼續住在這裡。他知道任宸名下有好幾棟房。從前一起住時，根本一天到晚看不到任宸人影，最後一次看到他，是在任宸房門外，撞見任宸與陌生女人交纏的場景——那扇半開的門、凌亂的床、曖昧的喘息，全還鮮明得像昨日。

　　任衍簡單洗漱後，走出房間，不意外看到任宸坐在沙發上抽菸。還是那個老位置——面向廚房的單人沙發，他的姿態懶散而惹人煩躁。

　　他皺眉，難得出聲干涉：「去陽台抽。」

　　任宸夾菸的手頓了下，像被戳到什麼。他深吸一口後才慢慢站起身，瞥了任衍一眼。那張因宿醉而蒼白的臉上寫滿了不悅。

　　他沒有立刻去陽台，而是走向廚房，從冰箱裡拿出礦泉水和止痛藥。回來時將藥丟在茶几上，這才叼著菸往外走。推開陽台門瞬間，他忽然回頭看了任衍一眼——任衍仍站在原地，輕皺的眉心不知道是因為這室內的菸味還是他突然的體貼。

　　任宸靠在陽台圍欄上，把剩下的菸慢慢抽完。透過玻璃門，他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客廳裡的身影上。

　　任衍難得接受他的好意，吞下止痛藥，又到廚房講了通電話。任宸以為他等會就會離開，沒料到任衍來到陽台跟他要了一根菸。

　　任宸側眼瞥來一眼，遞出菸盒。

　　任衍剛抽出一根，他便將火湊過去。火光跳動間，他的目光透著細微的探尋——在意這傢伙是否真會抽，或只是在逞能。

　　任衍是真的會。

　　任宸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學會的；印象裡的任衍，一直是規矩又乾淨的三好學生模樣。

　　「挺行的。」任宸淡淡開口。他抽的牌子嗆辣，老菸槍才抽得住。「抽很久了？」

　　他以為任衍不會回答。

　　任衍沉默半晌，輕吐一口煙霧，才道：「五、六年。應酬學的。」

　　兩人沒有再對話，默默地抽完這根菸，各自走人。

　　任衍今天早上是被他送回來的。離開時，索性叫了車。任宸站在陽台，看著計程車沿著小路駛遠，最後只剩微弱的尾燈閃過視線。

　　他慢慢將目光移到被捻熄在盆栽裡的菸。任衍根本抽沒幾口。不習慣可以說的，但他總是要逞強。

　　任宸無聲一笑，把剛點起的菸也按熄了。

2

　　四月的早晨微冷。風裡挾帶飽滿的水氣，像下一秒就會落下薄雨。整座墓園寂靜無人。

　　任衍手裡抱著一束百合，嬌嫩的花瓣上凝著水珠，帶著淡淡的清香。他走在濕滑的石階上，耳畔傳來遠處鳥鳴——這些細碎的自然聲讓他沉重的心情莫名平靜下來。

　　他抬眼，望向任芫的墓地。

　　意外地，那墳前居然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任衍心臟猛然一緊，下意識停住腳步。

　　是任宸。

　　他穿著全黑的襯衫，袖子隨意捲到前臂。白天的濕氣讓薄薄的布料貼服在背上，隱隱勾出精實的肌肉線條和身材的輪廓。

　　他單手插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上去並沒有察覺任衍的到來。

　　任衍一時間不知該退還是該走近。他正躊躇著，就聽那低沉的聲音傳來：「站在那幹什麼？」

　　任衍抬頭望去，任宸面無表情，深邃的眼裡看不出什麼情緒。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過去，不意外任芫的墳前已經放了一束百合。他頓了下，把手裡的也放下。

　　今天是任芫的忌日。

　　他從沒在這一天見過任宸出現。

　　任芫的死一直是他們心裡的疙瘩。因為任芫的臨終交代，他們沒有真正撕破臉，但誰都清楚這和平像薄冰一樣，脆弱得輕觸一下就會完全碎裂。

　　任衍不想問任宸為何來，也不想知道他這些年是否曾來過。他甚至希望任宸最好也別問。

　　「怎麼來的？」任宸問。

　　「開車。」

　　任宸輕輕應一聲，看著任衍僵硬地站在那裡，不禁開口：「我需要迴避嗎？」

　　「不用。」任衍答得很快。他頓住，欲言又止：「我以為你……算了。」

　　那句沒說出口的話，任宸自然懂。他嗤笑：「你也是任芫的弟弟，我不會、也不屑剝奪你跟她說話的機會。」

　　任衍神情複雜地看了顧辰一眼，隨即轉開視線。任宸知道自己失言了，他默了一下，還是抬腳走開。

　　誰都不想在任芫面前吵那件事情。

　　任宸仍記得當年自己看到任芫照片後的失控，以及任衍迴避的眼神和那被他一拳打青的嘴角。

　　任衍是真的倔，寧可當挨打的沙包，也不願意解釋什麼。

　　他當時情緒正亂，自然認定那就是事實。事後雖覺得哪裡不對，但面子和兩人之間多年累積的齟齬，都讓他不知從何開口。任衍搬走後，那件事更是再無翻盤的機會。

　　任宸站在階梯底部，遙遙望著任衍。他點起一根菸，煙霧在風中散開，模糊了他眼前的身影，他卻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二十分鐘後，任衍走下來。

　　任宸站在必經之路上。任衍知道他是刻意堵他的，卻沒打算搭理。

　　擦肩之際，任宸果然開口：「任芫過世那天，你到底有沒有聯絡我？」

　　任衍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任宸與當年相比冷靜太多了，但那平靜的語調下卻是隨時可能爆裂的火。

　　要解釋嗎？

　　十二年了，很多事情已經死無對證，如果當時的理由，任宸不能接受，現在就能說服他嗎？

　　「你想聽什麼？有，還是沒有？」任衍冷聲問，語氣裡藏著疲憊。

　　他不等回答，轉身要走。任宸卻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能留下青紫。

　　任宸神情冰冷，眼底的怒火被死死壓著。他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冰冷如刀般：「我在給你機會。別給臉不要臉。」

　　「該你還的，老子一分一毫都會要回來。不該你承擔的，你現在就給老子說清楚。」任宸的語氣越發冷硬，動作也愈加強勢霸道。

　　任衍僅僅是被抓住腕口，竟掙脫不開。他盯著任宸，神情冷靜得像在法庭辯論。

　　「你人在哪？」任衍反問。

　　任宸一愣，手不自覺收緊。他的表情更冷，語氣卻異常平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慢聲道：「老子什麼時候成了你能質問的？」

　　任衍毫不退縮，聲音也冷下去幾分，「我確實找過你，但我根本找不到你。」

　　「誰可以證明？」任宸沉聲追問。

　　任衍聞言冷笑出聲，那笑裡帶著赤裸的嘲諷。他甩開任宸的手，上下打量他，像是在看一場荒謬劇。

　　「十二年了，你現在問我要證據？」他冷笑，「你要怎麼想，我管不著。我告訴你──該做的我做了，我沒欠你。」

　　他轉身要走，卻被任宸一把抓回。下一秒，他的下巴被狠狠掐住，被迫抬頭對視。任宸唇角微勾，卻半分笑意也沒有，只剩狠意。

　　「你他媽這張嘴還是一樣欠打。」任宸咬牙：「要不是任芫叫我照顧你，老子真想弄死你！」他猛力甩開任衍。

　　任衍踉蹌一下，瞪過來的眼神冷得像刀一樣。

　　又是那個倔強的眼神。

　　任宸冷冷一笑。

　　他真慶幸這裡是墓園——換個地方，他或許真會失控。

　　「我會查清楚。在那之前……」任宸沉聲警告：「敢跑，別怪老子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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