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7年-4月2日-天州海上市·晓画廊专属车辆内』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柳絮蜷缩在后座的角落里，脊背紧贴着冰凉的皮革。车厢里开着暖气，空气中飘着某种陌生的气息——不是消毒水，不是汗臭，而是类似于檀木和白茶混合的清冽气息。这种气味让她有些不适应，鼻腔深处隐隐发痒。

　　苏晓画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翻阅着什么文件。

　　从侧面看过去，那个女人的轮廓像是被刀子削出来的——颧骨的线条锋利，下颌的弧度冷硬，鼻梁高挺得几乎刺眼。她翻阅文件的动作很慢，指尖每翻过一页都会停顿几秒，似乎在仔细咀嚼纸面上的每一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苏晓画的声音忽然响起，没有抬头。

　　她愣住了，十几年来，除了共同居住的舍友，很少有人这么问她。

　　"你在看我。"女人没有等她回答，继续陈述道。

　　柳絮浑身一僵，连忙垂下眼帘。

　　"抬起头。"苏晓画合上文件，侧过身，直视着她，"我不喜欢和一个总是低着头的人说话。"

　　柳絮的喉咙动了动，艰难地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狭小的车厢里撞在一起。

　　苏晓画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深到几乎发黑，像两口被夜色填满的深潭。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冷静的、近乎解剖式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标本，或者一块尚未雕琢完成的璞玉。

　　"你害怕我。"苏晓画说。

　　这不是疑问句。

　　"我……"柳絮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害怕是正常的。"苏晓画打断她，"但我不需要一个只会害怕的人。害怕是本能，但本能是可以被训练的。"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触碰柳絮的下颌，力道很轻，却给人很有力量的感觉。

　　"你知道我为什么买你吗？"

　　柳絮的身体微微颤抖。那根手指的温度不高，却像一块烙铁，灼烫着她下颌的皮肤。

　　"因为……因为我的眼睛。"她艰难地复述着苏晓画之前说过的话。

　　"不完全对。"苏晓画收回手，靠回座椅上，开始转移话题"当年你逃跑的事情，是我让学校免除了你的惩罚。"

　　柳絮瞬间想起来，那一年，阿织走后一个月，她再也忍不了，抓住机会逃出了校门，却被热心路人送回了学校。学校认为这次逃跑性质恶劣，要对她公开处刑，却莫名将惩罚改为"降级"。

　　"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她追问。

　　"你会慢慢知道的。"

　　车子驶入一条林荫道，两旁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把阳光切割成斑驳的碎片。透过车窗，柳絮看见远处出现了一栋建筑的轮廓——灰色的外墙，巨大的落地窗，造型简洁而冷峻，像一块被精心切割过的巨型混凝土。

　　"到了。"苏晓画说，"欢迎来到晓画廊。"

　　晓画廊的大门是两扇巨大的黑色钢板，高约四米，表面镶嵌着细密的金属纹路。当苏晓画走近时，门扇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的门廊。

　　柳絮跟在她身后，脚步虚浮。

　　门廊的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墙壁是同样色调的清水混凝土，天花板嵌着一排隐蔽的灯带，散发出柔和的暖光。空气里飘着与车厢中相同的香味，只是浓度更淡，几乎要融入空气本身。

　　穿过门廊，是一个宽敞的中庭。

　　中庭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件装置艺术品——一具半透明的树脂雕塑，造型是一个蜷缩成胎儿姿态的女人。她的身体被凝固在琥珀色的树脂里，四肢蜷曲，头部低垂，表情安详得像在沉睡。阳光从天窗倾泻下来，穿过树脂，在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柳絮的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那具雕塑，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树脂雕塑。

　　"你看出来了。"苏晓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赞许，"她叫林小鸢，二十三岁，去年夏天成为这件作品的'素材'。生前是一名芭蕾舞演员，身体柔韧性很好，所以我让她摆出了这个姿势。"

　　柳絮有些头晕。

　　那是一具真正的人体。

　　一具被树脂包裹、永久封存的人体。

　　"不用那么紧张。"苏晓画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立，"这是晓画廊的核心理念——肉体的毁灭可以是艺术的诞生。林小鸢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平庸的三流舞者，但现在，她成为了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驻足欣赏她，赞叹她的美丽。这难道不比她原本的人生更有价值吗？"

　　柳絮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具蜷缩的身体，盯着那张安详的脸，盯着那些被树脂凝固的、再也无法舒展的四肢。

　　这就是我的未来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狠狠刺进她的脑海。

　　"走吧。"苏晓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我带你参观一下这里。"

　　展览区位于晓画廊的东翼，是一个狭长的走廊式空间。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陈列着各种"作品"——有的是装裱在相框里的照片，有的是悬挂在透明展柜里的器官标本，有的是摆放在玻璃罩下的头颅雕塑。每一件作品旁边都有一块小小的铭牌，标注着"素材"的姓名、年龄、来源以及"创作日期"。

　　柳絮小心翼翼地跟在苏晓画身后，目光从一件作品扫向另一件作品。

　　第一个展柜里陈列着一对乳房。

　　那对乳肉被完美地保存着，表面涂着一层薄薄的透明釉质，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乳晕呈淡粉色，乳尖微微挺立，整体形状饱满而圆润，像两颗熟透的蜜桃。

　　铭牌上写着：《双峰》素材：王雨薇，19岁，2165年采集

　　第二个展柜里是一双手。

　　那双手被制作成祈祷的姿势，十指交叉，手腕处平整地切断，断面被精心处理过，看不出任何血腥的痕迹。手指纤细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指节的弯曲弧度优美得像一件瓷器。

　　铭牌上写着：《祈》素材：陈思涵，22岁，2166年采集

　　第三个展柜里是一颗头颅。

　　那颗头颅被安置在一个黑色的天鹅绒底座上，面部朝向参观者的方向。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表情介于安详与痴迷之间——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又像是在承受某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她的头发被编成精致的鱼骨辫，盘在头顶，用几朵干燥的白玫瑰点缀。

　　铭牌上写着：《绽》素材：刘晓晓，24岁，2166年采集

　　柳絮的步伐越来越慢。

　　她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向另一张脸，从一具器官扫向另一具器官。那些曾经属于活人的部件被整齐地陈列在展柜里，像博物馆里的标本，像珠宝店里的首饰，像——

　　像商品。

　　精美的、昂贵的、供人欣赏和购买的商品。

　　"这些都是过去两年的作品。"苏晓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每一件都是限量版，独一无二。有些已经被藏家买走了，展出的只是复制品；有些还在等待有缘人。"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柳絮脸上。

　　"你喜欢哪一件？"

　　柳絮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说不出来？"苏晓画微微歪头，"还是不敢说？"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关系。"苏晓画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你会慢慢学会欣赏的。在这里待久了，你会发现，每一件作品都有它独特的美。"

　　柳絮没有回答。

　　她只是跟在苏晓画身后，穿过那条漫长的走廊，穿过那些曾经是活人的"作品"，穿过那些凝固在玻璃后面的、再也无法呼吸的躯体。

　　我会变成这样吗？

　　我的乳房会被切下来，陈列在展柜里？

　　我的双手会被制作成祈祷的姿势，供人观赏？

　　我的头颅会被安置在天鹅绒底座上，贴上一个诗意的名字？

　　这些问题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餐饮区位于晓画廊的西翼，与展览区遥遥相对。

　　这里的装修风格截然不同——温暖的木质地板，柔和的壁灯，角落里摆放着几盆常青植物。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混合着红酒和咖啡的味道，让人几乎忘记了这座建筑的真正用途。

　　餐厅的中央是一个开放式的厨房。

　　透过玻璃隔断，柳絮可以看见里面穿着白色厨师服的身影在忙碌。案板上摆放着各种食材——有些是普通的蔬菜和肉类，有些则是同类的器官。

　　她无法把那想象成所谓的"肉畜"。

　　她的目光落在案板的一角。

　　那里摆放着一只脚。

　　一只女人的脚。

　　白皙的皮肤，圆润的脚趾，脚踝处的切口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厨师正用一把细长的刀在脚背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纹路，然后撒上一层细盐，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一块普通的羊腿。

　　"那是今天的午餐食材。"苏晓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自一位二十六岁的会计，三天前被她的债主送来这里。她的脚掌很嫩，适合清蒸或者盐焗。"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一道普通的菜肴。

　　"你饿了吗？"苏晓画问，"要不要尝尝？"

　　柳絮猛地摇头。

　　"不想吃？"苏晓画挑起眉，"还是不敢吃？"

　　"我……"柳絮的声音颤抖，"我吃不下。"

　　"现在吃不下，以后就能吃下了。在这里，你会慢慢习惯的。习惯看，习惯闻，习惯吃，习惯——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她转过身，走向餐厅深处的一张桌子。

　　"来，坐下。我们谈谈你接下来的安排。"

　　包厢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角落里摆着一盏落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苏晓画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泛着深紫色的光泽。

　　柳絮坐在她对面，身体僵硬，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裙摆的布料。

　　"我买你，不是为了把你变成食材。"苏晓画开口，"至少，不是现在。"

　　"那……那您买我是为了什么？"

　　"我说过了，因为你的眼睛。"苏晓画抿了一口红酒，"但更准确地说，是因为你身上的某种特质。"

　　"什么特质？"

　　"你不认命。"苏晓画直视着她，目光锐利，"在那个仓库里待了两年多，你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带走，却始终没有变成行尸走肉。你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有疑问，还有——某种我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这很罕见。在这个行业里，大多数人进来不到半年就会被彻底驯服。她们的眼睛会变空，她们的灵魂会死去，她们会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就该被吃掉。但你没有。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抵抗。"

　　柳絮的喉咙发紧。

　　"我不是在抵抗……"她艰难地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认命。"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柳絮自己也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描述过自己的状态。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这个陌生的愿意听自己话的女人，那些压抑了多年的话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我试过。我试过告诉自己，这就是命运，反抗也没用。我试过像其他人一样麻木，像其他人一样认命。但我做不到。每次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在问。"

　　她顿住了。

　　"问什么？"苏晓画追问。

　　柳絮沉默了很久。

　　"问这一切到底对不对。"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飘渺的烟，"问为什么我们生来就是食物，为什么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为什么……"

　　她猛地闭上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苏晓画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某种微妙的情绪在翻涌——是兴趣，是好奇，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柳絮无法读懂的东西。

　　"很好。"苏晓画终于开口，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欣赏，"非常好。"

　　她站起身，走到柳絮面前，俯下身，与她平视。

　　"我给你一个选择。"她说，"你可以成为这里的'待用品'，像其他人一样等待被处理。或者——"

　　她伸出手，轻轻捏住柳絮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或者，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柳絮的瞳孔微微放大。

　　"留在您身边？"

　　"当我的——助手。帮我打理这里的事务，帮我招待客人，帮我——处理一些特殊的工作。"

　　"什么……什么特殊的工作？"

　　苏晓画没有直接回答。她松开柳絮的下巴，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沙发上。

　　"你会慢慢知道的。"她拿起酒杯，晃了晃，"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你选哪一个？"

　　柳絮僵坐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成为待用品，意味着死亡。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明年，但终归是死亡。

　　留在苏晓画身边，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两个选项之间，后者至少给了她一线活下去的希望。

　　不管那希望有多渺茫，不管那希望的尽头是什么。

　　"我……"她的声音十分微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选后者。"

　　"很好。"苏晓画举起酒杯，朝柳絮的方向微微倾斜，"欢迎加入晓画廊，柳絮小姐。"

　　员工宿舍在晓画廊的地下一层。

　　比起仓储中心那个逼仄阴暗的库房，这里简直像是天堂——干净的白墙，柔软的地毯，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型衣柜。床是一米五宽的单人床，铺着洁白的床单，枕头松软得像一团云。

　　柳絮站在分配给她的房间里，环顾四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你的房间。"带她过来的女管事说，"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餐厅报到。具体的工作内容，苏小姐会亲自安排。"

　　"好……好的。"柳絮点头。

　　女管事离开后，柳絮慢慢坐到床沿上。

　　床垫很软，软到让她有一种陷进去就再也爬不起来的错觉。

　　我到底做了什么选择？

　　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回响。

　　留在苏晓画身边，成为她的"助手"——这听起来像是一条活路。但那个女人说的"特殊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她要帮忙"处理"的东西，会不会是……

　　柳絮不敢往下想。

　　她只知道，从踏进这座建筑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她不再是仓储中心里那个等待被清仓处理的"货"了。

　　然而，她也没有成为一个自由的人。她只是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牢笼，这个牢笼更大，更精致，更舒适——却依然是牢笼。

　　夜深了。

　　柳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与仓储中心那个布满裂缝的水泥顶完全不同。

　　但她睡不着。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看到的一切——中庭里那具蜷缩在树脂里的尸体，展览区里那些陈列在玻璃后面的器官，厨房里那只正在被处理的女足……

　　还有苏晓画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冷得像冰的眼睛。

　　"你的眼睛里还有光。"

　　苏晓画是这么说的。但柳絮不知道那道光是什么，也不知道苏晓画为什么会对它感兴趣。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运就和这个女人绑在一起了。

　　"替我看看，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阿织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九年前，阿织让她去寻找"别的可能"。

　　九年后，她找到了吗？

　　也许找到了。

　　也许没有。

　　也许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什么"别的可能"，只有不同形式的牢笼，不同方式的死亡，不同程度的绝望。

　　但至少……

　　柳絮闭上眼睛。

　　至少我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哪怕那希望渺小得像风中的灯火，随时可能被吹灭。

　　这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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